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纱幔也在轻盈地摇曳、荡漾。
这幅从未在他人面前袒露过的身体, 现在几乎是没有保留地呈现出来, 却也没有预想中的艰难,只觉得对方的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无边的舒适。
……实在是渴求了太久,现在只有满足, 没有任何顾忌了。
谢璟的眉间稍微拧紧,纤长的眼睫也在轻颤,喻青抚触着他的脊背和肩颈,仍然十分贪恋那些别人都无法享受的香气,又忍不住开始咬上他的肌肤。
谢璟也低低地呻吟起来,好像受不了了一样,有些急切地动作几下,喻青顿时也偏头松口,喘息不止。
两人皆是满面潮红,呼吸错杂,声音高高低低,身躯起起落落。
情到深处也毫无方寸,又凌乱地亲吻在一起。
喻青简直爱死他了,魂魄都想和他融为一体,她低低地叹道:“殿下……公主……阿璟……”
她起码叫了好几次谢璟的小字,谢璟呼吸颤抖,也俯身下来在她耳边小声唤道:“青儿。”
喻青仰起了头,任由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把两人一起淹没。
过了好久,那天旋地转的感觉才渐渐褪去。
她偏过头,谢璟也还搭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发丝全都纠缠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谢璟也还尚未完全平复,犹在喘息,漂亮的脸上全是春色,喻青看他,他却不自在地别开了一点,艰难道:“你不要这么看我……”
喻青完全不知道她自己现在有多动人。他多看一眼心都在狂跳。
喻青便垂眸,不再跟他对视,然而谢璟裸露出来的肌理也是流畅又好看,方才应当也抚上去过,触感依稀也非常好,说肤如凝脂也不为过。
世上这么能有这样的人?连一点瑕疵都没有,无一处不合她的心意,从身到心都是她最完美的爱人。
她忍不住又伸手在他身上流连,谢璟想要躲,他越躲喻青越心痒,最后搭在谢璟的肩上略一使力,两人的位置顷刻颠倒了。
谢璟眼瞳瞬间也睁大了,屏住呼吸,喻青常年习武,身体也凝练柔韧,看在眼中几乎是一种冲击。
本来就没平息多久,现在又如烈火烹油,谢璟的反应非常迅速。
谢璟:“……”
喻青不由得笑了一下,脸上其实也还有红晕,然后她按着谢璟,沉下了腰。
“……!”
谢璟实在是抵抗不了,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也挣扎不开,被喻青有力的腿箍着身体。他最后只能又捂住自己的嘴,眼眶也发红了,喻青把他的手扯下来,俯身喃喃道:“……你叫吧,好听。”
……
喻青醒来时,感觉真是很久都没有这么舒畅过了。
这一次看天色也是日上三竿,隔着纱帐透进来的光芒很柔和,谢璟同她交颈而卧。
喻青心想如果每日醒来都能看到这么一张脸,真是无边的快乐。
大概从二十岁之后,她就很少有这么安逸的睡梦,有时也说不清,心里究竟装了什么事,但总有抛不开的烦恼。
现在难得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原来真正的温柔乡就是这样。
昨夜宫人都被挥退了,这么晚了都没人出去露面,多少不太体面。喻青穿戴整齐后,出门透了透气,找了宫人去传膳。
谁知片刻后,先过来的不是早膳,而是谢廷昭。
喻青:“……”
谢廷昭昨日整天连轴转,没有空来看谢璟,心中还惦念着他的病情。
听宫人说九殿下换到了丹阳殿去住,便顺路过来一趟,他见到喻青,却没见谢璟,道:“阿璟呢?他不在?”
喻青道:“……他在里面,寝宫里。”
谢廷昭以为谢璟还在卧床休养,便道:“本王去瞧瞧他,他还没好转么?”
喻青连忙拦下他。
“他没有大碍了,”喻青道,“现在他主要是……还未起。不然殿下晚些再来?”
谢廷昭:“……”
喻青诚恳道:“这样吧,等他醒了,臣告诉他去找您。”
谢廷昭的神情十分复杂,脸上一霎时五光十色,喻青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你们……”谢廷昭最终憋出一句,“他不是才大病初愈么?你们好歹少折腾点。”
喻青:“……”
她眼神飘忽,送走了瑞王,心里也在思忖谢璟的身体。不过按她的感觉,昨晚谢璟……应当还挺好的,似乎也经得起折腾。
·
喻青回到殿中,发现谢璟又醒了。
他靠在床边,正楚楚可怜地拥被而坐,道:“一睁眼,你就没有人影了。”
“我才出门几柱香的工夫,”喻青道,“怎么每次都挑我不在的时候醒?”
其实这不是凑巧。
如果她在身边,可能再过半个时辰,谢璟还在安睡。但她一离开,谢璟缺了那带着安全感的温度,自然就醒转了。
屋内床边没收拾,有些凌乱,谢璟乌发披散,衣衫单薄,白皙的领口边沿和上方隐约可见斑斑点点,嘴唇也是红润的。
喻青心想,幸好刚才没让谢廷昭进来,他的模样实在见不得人。
“没有你这样的,你要陪着我……”谢璟幽怨道。
喻青道:“好,公主殿下,下次一定陪你。你饿吗?”
谢璟点头。
“我让人送早膳了,等下就到,”喻青道,“另外,你皇兄来了一趟,挺担心你的伤势,你之后过去见见他罢。”
昨晚耗费了体力,谢璟现在只想窝在宫里,他道:“晚些时候再说吧。”
她顿了一下,神色微妙:“……还是早点吧,要不他不放心。方才他那样子,像是以为我把你吃了。”
谢璟小声嘟囔道:“可我就是被你吃了啊。”
喻青:“……”
她耳根有点红,道:“没有。”
谢璟小声道:“你昨晚在我身上都不下来……”
喻青伸手捂住他的嘴,道:“光天化日不要说这些。”
而谢璟已经顺着她的胳膊,柔柔地缠了上来。两人不相触还好,一旦相触,身上就泛起一阵酥麻。大概有过肌肤之亲之后,就会自发涌起这种别样的感受。
喻青也没把持住,被他拉过去,又和他亲了几口。
“……今晚我们要不回王府吧,”喻青低声道,“在宫里,一会儿是你娘,一会儿是你哥的,实在不太方便。你说呢?”
明明是明媒正娶,在宫里却好像在偷人。
谢璟懂得了她的言下之意,和喻青对视一眼,看她目光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头也有小鹿似的乱撞。
“……好。”谢璟道。
·
谢璟出宫之前,飘飘然地去跟皇兄见了一面。
谢廷昭看到他,再度被震惊了一下。
……两日前,谢璟还哭得半死不活。
以至于他认定蛊虫这件事没那么快过去,谢璟起码会怏怏不乐一个月。
然而他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谢璟身上的忧郁、柔弱的病气消散如烟,整个人焕发着奇特的光彩,灿烂得像一朵花。
“我没什么事了,”谢璟眼神飘忽,“我就先回王府了,喻青今晚也不住在宫里了,跟你说一声。”
谢廷昭:“……”
这种欲盖弥彰的眼神,今日已经是第二次看到。
谢廷昭扶额摆手:“赶紧走,不要在我面前晃了!”
