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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清嘉的手指竖在她的唇边, 道, “我都知道。别说了,再睡一会儿吧……”

可我真的好想你。

喻青在心中喃喃道。

好像又要回到一片黑沉中,她不愿离开公主的怀抱,固执地不肯合眼。

然后,她倏地发现, 不对。

公主的轮廓要更加柔和一点;公主的肩没有这么宽;公主没有戴她最喜欢的耳坠和簪花;公主没有描眉和涂口脂。

这不是她!

喻青一惊, 当即就要起身,却被那人拉住。

“怎么了?”他疑惑地说,“为什么突然要走?”

明明喻青觉得自己可以轻松挣开他, 可此刻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突然变得力克千钧。她脊背一阵阵发麻,想要摆脱他,但是又像陷入沼泽中无法自拔。

谢璟握着她的手腕,让她的掌心覆上他的脸颊,纤长的睫毛扇动几下。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他低声说。

喻青哑口无言,她想走,但无论如何也没法把手从那张俊秀夺目的脸上抽离。她觉得自己被剧毒的蛛丝缠住了似的,动也动不了,和他相触的所有地方,都在发热。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驸马?”他嗔道,“你一定是把我忘了……”

谢璟俯身下来,吻在她的眉心上。

“——!”

喻青惊起,冷汗涔涔。她看着床帐外仍一片漆黑,现在正是午夜。

良久,她才缓缓地倒了回去,想起方才的梦,就一阵阵心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还是梦到谢璟了。

她平复着凌乱的心跳和呼吸,理顺自己的神智。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其实……自从看到谢璟的第一眼,这个念头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般。不管她如何压抑、如何忽视,还是不可避免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长得这么像,真的可能吗?

也许就是同一个人呢……

她执着地去查证两人的身世,不为了别的,就是想给自己一个打消疑虑的证据,告诉自己一切都事出有因,好放下那不着边际的幻想。

不然就永远结束不了了。

她曾在驿站里深夜去看他的脸,因为他一颦一笑而怔愣,甚至连他不在时都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

白天的那番经历,让她又感觉理智的屏障摇摇欲坠,在梦里甚至把两人混为一谈。

“找时间去清嘉的灵前请罪吧,”喻青默默地想,满心惭愧,“我对不起她。”

怎么能把别人安在她的身上呢?

就算是相同的脸,那也不能和公主相提并论。

而且这种猜测何尝不是对清嘉的不敬,公主都去世了,却蒙受了一场冤屈,疑心她的还是喻青本人。要是公主的在天之灵发现了喻青的心事,那喻青真是无颜面对她。

她要好好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归根结底还是太想念公主了。

明日休沐,不用见到谢璟,多少能让她松口气。

但是,想到这事终究是没完,又十分苦恼,恨不得一时冲动把谢璟提过来,直接好好检查盘问一番——

谢璟和清嘉从未同时出现过。

谢璟又没有否认过自己是女人。

谢璟和清嘉都姓谢。

所以他说不定是自己的亡妻?

喻青默默捂住了脸,心想这样她就不仅得罪清嘉,恐怕连谢璟都要以为她头脑有问题了。

·

她辗转反侧,直到天色拂晓才重新睡去,直到有人家仆在门外叫她。

“世子?世子?”

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的卧房只有绮影能进,不过休沐时就算睡过头,绮影一般也不打扰她。现在不是绮影,而是旁人,喻青问了句:“怎么?”

“世子,您去趟前厅看看吧,”家仆道,“鲁国公府带了许多箱厚礼登门,说是来提亲的。”

喻青一愣:“什么东西?提亲?”

她立即收拾一番,穿着齐整之后,来到前厅。

怪不得绮影不在,她已经到这里了,正皱着眉望着这一行人,见到喻青,投来一个为难的目光。

“姑娘,这只是第一批礼金,先送来给您过目一番,往后还有别的聘礼……”

绮影道:“我不答应不是因为礼金。我同令公子从未有过瓜葛……”

“绮影姑娘,你分明认得我啊!”

喻青打断道:“你们是来向绮影提亲的?”

她对绮影挥挥手,绮影站到了她的身侧。

对面站着一名年轻男子,穿着也算贵气,向喻青自报家门,原来对方是国公府的四少爷叶承源,自称不久前和绮影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于是登门求娶。

喻青看了眼绮影,绮影道:“我只是无意中救过他一次罢了。”

对面少爷道:“姑娘,可你我还单独见过面的……”

喻青一看他这满脸轻浮样,皱起眉来,哪来的阿猫阿狗,竟敢纠缠绮影?

她耐下心好声好气地道:“见面不算什么。绮影既然对你无心,还请公子将礼金带回吧。管家送客。”

就算真有心求娶,那也要提前知会,没见过像这样一言不发就带着许多人招摇过市,死活要提亲的。

“绮影姑娘,上次你并不是这么说的呀,”叶少爷道,“难道与我的定情信物,你也不认了吗?”

绮影一愣,道:“什么信物?”

“你曾将贴身手帕赠与我,要我对你许诺。如今我亲自上门,你怎么翻脸不认人?”

叶承源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绮影睁大双眼,这的确是她绣的,上面还有一个“绮”字。

“这是……”

众目睽睽之下,绮影这一顿,显然是承认了。

对面国公府的则道:“姑娘是羞涩也好,是对礼数不满也罢,都可以细细道来,另行商议,没必要这样直接推拒,辜负少爷一片深情啊。”

绮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语塞,喻青已经忍无可忍,上前道:“贵府上下都听不懂人话么?这门亲事我们不答应。”

“这手帕分明……”

喻青道:“此物来路不正,焉知不是你们偷来的?”

“我们少爷至于去偷侍女的物件?”对方道,“世子莫要开玩笑。”

“绮影也不至于把东西送给你家少爷。”喻青道。

“这如何做得了假?本就是绮影姑娘留情在先……姑娘怎能抵赖呢。事关女子名节……”

“此物从何而来,你家少爷应当心知肚明吧?”喻青冷冷看了那叶承源一眼,对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她继续道,“和名节又有什么关系,贵府休要胡搅蛮缠了。就算成亲生子,也能和离;订婚了亦能退婚;没听说过拿了别人一张手帕就必须怎么样。请回吧。”

鲁国公府的眼看同喻青叫不了板,只得收拾东西,怎么抬进来的,再怎么抬出去。

等乱七八糟的人走了,绮影道:“我……”

“不急,”喻青道,“咱们回去说。”

到了怀风阁,绮影一脸晦气,将自己和那位叶公子相识的始末一并道出。

事情很简单,那公子有次在外头犯了心口痛的病,绮影路过,好心给他扎了几针。后来那人非要拜谢她,绮影只得又出面一次,根本没收他的礼。最后一次是绮影上街,有个铺子刚好是他家的,那公子在里面认出绮影,请她进去喝口茶。

