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泪水 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喻青此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为情所困, 缓得久了一些。
第二日穿衣束冠完毕,没出门就踟蹰不前起来,想到要去北辰司就烦心。
和情绪斗争了片刻, 她还是乘车出府了, 心想何至于软弱至此。不就是有一个谢璟么?既然看清了,也没什么好纠结了, 再空耗心力也没必要。
再说, 理亏词穷的人不是她, 就算面对面,那也是谢璟唯恐避之不及才对。
人在晚上, 最容易多愁善感, 到了白天, 日光一照,许多苦楚就会变得平淡下来。喻青是这样想的, 但是到了堂前, 看到谢璟,沉闷感就又充斥了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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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景王殿下是什么时辰到的。
喻青案台上的公文、草案, 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好, 或者整理成册;今日要处理的事项,则按轻重缓急排好了顺序。
桌上还有温着的茶水,香炉也点上了,散发着悠远安然的气息。
谢璟见她到了,立刻让到一旁, 小心翼翼道:“方才兵部来人, 问统领何时有空商讨,我让他们尚书辰时过来,你应当有空的。”
喻青瞥了他一眼, 淡淡道:“殿下以后不需要亲自做这些小事了,交接给亲卫们吧。”
谢璟道:“……我愿意做的。”
喻青绕开他,坐在主位上,道:“殿下这段时日学得都不错,再做我的副手就屈才了。今日分一些事给你,若需要,那再给你几个好用的人,殿下自行安排罢。”
谢璟无所适从地站了片刻,知道喻青这是跟他划分界限。
他想求求情,可看她冰封似的面容,还是心有戚戚,最后只得先回到自己那边。
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谢璟如坐针毡,几次三番想开口,但怕打搅她。
而喻青现在确实有些焦躁。
谢璟的存在感一直很惊人,之前她是勉强习惯了,现在她已经完全忍受不了。一排排的字迹根本不过脑子,喻青暗恨自己心志不坚。
谢璟从小在宫里惯会看人脸色,对人的情绪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喻青不声不响的,但他分明感知到她的气场不对,知道她不仅没消气,恐怕还对自己更有意见了。
“世子,”谢璟道,“有件事我想讲一下……”
喻青道:“说。”
“在你府上留的暗卫,其实是无意的,平时并没有监视你或者旁人,”谢璟轻声解释,“只是帮我跟秋潋她们传个信而已。”
他今晨怎么想怎么不安,还是又把他那几个人叫来问了问,得知喻青应当是计划肃清侯府,不巧暗卫自己撞上了靶子,要是被喻青误会是他设计了绮影,那他真是有口说不清。
喻青道:“说完了?”
谢璟:“嗯。”
喻青:“好,我知道了。”
她看到暗卫那纸条时,确实怀疑过谢璟,不过谢璟既然这么说,她姑且就信了。
她发现,其实谢璟并不是没有心,虽然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但还记得给秋潋和冬漓传信呢。
“夫君”在他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谢璟见她态度漠不关心,不免心急起来。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不知如何修复和喻青的关系,实在太难了。
喻青对他好的时候,是真的好,温柔体贴,百般照顾。喻青厌恶他的时候,又是真的拒人千里,叫他无能为力。
以前他仗着她有善心、品行好,耍些小伎俩小心机,让她来可怜可怜这个无依无靠的公主。现在喻青不会再可怜他了。
说到底他也没什么用,讨不得她的欢心和谅解。前二十年在宫里只是伏低做小、忍气吞声而已,所以他也只会那些手段。眼泪也好哭诉也罢,只有对着关心他的人才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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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忍着满腹辛酸,硬撑到了晌午,然而午膳后,他回来发现,喻青正命人将自己的东西移到别处,当时又一愣:“这是做什么?”
“殿下尊贵之躯,平日一直给我挤在这也不方便,”喻青道,“旁边那间以后单独给殿下用吧。”
北宸司的正堂宽敞得很,十个谢璟都放得下。
谢璟低声道:“……要是占的地方太大,那我可以搬到边上去。”
喻青觉得很费解。
明明过分的人是他,而且自己的态度已经算不错了,为何他倒像受了欺负似的?
也不知是谢璟故意的,还是她的错觉,他这副神态、这种语气、这若有似无的委屈,她真是……看不惯,仿佛被一根尖刺扎了一下。
喻青心想,这必定是谢璟惯用的一套了。
就像当初陈家和皇后那起风波一样,谢璟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他一开始就是猎手才对。
亏她还好几次提醒他,怕他被人利用,她完全被假象迷惑了。
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喻青大概下意识地对他产生了一点庇护的心,就算不及公主,也比一般人多出许多来。
短短几个月谢璟从一无所有的白身,到如今炙手可热的亲王,深受皇帝的宠信、旁人的敬重,又如鱼得水地混迹于世家贵胄之间,这样的人这么可能简单?背后的手腕不知有多厉害!
因有前车之鉴,喻青可不能再轻视谢璟了。凡事都先用最差的构想去揣测,不然一不留神又会上当。
以防错怪,喻青想想,还是确认了一下。
“谢廷瑄的事,其实和你有关吧。”
谢璟:“……”
喻青道:“我应该是问过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去永平巷杀了他,你否认了。其实就是你做的,对吗?”
谢璟哑口无言。
“……是我。”
喻青道:“嗯。我猜也是,果真如此。”
谢璟脸上又没了血色,想不到又是一个回旋镖,他怎么总在做错事?又被喻青发现在说谎。
他真的不想让自己阴暗狠毒的一面被喻青看见。因为他一直知道,喻青心思澄澈,她喜欢的也是纯净无暇、善良温柔的人。
可是……他做是做了,不过是报仇而已,并没主动害人啊。
从前他被欺侮到何等地步,至亲又被逼迫到何等绝地,他做也是理所应当啊。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喻青便也知悉了。
还记得当初他在宫里,那么无辜那么诚恳,好一朵绝世小白莲,连皇帝都没怀疑他,过后还给他百千赏赐。
而皇后必定也是早就被他迷惑,反而中了圈套,断送在当初被她忽视、受她控制的孤女手里。
谢璟是“清嘉”的时候,从不抛头露面,在宫里也是低眉敛目。所以很多人对她都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更方便他降低别人的警惕。
他真的太擅长伪装,让人对他心软。
……从前对她哭的时候,也是逢场作戏么?
他的眼泪像刀子一样,足够拿来当武器。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连她一个女人都无从招架。
如果是真的夫君,面对这样的公主,一定也会对“她”千般呵护、万般爱戴,谁能无动于衷?
无论嫁给谁,谢璟都会过得不错,这是他的本事。
她还记得成亲那晚公主说什么葵水,还有后来说自己不能生育,也不大想圆房,想来还真是欲盖弥彰。谢璟当然不想跟男人有什么瓜葛了,兴许还在忍受着喻青的靠近呢。
对了,还有他那种病,每隔两三个月就发作一次,太医也束手无策说不清缘由。
现在他回京都几个月了,一直好好的,从没听说景王犯过什么旧疾一连几日卧病在床。
想来也是假的了,从前是为了避开皇后的控制?后来是为了躲避亲热的借口?最后是为了假死的铺垫?
同样还有他的身形,其实喻青就是因为他和清嘉截然不同,才不敢认定他们是同一人。
清嘉的身量和她自己相似,虽然高挑,但是的确是类似姑娘的形态,弱柳扶风身姿纤瘦。
那时谢璟已经成年了,怎么做到的?两年后又是怎么变成这样长身玉立的?