喻青跟谢璟一同往宫门方向走,满宫白绫招摇,在他们眼里和红绸没有区别。
她和谢璟越走越近,起初就是并肩,然后衣袖相叠,到最后手又勾搭在一起,谢璟的指尖滑进了她的指缝间,轻轻扣住。
就这么简单的相触都让人开始浮想联翩,喻青深吸一口气。
什么礼仪法度都无所谓了,她心想,现在她就是不碰到谢璟就不舒服。
如今的形式,阖宫上下、满朝文武也没人敢说谢璟和她的闲话……
结果宫墙转角,一名少女现身了。
“咦,统领哥哥?是你啊!咦?景王殿下,你也在……”
喻青:“……”
她和谢璟赶紧松开手。
世子略有尴尬地想,好吧,在皇宫里确实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南月在宫里住得很滋润,前几日被容妃和段知睿好生安置着,虽没有目睹宫变,但听闻的种种也足够让她惊心。
乍见故人,南月本是兴高采烈,想要说道一番的。然而一个晃神,她发觉自己方才无意间瞥到了不得了的一幕,肚子里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干巴巴地寒暄几句之后,恍惚离去。
南月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似乎和一件大秘密擦肩而过,抓心挠肝起来。
段知睿晚些时候轮值回来,南月紧张地看着她的八卦搭子。
“哥哥,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打探打探喻统领和景王殿下?”南月悄声道,“今天我看见他俩在皇宫里,好像在牵手。”
段知睿:“……啊,哈哈。这个啊……这个真是不大好打探……”
·
喻青公然随着景王殿下回了王府,登堂入室,直接到了景王的住处。
在人前,她姑且还算镇定,乍看冷冷淡淡地抿着嘴角……其实刚才在马车里,她和谢璟亲了有半程路,现在嘴唇有点红。
“啊,”谢璟突然道,“我把昨天的花忘了。”
昨日谢璟沐浴前,把那方包着花的手帕暂时安放在了桌边。
但一夜缠绵无人顾及,临走时他去见谢廷昭,后来也没想起来回头去取。
他有些奇怪,记得自己放在显眼处,理应看到就能拿上才对。
而喻青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他。
谢璟一怔。
“今早我瞧见,就先替你收起来了。”喻青解释道。
随后她又好奇问道:“你说的‘以前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第107章 厮缠 如胶似漆,不外如是。
谢璟把她领到房内, 略有犹豫,还是取出了一方雕琢精巧的木盒。
这大小和分量,喻青颇觉熟悉, 似是谢璟在江南时就带在身上的, 她以为这里面装的是皇家信物。
谢璟道:“这是陪葬。”
喻青:“?”
“当时从侯府带出来,”谢璟道, “放在我棺材里的。”
谢璟早就决定, 几十年后等他有了真的棺材, 也要放在里面。
喻青看他打开盒子,顿时一怔, 里面有好多物件。
全都很眼熟。
有她落款的家书, 有檀音寺成对的佛珠, 有那支玲珑剔透的簪子……
她登时明白了,不仅动容, 看了半晌, 还有点眼热。
她没想到其中还有那支金光闪闪的凤钗,把它拿起来, 不免笑道:“殿下从来都没戴过, 我都疑心你把它忘在哪里了。”
“……”谢璟道,“我倒是想戴,你这个哪能戴得出门……”
喻青把凤钗在谢璟鬓边比了比,似乎确实不大合衬。
当时毕竟她和谢璟还有些生疏。现在看他看得多了,经过充分的熏陶, 眼光已经远高于从前的水准。
她悻悻道:“这个好像是五百两银子来着。”
谢璟:“……”
他以前当公主的时候, 一年的份例才几十两,还会惨遭克扣。这支不忍直视的凤钗比他的一大堆首饰加一起都贵。
谢璟一时语塞,搞了半天, 喻青比段知睿还冤大头,段知睿以前买的那个镯子好歹比这重几倍呢。
喻青偏头看着谢璟,又笑了下,道:“买它的时候,我想起大婚的时候你戴过这种,就觉得还挺不错的。”
谢璟心里一动,心想……好吧,这么说的话,留着也不错。
喻青又看着谢璟取出一本书,将书页翻开,里面有两枚保存仔细的干花书签,遗失的回忆顿时涌现。
“我想起来了,”喻青忙道,“这是在猎场的时候……”
她一时又想哭又想笑,没想到谢璟连这些都珍藏着。
喻青翻了几下,发现这本书里的字迹竟然还是属于自己的,连她都不记得了。
真的是公主啊,她心想。
公主的心思永远都是很细腻、很可爱的。
她从前究竟为何会觉得谢璟危险、阴暗、居心叵测呢?
这么久以来,谢璟连丝毫丑恶都不曾表露出来,甚至连气愤、凌厉都没有。
对他疾声厉色也好、拔剑相对也罢,谢璟从来都没反击过、没记恨过。在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喻青一味地疑心他,顾虑重重,但是对他的态度总是很坚硬,很少具体去考虑得罪一个亲王会惹来多少棘手的后果。
她恍然惊觉,也许她的心里,本来就隐约有一种直觉,谢璟并不会真正伤害到她。否则她不会那样毫无顾忌,也不会放任自己到那种地步。
只是她一直很迟钝,没有感知到那已经是一种信任。
喻青的心思流转着,又是百感交集。
从前实在是走了太多的弯路。
她定了定神,把视线又转回到盒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是个长长的金丝绳,看着蛮结实,一头还是个绳圈。她疑惑道:“这又是何物?”
谢璟抬起眼,震惊地看着她。
喻青不明所以:“……”
谢璟:“你真的不知道?”
喻青绞尽脑汁,实在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谢璟以前编的绳结、珠珞也不是这样的,再说这东西当做饰品也很简陋。
她比划了一下绳圈的尺寸,对谢璟来说也是有些小,似乎没法圈在他的脖子上……
谢璟道:“这是雪团的绳子,以前你还牵过呢。”
喻青:“……”
谢璟目光深幽,活像指责:好歹也是做爹娘的,连自己孩子的东西都不认得。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璟连狗绳都带上了。旁边还有几团雪白细软的毛团,自然也不必多说。
谢璟又道:“自从把它送回去之后,你都没有让我再看过它。你好狠的心。”
喻青只好道:“明日就把它抱过来。”
看完了盒子里的东西,谢璟又一一收起放好。
不多时,侍女们得知王爷回来,过来请安。
这几日谢璟的随侍们也都记挂着,见他安然无恙,都很开心,而秋潋和冬漓发现喻青也在,顿时更欣喜了。
“世子,”冬漓趁机过来,小心试探道,“上次我们都仰仗您搭救,今日我们在王府准备一场宴席,您赏光留下来用晚膳,如何?”
喻青:“可以。”
其实没有宴席她也会留下来的。
冬漓眨眨眼,发觉世子大人的心情不错,态度也不冷淡,决定一鼓作气,想办法帮谢璟留一留。
“您这几日想必也辛苦了,到时候时辰晚了,您来回走也是劳累,”冬漓道,“不然,今天您也在王府留宿吧?”