“根本不知道他是国公府的,”绮影皱眉道,“不然我半句话都不跟他多讲。”

起初喻青也以为那叶承源就是个觊觎绮影的蠢货,但他把那手帕一拿出来,她们两个都意识到不对了。

“手帕就是我先前丢的,”绮影道,“但我肯定,不会丢在外面,只能是侯府里。”

喻青道:“嗯。”

这人想娶绮影,目的必不单纯。

前段时间喻青就任玄麟卫统领,侯府就乱过一阵。现在喻青怀疑,那些人从本家到旁支攀关系攀了个遍,一无所获,兜兜转转最后又找回了侯府中。

绮影为人低调,但有心之人肯定能打听到她。从前她曾跟着喻青随军当军医,后来在侯府中打点上下,根本不是表面上的管家或者侍女那么简单。前两年喻青不在,绮影在府中待客,或是陪同侯爷夫人出门,许多人也跟她打过照面。

于是就把算盘打在她身上了。

他们兴许以为,堂堂公府庶少爷愿意求娶一名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室,这女子会感激涕零,惊喜交加,喻府看他们诚意不错、礼金丰厚,也就同意了,以后能成为一桩美谈。

结果绮影根本不为所动,世子也不肯放人。

就算用手帕向胁,企图让绮影就范,也还是不能如愿。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侯府。

这些账,可以容后再算。眼下最重要的是,绮影的手帕怎么被偷走的?对方似乎也对她的行迹有所了解,才借机巧遇。

“咱们府里混进不干净的人了,”喻青蹙眉道,“绮影,这几天严查一下。侯府也好久没清理过门户了吧?”

·

鲁国公府少爷携聘礼向宣北侯府一位姑娘求亲,求娶不成被人悉数退回,这件事很快成了谈资。

郎有情妾无意,只是最普通的说法。

有人说那女郎本是主动攀附,欲擒故纵,实际是想让四少爷更加倾心;有人说那姑娘是红颜祸水,只喜欢撩拨却不愿负责,大庭广众之下被拿出贴身之物都咬死不认;亦或是绮影不愿答应他,是因为另择了高枝。

甚至还有传言绮影和宣北侯世子两小无猜,碍于尊卑有别才没有暴露于人前,绮影早就是喻青的房中之人,这才看不上那庶子;还有说绮影和叶四少爷的确有情,但喻青从中作梗……

一时流言四起,完全就是有人在故意搅浑水,以为喻青为了侯府的名声,能让绮影出嫁。

喻青自己无所谓,但是牵连到绮影,她就火大,绮影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谁爱说就说去,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以后清清静静的正好,免得再被人打扰。”

她表面上被绮影哄好了,其实背地里一点都没消气,心想必须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那几日,她去北宸司时,也经常面沉如水。其实她并不会迁怒,奈何气势太足,下属们行事都谨慎了些,生怕犯错火上浇油。

而谢璟很会察言观色,留在喻青跟前,看她心情好时,就凑过来说几句;看她要忙公务,就安静给她梳理归类。

一来二去的,她也平心静气了许多。

这天清早她来到北宸司,才坐定不久,有亲卫匆匆来到正堂。

“将军,”亲卫道,“方才鲁国公府传来消息,说四少爷叶承源昨夜身亡。”

喻青一顿。

一旁的谢璟略显诧异地看过来,虽然没问,但喻青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什么呢,不是我干的,”喻青清了清喉咙,“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亲卫的下一句却让喻青站起了身:“……四少爷生母指认宣北侯府的绮影姑娘是杀人凶手,还想让官差去侯府拿人呢!”

第67章 命案 把男子假扮成少女养在深宅,真是……

鲁国公是太后的侄子, 皇帝的表亲,虽无实权,但贵为皇亲国戚, 家中死了少爷自然是大事。

喻青到场时, 叶承源的尸首铺着白布,旁边哭泣的估计据说是他母亲, 国公的宠妾。

“承源一向与人为善, 这些时日只同一人有过恩怨。公爷, 这定是宣北侯府那名妖女所为,快将她扣下审问罢!”

“夫人丧子, 在下深感惋惜, 望您节哀, ”喻青道,“但是无凭无据, 还请不要妄言。”

那夫人闻言抬起头, 起初不认识喻青是谁,听人提醒才知这就是宣北侯世子, 登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上次提亲之事闹得人尽皆知, 两府间关系自然是僵了。

公府出了命案,第一时间应该由禁卫封锁查办,但玄麟卫统领正是喻青,是以国公府的人执意不肯让卫兵查验尸身、搜集证据,直言定会徇私枉法, 同时也已经派人上奏皇帝了。

“我和公爷本来想着, 能和侯府结个善缘也是好事,就由他去了,”夫人道, “你们羞辱他还不算,竟然还要了他的性命……真是无法无天了!”

喻青知道这时候跟她讲不通,径自绕开她,先问清了情况。

今日清晨侍者到四少爷房中唤他去学堂,发现他已了无气息,心口一片血迹。

早听说绮影在侯府自小习武身手不凡,加上传闻中她断然拒绝求亲性情傲慢,不仅是这夫人怀疑绮影,不少人都觉得这事同宣北侯府逃不开干系。

少爷身边的随从们,有几个是当初来提亲的,一直对着鲁国公煽风点火,说绮影蛇蝎心肠,先是戏耍他们无辜的少爷作乐,后来因名声被毁怀恨在心。昨晚趁机来找少爷,少爷心软对她没有防备,然后被一击毙命。

“事已至此,直接把那绮影交给刑部扣下拷问,就有结论了。”

喻青冷笑道:“拷问?国公真会说笑。”

论明面上的品级,公府比侯府高一筹,而且喻青还未袭爵,只是世子。

但是,她毕竟手握实权,如今掌管上万禁卫,鲁国公对上她也有些忌惮。

“怎么,世子不肯交人?”他夫人先叫道,“你还想袒护她么?”

“毫无证据就将人送去候审,这是不可能的,”喻青平静道,“京城也不是国公府一家说了算。”

平时鲁国公能仗势欺人,现在却也没法硬来,只是梗着脖子说,要等圣上的论断。

僵持不下,喻青便也不和他们耗着,到外面让亲卫先回府里带个话。

“你说什么了?”谢璟走来问道,“不让人动绮影姑娘么?”