想起谢璟在国公府那次说的,男女间骨骼不同。
听说江湖上有种缩骨功,能够变换骨骼和身段,谢璟难道也练过这种功夫?那还真是身怀绝技。
他不会武功也是假的?乍一看是手无缚鸡之力,谁知道是真是假,喻青这次也不凭借经验妄下定论了。
瑞王是深不见底的一个人,谢璟和他是亲兄弟,两人一定有共通之处。
喻青沉默片刻,最终对谢璟道:“殿下比臣想象中厉害得多,我看往后也不必在北宸司屈就了,来日我禀告二殿下,让他为您另择他处吧。”
谢璟闻言,一颗心彻底坠到谷底,他下意识地急道:“不行,我不想走。”
喻青是真心觉得他在这无所事事很浪费,有这些精力,应该去朝堂上跟瑞王一起搅弄风云。
看着她不容拒绝的神色,谢璟无可奈何。
“我知道世子因为当年的事对我……不满,可是我真的有苦处,”他惶然辩白,“在宫里那么多年我也是身不由己。如果能选的话,我也不想欺瞒你那么多,嫁到你那是皇帝赐婚,我拒绝不了。一开始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实情,后来当然也开不了口,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很厌恶曾经的自己,弱小无力,为了活下去只能隐忍在那副病怏怏又扭曲的躯壳里。喻青自然是胜过他百倍的,她坚毅勇敢,无所畏惧,她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他只是深宫中自怨自艾的公主。
他也想要堂堂正正地来到喻青的面前,可是没得选。如果不是凭借着虚假的身份,都没机会和喻青结缘。
听到这些的时候喻青终于变了脸色。
她觉得自己足够心平气和了,昨晚把自己的情绪都理清了,但谢璟的话在她心上还是烧起一团火。
被逼无奈,并不光彩,这就是谢璟的念头。
一边小心伪装身份,一边又得对赐婚的丈夫曲意逢迎,她承认确实很辛苦。
那她呢?她的一颗心又算什么?
所有的美好和温情,都是一厢情愿。
“身不由己?”喻青打断了他。
谢璟住了口。
“是啊,真是为难殿下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委曲求全,”喻青冷笑道,“不过大半夜一边哭一边叫我去陪你,这也是身不由己?”
如果不情愿,那就不要装得这么过分。她甚至疑心,这是谢璟无聊,于是玩弄人心来取乐。
谢璟再次无言以对。
“……对,那是我故意的,”谢璟连声音都有点发抖了,“但我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说不出口。
只是从来没有人对他那么好过,他贪得无厌,想让喻青对自己再好一点。
喻青的脸色更难看。
谢璟已经心灰意冷了。他知道自己怎么做都挽回不了了,自己的做派确实很虚伪、很恶心,喻青毕竟是个坦荡的人。
其实他知道她的秘密……也一直瞒着她。从那时起,就一直处心积虑地靠近她,他根本不敢让她知道。
这件事对喻青相当重要,他只担心一不小心就要触了她的逆鳞。
到底怎么做才能谅解我?就算不是你心爱的公主,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呢?
“从前的事,都是我的过错……”谢璟道,“世子若想拿我解气,我也没有怨言。”
谢璟很会服软,也很会安抚人心。
喻青尽量保持冷静,紧咬牙关道:“不必,臣没有什么气可以解。殿下让人收拾收拾物件,我尽早找瑞王说明。”
谢璟见她完全没动摇,真是绝望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谢璟道,“我和你,这段时间不是也很融洽么?北宸司现在事情又很多,我会好好帮你做的。我们可不可以先把以前的事放一放?我是真心想和世子在一起的。”
喻青深呼吸几次,到底没有把持住,质问道:“放一放?你告诉我怎么放?让我忘了以前的你吗?我做不到!”
谢璟道:“……对不起。”
喻青厉声道:“你不用再道歉了!”
谢璟态度这么软,让她越觉得有气无力,就像打在了棉花上。谢璟根本不懂,他不懂自己是什么心情。
眼下谢璟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喻青终于闭了闭眼,她对谢璟道:“殿下,你知道吗?当初你死了,我真希望你能活着;现在你活着,我倒希望你真的死了。”
谢璟没有说话,良久没有反应。
喻青抬头看他,瞳孔一缩,谢璟怔怔地看着她,满脸凄惶,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就在这时,一颗泪珠从那优美的眼角中顺着侧脸滑落下来。
泪水坠向地面,啪嗒一声响。
谢璟这才仿佛惊觉了什么,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忍不住哭了。他狼狈地拭去泪痕,只怕越流越多,最终只能匆忙对喻青道:“不用世子去同皇兄讲,我自己会走的。”
然后他转身出了北宸司正堂。
第72章 分飞 除非你能把我的公主还给我。……
喻青没想到谢璟会这样。
扪心自问, 她也没凶神恶煞到这种地步。
看到他眼泪汪汪,喻青一瞬间头脑也是空白的。
在他夺门而出时,没来得及叫住他, 但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 然后放下手来握紧了拳。
谢璟为什么会哭?莫非自己说话声音太高了?不至于吧。
对他连怒斥都算不上,已经极力控制了态度, 最多就是放了句狠话而已。喻青又不可能真的动他, 让他去死。
如果其他人这样欺骗她, 捉弄她,喻青绝不会这么客气。
景王殿下方才离开, 也惊动了门外的卫兵们, 几人不明就里, 便进来小心地问统领,是否有什么指示?喻青摆了摆手, 道:“没事, 出去吧。”
谢璟的案台还没搬完,不过人都走了, 喻青也没叫人继续。
一两刻后, 她冷静下来。
其实不该对谢璟发脾气,搞得这么难看,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是气不过,在她看来称得上刻骨铭心的过往,谢璟怎么能说得那么轻松,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想让人遗忘。
他说的话, 喻青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谢璟又不是真的女人,面对陌生的夫君难道能生发出什么爱意吗?认认真真扮一个妻子,对他来说也郁闷。
而且, 这段时日,两人同在北宸司当值并无矛盾,每日朝夕相对渐渐熟稔。当初都是阴差阳错,说破了就罢了,往后还能和和气气地共事,自然再好不过。
所以他一定很茫然,为什么喻青这么斤斤计较,都道歉了,还连个友人都不愿同他做罢。
喻青恨谢璟这种无辜的残忍。
要她怎么说呢?告诉他,其实这些年来我真的特别想你,自从你死了,好长一段时间一蹶不振。在你看来是场历时短短数月的闹剧,于我而言却是真心。所以没有办法忍受你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眼前。
除非你能把我的公主还给我。
不然只要你靠近,我就感到软弱。
那么谢璟听完必定会大惊失色,跑得会更快,就算不跑,他也做不到罢。
毕竟喻青是权臣,是王侯,是个无可质疑的“男人”。注定和谢璟没什么关系,谢璟一个王爷,难不成还能跟她搅合在一起,继续回到侯府给她做妻子么?喻青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份开玩笑,她不会告诉谢璟关于自己的真相的。
……所以这就是无解的局面,她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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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在的时候,喻青没有心思处理公务,他现在走了,喻青依然神思恍惚,她总是想起谢璟那滴落进尘土的眼泪,可悲地发现,事到如今,还是对他有余情。
文书不想看,奏折不想写,喻青最后把笔一撂,又感到疲倦。
其实一开始接受瑞王的招揽原因很简单。
之前在边关军营,每日还能巡关练兵,忙忙碌碌的到了晚上,起码能正常休息。
回京之后,皇帝五日才一次朝会,她又没领别的职务,那种空茫的感觉就又包裹住她,失眠也愈发严重了。
泛舟游湖、赏月观花、踏青出游……想来想去,也都没什么意趣。所以瑞王闻旭他们找来,她就想着,忙点也好。
她又不是非要权倾朝野,也没有耐心应付腥风血雨的斗争。
她是个正常人,除非疯了,才愿意成天面对一堆事项,脚不沾地地忙,更不用说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谁享受这些谁是有病。
如果可以,她难道不想每天轻松惬意,平和宁静的?可想做到又谈何容易,兴许就是天生的命格如此,心气和精力都比旁人高,无从排解。
在无数人眼中,喻青如今声名赫赫,手握重权,好不快活,其实她最渴望的并不是现在的日子。