喻青:“也行。”
冬漓万万没想到这么顺利,唯恐喻青反悔,忙道:“那我们立刻让人给您收拾住处……”
“这就不用了,”喻青道,“……其实我和你们王爷在一处就好。”
冬漓一怔,吸了一口气。然后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好的,好的,”她感动地说,几乎是泫然欲泣了,“世子,你往后也常来啊!我们王爷的房间永远给您留着……”
喻青:“……”
王府的宴席乃是暗卫大厨亲自上手,做了数道珍馐美味,全然不亚于皇宫御厨,这段时间他的技艺显然又精进了许多。
宴后喻青跟着谢璟回院子,而一干侍从们没有跟,但全都眼巴巴的望着,神色相当欣慰。
王爷似乎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不会动不动就变成苦瓜了。
·
王府是谢璟的地界,确实比宫里自在。
唯有一点,谢璟那些侍从的表情都奇奇怪怪的,喻青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个怎样的形象。
她或许应该适当和谢璟保持点距离。
但现实是,她一刻也没离开谢璟,和他同进同出,动不动就又靠在一起。
……昨晚毕竟尝到了非同寻常的甜头。
一旦发生了一次,就控制不住地盼望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谢璟正在喝药,是按宫里太医方子煎的,功效以温养为主。虽然蛊虫已经没了,但总归怕他心脉还有什么暗伤。
喻青盯着他的喉咙看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也吞咽了一下,有点想咬。
“今日心口还有什么感觉吗?”
她好像总是在馋他,有点心虚,觉得自己起码得关心下谢璟的身体。
“时快时慢,不太舒服,”谢璟抬起眼,眼尾的弧度上挑着,“特别是你离得近的时候,现在就有点痛呢……”
喻青:“……”
谢璟握住了她的手腕,道:“药也好苦。怎么办呀?”
喻青的小臂顿时绷紧了些,谢璟过来搂她,又软声道:“你要帮帮我。亲我就能好。”
妻子娇娇的,又很缠人。
世子完全抵抗不了,再说她本来也胡思乱想半天了。
昨晚之后,她和谢璟仿佛怎么也亲不够、怎么也抱不够似的。
她总想去贴近谢璟,他那肌肤和头发的触感真是令她爱不释手。
谢璟抚上她的腰,喻青被他摸得小腹都发紧。下意识地想拉开他的手,但又被撩拨得欲罢不能。
这间卧房一度是两人幽会的位置,很熟悉,所以动作也更大胆、放肆。
吻了没几下,就要受不了了,干柴烈火,烧得她直迷糊,带着谢璟跌跌撞撞地仰倒在床上。
相拥时紧密无间,两具身体仿佛天生就契合,连一点罅隙都没有。谢璟在她的颈边舔吻,痒得厉害,她闭着眼睛去扯谢璟的衣带。
谢璟的气味又萦绕过来,他身上也还有痕迹,喻青不禁又想起了那些迷醉的时刻。
昨晚其实他们也才第一次共度良宵,起初尚且有点青涩。
但到了今晚,果实就几乎熟透了,汁水充盈。
经过了整天的酝酿,一开始就是佳境。
过了半柱香,喻青的头脑就慢慢变得空白,完全沉浸在了浓郁的香气中,不禁叹息。
“你先不要出声……”谢璟轻嗔道。
喻青顿了一下: “……明明是你的声音更大些。”
谢璟的声音乱七八糟的,还总是发出一些悦耳至极的动静。
又甜又腻,她听得都融化了。
“……不是,”谢璟脸颊泛红,气音扑在她的耳畔,“你听……”
喻青一阵失神,怔了半晌,才发觉他说的是什么。
“……”
她整张脸发烫,艰难地心想,谢璟果然不是人,真的是妖精。
今夜京城下雨了。
雨水淅淅沥沥,到了夜半还未止。
王府内花草繁茂,都被淋湿了。雨丝打在花瓣、叶片上发出轻响,细细密密时断时续。
即便在屋里也能听得很清晰。
喻青跟美貌勾人的小妖精再次鬼混至三更。
中途短暂地停顿过几次,主要是给眼泪汪汪的妖精抹抹眼睛。
她也一度担心太晚睡会不会对他不太好,太医还叫他多修养呢,然而一连两日都如此过火。
但是他一开始泫然欲泣,喻青就理智全无,更是放不开他。
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这次喻青没有独自起身,同谢璟一起赖在床帐里,将近晌午才用膳。
她本来想着,今日也该回侯府一趟了,她也说要把雪团给谢璟抱过来呢。但她现在还是迈不出门,视线里没有谢璟就难受。
如胶似漆,不外如是。
……要不还是再留几日?喻青心想。
她总觉得似乎忘了什么,但是仔细想想,最近也没什么非要她做的。
五皇子忠武侯都已经下狱了,那些包藏祸心的世家也正在抄,玄麟卫也有副手们在管,新皇的护卫则是段知睿那边负责……
登基大典是哪日来着?
在那之前,回去准备准备大概就行了。
然而,未至傍晚,焦灼的亲卫终于找到了王府门前。
“……在下找统领有要事……”亲卫道,“是这样的,闻家的大公子一直生死不明……”
眼看尘埃落定,新皇即将登基,闻家的顶梁柱还迟迟不见人。
等了两三日,闻家终于等不住了,托人奏问瑞王,然而瑞王当时在禁足,知道是将计就计,把人救出来了,却也没细问究竟在哪。听说这人现在还没回家,赶紧下令去找。
喻青:“……”
她扶额对谢璟道:“我还是得回去一趟。”
谢璟不情不愿道:“……好吧。”
喻青:“闻旭还在地牢里躲着。”
谢璟愣了一下,随即蹙了蹙眉:“侯府的地牢吗?你让他住进去了呀?”
“……不是你的那间,”喻青解释,“你的还给你留着呢。”
她匆匆回到侯府,打开牢门一看,里面是望眼欲穿、胡子拉碴的闻旭。
知道他在这的也就寥寥几人,只听喻青的吩咐。这几日正常给闻旭送饭送水,但没有喻青的指令,是绝对不会放人的。
“……我可算见到你了,”闻旭叹道,“我问你的守卫,守卫说先帝已经驾崩了。我又问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守卫说没有收到消息。我还以为,瑞王殿下其实早就看我不顺眼,忌惮我很久了,这次趁机除掉我……”
“不好意思,”喻青咳嗽一声,道,“这几日有要事,一时将闻兄给忘了。”
闻旭道:“外头一定乱得很罢?世子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我想也是,不要紧的。”
世子只觉得有点抬不起头,活了二十五年,才发现自己貌似是个色中饿鬼,现在满心复杂。
……跟谢璟纠缠了两三日,头脑不清醒得很,仿佛她也被下了蛊,什么正事都没想起来。美色误人不假。
喻青叹道:“其实……罢了,其实都怪景王殿下。”
第108章 燕尔 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
喻青派人好生把闻旭送了回去。
临走前, 她不免也想起了最隐蔽也布置得最仔细的那间牢房。
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其实随时可以把人安置进去,像绳子、链子也都齐全着。
上次谢璟在里面, 手脚都被缚住, 人还没有醒来,无知无觉地倒在软榻上……
想到这一幕, 血气顿时就翻涌上来了。
……没有成功, 确实是太遗憾了。
才离开谢璟半个时辰, 她无奈发觉自己又开始想入非非。
喻青勉强定了定神,离开牢房, 先回到怀风阁换了身衣服。
“世子, ”绮影叹道, “您还知道回来呢。”
正常喻青已经能够抵抗这类埋怨了,反正绮影早就知道。但是这次和先前不一样, 她确实是板上钉钉地和谢璟厮混去了。
喻青比以往都心虚, 道:“……唔,宫里有事。”
绮影道:“你脸红什么?”
喻青:“……”
喻青道:“屋子里有点热……我去看看父亲母亲。”
她转身便走, 绮影拉着她的衣袖, 把她拽住了。
“你等等,”绮影无奈道,“衣领还没遮好……都露出来了。”
她给喻青整整衣领,遮住了颈侧一小块红痕,然后隐晦地看了喻青一眼。
喻青:“……”
她到了父母处, 耳畔的红色才终于褪去。
陆夫人见她来, 道:“呀,你可回来了。宫里的事都忙完了?”