方才谢璟是同她一起过来的,只是景王殿下没去里面那乱哄哄的地方,姑且先在外面等着。

“不是,让他们晚些时候准备送绮影过来,”喻青淡淡道,“该作证就作证,该对峙就对峙,既然没做就没什么好回避的,不出面才是落人口实。”

见她非常冷静,谢璟自觉担心多余了。

·

国公府也在京畿繁华地带,听闻有命案,惊动了不少人。

晌午时分五皇子也过来转了转,安抚了鲁国公几句,出门时则私下对喻青道:“本王同鲁国公沾亲带故的,不好出面帮你。不过,好歹我在刑部说得上话,你放心,回头我跟他们说,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审理了,不会妄动绮影姑娘的。”

喻青觉得他这做法实属多余,婉拒了好意,道:“殿下不用费心了,绮影本来也是清白的,谁审都一样。我不会让她进刑部的。”

五皇子谢廷琛哽了一下,无奈道:“……好吧。”

一个时辰以后,宫里终于传了令。

皇帝病没好全,根本没精力管这桩事,鲁国公的请奏最后是呈到了瑞王那,瑞王可不会给他撑腰,回复毫无偏私。

国公府指控绮影,并无实证,不可收押。但考虑绮影出身宣北侯府,喻青身为玄麟卫统领,理应避嫌。

于是要求玄麟卫暂不介入,将案件移交刑部,择一名要员全权主理,按章程办事。

等刑部官员到了,国公府的人才不情愿地让出了位置,让对方开始查案,刑部同时也派人去侯府请绮影姑娘前来问话。

见喻青没有要走的意思,鲁国公道:“王爷有令,世子不可以插手,为何还在我公府停留?”

喻青奇怪地说:“在下不插手,只是旁观罢了。瑞王殿下应该没有要求在下必须离开吧?”

不多时绮影姑娘下了车,目不斜视地穿过半个内宅进入案发现场,落落大方地向刑部主理官自报姓名,有问必答,言辞坦荡。

国公府的人听着心急,怕她花言巧语洗清了嫌疑。

可是喻青就在一旁盯着,别说是扣押绮影、严刑逼供了,就连审问都是好声好气的。

鲁国公才想跳脚,又有人踏进院中。

“……景王殿下?”

眼见来了个更尊贵的,鲁国公只得先偃旗息鼓。

而谢璟也没去他让出来的主座上,而是径自来到喻青身边坐下,温和道:“国公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旁观罢了。”

鲁国公:“……”

绮影从未见过景王,倒是知道此人眼下在跟喻青做事,见到谢璟时,她眼神一瞬间凝住,又很快移开视线。

·

这院子里才死了个猪头,仵作在那验尸,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喻青偏头瞧谢璟,感觉他这一尘不染的衣襟都要沾上晦气了,道:“殿下可以回北宸司,不用一起留下。”

谢璟道:“无聊,我想来凑热闹。”

果然不出片刻,谢璟似乎就嗅到了气味,嫌弃地将折扇展开遮在面前,喻青见状无奈道:“不然就去外面等吧。”

谢璟恹恹道:“无妨,可以忍。”

喻青:“……”

自己上赶着受罪,别人也管不了。

仵作很快来报,说叶公子乃是被利器穿胸而死,没有挣扎痕迹,伤口形状像是发簪等物,他衣领上沾了女子用的脂粉,而怀里还有一张绮影的手帕。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驳?”夫人哭道,“我可怜的孩子啊——”

刑部主理道:“国公大人,夫人,凭此物还不足以定论……”

“一定是她昨夜来找承源,趁他不备,将他杀害。承源洁身自好,从不在外面寻花问柳,有机会靠近他的只有这毒妇!”

谢璟问道:“什么脂粉?给本王看看。”

仵作便尽量刮下一些,小银匙边缘只有些细细的粉末,将其呈给谢璟。

这是尸体上的东西,眼看谢璟接过来,喻青不禁皱眉,但他低头闻了一下,很快又还了回去。

“这香粉和绮影姑娘用的也不是同一种吧,”谢璟道,“气味倒和公府侍女们身上的一样。”

喻青心下一动,也不知他所言为真还是在信口胡说。

王爷发话,一时无人敢质疑,立刻先去细细研究香粉了。

鲁国公一看,喻青本人是没插手,可这景王貌似是和他一伙的,在这搅局可怎么好?

他赶紧出声道:“除了物证,还有人证呢,让院中的下人过来问话。”

平时服侍四少爷最多的两个丫鬟被带了进来,跪在中间。

据两人回答,昨日少爷发话,晚上绮影姑娘传信要单独见面,是为了化解矛盾而来,于是少爷屏退了别人,给绮影姑娘留了门,不想一早起来人就没了。

“若是单独见面,何苦把地点选在国公府?”绮影道,“此处巡防严密,人多口杂,根本做不到掩人耳目。”

“你有武功在身上,趁夜潜入内宅,想必也不是难事啊!”

“负责巡防的正是玄麟卫,因你是宣北侯府的人,才放过了你。换做别人,自然难以避开卫兵!”

喻青冷眼看着国公府的人开始强词夺理,这边谢璟的折扇却缓缓停下来,他盯着那作证的丫鬟,低声道:“……这两人好像不大对劲。”

喻青疑惑道:“你又看出来了,真的假的?”

谢璟道:“真的。他这丫鬟……不是女人吧?”

喻青一怔:“什么意思?”

谢璟抬手唤来官差,附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那刑部官员亦是神色犹疑,回去告诉主事人。

很快四少爷院中的人都被官差聚集起来进屋盘查,鲁国公夫人急道:“这是什么意思?放着凶手不抓,反倒查起我们的人了?”

“只是确认一件事,”主事道,“很快就好。”

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查明了。

四少爷院里那几名丫鬟,竟然都是乔装打扮,雌雄莫辨的娈童。

继续审问才知,叶承源表面上不近女色,实际是癖好不同常人,怕流露出去有辱门楣,才让人精心掩饰。

他虽然在外面没有红颜知己,自己院子里却养了不少人,关上门来谁都不知道。

都这样了,还说什么倾慕人家姑娘,自然不可信。

事情败露,那些娈童也都慌了,不等上刑就招认,称少爷近日在外面受气,在院里就愈发乖张,昨夜找了他们其中一人侍奉,那人似乎被惹急了,将少爷刺死,早晨已经逃出府去不见人影。

夫人叫他们先瞒住,要嫁祸给宣北侯府,其实绮影姑娘要来完全是凭空捏造,至于手帕也是后来他们放进少爷怀里的……

鲁国公傻眼了,而那位妾室夫人脸色发白,道:“老爷,妾身其实也是听……”

她没有说下去,最终艰难地顿住了。

搞了半天,叶承源的死就是咎由自取,凶手是他内宅中人。

刑部命人去通缉那名脱逃的娈童,又把国公府数名家仆连同夫人一起带下去轮番质询,喻青听了一耳朵,听管事的说,四少爷文不成武不就,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个响声,前阵子不知从哪听到的主意,说是宣北侯有名义女尚未婚配,若是能娶过来,那估计就能在玄麟卫谋个好官职。

反正他对女子没兴趣,娶谁都一样,有好处何乐而不为?没想到一下子玩脱了,人没娶到还结了仇,最后把命都丢了。

绮影从头到尾都是被牵扯进来的受害者,有了结论,也就不必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喻青跟主理人说,以后若要绮影出面作证,再来侯府请人即可,随即就送绮影回了府。

·

坐在马车中,喻青一直若有所思。

谢璟轻声道:“怎么,还在想他家的事?”