……还记得那时,她骑马回城,公主乘车在城门口接她,然后她们去南湖边上,在细腻的雨丝中携手漫步,在摇摇漾漾的小船里听公主弹琴,月上中天才意犹未尽地回府。
都是大梦一场,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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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说到做到,没麻烦喻青去找瑞王费口舌。
次日她到府司时,谢璟的位置就空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派人来收走的,那一大堆零碎的物件都一干二净,香炉没人再点,镜子没人再照,连那几盆花都挪到了原位。
廊下的一排花里,喻青能精准地认出从前摆在谢璟桌上的是哪些,形状修剪得格外漂亮,花叶不见任何干瘪、卷边,比御花园里最名贵的品种都照料得好。
不过,他之前布置在正堂里的字画、藏品姑且都留下了。
很快,下一次朝会上,景王就被调任到户部。
果然不出所料,瑞王给他的安排不会差。户部尚书闻旭就是瑞王的亲信,必定对他尽心尽力的,来日做成几件事,论功绩一定比在北宸司要好。
谢璟走之后,她也有一段适应期,亲卫忠诚是忠诚,但到底是没他那么细心机灵懂眼色。
她想看什么,抬起手来,没人递给她,还得她自己开口说;忘了议事的时辰,去问亲卫,亲卫还得低头确认;这些人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在她忙碌时跟她闲聊,她有时一不留神就静坐了一个多时辰,眼睛涩了才发觉。
罢了,总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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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在北宸司待不下去了,最后只能先乖乖听瑞王的安排去了户部。
尚书闻旭乃闻老太傅长子,名冠京城的状元郎,才高八斗博闻强识,日常除了领着谢璟做事,还不忘连带着抓抓他的才学。
谢璟自打跟着他以来,一天到晚脑子都是满的,可谓累得想死,毕竟他从前不是跟皇子们一起念书,更没怎么理过政,再聪明也不能一日千里。
相比之下,他还是想去北宸司端茶倒水。
瑞王天生就是理政的料,自己年少时学得轻松,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有能耐,对于谢璟的头疼表示疑惑:“有很难吗?”
谢璟:“……”
他又没学过!让瑞王绣花,瑞王肯定也不会啊。
一来二去的,他也算进步神速,跟瑞王汇报的时候,问他朝政,勉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谢廷昭连连点头。
“对了,”瑞王状似不经意道,“你和喻青到底怎么回事?”
“……”谢璟幽幽道,“皇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谢璟一开始主动说要调离,瑞王是很欣慰的。后来才发现谢璟也不是想通了,而是跟宣北侯世子闹掰了。
瑞王对此倒是挺满意,特别是自从他俩劳燕分飞之后,两个人一个在北辰司一个在户部,都比原先要出色。
喻青那边,一件兵部十天半个月才有头绪的事,三五天就被他办得妥妥当当;而谢璟这刚跟闻旭一起提了封奏折,在大朝会上获得不少附议,很快就能继续推进。
可见之前成天凑在一起,都是忙着卿卿我我呢。现在这样也不错。
但是,谢璟连日以来都状态不大对,有时候闷闷不乐,有时候定定出神,光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就有种忧郁的氛围。
这么可怜兮兮的,瑞王到底也不能当没看见,还是凑过来问问。
“听说上回你从喻青那回来,在府里哭了整整一宿,真的么?”
谢璟睁圆眼睛:“什么?你听谁说的?”
谢廷昭:“这不重要。”
谢璟道:“你让暗卫监听我?在我那放眼线?”
谢廷昭:“……你府上的人都是我送过去的,还用得着特地派暗卫?”
谢璟道:“反正,你爱管闲事这个习惯,真的一点都不好。连喻青都说过。”
谢廷昭:“……”
瑞王心想岂有此理,他都没说喻青拐走了谢璟,这人竟然还跟谢璟说自己的坏话?
“我没主动问,”瑞王道,“段知睿跟我说的。”
谢璟不可置信:“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是听下属亲卫说的,亲卫是去你府上换班时听同僚说的,同僚好像是听你厨房里一个厨子说的……”
谢璟两眼一黑:“……”
瑞王继续道:“……厨子是听你侍女说的。”
谢璟毛了,怒道:“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吗?你们也太过分了!不要再传了。”
瑞王的眼神移向别处:“昨日进宫见母妃,我顺口给她说了。可能她也得跟宫女商量商量吧。”
谢璟:“……”
谢璟气得头晕眼花,澄清道:“都是以谣传谣。根本没有一宿,最多只有半宿!”
他说完又是一阵委屈,不提还好,提了之后又开始发愁。
被心爱的人厌恶了,谁能不伤心。
喻青说的那句“你活着,我希望你真的死了”,听在耳中振聋发聩,一直在他脑中回响着。一句话就像利刃,先是插进心里,然后又翻搅。
他从喻青那出来,坐在马车里也不住地擦眼泪,那一路上都是他心的碎片,从北宸司一直铺到了王府。
那个晚上谢璟一直在想从前,喻青曾经对他多么温柔,多么关切,她望着自己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现在这落差实在太大,从云端到泥土,谢璟就这么重重的跌落下去了。
他固然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那么讨喻青喜欢,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夫妻了。但他总抱着幻想,毕竟他还是长着这样的脸,从前的公主其实也是他,喻青还能对他有好感。
只要他尽力变得耀眼,喻青总会高看他一眼吧?假以时日,水滴石穿,总有一天可以重新回到她身边。他毕竟很擅长隐忍和等待。
谢璟不告诉喻青真相,也是因为心有侥幸,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他偶尔还能骗骗自己,其实喻青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他是她罢了。
现在幻想破灭,真相血淋淋的,喻青就算知道他是公主,根本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只会厌恶他的欺骗和丑恶。
他万万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恨不得他去死。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够从容不迫地再次站到她面前。此刻也不明白到底又什么意义,在江南恢复身体的一年多,多少次都是咬牙硬撑,偶尔想起她来才能有所期盼。
从前喻青对他承诺过,此生只有他一个人,不会移情,还说过愿意保护他、陪伴他的。
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对他了,因为他不再是公主了吗?可是他做不回公主了。
谢璟当时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其实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是悲从中来,默默流眼泪,理论上不会惊动任何人。
结果第二日醒来眼睛肿到根本见不了人,秋潋和冬漓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赶紧给他又是拿冰块又是拿蛋清,敷了两个时辰才消肿。
现在好了,全都知道了。谢璟简直是悲愤交加。
瑞王还在那絮絮叨叨说风凉话:“从前跟你说你不听,现在明白了吧。男人都喜新厌旧。好的时候对你不错,时间长了就不闻不问……”
谢璟痛苦道:“皇兄,你就别添乱了,让我省省心吧。”
瑞王毕竟就这一个弟弟,看他这样,想想也是不忍心,心想癖好不同就不同吧,天天唉声叹气的也不是办法。
“喻青这样的男人,太凌厉,你把控不住的,”瑞王道,“实在不行,送些俊俏的后生到你府上,你随便挑些顺眼的养着,都对你千依百顺。”
谢璟:“……”
他想到那一幕,堪称五雷轰顶,浑身汗毛直竖,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谢璟道,“说了多少次,不是你想的那样!”