喻青住在皇宫那晚,让人给家里捎了个口信, 此刻冷静道:“嗯。”
走进屋里,大夫刚给宣北侯针灸完毕,才拆了针。喻青一怔:“这是怎么了?”
陆夫人埋怨道:“你爹自己得意忘形了。那天晚上贺祁到府上来,扔个飞刀就算了,最后他非要拉弓射支箭,结果当晚肩膀就疼上了。”
喻衡咳嗽一声,道:“只是一下而已。我看那人要跑,旁人发箭慢……”
“再慢能慢多少?”喻青哭笑不得,也道,“下次您可小心点,别再乱动手了。多重的弓啊?怎么他们也都不拦着?你是从他们那抢过来的罢?”
老侯爷好几年调息修养,根本也没机会碰刀兵,总算有了机会,手痒得很。现在面对妻子女儿也是哑口无言,保证不会再乱来了。
喻青跟父母用晚膳时,有几次犹豫。
我现在有一个心仪的人,以后你们可以认识一下他……她默默打着腹稿。
虽然他们应该早就认识谢璟了。
最后她想,还是先不直说了,多铺垫铺垫,免得之后父母太惊讶,他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呢。主要是她也感觉尚未完全准备好,不大好启齿。
然而,就在她要走时,侯爷和夫人对视一眼,陆夫人试探开口道:“对了,青儿啊……前几日绮影说起来,你先前出门挺勤的,可能是见什么人去了……”
喻青上次让绮影帮她在父母那先说道几句,绮影照做了。侯爷和夫人自打听说,就坐不住了,只是喻青一直没回家,也没法问。现在可谓是满腹的好奇混杂着期盼。
喻青没想到绮影说得这么快且直接,一时无言。
看着她的表情,陆语芙立刻知道,这事做不了假了。
“真的呀?”她当即浮起笑容来,“那人……是男是女呀?多大年纪了?”
喻青这些年来总是孤零零的,跟谁都不亲切。父母也知道,按她这情况,想找个知心人是很难的,不论有没有,都不横加插手。
几年前无奈之下让七公主嫁进了府,起初还觉得棘手,然而喻青明显活泛了很多,总是跟清嘉待在一处,就算她没说,他们也知道喻青是开心的,有时候夫妻一起商量几句,也觉得若能长久下去是件好事。
但谁也没想到公主如此短命,她离世以后,喻青一直罕有笑容,后来掌管禁卫,更是时常劳心伤神。陆夫人不禁常常挂心,但又不便多问,怕触了伤心事。
现在似乎有了新的苗头,陆夫人自然心中宽慰了些。
人既然已经去了那么久,虽然遗憾,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喻青从小固执,她能堪破放下已是不容易了。
其实她也不清楚喻青的心思,就想着不管女儿喜欢什么,都随她开心最好。
“……”喻青则心想,怎么先问的都是男女?她的喜好竟然真的这么令人迷惑吗……
迎着父母探究的目光,她也有一点羞怯,硬着头皮道:“是男人,年纪其实略小些……”
“挺好,挺好,”陆语芙笑道,“我还以为是女子呢,就像公主那般。”
喻青顿了半晌,目光又游移起来。
“他和公主其实挺像的,”她道,“以后你们能见到他,他长得也和公主一样漂亮……不过他家世颇为复杂,不大一般。”
她并没同父母直说全貌,主要是公主这层身份,的确对谢璟来说也是秘密,她得先去问问谢璟。而且,现在三言两语说不清,她也怕父母误会谢璟了。
侯爷和夫人并没有太介意,纷纷表示这些全由喻青自己做主就行了。
“哎呀,没关系的,你也不要想太多,”陆语芙坦然道,“咱们家的权势还是够用的,往后要真有什么矛盾,大不了就把他绑……请到咱们府上,把他留下也不难。”
喻青:“……”
她搞明白喻微的想法都是从哪学来的了。
虽然父母看来都接受,但要真是得知是个王爷,定然也要多想。总之她得准备准备,多替谢璟解释一番。
不过……
如果知道清嘉还活着,想来父母和她一样,首先也是为他开心吧。
·
喻青这晚待在在自己的房中,熄了灯,竟然觉得孤枕难眠。
一个人,枕席冷冰冰的,半分暖意都没有。
前两夜相同的时辰,她都还没睡,现在也不大睡得着。想起之前她在做什么,此刻便又一阵脑热。
她把那些不可言说的念头尽力挥散,然而很快又凝结起来,谢璟的面容在心头不断浮现。
食髓知味,难舍难分,新婚燕尔想必都是如此。
谢璟的气息、谢璟的声音、谢璟的修长的手指,谢璟白皙的肤色,谢璟披散在枕上的发丝……全都让她好想念。
更不用说和他相拥在一起,耳鬓厮磨、胸口紧贴时,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谁的心跳,好似一想,身上就泛起麻痒来。
她真是……再也没法回到没有谢璟的时候了。
才分开几个时辰而已,往后可怎么办呢?
隔日早上朦朦胧胧醒转,没看到谢璟的脸,顿时也觉得四下萧索。
她带上雪团一起去王府,雪团在马车里很兴奋,路过街市间,听到声音或是嗅出了什么食物香气,就扒着车窗叫唤。
“别闹,”喻青把它抱回来放在膝头,道,“等会儿能见到你娘呢。”
也不知雪团听懂没有,但是它似乎认得一些路,临近王府的时候,竟真的欢腾起来,等到马车停下,它几乎要冲出去,显然是记得这座大门。
而谢璟也已经等在前院了,喻青一放下狗,它就迫不及待地向谢璟奔去。
只不过它在谢璟那边哼唧了半晌,又回头来看着喻青。
小狗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总是只能跟着一个主人,之前被谢璟带走之后,就看不到喻青了,后来回到了喻青这里,又见不到谢璟了。
现在它犹豫着,正是担心喻青要走,作为一只小狗,它实在承担了很多悲伤。
但是喻青走过来摸摸它,然后便跟着谢璟一起往里走。
雪团欢欣不已,一路围着他们脚下转圈,绕来绕去,叫个不停。
最后到了谢璟的院内,它被人抱去擦净了爪子,然后就放进房中,成功地趴在了谢璟的腿上,简直幸福得没边了。
谢璟垂眸给它顺毛,小声道:“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
让他俩分开这么久是有点残忍。喻青道:“它也一直很想你。”
谢璟:“……”
谢璟抬起头:“我是在跟你说呢。”
喻青:“……”
谢璟蹙起眉来,要知道他昨夜辗转反侧,梦里都是喻青,连着几日白天晚上都在一处,如同泡在蜜糖中,骤然分开一夜,整个人都不快活了。
结果对方完全不解风情。
就不想我吗?他心想着,哀怨地看着她。
“……其实我也想你想得睡不着,”喻青只好小声承认道,“那以后多陪你睡吧。”
·
两日后,新帝登基,百官朝贺。
钟鼓齐鸣、礼官高唱。谢廷昭一步步踏上丹陛,转身回望,将景象尽收眼底,然后高坐于大殿正中御座之上。
为这一刻,已经蹉跎了无数光阴。面上静若深潭,心中五味陈杂。
然而,繁复的礼项结束,他的目光扫过近处首排中的两人时,嘴角有一丝抽动。
谢璟也就罢了。
为什么短短几日过去,连喻青都……变了不少?