“嗯……”喻青皱眉道,“把男子假扮成少女养在深宅,想来真是令人作呕。”

她指的是叶四少爷,幸好绮影没真的跟他有什么,不然喻青非得扒了他的皮。

方才看那几名娈童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的样子,想想也是可怜,不知那杀他的少年能逃到哪去。

谢璟:“……嗯,确实。”

他换了个话题,道:“但你听见那夫人说的话没有?似乎她们母子也是被别人指使的。最近世子可是和哪家结了怨么?”

喻青没告诉他自己府上可能有眼线的事,这些她自己处理就够了。

然后,她的疑问转到了谢璟身上。

尽管她知道刑部查到最后,真相总会水落石出,但以鲁国公府那胡搅蛮缠的架势,一而再再而三地阻碍进度,她都做好了被拖个两三天的准备,最快也得等到晚上。

结果这前后才一个时辰,事就了结了,她不免对谢璟刮目相看,没想到他还有办案的天赋。

“殿下能闻出那香粉的不同?”喻青说。

“哦,我随口说的,”谢璟道,“种类那么多,本来就很难恰好一样。”

喻青又奇道:“那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小丫鬟不对劲的?”

第68章 惊魂 如果清嘉真的没死。

谢璟沉默了一下。

喻青看得真切, 那几个娈童,身材纤细,眉眼清秀, 也没有喉结和须发, 在府里养了许久,扮作丫鬟完全是以假乱真的地步。不仅是她, 别人也看不出端倪。

谢璟又从何而知, 他还会神机妙算不成?

“……看骨骼, ”谢璟道,“就算是未长成人的少年, 身形细节也和少女有所出入, 换做经验丰富的医者想必也能辨认出来。我只是感觉不对, 不太肯定。”

喻青道:“殿下还通医理?竟然知道这些。”

谢璟道:“唔,以前在寺里, 跟师父学过。”

喻青道:“原来如此。”

她没有多问, 可心中仍然留存着淡淡的疑惑,总觉得有什么线索悄然而逝, 自己没有抓住。

·

这天一早就陷入风波, 余下的时辰也做不了什么事了,喻青索性早早回了侯府。

怀风阁中,绮影正坐立不安,见到她回来,立刻站起身。

喻青本以为她是想说命案相关的内容, 绮影却把她拉进门, 道:“今日站在你身边的那位,就是九殿下?”

喻青:“……”

喻青道:“正是。”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不其然绮影下一刻就道:“……他的模样, 和清嘉殿下如此相像……”

喻青道:“我也知道,一直也没搞清楚他和清嘉的血脉关系。”

绮影又问道:“所以,就是他现在每日都和你同在北宸司么?”

不知怎的喻青竟有点难为情,她欲盖弥彰道:“嗯,瑞王指派他来的。”

绮影眉头紧锁,喻青发觉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这几日我令府中家将处处留心,严阵以待,真找到了几个不对劲的,”绮影缓缓道,“其中有一人,今日才被抓了正着,已经关起来了。然后我就被刑部叫去,还没审问他。”

喻青心下一沉,道:“还真有家贼。竟敢把眼线埋到我这里了。”

绮影道:“正好你回来了,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吧,此人……是在雯华苑附近,被抓住的。”

喻青一愣。

·

她跟着绮影,来到侯府幽深的地牢中,这里有好几个密室,最里面那间关着的,就是绮影所说之人。

他负了伤,昏迷不醒,面容衣着都很朴素。

“功夫挺不错,被几个人一起按住的,想咬舌自尽,没成功。”绮影道。

喻青道:“此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平时在哪伺候的?”

绮影唤家将去抬盆凉水,又拿了一纸契约递给喻青。

“三年前,此人被清嘉公主的侍女雇进侯府,专门在公主的小厨房里替她做点心,后来雯华苑不住人了,夫人想着这些人谋生不易,也未遣散,都留在府中做事。”

听到此人和公主有关,喻青当即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契约。

“在公主身边?”她道,“莫非他想暗害清嘉?”

绮影:“……”

她还没来及说什么,喻青已经走上前,不等家将用水将他泼醒,就一鞭子抽了下去,皮开肉绽一条伤口,那人立刻醒了,挣扎起来。

“谁派你来的?”她厉声道。

这个人在公主的厨房里,能对公主的饮食做手脚。难道公主暴病而死,是人为的?

想到这,喻青简直是惊怒交加。

此人并不言语,喻青一字一顿:“是你们,毒害了公主?”

男人:“……”

此人很忠心抗打,见几鞭下去没有招认的意思。他虽然紧咬牙关,但提及公主,还是流露出了可疑的神色,喻青没有错过这一幕。

她胸口起伏几下,从腰间抽出了短剑来。

绮影发现,她眉目间竟然现出了罕见的偏执,忙道:“等等,世子,你先冷静一点……”

喻青先掷出剑,直接钉穿男人的肩膀,冷冷地看他血水冷汗混着流了满地,这才同绮影暂且离开暗室。

喻青抱臂不语,绮影看她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架势,不禁暗自摇头。

她先牵起喻青的手来,道:“我倒觉得,他可能不是想加害公主。”

喻青皱眉道:“可是,你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他分明知道公主的。”

绮影抿唇,轻声道:“是啊。”

清嘉的死,一直是喻青心头之恨。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感情,浆糊一样。看着绮影静默的面容,才艰难地拾起一点理智。

清嘉对别人又没什么威胁,何必大费周章潜伏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公主身边?

而且,要真是为了清嘉而来,公主死了,早就该走了,又怎会留在这里等人抓获?此人的目标还是侯府才对。

“……你说,他是在雯华苑附近被发现的?”

“是的,而且前脚刚跟秋潋姑娘碰过面,”绮影道,“之前也是秋潋姑娘把他领进来的。”

秋潋和冬漓是清嘉的贴身侍女,情分大概同她和绮影差不多。喻青把她们从皇陵接回来之后,就还让她们住在雯华苑里。

喻青轻轻按了按额角,凝眉不语。

绮影又给她一张染血的、模糊的字条,当时那男人含在口中要吞掉,被家将给截获下来,字迹不清楚了,但喻青还是辨认出几个字。

“绮影……绣……订亲……”

绮影轻声道:“要不要叫秋潋姑娘问话?”

