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宫变 谢璟吐出的好像不止是血,还有血……
谢璟疑惑道:“……上一次?”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喻青似乎好久没抱过他了。
“……”喻青有点尴尬,她道,“就是……把你带到侯府的那次。”
“哦。”谢璟恍然。
迄今为止他也没觉得喻青把他关进侯府牢房有什么问题, 一直以来只是有些惋惜。
他又靠在喻青的肩上, 安静地吸取着对方身上温暖踏实的气息。方才行宫中生死一线,现在还满心恍惚, 心有余悸。
他道:“京中现在如何了?你怎么会亲身过来?”
“谢廷琛打探到你在北行宫, 直接派了批私兵, 我跟瑞王殿下说了一声,今晚先来救你, ”喻青细细地回答着, “他那边应当也无需担心, 万事俱备。不过我们要趁早回去,现在宫里大概正乱着。”
谢璟沉默片刻, 想说, 其实不用喻青特地奔波一趟,派些手下来也一样, 她可以留在京城的。
可是, 他又真的很需要她,私心还是盼着她和自己在一起。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我给你添了麻烦。”
喻青一怔,道:“不要这样想。”
她回身去看谢璟, 谢璟眉眼间还有些黯然, 她心里细细密密的难受,心想一直以来对他真是不怎么样。
以前“清嘉”刚到府里,喻青做什么事, 他也总是客客气气的,怕麻烦她,时间长了似乎才好些。兜兜转转至今,谢璟也并不知道他对自己多么重要。她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的,唯一的公主,只有亲自照看才安心。
“殿下,夫妻之间,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喻青道。
谢璟:“……”
他又是如梦似幻,喻青不仅来救了他,又这么耐心地温言细语,还说什么夫妻的……
上次他在猎场被蛇吓得半死,喻青来营帐里找他,他有点印象,可也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更往前,就是在侯府,喻青从牢房里把他放走了,那时候尚且对他很不信任呢。
他有点犹疑,心想莫非自己刚才已经成了刀下亡魂,这一切都是死后的一场美梦?
喻青又轻声问道:“我今日穿了肩甲,会硌到你吗?”
“……有一点,”谢璟小声道,“但是不要紧。我想要抱着你。”
他还是跟喻青紧挨着,眼眶很热,又很想流眼泪了。
喻青也握住了自己腰间谢璟的手,她发现对方的手臂还有点抖,道:“怎么了?殿下,你害怕吗?”
谢璟道:“没事的,兴许用力过度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可怕的事,略有些语无伦次:“刚才他们放火。然后我们逃出来……那时候人多……我、我杀人了。”
喻青一顿,偏头看他:“真的?”
谢璟道:“真的。”
月色下他的面容真是又狼狈又脆弱,可怜极了,喻青的眼神一时也有点发直,喃喃道:“……那殿下很勇敢了。”
谢璟欲哭无泪:“可我是第一次杀人。”
喻青一时复杂,不知如何安慰,光是这一趟,她手下死的人就数不过来。想跟谢璟说以后多来几次兴许就好点了,又感觉不大合适。
她忽然想到:“你之前不是说,谢廷瑄是你杀的吗?”
“那不一样,”谢璟道,“我就是带人过去,别人给他喂毒我看着……”
喻青心头又一软,搞了半天谢璟承认自己杀了三皇子,就是这么一回事,也太温柔了。
谢璟又绝望道:“然后我做了好几日噩梦,谢廷瑄要来找我报仇。”
喻青:“……”
她心想,公主是有点胆小。一时又有股无名火:谢廷瑄咎由自取,死了都不安分,真不是东西。
“咱们以后去皇陵把他灵位砸了,”喻青冷冷道,“让他长个记性,不敢再来纠缠你了。”
“……”谢璟被震住了,良久弱弱道,“……倒也不用。”
喻青暗叹一口气,有点担忧,那这次要是又有人在梦里欺负谢璟,她该怎么护呢?提前让安仁法师做个法超度一下?不知道奏不奏效。她道:“这几日我都陪着你吧,好不好?这样做噩梦也没事。”
谢璟三番两次地涉险,总是在她眼皮底下,现在对他的保护欲完全到达了顶峰。
不论是人是鬼,都别想动他。
谢璟不敢置信:“……真的吗?”