瑞王道:“喻青不是男人?”
谢璟:“……”
谢璟扶额,感觉自己此生都将蒙受这不白之冤,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本来就心事重重,瑞王这乱七八糟的一搅合,谢璟更是凌乱,根本也无心去看闻旭给的什么策论什么章程。
近日以来他总是隐隐觉得心口泛痛,身上偶尔也不太自在,特别是几处骨缝中有些酸胀。太医是没看出什么。
本来还想用几副药压一压,后来他发现,每次一想到喻青,心痛就格外明显,于是了悟了——主要还是情伤造成的。
失去交集之后,三五日也见不到她一次。有时候看到王府附近的玄麟卫,都想去问问他们统领的近况。
见她,看她声色俱厉,会觉得难过。不见她,只能朝思暮想,更加折磨。
谢璟重重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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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的事,喻青也没透露给任何人,大概只有绮影知道些内情,不过她也避讳这个话题,不会跟喻青主动提。
往后也不必去什么皇陵了。
月初五皇子聚了几人,结伴去游猎。
喻青常待在北宸司,想着正好活泛一下筋骨,她的马一直是家仆们在遛,也很久没宽阔地带跑过。于是她就应邀了。
休沐那日,众人带着侍从马匹,自城门集结,一同去京郊微云山。和五皇子相熟的,大部分是武将世家的公子哥,也有在朝中任职的,多少也能跟喻青聊上几句。正寒暄,一人姗姗来迟,喻青回身一看,顿住了。
谢璟?
第73章 横祸 谢璟从高岸边缘坠了下去。……
谢璟对谢廷琛先打了个招呼:“五皇兄好。”
喻青不知谢璟怎么会跟来, 没听说他和五皇子走得多近,而且游猎这种事,也不像他会参与的。
就算出游, 按谢璟一贯的做派, 应该是宝马雕车,坐在里面吃着茶点摇着折扇, 去个秀丽清静的地方踏青乘凉。
其他人跟谢璟也不熟识, 多少也有意外, 见了他就客客气气地拱手请安,尊一句景王殿下。
喻青没有上前, 谢璟看过来时, 她就浅浅一颔首, 姑且算是问过好了。
人到齐了出城上路,喻青这才发现, 景王虽然骑在马上, 其实还是备了车的,就在队伍末尾远远跟着, 估计什么时候等他累了还能回去坐一坐。
喻青心想, 这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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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山是他们常去狩猎的地方,是片不高的山丘,有林有水,草木葱郁,猎物比皇家猎场还丰富些, 距京城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
起初喻青跟五皇子离得近, 便问了句:“景王殿下怎么来了?之前殿下没提过他。”
谢廷琛道:“上次散朝时我邀旁人,被他恰好听见,我就随口问了句, 也没想到他真会来。”
喻青不禁用偏头用余光瞥瞥谢璟。
他这一身织金箭袖袍,衣摆翩飞,也算潇洒。但若说他能挽弓搭箭,喻青是想象不到那种景象的。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并辔而行,互相聊聊天,而谢璟和这些武将此前没太多交集,别人也难以上赶着来找他这个陌生的王爷,所以就他没有伴。
到底是谢廷琛邀他来的,兄弟间不好显得过于生疏,五皇子便过去跟他同路走了一段,有来有往、兄友弟恭地说了会儿话。
从前谢廷琛其实和清嘉打过交道,但他一贯粗枝大叶,可能早就印象淡了,看样子是认不出谢璟的样貌,一直没觉得有异常,省了麻烦。
两人似是聊得差不多,止住话头,谢璟突然遥遥地望来这边,喻青立即回正视线,同时扬鞭提速,将他甩下了一段距离。
不多时,谢廷琛也回到前列,来到喻青身侧。
“哎,跟他真是没什么话可说,”五皇子抱怨道,“本王不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嫌累。”
喻青道:“怎讲?”
谢璟为人处事如何,她还是了解的,温和从容没架子,最多就是矫情事多了点,理应跟谁都处得来,在北宸司时,那些下属卫兵也没觉得他一个王爷在这有什么不妥,不知谢廷琛是有什么意见。
“这还用说,看样子就心思不简单。那小子有点邪性,才来京城没多久,左右逢源,又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让父皇对他深信不疑,你说说,念经焚香,能把病治好么?”
喻青笑意淡去,谢璟如何她暂且不予评价,但谢廷琛这话可谓十分偏颇,一听就是有成见。
“殿下慎言,”她委婉道,“臣不便听这些是非。”
“又没外人,本王就抱怨两句,再说你也知道的,”谢廷琛道,“前阵子他不还被父皇硬塞到你那去了?恐怕没少插手吧,你要留心点他。现在他又不知用什么手段,跑到户部那去了,不知道是巴结了瑞王,还是又迷惑了父皇。”
喻青蹙了蹙眉,脸色也冷了。
首先,谢璟不是主动去皇宫的,之前总是皇帝派人来召他;而且,谢璟在北宸司的时候,根本也没添什么乱,一件功劳都没抢;现在他去户部,喻青也觉得没什么问题,此人聪明心细,没准能做出点名堂;至于巴结瑞王就更无中生有了,人家是亲兄弟。
只是其中内情都不好对外人说,她没法一一驳斥,只能道:“未必是您料想的那般。”
她觉得五皇子纯属妒忌,凡事也不多想想自己的原因。他的母家妻家,在皇子中都是顶好的,当年都没能争过废太子。
也就习武治军有些天分,别的都一般,之前他在刑部兵部又不是没待过,出了岔子都靠贵妃娘娘和忠武侯给他兜底。
而且他也没眼力,没发觉喻青的不耐烦,犹自嘀咕:“总之就是看他不惯,他那派头就夸张得很,也不知是不是江南那边都流行这个风气,打扮得如同衣冠禽兽。怎么不敷粉簪花呢……”
喻青忍无可忍,道:“殿下,臣不敢苟同,还是别谈这个了。”
她口气生硬了些,这回谢廷琛终于听懂了。
他想到喻青少年时刚领兵,也因着眉清目秀面容俊俏引人轻视,后来有了功绩才没人再胡说。便以为自己这是不慎触了喻青的霉头,只得道:“嗯,也是,大好时光,不提他了。走,咱们快点骑!”
喻青没跟上他,反而是慢慢又到了中后列。
谢璟诚然每日都光鲜亮丽,却没有一点庸俗和过火,上上下下都顺眼。
这世上的许多男人,不求有他一成的能耐,但凡多少修修边幅,恐怕都能焕然一新。
再说了,他这样貌,敷粉簪花只会更漂亮,从前公主晨起梳妆她就很爱看。
喻青不由得又暗想,要是像谢廷琛这样小心眼的人再多些,那谢璟岂不是无妄之灾?一想到有人这样背后说他,或是因这些给他下绊子,竟隐隐有点烦躁。
她下意识地朝谢璟看了一眼。
……他和旁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同。
这一行人全都家世不凡,没有相貌不周正的,单拎出来也能称一句英俊。
但是,一旦将目光放在谢璟身上,就明显赏心悦目了不知几何。
他和旁人,都不像是一个品种。有他在中央,视野中其他那些男人愈发显得虎背熊腰、方头大耳,都有点破坏景致了。
喻青不免看了好几次,心神突然一凝,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回来。
……都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会迷失在这张脸上,不免有些无奈。
看到了,就恋恋不舍;但注视得久了,想到那些纷乱往事,又会密密麻麻地泛起许多惆怅。
她定了定神,没有再看谢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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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微云山一带,众人都穿好护甲、负好弓箭,准备开始逐猎。
谢璟没做任何准备,谢廷琛奇道:“九弟,怎么不让你的侍卫取弓箭给你?”