从前他不一直总是清冷孤高、不苟言笑的么?怎么现在看着……也有种莫名其妙的神采?整个人的气质也仿佛焕然一新了,平添许多温朗。
这几日他都告了休沐。想也知道没少跟谢璟待在一处……
谢廷昭真是一点都不愿考虑他俩的私事了。但是到头来还是忍不住担心,决定回头让太医给谢璟送点补药。
·
大典结束后的晚上,喻青去了趟天牢。
内里层层守卫,关押的都是重犯,寂静阴湿。她亮出自己的令牌,跟随守兵来到最里层的牢门前。
牢房里,谢廷琛抬起头,看清来人,目光凝滞。
“你竟还来见我。”他道。
喻青抱臂道:“我如何不能来?”
谢廷琛直起身,铁链叮当作响,如今他已全无皇子的英姿,只是个潦倒的、面容粗犷的男人。
“成王败寇,本王不后悔,三十年来唯有这一遭的快活……”谢廷琛紧盯着她,道,“只是本王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背叛我。你我相识足有二十几年了,喻青。”
喻青纠正道:“我六七岁之前都在边关,根本没见过你,哪里来的二十年?”
谢廷琛:“……”
他咬紧牙关,最后笑道:“好!本王真是看错了人!”
喻青道:“这话应当我来说罢?”
“你扪心自问,本王待你如何?”谢廷琛道,“这些年来时刻顾念着你,帮衬着你,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推你上去,把你当作至交好友。你呢?你对本王,分明是丝毫的情义都没有!我且问你,本王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分量?”
喻青蹙起眉,一阵肉麻,心想谢廷琛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说实话,”她直白道,“从小我就觉得你笨得很,跟你实在也没多少情义。”
谢廷琛一哽。
身为皇子,他身边缭绕的人何其多。而喻青,一直是特殊的那一个。
喻青从不会热情地拥簇他,反而是他总是上赶着去讨好对方。
……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心绪,喻青身上有一种吸引力,不仅是他一个,太多人都把眼神放在喻青身上。而喻青对外人都是不冷不热,唯有对他十分熟稔,他也因为这些时常沾沾自喜。
现在他亦神色复杂,看着喻青俊秀的面容,心绪起伏。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本王竟然还……”谢廷琛喃喃道。
最终他没说下去,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
“这是你的虎符,还给你罢!”谢廷琛道,“我还当真以为,你把它给我,是信任我的……”
喻青没接,心想蠢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
“禁卫只听统领的号令,从来都没有虎符这东西,又不是外面的驻军,”喻青平静地跟他解释,然后又道,“这其实是景王殿下的物件,现在给你拿过也是脏了,回头我再赔给他一个。”
第109章 热忱 我和不喜欢九殿下的人没什么好说……
谢廷琛不可置信地看那锦盒。
他把那个小白脸的东西放在怀里带了这么多天?
他愠怒道:“你……你们一起耍我!连你也向着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本王哪点不如他!”
喻青:“……”
她险些被此人的大言不惭气笑了:“你好歹也瞧瞧自己的尊容。”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九殿下年轻美貌蕙质兰心, 你哪点能同他比, 连他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廷琛:“……”
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喻青一番话让他感觉被雷劈了。
“……一个巧言令色的野种, ”他道, “自从他回来, 抢了多少好事,多少风光!他那些伎俩, 本王半点都瞧不起!若让那贱人跟我当面比试, 看他有无招架之力……”
喻青再也受不了了, 抬手就抽了过去。
“把嘴放干净点,”她道, “我不想动手的。”
谢璟又乖又嘴甜, 多么讨人喜欢,无论是皇帝还是谁, 偏爱他都是应该的, 不然难道要偏爱这蠢货?谢廷琛还瞧不起上了?
谢廷琛瞪圆了眼睛,挣扎起身,额角爆出了青筋,恨恨道:“你懂本王有多不甘心?早知道他一直兴风作浪,当初就不该大意, 应该早早诛杀他。父皇被他迷惑了, 连你也被他下蛊了不成!本王看着他的模样就难受!你难道听不出,他连讲话都——”
话没说完,他被迎面击倒,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额角流血,一时都懵了。
“你——”
喻青打断他,问道:“你还记得清嘉公主么?”
谢廷琛不知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清嘉来。
喻青的妻子,他自然知晓,早前也同那妹妹说过几句话。依稀记得那是个温婉的美人,而更细致的样貌却是模糊的一团,早记不清了。
“记得,”谢廷琛咽了口血沫,“她是病死的,可惜了……”
“不。你应当从未正眼瞧过她,也没把她当做亲人看待过,不然早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对景王殿下这么亲近了,”喻青低声道,“我也很后悔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把你揪出来,任你胡作非为这么久。”
谢廷琛云里雾里,脑中一片茫然。
“你若是把害人的心思放在正事上,兴许还能有点出息。你这出身,若是有能耐,早就是太子了。你母亲贵为贵妃,这几年不问外事,虔心礼佛,就是早看出你烂泥扶不上墙,只是你舅父一家贪欲作祟,非要把你扶起来,她拦不住而已。你当那些世家真心拥簇你?无非是看你蠢,若你上位,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挡在你前面的分明不是景王,你却只同他作对,以为他没有家世傍身、没有臣子拥护,就该让你拿捏、居于你之下么?你才是欺软怕硬、妒忌成性的小人。你怎么从来不敢直接去跟当今圣上去斗?因为知道自己比不上?”
谢廷琛胸膛剧烈起伏。
“我和不喜欢九殿下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到此为止吧,”喻青淡淡道,“今日我也不是来看望你的,主要是来跟你算账的。”
“你和你舅父手上有丹书铁券,但那只能免一次的死罪。你们的另一项死罪,我马上就上奏陛下。”
“……什么?”
喻青道:“北蛮叛乱时我已拿到了情报,压在手上没说而已。这几个月在边关和京城都查得差不多,能定罪了。”
两年多以前,她出征前就有所怀疑,后来从战俘口中得到供词,便一直深藏在心。
远在边关,不便轻举妄动。能叛国通敌、并令北蛮信服之人,绝非寻常之辈。若不能一次将其彻底拿下,兴许就是打草惊蛇,一切化为徒劳。
京城里的局势也并不明朗,任何一方她都不是全然相信,便只能暂时等待。
她也一度怀疑过谢廷昭,返京后经过一段时日的接触和推敲,再加上反复的查证,确认他在西北那边没有什么布置,才算逐渐打消了对他的疑虑。
现在都已经水落石出了。
忠武侯早有不臣之心,只是几年前三皇子和皇后势大,地位稳固,不好抗衡。后来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企图借北蛮之事掀起动荡。
那时的西北的守将就是贺氏族人,起初前线屡遭败绩,其实一切早有端倪。
只是她起初并未先怀疑忠武侯一党——对方曾经也是浴血奋战的将领,族中不少子弟,也都曾镇守疆土,就连五皇子自己都立过军功。
将心比心,她便以为对方多少也会和自己家中一样,虽然忠武侯这些年在京中争权夺势,但在家国大事上,立场终究还是分明的。
然而人心易变,往日的荣光什么都证明不了,如今只觉得讽刺。
不过忠武侯当年苦心掀起的乱局、焦灼等待的时机,完全没发挥出预想中的作用。
喻青以迅雷之势平定叛乱,丝毫没让战事拖延,动荡了几个月,便归于平息。他们欲借北蛮刺客加害皇帝,对太子一党发难,然而效果也不尽如人意。更出乎意料的是,
远在南疆的谢廷昭竟然赶在那个当口有了动作,一番经营到头来,自己没捞得好处,反倒是给二皇子铺平了路,让他乘着风直入京城。
谢廷昭封王之后地位节节攀升,忠武侯只得隐忍下来,去年先帝中风大权旁落,他们便又开始图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年初听得风声,又有一位皇子即将回宫,他们唯恐
局势再变、祸患重演,便立刻派了批死士前往江南将其截杀,当时护送队伍中两名金羽卫就是眼线。
得知一切后,喻青心下也不由得慨叹。
其实五皇子少年时,憨厚耿直,没有太多心眼,痴迷习武骑射,总是同她交换剑谱。
喻青的友人并不多,纵然现在同他恩断义绝,想起过去,也是有些惋惜的。
“喻青,”五皇子颤抖道,“你非要……”
这时候牢房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喻青心下一动,转身去看,通道转角的火把下,果然映出了谢璟的脸。
“不是说只讲几句话,怎么这么久呀?”谢璟蹙眉道,“这里的味道好大。”
五皇子哑了声。
喻青道:“本来就是污秽的地方,你跟进来做什么,小心熏到你了。”
她撇下谢廷琛走出来,谢璟在牢前低头打量一下,和谢廷琛对视。
“呀,皇兄,几日不见,你怎么成这样了?”谢璟关切道,“这是流血了吗?怎么弄的?”