喻青道:“嗯。”
谢璟怔怔的,现在就已经不忧虑了。总是飘飘荡荡的一颗心,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安定过。
只有在她身边我才活得下去,他心想,喻青千万不要抛弃我。
·
京城内,宣北侯府。
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几声通报后,已歇下的侯爷和侯夫人都被惊动,来到前院,门口方向一片灯火通明,外头依稀有数层重叠的人影,而为首的那名锦衣青年气度从容,正是忠武侯世子贺祁。
陆语芙蹙眉道:“世侄?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贺祁拱手道:“伯父伯母,近来京城动荡不安,小侄特来接您二位到我这边暂避。”
陆语芙笑笑:“多谢世侄好意,不过我侯府的防卫也算妥当,不必劳烦。”
“喻青世子今夜奉命外出,不在京中,”贺祁语气强硬了些,“正因如此,才放心不下两位,家父便派我来一趟。”
听到喻青的名字,陆语芙眼底微动:“是么?青儿何时回来?”
“……恐怕一时半刻是回不来了,”贺祁意有所指道,“伯父伯母还是尽快动身吧。”
然而陆语芙面色转冷,没有要动的意思。贺祁眯起眼睛。
“再晚些若真出了事,只怕世子回来见到也要伤心的。”
一直保持沉默、安坐椅中的宣北侯忽然叹道:“世侄,你与朗儿年纪相仿,儿时总在一起玩耍,本侯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贺祁:“正是因此,晚辈如今也想恭恭敬敬请二老离开。请吧!”
话音一落外面兵士涌入门口,火把映天,寂静的侯府从未如此热闹过,贺祁在最前方,眼前突然闪过什么东西,咽喉剧痛。
他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喷涌出来,甚至呛入了口鼻。
贺祁不可置信,踉跄几步,喻衡放下手,指间还有几枚轻薄的飞刀。
“拿我威胁孩子?本侯只是老了、病了,这几年舍不得先走,想多陪陪妻儿,”喻衡平淡道,“但不是死了。这么多年,世侄好像忘了本侯的脾气。”
贺祁跪倒在地浑身抽搐,手下的部将也全呆住了。他们只以为侯府至多抵抗,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对贺祁下了死手!
“……你疯了,”贺祁口中涌出鲜血,喃喃道,“我可是忠武侯世子,我爹不会……放过你……”
“乱臣贼子,”喻衡哼道,“你爹来了也难逃一死。”
部下大叫起来,冲上前去,慌忙把他抬起,剩下的还欲往前包围喻衡和陆语芙,而侯府数名家将已从两侧尽出,刀兵弓弩齐全。这些家将大半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退了行伍之后留在侯府做事,浑然不惧眼前这场面。
贺祁那些人手其实有点战力,但是少主眼看不行,阵脚大乱,死伤一片仓皇逃出侯府,带着濒死的贺祁急回忠武侯府。
中途,贺祁就断气了。
侯府里也没有主心骨——侯爷和五皇子,已经进了皇宫。
·
皇宫。
殿内灯火通明,殿外风声肃杀,外头密密麻麻的兵士如同鬼影。
龙椅上皇帝颤声道:“你……你这逆子……”
御座之前,段知睿率着精兵在前护驾,人人面色冷峻,刀剑都已出鞘。
大殿下方,五皇子身披铠甲提剑立于最前,忠武侯压阵在后,数名武将也带着士卒候在外围。
皇帝中风之后言语迟缓,自方才他们冲破皇宫后,惊怒交加,更显吃力:“……逆子……你、你竟敢行谋反之事……你眼、眼里还有没有……”
段知睿有些头痛,恨不得替他赶紧把话说完。
谢廷琛先扬声打断道:“父皇,儿臣并非谋反,真正的祸首在您后方!儿臣是来给您除忧的。”
瑞王自后缓缓走近,道:“父皇。”
皇帝痛心道:“今日听廷昭说起,朕还不愿信。你自幼心性朴实纯良,怎会如此……大逆不道!”
谢廷琛冷笑道:“朴实纯良?除了这些,父皇可还有别的?这么多年,您可不曾有一刻偏心过我,现在还护着这逆贼!”