换做其他人,喻青一定将人拿下了。可眼下她却下意识道:“先别动她们。”

那是公主的人,喻青要替公主照拂她们,她实在难以相信那两个相熟的姑娘居心叵测。

亦或者,她不只是怕冤枉,而是……不太想直面她们的答案。

绮影看她表情为难,心里也很不好受,轻轻拍她的肩膀,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没往这边想的,主要是今天,恰好看到那位殿下,就……”

“先别说了,”喻青低声道,“我再考虑一下吧。”

这几乎是个不眠之夜。

很多猜测油然而生,明线暗线丝丝缕缕交织,仿佛勾勒出了一件轻薄的面纱。

而面纱后面,那张面容依然看不真切。

瑞王和容妃蛰伏多年,瑞王一回京,容妃也很快执掌内宫,两个人之间没有联系是不可能的。而且,瑞王应当早就在京城安插了许多人手,才能够顺利地、飞快地坐稳朝堂。

他真的会对自己的妹妹不闻不问吗?能联络母亲,难道不会联络妹妹?有没有可能,他也在关注着清嘉呢?

也许有人潜藏在侯府中,不是为了残害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清嘉呢?她对此知情吗?

每次想到清嘉,喻青发散的思绪就戛然而止,她一点都不想继续怀疑清嘉,逼迫自己深思都成了一种痛苦。

清嘉至纯至善,永远温柔,永远无瑕,就像窗外皎洁的月光。

喻青从来没想过她会欺瞒自己。

她失去清嘉的时光,已经比拥有她的时光长了很多,可还是没有一刻能够忘怀。清嘉甚至获得了她一生中从未给出过的信任。

当年清嘉在城楼上吻她的额头时,喻青一瞬间是想过,等到回来,就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给她的。

但是……那些困扰她已久的疑惑,一旦换个思路,就都变得很清晰。

为什么两个人可以那般相像?

清嘉的院子里摆着一排排名贵的花卉。

谢璟在案前耐心地修剪着花枝。

清嘉在小船上弹着天籁般的曲子。

谢璟在画舫上同琴女言笑晏晏。

清嘉在妆奁前挑选着自己看不出颜色异同的口脂。

谢璟对着银匙里的香粉露出一丝了然。

……

两个人的面容就这样交替在脑海中闪过。

良久,她才终于有了一个自我宽慰,亦或是自欺欺人的念头,让她觉得这一切都还是妄想——如果清嘉真的没死,那为什么不来告诉自己?

哪怕只有一封信,一句话。是清嘉的话,总会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她们之间的情谊总不至于浅薄若此,清嘉怎么忍心让喻青一直被蒙在鼓里。

整整两年了。

·

喻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北宸司的,早上起来穿上官服,她就又成了镇定自若的世子,没人能看出她度过了怎样的一夜。

景王殿下比她先到,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喻青不动声色地颔首,来到自己的座位前。

她发觉谢璟的笑容变了味道,分明是八面玲珑游刃有余,怎么会误以为他单纯无辜呢?

一开始就觉得他深藏不露。这段时间谢璟一直在消除她的警惕心,她竟然着相了。

喻青平静地翻起了公文,谢璟突然道:“世子,您昨夜没休息好吗?”

喻青道:“没有啊。”

她心思流转,最后抬头,对谢璟笑了一下,谢璟睁大眼睛。

“说起来,多亏殿下,绮影才能这么快洗脱罪名,”喻青道,“绮影她是侯府的管事,其实也算作我父母的义女,昨日也没好好谢过殿下。”

谢璟可能从来没见过喻青如此和颜悦色,一时都觉得陌生起来,他小心道:“世子同我之间不必客气。”

“应该的,”喻青不经意地说,“下次休沐我欲在府中设宴答谢殿下,正好侯爷和夫人也想见一见您呢。来吗?”

谢璟:“……”

谢璟笑容有点僵:“这么兴师动众,教我如何过意得去。还是别打搅侯爷夫人的清静了。”

喻青皱了皱眉:“怎么,殿下不愿赏光?”

“……怎么会,主要是一直都是世子帮我更多,理应我来款待世子。之前邀您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谢璟道,“不如还是您来王府吧?”

喻青扫了他一眼,最终道:“嗯,到时再说吧。”

谢璟这一天下来,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感觉喻青的态度很奇怪。

他转念又觉得自己很惨淡,喻青不过是对他多笑了几次,就搞得他坐立不安的。平时总看世子那张清冷的脸,都险些不适应她眉眼弯弯的样子了。

难道是因为昨日表现得不错,喻青看他顺眼了许多?

傍晚,喻青问了一句是否要去出巡,谢璟欣然答应。

他默认了自己就是乘马车,然后让玄麟卫送他回到景王府。不过,今日喻青却道:“殿下不如和我们一起骑马?”

谢璟已经学会骑马了,不像做公主时上马还得连扶带抱的。恰好今日他也没穿飘飘欲仙的外衫,骑马也适合,于是就跟着卫队一并骑行而去。

喻青同他并辔而行,到了景王府门前。

谢璟将要下马时,她抬手弹出一枚铜钱打在马身上,马一抬前蹄,谢璟一惊,失了平衡,险些摔倒。

有人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搂住。

“殿下小心些。”喻青道。

她的面容近在咫尺,谢璟一时心如擂鼓:“……嗯。”

目送谢璟的背影在侍卫的拥护下消失在府门内,喻青缓缓呼出一口气。

刚才……她摸到了谢璟的背后的头发。

比最名贵的丝绸还要顺滑,触手生凉。

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只有贴近了,才能发现。

谢璟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巧的、隐秘的孔痕。

喻青握紧了手,心中翻起一片惊涛骇浪。

第69章 遗像 画中之人,是我的亡妻。

凝望着宣北侯府的漆金匾额, 谢璟有些踟蹰地下了马车。

他当年离开得很草率,给他准备的假死药为了逼真,药效十分猛烈, 他整个人昏死过去没有意识了, 应当是被装在棺材里一路吹唢呐撒纸钱给抬出来的,十分不堪回首。

没有好好道别, 现在又来到这门前, 想到从前种种, 难免近乡情怯。

·

景王殿下最后没能拒绝世子的邀约,休沐当日来到侯府登门拜访。

喻青告诉他, 绮影会在府里准备简单的宴席聊表谢意, 不会大操大办。而侯夫人带着侯爷去京郊庄子上的药泉疗养几日, 眼下并不在侯府。

于是谢璟犹豫半晌,还是应下。

一直是他频频向喻青示好, 这次人家世子主动请他做客, 还问了两次,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宣北侯府一向是清贵的做派, 不像旁的世家望族, 动不动就宾客盈门、饮宴作乐。

能被喻世子奉为贵客的可不多,就连瑞王,恐怕都没收到过喻青的邀请。

获得这种殊荣,谢璟应当颇为自得才对。

但他毕竟在侯府待过大半年,就算不怎么跟雯华苑外的人丁接触, 上上下下这么多人, 万一有谁对他这张脸印象深刻呢?