谢璟微笑道:“我就不参与了,今日只是跟着皇兄一起出来游玩,没想狩猎。”
“这又不冲突,”谢廷琛道,“难不成你就两手空空地看着?”
谢璟道:“我毕竟曾是修行之人,实在不好杀生,皇兄别见怪。”
“……”谢廷琛不满道,“来都来了……”
喻青在一旁听见,道:“殿下。”
谢璟和谢廷琛一同回头,喻青没有直视谢璟,而是对谢廷琛道:“景王殿下无心游猎,便由他去罢。我们先走,再晚些,这一带的猎物就要被他们先下手了。”
谢廷琛道:“也罢,那晚些时候你再来同我们汇合啊。”
谢璟看着两人策马远去,默默垂下眼睛。
他哪里对什么游猎有兴致,连弓都没摸过。这次前来纯粹是为了喻青。
前几日散朝,听得五皇子跟人谈起去微云山,提及的几人中有宣北侯世子,他一时心动,就插嘴问了一句,然后厚着脸皮跟上来。
他自然是跟谁都不认识,这一路上又骑马颠簸,没到地方就已经累了。
就算知道自己多余,谢璟还是忍不住凑过来,想多看她几眼。
她骑马时就很英姿飒爽,他一直看着她脑后飞扬的发丝。
听说她骑射也十分厉害,他都没有见过。很久以前倒是去过皇家猎场,但和他在一起时喻青也没有忙着打猎,一直在陪他四下乱逛。
这次喻青总跟五皇子一起交谈,两人之间看着有说有笑的,也不知在聊什么。全程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他。
就连方才,也是直接带着五皇子走了,完全没搭理他。
五皇子也没多好啊,谢璟心道。
·
谢廷琛非要强劝谢璟,喻青看不过,就把五皇子给带走了。
“这不是道貌岸然么,还什么佛门修行的,”谢廷琛道,“估计是弓都拉不开,怕惹人笑话吧。我看他不像会武的样子。”
喻青心想会拉弓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不跟谢璟比养花呢?
她淡淡道:“我先去那边看看。”
然后她跟谢廷琛岔开了方向,觉得没法再勉强自己跟他待在一块了。
众人在这片林地里四散着,并没有规划路线,追着追着,偶尔也会碰到一处。
喻青今日没有手软,短短一会儿,跟着她的侍从已经拖了两只走兽。这时她又看到有只野狐,追将上去,突然发现不远处丛林中还有别的人马。
看衣衫颜色,是谢璟。应当是他和他的侍卫们。
喻青骤然被干扰了注意力,视线偏转了,手上正值一箭射出,竟然擦着那野狐的尾巴射中地面。
喻青:“……”
她立刻飞速补了一箭,这次才将那猎物射中。
世子百发百中,多少年不见得失手一次,偏偏就这次脱靶,正好被谢璟撞见。
而且他似乎还正朝她这望过来,喻青当下一阵懊恼,也没停留,让随从去拾猎物,很快走了。
谢璟在旁边定定看着。
……只看到了喻青那凌厉的目光和利落的姿势,目眩神迷,根本没发现她一共发了两箭。
发觉她很快走了,心有戚戚,这次都不眼热五皇子了,开始眼热起那只狐狸来。心想能被喻青紧追不舍,死在她箭下不都是一种幸运么?
·
两个多时辰后,众人带着猎物在河边汇合,放在一起清点,顺便饮马。
喻青轻盈地跃下马,牵着它到河岸边,看它喝足了水,又让侍卫给它喂了点喜欢的萝卜。
“……晚上不如去趟南湖吧,”五皇子正在不远处提议,“派人先回去包艘船,让他们把这些好好烹烤,再多叫上些人……”
众人纷纷附和。
喻青问了句:“景王呢?他还没回来?”
侍卫道:“嗯?景王殿下早就到了。”
喻青一愣,沿着侍卫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上游的高岸上,有个人影。
谢璟正孤零零地站在那。
他又没有参与狩猎,在林中逛够了,便早早回来等着了。
周围这一群人,都是五皇子和忠武侯府的拥趸,只顾围着谢廷琛,竟然连个去唤他的人都没有。
“……”
有丝复杂的心绪一闪而过,喻青将手中马绳交给侍卫,然后径自走过去。
“哎?”谢廷琛道,“喻青,你去哪?”
喻青道:“叫一下景王。”
·
谢璟听到脚步,回头发现来人是喻青,怔了一下。
喻青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自觉地过来了,方才在下面看着谢璟的身影,觉得心里有些沉。为了防止尴尬,她故意走出了声音。
他转身的一瞬间,河畔清风拂起他的发丝,喻青和他四目相对,竟然又有些恍惚。
“……”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
谢璟道:“……世子?”
喻青道:“下面人说晚上回程要去南湖,你来么?”
谢璟下意识点点头。
“我看世子猎了不少东西呢,那只狐狸不错。”他说。
喻青:“……”
她想起自己不慎失手的一箭,怀疑谢璟是故意的。
谢璟垂下目光,扫到喻青腰间的佩剑,突然一顿,道:“世子的剑穗不见了?”
喻青的剑上本来就是不带配饰的,之前的是公主给她编的璎珞玉坠,她才一直戴着。前阵子就把它取下来了。
“嗯,”她淡淡道,“用旧了。”
“……是很久了。”谢璟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落寞,喻青感觉那股不可名状的心绪又涌起来了。
谢璟又道:“有件事想跟世子商量一下。”
喻青:“什么?”
“上次我把雪团带回了王府,这些天它时常不大开心,可能是想你了,”谢璟抿唇道,“它毕竟是无辜的。世子要不要……来我府上看看它?”
喻青顿了顿。说起这事她也很后悔,当初主要是急着让谢璟离开,就说让他把小狗一起带上。后来她想,当初说是送给公主的,实际上算是两个人一起养的。谢璟走了之后,雪团可一直都是在她府里,相当于她养得时辰比谢璟多,直接让他领走了很不公平。
那只小狗不在,喻青也少了许多乐趣,她道:“我下次派人去接它吧。”
“……”谢璟失望道,“好吧。那——”
谢璟只说了一个字,突然一声嘶鸣响起,同时不远处他的侍卫大叫:“当心!”
一匹马这边直冲过来,不知是发狂了还是怎样,侍卫未截住,那马闪电般就到了近前,竟是直接朝两人方向来的。
喻青瞳孔一缩,谢璟反应不及,要是被撞上,他一定没有命在。喻青不假思索一掌将他推开,同时自己也飞身后撤。
惊马瞬间从两人间蹿过去,发出长嘶,直直冲入下方河流。
而喻青的掌风太强,谢璟措手不及,被推出一丈多远,根本没站稳。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喻青一看不好,连忙伸手——没来得及拽住他。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谢璟从高岸边缘坠了下去。
第74章 优柔 他无所谓心头再插一把剑。
喻青脱口而出:“谢璟!”