谢廷琛:“……”
喻青道:“自己撞的,你离他远点。”
“好吧,”谢璟满脸怜悯,又轻声细语地说,“他真惨,我看着他也是不忍心。咱们还是快点走吧,免得心里难受。”
喻青忍俊不禁,道:“嗯。”
谢璟顺势挽住了喻青的手,走出几步后回过头来,对震惊的谢廷琛莞尔一笑。
然后用口型无声道:“多谢。”
谢廷琛几近晕厥,想要叫喊,但牢门已经关上,两人背影消失,再没有人听了。
·
出来之后,谢璟问道:“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喻青道:“反正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病得不轻。你也不用理。”
谢璟叹道:“从前我在宫宴里还总是主动给他敬酒呢,没想到他这么讨厌我。”
喻青顿时觉得刚才打轻了,那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想着他也活不了几日,便也不补了。
其实她也很纳闷,谢廷琛在皇室里斗争多年,贪图权势到最后面目全非,她尚且能理解,帝位之争向来如此。
但她着实理解不了对方讨厌谢璟这一点,若是连谢璟都看不惯,他能看得惯谁?天上的神仙么?
喻青判断道:“想必他早就疯了。”
·
五皇子、忠武侯一党谋逆叛国,罪无可恕,择日处死。
贺氏乃世家大族,牵连甚广,族中众多女眷、幼子也实属无辜,不少男丁也有军功在身,最终新皇开恩,免了株连,按人头一一查处,若真清白,便也不会下狱或充入奴籍,往后以白丁之身生活。京中未出现血流成河的惨状。
喻青前前后后,一共告了十余天的假,才继续上值。
要紧事都结束了,加上积累了这半年,玄麟卫中的体系已经建立起来,该提拔的,差不多都到了合适的位置,所有的规矩纪律皆已落成,往后管辖便会逐渐轻松,不再像初期那样忙碌。
只是这些天大多时间都和谢璟在一处,真是连骨头都酥了,骤然回去上值,简直是了无生趣,看着一批积压的、等待她来决断的要务,头疼得很,没几个时辰就想回府了。
新皇登基后,朝会改为三日一次,还算适中。只是对谢璟来说有点艰难。
论公务数量,户部一直名列前茅,总是得往上递折子。而且他手上的事还不能只私下汇报,经常要拿出来在大朝会上探讨探讨。
谢璟在府里不情不愿地写奏章,半晌才写两三行,写不出来还要颓废一会儿。
喻青看着他不免好笑:“反正都是给你皇兄看的,何必字字珠玑,总不会有人挑你的毛病。”
谢璟哀叹:“我也不想,但是我就是读着不舒服。”
他这人有点容不得瑕疵,平时对自己的脸和衣着是如此,做事自然也是这个脾性,没法潦草罢休。
更不必说户部众多官员,全都是走科举考上来的才子,他的文章若写得乱七八糟,总担心惹人笑话。
……从前公主绣花的时候,也是绣得不快。哪里不满意就拆拆改改,不过成品总是精致极了。
喻青想到此处,又觉得谢璟可爱。
看他现在伏案思索,神色认真,眉间微蹙,时而落笔,她便托着腮在一旁看,也不嫌无趣,似乎能一直看下去。
良久谢璟抬头,小声道:“你不要总看我,你这样我都写不下去了。”
喻青心想,明媒正娶的多看看这么了?不仅想看,她还很想亲,都忍了半天了。
谢璟道:“我想跟皇兄说,以后不去户部了。”
喻青道:“怎么?”
“事太多了,闻旭总是催我做这做那,动不动还考我,户部上下全是人精,我在那儿累得很。奏折也得自己写,我不想去上朝了……”谢璟委屈道。
这大好的职务,旁人求都求不来,谢璟反倒没什么野心。
他尚且年轻,脑子也好用,让他现在踏实做事,亲力亲为,分明是有意培养他,这比挂个虚职,或者让一大堆幕僚替他打理要好多了。谢廷昭说不定有心让他日后参与理政。
道理喻青都懂,有心劝他两句,但看谢璟这样,她又心想:确实,让他懂那么多事做什么?每天清闲自在锦衣玉食,养养花养养狗,不也挺好的?公主就是用来惯着的……
谢璟又道:“我想回北宸司。”
喻青沉默了一下,迎着谢璟期待的目光,她天人交战片刻,最终还是婉拒道:“你还是别来了,好好在户部吧。你哥刚登基,你多少帮帮他。”
谢璟当即心碎:“为什么?”
他做得最开心的事,就是给喻青端茶倒水、收拾公文、安排行程。
喻青道:“你要是在那儿,我每日就连一件事都干不成了,到了北宸司就是先亲你。过不了几个月,统领就该换人做了。”
她没有夸张,真觉得是这样。
过去还是公主与驸马的时候,他们属于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现在已经知晓真正的夫妻是什么滋味了。
只消看着他,就已经满心欢喜,想跟他说话,想要和他触碰,心里总是有股热切的憧憬。
也不知要到何时,这种激情方能止息。
喻青估计起码得十几二十年……亦或许永远都消解不了。
她又开始用目光描摹他的脸,他的脖颈,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璟欲迎还拒:“你要做什么呀?我折子还没写好。”
喻青指派道:“明日叫闻旭给你写……”
谢璟的手也搭上了她的腰。
两人又关了大半个屋子的灯,黏黏糊糊足有一个多时辰,才勉强云收雨歇。
谢璟现在没什么哀愁气了,唯独只有在床榻间会有点楚楚可怜,情到深处总是掉几颗眼泪。喻青见了,就全然难以自持,心软得一塌糊涂。
到现在谢璟的眼尾还有点红,喻青道:“怎么又哭……”
她捧起谢璟的脸轻轻亲了几下。
谢璟道:“太开心了。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我好害怕……”
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小声道:“我好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要是你不喜欢我了,我就会死。”
“不会,”喻青摸着他的头发,“我答应你,永远都喜欢你,不离开你,”
谢璟问:“那如果我不好看了呢?”