就算没人会把景王殿下和清嘉公主相提并论,可他依旧心虚。

之前不肯来侯府,主要也是担心见到喻青的父母……真要是同侯爷侯夫人、绮影和喻青一同用宴, 那不成了从前的家宴么?谢璟再淡定,也怕自己会露馅。

“景王殿下,快请进。”

喻府的管家过来寒暄,下人训练有素地迎客,礼数周到。

而喻青也在堂前,随和地说:“殿下怎么还备了这些?”

谢璟来喻府自然不空手,备了礼盒若干,都让王府侍卫一并抬来了。

见了喻青,他立刻从容一笑,道:“薄礼而已,世子不嫌弃就好。”

谢璟本以为接下来管家会领自己去待客的前厅,然而喻青在前面一转身,竟然往更深处走去。

这不就是……怀风阁的方向吗?

谢璟心下暗忖,喻青都直接请他去住处附近了?这说明两个人已经很要好了么?

虽有些意外,但他想起喻青也曾在这边招待过五皇子和他表妹,谢璟便也放心了。

·

阔别已久,宣北侯府没什么变化。府中来往的下人也不多,谢璟便稍微自在了些。

他想起刚成亲时,喻青还专门给他修葺了花园和莲池,不知那里是否也都如旧。

过不了多久莲花就该开了,里面的锦鲤还是一样鲜丽吗?他从前还经常去那喂鱼,也常牵着拂菻犬沿着小径去往花园散心。

那条小狗现在怎么样了,谢璟府里还有当初给它订做的绳子呢。

秋潋和冬漓传信说还住在雯华苑中,她们俩应当会照料院子里的花树……

一连串的往事如珠如玉,谢璟思绪翻飞,有些感概。

很快到了庭院前,喻青站定。

谢璟明知故问道:“怀风阁?好名字。这书法也很漂亮,是世子写的么?”

喻青笑了笑:“少年时的字了。”

她转身对谢璟的随侍道:“此处是我的住所,平日不便太多人进来,几位……”

侍卫们在外,向来不离谢璟一步。

别的地方谢璟是很小心,但在喻府,就如同回自己家一样,有喻青在也不会出意外,知道她不喜外人,谢璟也顺势道:“那你们等在外面吧,本王同世子在一起,不必时时跟着。”

喻青心想,还真是胆子大。就这么随意地被人引入内院,还不带侍卫。

到底是没有警惕心还是胸有成竹,难道他不会武功也是假的?他身上的秘密毕竟太多了。

谢璟手中持着一柄折扇,现在天还不算太热,主要瞧着更加风雅翩然。喻青看着扇柄上他修长的手指,着实看不出有什么惊人的潜力暗藏其中。

进入怀风阁,谢璟张望了一下,略有疑惑,道:“怎么不见那位绮影姑娘?”

不是说绮影会设宴吗?怀风阁中的雅堂还是空的。

“时辰还早,没备完膳呢,”喻青道,“久等也无趣,殿下同我四处看看吧。”

谢璟不疑有他,自己的确来得早些。

喻青介绍道:“这是书房。”

“很宽敞呢,藏书一定不少吧,”谢璟毫不吝惜地夸道,“世子不仅武学精湛,想来也是博览群书。”

喻青道:“藏书倒还好,里面主要是兵器和其他藏品。殿下想看?”

谢璟饶有兴趣地随她进入书房。

内里陈设还是大气质朴,墙上的长弓漆黑,金铜铸就的兽首光泽漂亮。

谢璟环视到中途,瞥到正前方书桌背后的一副画,当即愣住。

那幅画并不大。但是和其他摆设格格不入,位置正对门口,异常醒目。

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脸。

他如遭雷击,定在当场。

喻青却神色自若,似乎没发现谢璟的迟疑,反问道:“怎么不跟上?”

谢璟看着她幽深的眼瞳,心脏都停了一拍。

说是毛骨悚然都不为过。

一股凉意漫上谢璟的脊背,他都忘了有这张画了。

喻青把这挂在书房,几个意思?难道……她已经……

他僵硬地跟喻青走上前,清嘉公主端秀的面容栩栩如生,隔着纸面望着谢璟。

谢璟:“……”

“怎么了,殿下?”喻青道。

谢璟没法装作看不见,只能艰难道:“这画像…… ”

“哦,这个啊,”喻青介绍道,“画中之人,是我的亡妻。”

谢璟:“哦……”

喻青来到画前,神情似有怀念。

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画纸上自己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夹杂着惊恐油然而生。

“臣曾经与清嘉公主结为连理,婚后琴瑟和鸣,只是公主她红颜薄命,与我成婚不满一年就撒手人寰。我就把她的这幅画像挂在的书房,聊表思念。”

谢璟干巴巴地说道:“……那还真是遗憾。”

“是啊。可惜殿下和她没有见过面,她若看到殿下,想必会很惊异呢,”喻青笑了笑,“毕竟您和她长得这么像,不是吗?看到您就和照镜子一样。”

谢璟心想,完了。

他被喻青的好意冲昏了头脑,直到现在才发觉这是鸿门宴。

谢璟硬着头皮,对喻青诚恳道:“很像吗?还好吧。其实还有很多差别的。比如,我的眼睛和这个形状不一样,鼻子比这小一些,头发也更多……”

喻青听着他的鬼话,一时荒唐到反而想笑了,她平心静气地看看画像,又看看谢璟,发现他说得还真没错。

谢璟看着喻青冰冷的目光,喉咙一哽,也不敢往下说了,就讨好地笑了一下。

“是啊,宫里的画师技艺确实不大好,没画出她的花容月貌啊。”喻青道。

谢璟冷汗涔涔,正要开口,喻青突然朗声道:“把院门关上。”

外面家仆收到指令,立刻把怀风阁的门关好,然后一个小东西被放了出来。

那只长毛短腿的小白狗早就等不及了,刚才一直被家仆抱在怀里捏着嘴,现在一着地,立刻飞也似的狂奔而来,残影一样就到了书房外,兴奋地叫了几声。

谢璟呆住了。

雪团十分高兴,横冲直撞的,谢璟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到了他脚边,小爪子在他浅色的靴面上留了个好几个灰印。

谢璟道:“这狗,还挺亲人的。”

雪团根本听不懂人在说什么,摇着尾巴转来转去,想让谢璟抱抱它,谢璟拼尽全力忍住了。

喻青面无表情:“不抱它一下吗?”