她本欲跟着跳下去, 身子探出一半蓦地停住——不行,要是她自己就算了,可眼下周围人太多。如今天气渐热, 穿得也轻薄些, 万一落水恐怕……而且衣物也不好更换。
犹疑这一瞬间,旁边“扑通”一声, 谢璟的侍卫先跳下去了。
这处河岸也不算很高, 下方水流虽然深湍, 但好歹落下去不会死人。
只要没溺水沉底,顺着飘到下游就平缓了, 那边人多, 肯定能把他救上来。
但坏就坏在, 那匹惊马也在河中扑腾,眼看离谢璟很近, 喻青只怕他被伤及。那侍卫水性也不见得很好, 艰难地拉着谢璟往旁边躲,沉沉浮浮的也抓不稳他, 喻青见状道:“会水的, 再下去两个!”
好在侍从们人多,又有两人接连下去,总算是在急流中稍稍稳住了,避开马顺河而下。
远处低岸旁的那拨人,方才也都被上游的动静吓了一跳, 涉水去把几人拉上了岸。
喻青匆匆过去, 穿过乱七八糟的人,见谢璟在那湿淋淋地咳嗽,总算放下了心。
“人没事就好!”谢廷琛道,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这是连人带马一起掉下去了?也不看着些!”
一旁有个负责看马的小厮忙道:“王爷,方才那匹马,也不知踩中了钉还是刺,突然就脱缰了,扯都扯不住啊!”
此刻问责也没什么用,喻青皱眉,让侍卫脱下外衫,先给谢璟披了件衣裳。
幸好他没受外伤,也没溺水,不然就出大事了。
经过这么一遭,暂且也不提什么南湖什么烤肉的,得先把景王安置好。
谢璟备的车就在半山腰停靠,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先把他好生送回府里。
谢廷琛把看马的仆从怒斥一番,似乎还发落了他,然后又派人先去宫里传个信,王爷突逢意外总得知会一声。
“还去南湖吗?”有人弱弱发问。
四下无言半晌,最后这群饭桶又纷纷说:“去吧去吧,船都订了。好不容易打了这么多东西,总得吃啊!剩下的事明日再说吧!”
喻青一阵无语,摆摆手道:“我就不去了。”
·
一行人带着猎物往山下走,喻青心下流转,又转头对自己的侍从道:“回头看看,能不能把那匹马捞起来。”
她心下不大安稳,总觉得太过巧合,那马像是奔着谢璟去的。
也不知是她多想,还是的确有鬼,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
回程路上,喻青骑马心不在焉。
总是想起谢璟拢着外衫,脸色煞白的一幕。
山间本来就凉些,落水吹风,回程乘马车也得一个时辰起步,不知回去又折腾到几时。
回城后,喻青打发几名玄麟卫去问问,说是方才景王的车架已经到王府了,后来太医也赶过去瞧了,应当无大碍。
当日晚上,在微云山落下的侍卫回来复命,说那匹溺亡的马,被他们捞起来检查了一番,蹄子确实有尖刺,缰绳看着也是从薄弱处断裂开的,和当时的小厮说法一致。
这没能打消喻青的疑心。
惊马确实难以驾驭,但那么多方向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朝着谢璟?难不成因为他衣着鲜亮,连马都喜欢么?不可能的。
仔细想来谢璟这一整天下来多半也不曾同其他人接触过,除了一直跟随他的侍卫,只有谢廷琛跟他同行了片刻。
而谢廷琛对他半点都不友善。
谢廷琛做的?还是混迹在他队伍里的其他人?
宣北侯、忠武侯都是武将名门,几代的世交。虽然喻青对五皇子观感一般,但自小相识也有不少年,尽管她数年不在京中,也觉得他一直没变样,或者说,从来也没太大的长进。
因此想起谢廷琛,总觉得他那直眉愣眼的,没有背后谋算旁人的缜密心思。
但喻青转念一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看清?
她连枕边人都看不透,还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曾经她对清嘉公主深信不疑,现在想起清嘉就觉得费解又可怕。清嘉从未存在过。一个幻影,一个假面,却能如此真实。
她想到这突然愣了一下,她竟然为了谢璟,怀疑起别人?他不才是秘密最深,心思最重的么?
仔细一想,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来游猎?还是主动跟着谢廷琛来的。他要是不来,谁能害他?
谢廷琛没什么心眼,背后却站着一群世家,瑞王想必一直不好公然动他。谢璟装无辜是信手拈来,焉知不是他在嫁祸?谢廷瑄的尸骨还未寒呢。
她发现一旦她看到谢璟,就会情不自禁地偏袒他、维护他,几乎原谅了一切,想到全是他的好。
只有在远离他的时候,孤身一人方能清醒,想起他的欺骗、背叛,和自己的漫长的沉痛。
人总不能重复上当。
但是谢璟那明显惊慌的面容,还有那一瞬间想抓他却没抓住的惊心动魄,做戏要做那么真?就不怕一不小心出个好歹吗?
可是他最终确实也安然无恙,如果她不在场,可能就是他的侍卫代替她的位置……总之不会真的让他死于马蹄下的。
·
喻青脑子里在打架,睡着的时候,感觉神志还是一团乱麻,到最后浮现出来的,是浑身湿透、没有血色的谢璟。
她做了个梦。
人在梦里经常分不清过去和将来的,她一开始没有发觉对方出现有什么不对,甚至还痴痴地来到那人的面前,然后发现那张脸上满是泪痕。
“怎么哭了?”喻青忙道。
清嘉说:“你不怜惜我。”
喻青受到这样的指控,相当无措:“我怜惜呀……”
清嘉道:“你都把我推进河里去了,也没来救我。”
喻青:“……”
她哑口无言,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我……”
然后她猛然惊觉,这到底是清嘉,还是谢璟?她又陷入了相同的梦魇么?
再抬头默默流泪的清嘉果然不见了,是湿淋淋的,满脸委屈的谢璟。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而且也不会疑心我,”谢璟轻声道,“你一定都不记得了……”
她醒来时晨光熹微,把脸埋进掌心,平复着呼吸,隐约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如果是清嘉,她一定会奋不顾身地飞身去保护她,亦或是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中,让她安然无恙;退一步,她起码也会更快更敏捷,抓住她不会让她坠落;最坏的可能,清嘉落水,她一定不会瞻前顾后,不论如何先去救她。
事后不论谁有嫌疑,她一定追究到底,加倍奉还。
但对谢璟,她没做到,但她又没袖手旁观,只是有所保留而已。本质上还是救了他,这算第二次了,仁至义尽。
为什么她要愧疚?
喻青一直告诫自己,别把他和公主混为一谈了。
但……他不就是公主吗?
喻青觉得自己快分裂了,强行压下百般纠结。说白了那些皇子之间一向斗得厉害,成王败寇多得是,何苦为这费神?若换成什么六皇子八皇子的,她根本不会多管闲事。
谢璟也是一样的,他和她又没别的关系。
今日宫里果然也召了人去询问景王落水一事,在场人证众多,谢廷琛和那帮公子哥说法相同,都是惊马冲撞,景王恰好离岸近,躲避时失足坠河,很快就被侍卫救下。
单独面见瑞王时,喻青如实相告:“……昨日臣与景王并未全程在一处。只记得除了侍卫外,他只同五殿下接触过。那匹惊马的确蹄下有伤,但当时直朝着景王而来,有些可疑。”
瑞王皱起眉来,就当喻青以为他要追问细节时,只听他道:“……为何你跟他没有全程在一处?”
喻青:“……?”