喻青笑了笑,又哄道:“不可能的,世上你最好看。”
谢璟想了想,又道:“可是总有……”
喻青接道:“老了也一样,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璟总有一箩筐的小心事,喻青已经习惯了,现在应对自如,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果然,谢璟好起来了,安静地抱着她良久,又犹豫道:“我是不是有点烦人?”
“没有,”喻青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从前她就享受公主的依靠,到现在也是如此。
她过剩的保护欲和责任心,从前一度无处安放,有了谢璟才不会落空,他可以袒露不安和脆弱,她愿意在他身上耗费精力,这完全不是负担。
对她来说,若真是个强势又独立的人,无需她费心照料、呵护备至,她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就希望对方能一直这样惹人怜爱、多撒撒娇,永远仰仗她、需要她,离开她就活不了。
越是这样,她才越满足。
第110章 纯情 美好到极致就像一场幻觉。……
身为世子, 总不好十天半月不着家,在王府小住个两三日,就得回自家府上。
但习惯了有谢璟在, 喻青独自睡在怀风阁里时, 实在寂寞。
她心想,早晚也得把谢璟接到侯府来, 这样无论在哪边, 就都有人陪了。到时候就两个地方轮换着住……
近来在她的吩咐下, 管家一直带着家仆们修整点缀雯华苑。她去瞧过一次,都已经妥当。
原想再多种些花, 只是眼下入秋, 并非移栽的好时节, 便暂且作罢。
“今年中秋,你要去宫里么?”喻青道, “今年应当不办宫宴吧?”
先帝离世不满百日, 诸事从简,宫里也不举办宴饮。
谢璟想了想:“没有宫宴, 我想早些时候去看看母亲, 不在宫里过夜了。”
喻青道:“那你从宫里出来……要不要来一趟侯府?”
谢璟闻言一怔,喻青接着说:“之前我同父亲母亲提起过你,他们总想见你一面,你看,要不然就这次……”
谢璟已经有点紧张了。
“……主要是你总在王府也不是办法, ”喻青道, “我在家里都看不到你。”
谢璟道:“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喻青道:“还不知道呢,没同他们细说。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他们。”
喻青相当妥帖, 但是谢璟还是犹疑不定,良久才艰难地决断道:“好。”
“你在侯府住了好几个月呢,我爹我娘,你都认得,还一起守岁过,”喻青失笑,“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谢璟道:“但是我当时把他们一起骗了。”
他一直都不大敢面对喻府里的人,毕竟“公主”是当着他们的面死的,现在又回来了,怎么想都不大好接受,而他现在的身份也很不寻常。
喻青道:“我们也一起骗你,都扯平了,不是什么大事。”
谢璟还是心有惴惴——总担心侯爷和侯夫人把他看成居心叵测、骗走了喻青的负心汉。
这世间公婆与媳妇处得不好,一定都是丈夫的责任。反正喻青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这段时日她天天往外跑,也不瞒着家里了,喻衡和陆语芙天天都在思忖,啧啧称奇、望眼欲穿,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人。据绮影说,喻青的魂都让他给勾走了。
喻青跟谢璟商量好后,当晚终于来到父母面前,道:“中秋那日,我们府上办个家宴吧。我带一个人回来……”
陆夫人双眼放出光来。
喻青:“……”
“你们要不先冷静一下……?”她建议道,“我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讲。”
本来她觉得还好,但看母亲这架势,她真有点怕把谢璟给吓到。
“什么?”
“其实清嘉公主没有死,她还活着。”
父母双双愣住,对视一眼。
“是真的,我早就知道了,没有告诉你们。现在他就在京城,只不过现在他同以往不大一样,你们之前没见到过他……”
陆夫人云里雾里,满心复杂。
清嘉是她眼看着咽气的,可怜得很,合棺时陆语芙一直叹息不已。
她心想,喻青是太思念公主,都生出幻觉了?还是外头有谁冒充公主,把她给骗了?
喻青看着她脸色变化,不知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哭笑不得,直白道:“其实清嘉他是个男子,当年无奈之下,才嫁到咱们家。”
她抬手比了比:“他本人其实有这么高。”
陆夫人犹豫抬手,摸了摸喻青的额头,不烫。
她心想:高兴早了。女儿不是终于放下了往事,而是至今也没接受事实,现在有些癔症。
喻青:“……”
“我是认真的,这件事说来话长,”她无奈拿下了母亲的手,道,“其实他就是现在的景王殿下。你们见到他,就全都知道了。不过你们不要太惊讶,也别问太多,不然他会多想……他胆子可小了。”.
中秋前夕,胆子很小的景王殿下没睡好,翌日进宫去给太后请安,跟皇帝一起陪太后用了膳。
宋思棠——曾经的容妃,如今的太后,得知谢璟晚上要去侯府,也跟着操心起来。
“国库里都新进了什么东西来着?把名册拿来给哀家看,”太后吩咐了宫人,转而又对谢璟道,“多备些礼,你一起带过去。”
谢璟:“我眼下是不是有点乌青?”
太后端详片刻,在儿子白皙透亮的脸蛋上没看出什么来,不过她也担心自己上了年纪,眼睛花了,提议道:“不然叫人给你扑一扑粉呢……”
谢廷昭:“……”
“看着好得很,用不着。”新皇扶额道。
临近傍晚,皇帝亲自从太后宫里送景王出去,轿辇后面一排宫人捧着从国库里挑来的给景王的赏赐。
“你紧张作甚,宣北侯他们夫妇从前待你不是还不错?”谢廷昭道,“总不会给你脸色瞧。”
谢璟道:“那可不一定,人家未必看得上我。”
谢廷昭皱起眉来:“怎么?你堂堂一个亲王,还不够看?”
“亲王又怎么了,侯府只有一个独苗,”谢璟幽幽道,“我又没法给他家传宗接代。”
谢廷昭:“……”
他大概是习惯了,都差点忘了这件事惊世骇俗的本质。眼下无法反驳……谢璟要长相有长相,要性情有性情……但确实……
“我也很不容易的,”谢璟道,“皇兄,你说他们要是嫌弃我该怎么办呢?”
要在几个月前谢廷昭一定巴不得喻府嫌弃他,早早了却这孽缘。然而,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谢璟扳不正的事实,别人又都不如喻青,加上谢璟这一叹气,他的思路也不由得被带跑偏了。
新皇脑海间闪过一幅幅画面:侯爷侯夫人大惊失色,棒打鸳鸯,侯夫人以死相逼,喻青无奈,又不能违抗父母之命,最后妻妾成群、子女绕膝,而谢璟孤苦伶仃,又成了一株迎风破碎的小白花。
这可万万不行,谢廷昭心想,得多给侯府点好处……给什么呢?侯府似乎不缺什么了……那就……
他也开始担忧起今晚来。甚至还打算备皇家的车架送谢璟去侯府,再多带些侍从,加上那一大堆珍宝赏赐,也算给他撑撑腰。
但这计划没有实施,因为一到宫门口,谢璟就远远地看见了喻府的马车——然后他就抛下了皇兄,跟着特地来接他的喻青走了。
·
这一路上,喻青都在打量谢璟。
他今日穿着相当讲究,一身矜贵风雅的云纹锦袍,绣纹上光泽流转,腰间环佩整齐,还系着精巧的散发着淡香的小荷包。
只不过,越临近侯府,他就越紧张,等车马停在侯府门口,她都要听见谢璟的心跳声了。
“……”喻青不免笑了笑,伸出手来,“下来吧,殿下,没事的。”
谢璟牵着她的手,被喻青领进了门,他还以为侯爷和夫人都在里面宴席上,还有些缓冲的余地,不料才迈进府门,前厅的人就闻讯而至——全都在近处等着呢。
……这可怎么办?谢璟顿时有点慌。
“父亲,母亲,”喻青介绍道,“这是景王殿下。”
谢璟的心都提到了喉咙,露出一个看似礼貌从容实则胆战心惊的微笑。
侯爷和夫人望过来,顿了片刻,先要见礼,谢璟赶紧扶住了。
“不必多礼,在下……谢廷晔,”谢璟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侯爷,夫人,别来无恙。”
陆夫人怔怔看他半晌,谢璟呼吸都屏住了。
“……这孩子,”陆语芙惊讶道,“真的长到这么高了呀?”