雪团开始顺着他的腿往上蹿了,谢璟闭了闭眼,头疼欲裂,低声对狗道:“你先别闹。”

喻青径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看着这一人一狗久违重逢的一幕。

“它平时不这样的。这狗一直很聪明通人性,知道亲疏有别,不管多少人喂过它陪过它,它都不认主的,”喻青道,“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只有爹娘。”

谢璟:“……”

喻青道:“家妻亡故时,它非常伤心,当时我恰好也不在京城。听侍女说有好几个日夜不吃不喝,要人强行喂,好长一段时间活泼不起来,每日睡在雯华苑的软榻上不肯走。”

谢璟鼻子一酸,低头去看,雪团睁着黑亮的眼睛急切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许久不见,谢璟却对它这样冷淡。

虽然“娘亲”变高了,肩也宽阔了,可它认得他的气味,还是最喜欢他了。

喻青叹道:“多可怜啊。它娘亲现在也不肯认它么?”

“……”

谢璟缓缓俯身,把小狗抱在怀中,雪团呜呜地叫,和从前一样在他的衣襟前蹭着,用脑袋撞他的掌心。

喻青看着和他依旧亲昵的小狗,心想,狗和人还真不一样。

它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欺瞒。

即使是被人抛下,也不会记恨,等到再相会的时候,还能兴高采烈地扑上去表示欢喜。喻青也不免替它心酸。

谢璟轻柔地摸着小狗的毛,沉默不语,此刻无声就是承认了一切。

喻青好几个月以来的纠结、苦恼、困惑,终于有了答案,她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岔路,没想到真相就是她的直觉。

从来没有人把她骗得这么彻底。她理应气愤、理应厌恶、理应上前诘问。

可看着谢璟惨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她竟然不知该问什么,只是感到一丝疲惫,连怒火都没有心力去支撑了。

谢璟也以为喻青会生气的。

——毕竟,被她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差点窒息而死,这件事他还没忘。

喻青这时站起了身,抬起手,谢璟心头一紧,但喻青只是把背后那副画像摘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卷成画轴。

“这画平时不挂在这,”喻青淡淡道,“临时拿出来用一下而已。”

谢璟:“……嗯。”

她看着谢璟紧绷的下颌,说道:“殿下放心,臣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谢璟看着她平静如水的脸,突然觉得一阵空茫无措,这样还不如厉声质问他呢。

喻青道:“殿下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璟哑口无言,任何花言巧语,都没有办法再为自己辩驳,他最后只得低声道:“……没有。”

他真的非常难受。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不顾颜面地扑到她的怀里,告诉她自己真的非常想念她,每日见不到她就望眼欲穿,像从前一样装乖讨巧,用眼泪博得她的同情和怜悯。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公主了,怎么能管用呢?

他十分心酸,如果是一个死缠不放又满口谎言的男人,喻青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害怕别的,只怕被她讨厌。

第70章 梦断 就和她收到死讯的那个晚上一样。……

喻青本来有很多话想问的。

但谢璟的态度是无话可说, 让她觉得此刻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想来答案也不会让她多好受。

而且,她现在已经没法好好面对谢璟, 谢璟在这继续站下去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紧紧地绷住脸, 道:“今天殿下大概也没心情饮宴了, 其实本来也没准备。送客吧。”

谢璟不想走也得走了, 他先勉强把手里的小狗放下来,但雪团死活不让他松手。

喻青道:“狗本来就是你养的, 直接带走吧。看它怪想你的。”

谢璟的心一凉, 他想, 连狗都不要了,这不就是想跟他一刀两断吗。

其实喻青全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他, 但是谢璟感觉自己仿佛受尽了折磨,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出了怀风阁的,沉默地跟着侍者往外走而已, 其实已经失魂落魄了。

在庭院外, 一抬头看到了绮影。

绮影看着谢璟,表情和心情都十分复杂,最终也就是行了个礼,道:“殿下好。”

“哦,绮影姑娘, ”谢璟道, “好久不见啊。”

谢璟只是下意识地保持了礼节,笑都没笑出来。

绮影:“……”

她眼看着谢璟神色空白地飘走了,又有点摸不清头脑——前两天不刚在国公府打过照面么。

·

小狗被谢璟带着, 发现他越走越远,竟然快出府了,终于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呜呜了几声——怎么来这里了,我们不是回小院吗?

此刻的谢璟连人话都未必能听清楚,遑论是狗语。

到了门口,他发现这里还给他准备了几个人——凑成一团的秋潋和冬漓,还有个满身纱布的男人。

谢璟:“……”

冬漓看到他,哭丧着脸:“殿下。”

她们两个一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现跟她们通信的暗卫一直没再露面才开始惴惴不安,直到今日喻青让她们好好收拾东西,准备晚点离府,才知道暴露了。

谢璟道:“……去车上再说。”

好在景王府的马车宽敞,多塞几个人绰绰有余,谢璟听她们说了始末,方才知道原因——难怪喻青突然发现不对,原来是抓到了这条引子。

他顿时很后悔,怎么如此大意轻率,大概是下意识以为侯府很安全,从前传讯很多次都没出过问题——因为以前喻青是不会怀疑或者约束公主的。

现在好了,他在喻青那多了一条罪过,窥伺侯府动向。

他其实只是想打探打探喻青的近况而已,并没想监视其他的东西,觉得自己很冤枉,仔细想想又不冤枉,确实是他做的。

秋潋和冬漓毫发无损,但另一个暗卫就惨淡多了,浑身是伤,没缠绷带的地方依稀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谢璟都不忍心看。

“属下办事不力,给殿下添麻烦了……”暗卫道。

谢璟叹道:“都是我的错,我连累你了。”

暗卫自然连连否认,直言这都是皮肉伤没碰到骨头。不过谢璟从前也受过一次箭伤,伤口养了好久才长好,还是非常过意不去。

他黯然道:“喻青把你打成这样,还是因为我吧。”

暗卫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是啊,世子以为他潜伏在府里是为了毒害殿下,然后一时动怒亲自下手,怎么不是为了殿下呢。

虽然第二天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还找了大夫上药包扎,但还是痛得他呲牙咧嘴的。

作为一个实诚人,暗卫心里有些忧虑,驸马如此凶狠,殿下以后还是别跟他牵扯在一起了,哪天挨打可怎么办?他们受过严格训练可以忍伤,要换成殿下那没几下就人就断气了。

谢璟懂得喻青的意思了。

喻青何至于跟一个暗卫置气,暗卫不过是听主人的指使。

这或许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或者威慑,碍于身份她没法对自己做什么,但没关系,她依然可以彰显她的态度。这个暗卫其实是代他受过。

两个侍女眼看他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裹在一团愁绪中,彼此忧心忡忡对视了一眼。

秋潋对谢璟小声道:“据我所知,其实世子还是很在乎殿下的。当时他特地把我们从皇陵接过来,也是为了殿下。”

“我知道,但她在乎的是公主,不是我,”谢璟低声道,“我又不算什么。”

回到景王府,谢璟命人带暗卫下去好生养伤,赏了一沓银票。

暗卫有个不情之请:“以后属下还能在王府做点心吗?”