瑞王叹了口气,面色凝重,道:“罢了,本王知晓,你且去吧。”
估计他开始酝酿着找五皇子那边清算了,也不知往后一段又有多少风浪。
·
这两日喻青就正常去北宸司上值,傍晚回府后,听人报有客上门。她去前厅,发现是谢璟的侍女冬漓。
“世子大人,”冬漓小声道,“这是雪团。”
原来她是把狗送回来的。上次谢璟说起后,喻青也没去他府里取,就让侍女送了一趟。
喻青让人先把狗抱走。
都是熟人,喻青一直对她们不错,知道她们一直帮谢璟瞒着真相后,便直接把她们送回去了,后来也一直没见过面。
冬漓自知理亏,怯生生的,喻青不至于跟她过不去,问了句:“姑娘在王府还好?”
冬漓点头道:“嗯,我和秋潋还在殿下身边。其实一直想感谢世子,没机会说……”
“不必客气了,”喻青淡淡道,然后不经意地道,“你家王爷现在如何了?”
冬漓仿佛就在等这句话,忙道:“上回在微云山着凉受了风寒,发了两三日的烧呢。今日才好转些,但也出不了门,这才让奴婢先将雪团送来。”
喻青:“……”
她心想落个水而已,还以为喝点热汤好好睡一夜就无恙了,怎么还能金贵成这样?喻青顿了顿:“那……”
冬漓小心翼翼地抬眼,喻青道:“那让管家去装些补药,给你带走吧。”
“……”冬漓道,“好的,多谢世子了。”
·
谢璟养了几日的病,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倒霉,其实风寒不算什么,本不至于连床都起不来,但浸了冷水,吹了山风,把遗留的旧毛病诱发了,按理说他早就该恢复,之前都是偶尔隐隐作痛,这次竟然格外厉害,可能是体内的余毒发散了出来。
瑞王来看望他几次,之前昏昏沉沉的也没说上几句话,今日才算有些精神。
“往后就让段知睿跟着你,”瑞王道,“你这边还是不太平。”
谢璟恹恹道:“嗯。”
瑞王问了他当日是否察觉到什么疑点,谢璟叹道:“没注意别人太多,容我想想罢……”
瑞王不用猜都知道他注意的是谁。谢璟留在京城里,有金羽卫玄麟卫照看着,总不至于有大祸,谁知他跑去京郊,一个没看住就成了这样,看他病没好全,也不忍数落他,最后就撂下一句:“现在知道落水的时候先救谁了吧?救皇兄!人家喻青根本不管你。”
谢璟:“……”
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瑞王还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他道:“喻青管了,她没出手的话,我现在就凉透了。再说她也想救我,我听见她喊我名字呢……”
瑞王堪称恨铁不成钢:“谢璟啊谢璟,咱们家怎么出了你这情种!”
谢璟姑且把这句话当成了褒奖。
晚些冬漓回来,谢璟立刻问:“怎么说?”
冬漓道:“世子把雪团收下了。”
谢璟:“……还有呢?”
“……世子还很关心殿下的病情,”冬漓道,“听说您卧病不起,很是担忧,本想来探视的,但是他说那边事项忙,恐怕抽不开身,让奴婢给您带个话,让你多加休息早日痊愈……”
谢璟幽幽道:“假的吧?”
冬漓顿时垂头丧气:“好吧他确实没说过,是我编的。”
谢璟哀道:“还真是假的啊!”
冬漓:“……”
她说:“不过世子送了药材呢,好多盒,你看看吗?”
谢璟叹道:“放着吧。”
于是暂留王府的太医就收到了一干药材,暂且分门别类装入库房,打开一盒就被晃了眼睛——这么大的人参连皇宫里都罕见,几百年才能长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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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走了,谢璟在房中独坐,凝望着摇曳的灯火,双眼干涩。
连日的打击和苦闷之下,他真的已经身心俱疲。连眼泪都流尽了,此刻都没有力气伤心。
不知道该怎么做,做什么也都没有用。
示弱讨好流眼泪,他已经没有资格。就算坠下崖岸,病容憔悴,也得不到施舍。
……到此为止吧。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谢璟满心的死灰就又燃了起来,他抓紧了手下的锦缎。
就算被讨厌,被憎恶,他也不想放手。如果以后和她形同陌路,那他死都不瞑目。反正都到了现在的地步,不会更坏了,他也不害怕更多的痛苦了。
谢璟毕竟不是真的白活了二十多年。
在宫门口从白天跪到晚上,在暗无天日的佛堂被人苛责,在被蛇咬死的尸首前哭得撕心裂肺,在药效发作的晚上生不如死,在滴水成冰的行宫里跟侍女一起做针绣换碳火……全都被他撑下来了,没有什么苦他吃不下。
除了隐忍和等待,他也最擅长承受伤害。
所以,如果能换取他想要的瑰宝,他无所谓心头再插一把剑。
第75章 新欢 月下花前,看谁都美丽。……
及至下一次朝会, 景王仍告病缺席。
不知道小小风寒为何拖了五六日没有好,下朝时谢廷琛道:“他莫不是在碰瓷?回头父皇又责怪我!”
在皇帝那,景王落水虽然是场意外, 但成因还是五皇子组的局。
这人再过几年也而立了, 收不住心,最近给他的差事办得不利落, 休沐还有心情结伴出游, 最后没管好马差点把皇弟给伤了, 便数落了他几句。
谢廷琛忿忿不平,喻青未置可否。
她也稍有些怀疑, 不知道谢璟那边是怎么回事。
晚些时候, 段知睿来了趟北宸司, 喻青同他谈了会儿公务,及至中途, 他问了句时辰, 道:“不早了,我得先走一步, 等下要去景王府换值。”
喻青一怔, 道:“我记得段将军不是一直在皇宫么?”
虽说金羽卫负责守卫皇室,皇子自然也算其列,但段知睿是副使,他亲自轮值都是驻守皇宫的。
段知睿道:“唔,最近调了一下班。”
喻青停顿片刻, 现在她早猜出段知睿是瑞王的人了, 心照不宣而已。想来三年前段知睿攀着废太子进金羽卫时,就已经在暗中为瑞王做事,前人倒台之后, 他的根系还算稳固。
现在调到景王府,应当是瑞王的安排。段知睿有些本事,有他在,起码能保证谢璟的安全。
喻青问了句:“哦,那将军可还习惯新差事?”
“还行。到哪不是当差,挣点俸禄也不容易……”段知睿叹道,“不过这几日还挺清闲,景王病了嘛,也出不了门,我也待在王府就行了。”
喻青道:“他还没好?”
段知睿唏嘘道:“是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些天了。太医现在还没走呢。”
“……”喻青总觉得今日段知睿格外嘴碎,道,“兴许天生体质不好罢。”
段知睿轻轻喉咙,站起身,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喻青点点头,但段知睿一时没动地方,反而是看着她,喻青:“?”
段知睿:“……统领,回见。”
喻青见他转身出门,突然道:“等等。”
段知睿回头。
“这会儿玄麟卫换岗,我也巡视一下,”喻青拿起剑来,缓缓道,“正好一起出门罢。”
段知睿欣然道:“好啊,不然统领就跟我一道去玄武街上?”
喻青:“……”
她其实尚在犹疑,但段知睿这么说,她就顺水推舟,淡定地点了点头。
·
两人骑马往玄武街走,喻青心思也不在路上,这时隐约听得几条街外有些喧嚷,抬头一看神色一凛,只见那边竟冒出了黑烟。
这是繁盛地带,走水恐有伤亡,喻青带人就直接过去查看了,着火的是个挺亮丽的楼阁,在最顶的三层烧起来的,下方人都已纷纷撤离,她才要问情况,这时几个人匆匆忙忙跑来,背后还跟着一小队玄麟卫。
“哎呀,坏了,公主还在里面!”其中一人焦急大叫。
喻青一愣:“什么公主?”