谢璟:“……?”
方才谢璟进门,陆夫人远远的只能瞧见一个长身玉立、仪态端方的年轻人,等到凑近了一看到面容,顿时就如喻青所说的,什么疑惑都打消了。
“……还真是没变样,”陆语芙又笑道,“和从前一般的俊俏。”
谢璟被迎到席间落座,还有些恍惚,一切太顺利,准备好的说辞也没派上用场。
陆夫人和从前一样笑盈盈的,老侯爷虽话不多,态度也十分温和。
预想中的尴尬局面没有发生,对方看着也不像对他心怀芥蒂。
陆夫人现在只是感慨万千。
听喻青说起前因后果,她也觉得一切阴错阳差,叫人不敢置信。误打误撞,因缘际会,竟然真的结成了善果。
她突然想到一桩往事。
“侯爷,你还记得吗?”陆夫人笑道,“当年咱们刚回京城不久,赶上秋猎,陛下还是二皇子呢……”
十余年前,谢廷昭尚且是个少年郎,在猎场被野兽袭击,险些丧命虎口,是喻衡将他救下。
谢璟依稀记得听母亲说过这桩事,但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长姐待字闺中,先帝就想赐婚,作为嘉赏。”
喻青也是头一次听说,仔细一想并不意外——她发现皇家的人特别喜欢给人乱点鸳鸯谱,动不动就赐婚。
“但是微儿她……另有心仪之人,就没能定下来。”陆夫人咳了一声。
真相是,少年时期的谢廷昭惊才绝艳、盛名远播,所以自视甚高,傲气得很。
喻微没有看上他,评价“虽然相貌不错,但一看就是个事多的人精”,要是跟着他,想必一辈子不安稳,于是没答应。后来才榜下捉婿,相中了沈湛。
当时喻朗身故不久,喻衡又救了皇子,皇帝总觉得还是要多抚恤一二,见大的没赐成,就此罢休又显得没什么诚意,于是便想到了两个小的。
侯府有个幼子,而容妃膝下刚好也有个公主,相差两岁,年纪正合适,若定个娃娃亲也未尝不可。
当然,这个提议遭到了两方的婉拒。喻青的真实身份是个女孩,当然不可能跟公主定亲了,喻衡立刻回禀了皇帝。而宫里的容妃也不答应,只说公主还太小,得往后再做打算。
“早知如此,”陆语芙笑道,“那时候就该把婚约定下来呢。”
·
侯府家宴和三年前一样,人不多,但氛围很亲和。宴席散后,喻青领着谢璟沿着曾经的小径往雯华苑走,月明风清,树影斑斓。
“没有那么可怕,是吧?”喻青道。
谢璟点头,然后拉住她的手。
喻青心下一动,想起席间母亲的话,不由得心驰神往。
“当时他们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就把婚约推了呢?”喻青道,“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
“……”谢璟道,“你七岁,我五岁……是不是太早了点?”
喻青笑了笑,她心想,若真是在那时看见谢璟,她大概也会喜欢。据娘亲说,她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小时候在边关,玩具都要哥哥和父亲从外面给她带好看的。
清浅的月色下,身边人面若美玉,宛然如昨。无论何时只要看到他,总是有说不尽的柔情。
喻青突然道:“现在还不算晚。你冷吗?”
谢璟一怔,当即道:“不冷。”
“那我们还去后院的亭子里赏月吧?”喻青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有点太纯情了,不过还是挺想回味一下三年前的光景,“让他们去端些好酒过来,我还可以给你舞剑,你喜欢吗?”
谢璟的一颗心怦怦直跳,他看着喻青澄澈的眼睛,心想,有点太喜欢了。
他们在亭子里等家仆热酒,谢璟打量着喻青的剑,突然发现了什么:“……你换剑了吗?”
喻青意外道:“这几日刚换的,你还能看出来?”
她的剑很多,有长剑有短剑,偶尔也会带轻便灵活的软剑。而经常佩戴的一柄,剑鞘纯黑,剑身由寒铁铸成,明亮如镜,锋芒凛冽,是世间不多得的宝剑。
而她现在手上的这一把,其实完全是一起锻造淬炼的,相同的材质,铸剑师一共成了两柄,剑鞘剑身都一模一样,仅有铭文不同。
旧剑上使用的痕迹多些,新的则没有,没想到这点差别,谢璟都能发现。
谢璟问:“原来的怎么了?坏掉了吗?”
“没有,我把它就挂在书房里了,那把剑……”她顿了一下,如实说道,“当时不小心弄伤过你,我不想用了,那把剑不好。”
谢璟:“……”
喻青说着,抬手摸了摸他颈侧,其实那道剑痕早就光洁如初。但是她后来好几次都想起谢璟满脸泪痕往剑刃上靠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
谢璟心头一片酸软,心想喻青未免有点不讲理,不怪他,转而去怪剑了。
“没关系,你接着用嘛,”他说,“我又不在乎……”
“我在乎,”喻青道,“反正我看到那把剑就不自在,现在拿在手里也使不好,干脆换了。反正还有新的呢。”
谢璟又想哭又想笑,心想,再也没有比喻青更爱他的人了。
·
他们回到雯华苑屋里时已经晚了。
谢璟说想做个剑穗,于是在那编了一会儿珠络,喻青也在旁边好奇地看了半晌。然后他们又把棋盘拿出来,安静地下了几盘棋。
灯花迎着静谧的屋室,依稀还有浅淡的香气,什么都没变,好似失落的光阴全部都重现了。
爱是一件很玄妙的事。在谢璟的身边,有时灼灼似火烧,有时又这样静水流深,她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某个瞬间她也恍然懂得了之前谢璟曾说的害怕——美好到极致就像一场幻觉,真的不愿让它流逝。
·
景王殿下在侯府留宿的时日,连玄麟卫里喻青的副官们都觉得统领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反正就想裹挟着春风似的。
喻青重拾了梦寐以求的日子,每天回去都有佳人在等,连上值都不怎么烦心了。有事就来,无事就早点走,偶尔空闲了去户部那一带转转……
这晚同僚家中有喜事,喻青应邀去宴上坐坐,传话回府,说不用等她,她晚些回来。
她也没留得太晚,只是进了雯华苑之后,四处安静无人,仆从似乎都歇下了,里面的灯光看着也昏暗些,这个时辰,谢璟正常应当还没睡才对。
她正有些疑惑,小心地推门,走进屋子。
然后一只手拨开了内室前的珠帘,发出了几声清脆响动——
喻青:“……!”
谢璟从帘帐后面现身了,喻青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就直了,怔怔不知所言,被他勾着手腕,往屋里走。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他柔声道,“我可都等你好久了……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