谢璟:“……”

暗卫刚潜伏去喻府的时候临时学了门手艺,这两三年以来在侯府也没什么正事,在厨艺上深耕不辍,点心做得炉火纯青,现在已经找到新的人生道路了。

谢璟扶额道:“你做吧,小厨房就交给你了。”

两个侍女从今天的跌宕起伏中缓过神来,这会儿面对谢璟,终于有了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惊异。

谢璟如今的模样和从前大不相同,可仔细瞧,似乎也还是熟悉的殿下。

秋潋道:“殿下竟然这么高呀。”

谢璟:“比皇兄还差一点。”

秋潋道:“殿下年轻,兴许还能长呢。”

冬漓知道谢璟爱听什么,插话道:“但是论容貌还和从前一样!殿下还是整个京城最好看的。国色天香!”

谢璟:“……这叫玉树临风。”

聊了一会儿,等他们都走了,谢璟又落寞起来,怀里的小狗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有几分拘谨,也没闹腾。

“不是我想带你回来,是你和我都被扫地出门了,知道吗?”谢璟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喻青晚上没用膳,面对谢璟的时候很难受,等他离开之后更难受。

她是拆穿了谢璟,但没有丝毫得偿所愿或者如释重负的胜利感,心口的那块巨石并没落地,依旧堵得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屏退了下人,连绮影过来,都让她先回去了。

在寝居里,她心乱如麻地坐在床边,把胸口的玉坠解下来,拿在手里定定出神,一瞬间竟然满心茫然,不知如何自处。

因为她从来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别人,即使是绮影,或者双亲,她也觉得难为情。

所有的锋芒,在独处的时候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就像一条受伤的孤狼,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把和谢璟的那几个人全都送了出府,甚至还有一种冲动,把他留下的一切都丢弃或者毁掉,比如他的画像,他的白玉笛,他留下的那些首饰妆盒……实在是太多了。

最终也没能忍心。

清嘉留下的绣帕精致到她都舍不得用来做香囊,一直仔细地保存着,如果撕毁了,她觉得自己不见得多畅快,可能还会惋惜,所以到头来还是原封不动地放着。

这两天她终于想通了很多事情,很奇怪自己之前为什么那么傻。

明明那些征兆和线索那么明显,她却始终围着真相绕弯。

她还一直对瑞王和容妃颇有微词,甚至憎恶他们飞黄腾达之后对死去的女儿不闻不问,到头来其实她才是局外人。

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只有她一个人会定期去清嘉的灵前,给她带她生前喜爱的物件,她怕清嘉一个人太寂寞,没人能陪伴她,她自己同样也很寂寞,每次对着冰冷的墓碑,她会幻想其实清嘉的魂魄就在碑石的后面,只不过她看不到、听不到而已。

为什么瑞王和容妃没有为清嘉的死而伤怀?

并不是他们不在乎清嘉,而是因为他们一早就知道,清嘉没死。

不仅好好地活着,而且青云直上,皇陵那处小小的坟墓里什么都没有,当然不需要祭奠了。

回顾瑞王种种可疑的举动,她也彻底明白了他的动机。

想给自己介绍姑娘,问自己什么时候再娶妻,要她往前看——应当是因为自己和谢璟曾经结缘,怕这场孽缘妨碍了谢璟吧。

他和谢璟是亲生兄弟,哪里会对谢璟不利呢,分明是百般帮衬都来不及。

谢璟在京城顺风顺水,和瑞王也逃不开关系。

她还以为谢璟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小白花,还想着平时能多看顾着他,他一个人从江南到京城,也没什么亲人。纯属多余。

喻青多少也能猜到当初谢璟嫁到侯府的始末。

他从小伪装成公主,应当是为了避免宫中的纷争,本来兴许能一直等到瑞王回来,结果阴差阳错被皇帝许配了过来。

喻青当初接到皇帝的召令不得不回京,知道被赐婚时也是苦恼了好一阵,谢璟又是怀着什么心情来到自己府上的?想来不会比她好到哪去罢。

但他太懂得操纵人心,喻青已经领教到他的可怕了。

像毒蛇,像蛛丝,像鬼魅,亦真亦假,让人落入他编织的陷阱。

她没发现任何问题,“清嘉”是个完美无瑕的伴侣,喻青这样冷情冷性的人,都愿意把心捧给她。

现在真的不敢想,当她满心欢喜时,自己怀抱中的公主,想的又是什么呢?

她许多年来头一次觉得不寒而栗。当她对公主承诺的时候,当她安慰公主的时候,当她对公主诉说衷肠的时候,公主温和的笑容上方,也许是冰冷的眼睛。

自己毕竟是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原本毫无关联,无奈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丈夫,谢璟为了自保,为了摆脱皇后的控制,于是只能用权宜之计,他做得非常好。

哪一个更坏?

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离世,两处茫茫皆不见?

还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喻青又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这么快就拆穿谢璟的。可她天性如此,没法拖着等着,只想问个究竟。

如果她没做,那就还有一层纸糊的假象。

清嘉和她还是相知相伴的,虽然想到她的死,依然痛苦万分,可她的美好和她的情谊却不会褪色。如同凝固的琥珀,没有生机了,但还栩栩如生。

她这一生中重要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

母亲,父亲,姐姐,绮影……哥哥和公主都已经去世了。每个人对她来说都很珍贵,谁都放不下。其中,公主是唯一一个在后来被她加进来的。

·

失去她的时候,喻青万念俱灰。两年前的事,同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对着冷冰冰的家信她手足无措,甚至怀疑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可能她真的命中带煞?

仗打完了,她宁愿守着西北荒凉的边塞,也不想回京。因为一旦回京她就要面对许多人的关怀,慰问,反复地告诉她公主已经死了,她要节哀顺变,她根本回应不了。

就连知晓消息的将士们、亲卫们偶尔投来关切的目光,她都觉得如芒在背。

就算是逼着自己处理军务,凡事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回到营帐中还是想起公主来,什么都没办法再填满她的心。

上天为什么把公主带走了?她做错了什么?同样也没有任何答复。

她经历的所有的折磨,原来都是虚无缥缈。

她以为自己和公主是心意相通的,做好了陪伴她、保护她一生的准备,其实这么想的只有她一个人。

谢璟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保护,他摇身一变就是风头无双的亲王,甚至还招摇地来到自己身边,他大概根本不清楚他的面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公主送给她的平安符,还握在她的手里,现在被一颗水珠打湿了。就和很久之前,她收到死讯的那个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