“殿下!殿下小心!”
喻青抬头,见冒着浓烟的围栏边出现一名少女,逃过来却不知所措,眼看周围的火要燎到她了,喻青高声道:“姑娘,跳下来!”
少女犹豫,毕竟这也有两三丈高,喻青策马而去,同时伸出手:“没事的,我接着。”
那姑娘心一横,径自跃下,她也不算重,喻青自然稳稳将她接住,身下还有马能承担一些坠力,她没觉得太勉强。
旁边那几个人过来七嘴八舌地叫殿下,喻青不由得纳闷,京中几时有这样的公主?
这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模样秀丽,身上沾了灰尘,及至这时才觉后怕,当即大哭失声。
喻青不擅长应对这场面,手臂顿时僵硬了。
·
黄昏,景王府。
“其实差点就要把他领过来了,”段知睿道,“真的,世子他答应得好好的,说要来玄武大街……”
谢璟幽幽道:“算了,下回还是我自己想办法罢。”
段知睿也不见得很靠谱。
他其实差不多快好利索了,除了稍微咳嗽、有点虚弱外没大事。
今日朝会告假,主要的原因是户部的奏折还没写完。总想着喻青的事,也没心情写,而且这东西又不容草率了事,提笔滞涩得很,半个时辰才写了几句,谢璟不想为难自己了。
上次提过一封奏折反响不错,这次朝会难免被人提及,若问他后来的进度,到时候在满朝文武面前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一想就头痛,干脆继续称病,把事情拖到下一次。
段知睿解释道:“的确是意外。没想到出来个公主,把世子拐走了。”
谢璟愣了,蹙眉道:“公主?哪个公主?”
段知睿将始末同他讲了一遍。
喻青救下的少女来自澜洲,澜洲位于东南海岛,是本朝的附属。她出身澜洲王室,不知受了什么委屈,竟然带着数名侍从和文书直接离家出走,漂洋过海地到了对岸,不久前刚从沿海一带来到京城。
但她随行之人不多,不慎露财太过被贼人盯上,后来中了套,公主被扣押下来,一开始说付够了赔偿就放人,后来又反悔让她下属继续去筹银子,调开了下属,就欲轻薄公主,而公主年纪轻轻却很有胆量,直接点燃了一坛酒,引得四面八方来人,最后两个贼人被烧得半死,公主被救下,没有其他伤亡。
“毕竟身份贵重,得仔细些,”段知睿道,“统领就先把那一拨人带到北宸司去了……”
他说完一看,谢璟面无表情,也不知他有没有在听。
段知睿正要问,谢璟喃喃道:“……公主么?”
“是啊,”段知睿道,“挺巧的。话说回来,当初殿下你也是公主呢!”
谢璟抬眼,眼神幽暗,道:“是啊。”
段知睿早就认识谢璟,只是不熟。
最近来他府中当差,发现这九殿下是有点多愁善感,经常一个人怔怔地也不知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就会整个人陷入一种十分奇怪的氛围中,瞧着让人怪不是滋味的。
他心道想必谢璟还是为了喻青,先前他就听说了,当初他为喻统领哭了一宿,十分痴情。
回头他就告诉了瑞王殿下,主要是觉得谢璟也不容易,希望瑞王别再棒打鸳鸯了,可惜瑞王依然古板守旧,提起谢璟和喻青就抚膺长叹。
毕竟瑞王年过三十,年纪大些,和他们这些年轻人之间有沟壑了,怪不好劝的。
“殿下也别着急,下次还有机会,”段知睿道,“其实两年以前臣看您和喻统领就是天造地设,现在也差不多啊。虽然瑞王殿下不大看好,但臣说实话还是挺感动的,兜兜转转不容易。臣年少时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这世间还是真情最重要,断袖磨镜都大有人在呢……”
他说到最后,谢璟脸色反而更白了。
“我头疼,”谢璟扶额道,“段将军,你还是先闭嘴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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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用等多久,到了第二日,京城里就传起了喻青英雄救美的轶事。
事发在大街上,围观者众多,玄麟卫统领喻大人骑着骏马飒沓而来,临危不惧气质凛冽,将那落难女子不偏不倚地接入怀中,而姑娘则直接依偎他梨花带雨……
京城百姓人多且闲适,特别爱听街头巷尾的流言,若是有名的俊俏公子美貌佳人,那就更是津津乐道了。
喻青本来就颇受瞩目,二十几岁平步青云,还生得一副清隽白皙的好姿容,自从领了玄麟卫统领一职后,偶尔随卫兵出巡,没少招人驻足观看。
统领丧妻之后,一直没续弦,也不知谁能做得世子夫人。这事一出,立刻成了美谈,说兴许这就是天降的缘分。
美谈传到景王府里,谢璟一剪子下去,差点把花枝剪掉一半。
京城里的人怎么如此听风就是雨?
不过是路过救了一下而已。三年前喻少将军还和清嘉公主携手出游呢,这么快就忘了?
可怜的清嘉公主都去世了,也不尊重她一下。
谢璟将银剪放下,支起额角。
他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从之前的愁云惨淡中好转一些,转眼又有了新的忧惧。
先前也有阵流言,他就不放心,还专门问了下冬漓。那次可谓弄巧成拙,虽然香囊是谁绣的解决了,可是暗卫被抓住,直接把他也给拽下了马。
但当初他和喻青还是朝夕相对,人就在眼前,总归不会太焦灼的。
现在……喻青跟他决裂了,他什么也插手不了。
而且,听说那还是个……公主?
落难的公主,无家可归,被人欺负,没有依靠,何其相似。
喻青对清嘉公主的爱戴、呵护,没有人比谢璟更清楚了。
喻青一直很受姑娘们的喜欢,他也知道。她对女子也都很良善,无论是公主、世家小姐还是侍女们。
谢璟从前只是怕别人代替他独一无二的位置,现在他终于往深了想想,惊觉自己竟然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
同样的面貌和秉性,喻青对清嘉那么喜欢,他却无法获得偏心。除了她厌恶阴私欺骗之外,也许有另外的原因呢?
难道她……只会对女子有兴趣?
谢璟顿时坐立不安了,若真如此,他可就不是困难重重,而是走投无路了。
由于喻青曾经主动说过不想跟清嘉圆房,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格外旖旎之举,所以谢璟也没发觉过不对。
现在他开始不住地回忆自己和喻青的过往,想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否有端倪。
喻青抱过他,亲过他,喜欢握他的手,特别喜欢看他……这算吗?
他把自己想得脸红心跳一会儿,艰难地分析,又觉得就算亲密,也很清白,不像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但他也……不确定啊。他又没有其他经验,最多就是看话本看得多些。
谢璟不敢细想,怕自己大病初愈,接受不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嫁给她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哪个公主,也许喻青还是对她一样好,谁做妻子,喻青都会善待她的。他就是走运,恰好撞了上去,全靠假身份和一纸婚约才和她做了夫妻,没了之后就一无所有了。
她的剑其实不是为了他舞的,月下花前,看谁都美丽,喻青可以爱慕任何人。
现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公主,就在喻青的北宸司,那里原本有他的位置。
幻觉中,谢璟好像已经看到喻青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关照她,抱起她,甚至还亲吻她的额头。那些全是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