他一挥手,身后卫兵霎时排开阵型,段知睿也当即带人上前,剑锋直对前方。
“刀剑无眼,父皇,儿臣不想误伤了您!”谢廷琛道,“如今近半金羽卫在此,还有数百武士同玄麟卫精锐卫队在宫外听令,谢廷昭,你还不伏法!”
忠武侯喝道:“动手!”
双方乍看强弱悬殊,段知睿这些人就算能挡一时,也不足为惧,皇帝的龙椅近在咫尺。然而异变突现,大殿两侧一批玄甲肃穆的卫兵又纷纷涌出,谢廷琛一愣,这装束是玄麟卫?何时进宫的?这不是喻青留给他的人手。
“父皇先行退避,”谢廷昭道,“儿臣提前调了几队玄麟卫来护驾。”
御前侍卫和内侍急忙搀着皇帝要走,谢廷琛从怀中取出玉符:“玄麟卫听令,将反贼谢廷昭一党尽数拿下!”
玄麟卫几名卫兵长抬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高声道:“护驾!”
谢廷琛一怔,将玉符举起亮出,道:“这是你们统领亲授的虎符,还不听令?”
玄麟卫:“?”
瑞王:“……”
他看着那块白玉,只觉得十分眼熟,似乎是之前哪地献来的贡品,之前他让谢璟去国库里随便挑点,有相中的就拿走……
玄麟卫卫兵长道:“我等奉统领之命,守护陛下。”
谢廷琛愕然,忠武侯已经面色大变,道:“速战速决!不要留手!”
叛军纷纷搭弓,箭矢射出,被卫兵用盾或刀剑阻挡。皇帝本在搀扶下踉跄起身欲退,万万没想到一支不知哪里的流箭破空而至,身边的卫兵竟然谁都没挡住,箭没入了皇帝胸口。
“陛下——”
谢廷昭也道:“父皇!”
连忠武侯都怔住了,他们本来还想尽力留着皇帝亲口传诏。现在他也十分果断,心知没有回旋余地,无所谓正统不正统,就算皇帝死了,只要他们能赢,就有帝位!
忠武侯命人发出信号,亮光直入天空,在宫外备用的伏兵看到便会悉数涌入宫墙。
就在此时,殿外喧声大作。兵戈相击之声和嘶吼不绝于耳,夹带着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忠武侯道:“……喻青?”
谢廷琛也愣了,回头去看,一批披坚执锐的卫队已经自殿外扫荡而来,现在又上阶进入大殿。
前后围攻局势逆转,外头的伏兵也未能出现。谢廷琛奋力砍杀不敌,最终被按倒在地。
面容冷峻,身着软甲的玄衣青年道:“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谢廷琛道:“喻青……你背叛我?”
喻青:“……”
她瞥了谢廷琛一眼,径自来到殿前,谢廷琛抬眼,赫然又发现喻青身后的人是景王!
那小白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喻青,也瞥了他一眼,蹙了蹙眉,往旁边还绕开了点。
“……”谢廷琛怒道,“你这贱人……”
谢璟无缘无故被骂了一句,有点惊讶,露出了无辜不解的神色。谢廷琛最烦他这种矫情的样子,登时更气愤了,然后喻青就回身给了他一掌,后面的卫兵又重重把他压在地上。
同样被按住的忠武侯则道:“喻青!你父母此刻还都在我忠武侯府,但凡我回不去,他们也死无葬身之地!”
喻青挑眉:“……”
她转向皇帝,道:“陛下,方才臣接到急报,忠武侯世子贺祁私调兵力,图谋不轨,已经被家父诛杀。事急从权,望陛下谅解。”
忠武侯睁大眼睛。
·
皇帝根本顾不上什么护驾什么诛杀世子的,现在正嗬嗬喘气,被人放平。
那箭自肋骨穿入,但并未击中心脏,看起来倒是死不了,只是很痛苦。
谢廷昭道:“父皇,您定神静气,暂不可拔箭,太医即刻便到!”
皇帝直面死亡的恐惧,颤巍巍地抬手,谢廷昭握住了他。
“逆贼都已被拿下了,父皇。”谢廷昭道。
后殿又有脚步传来,还有侍女惊呼:“娘娘!娘娘慢些!”
方才听闻宫变,所有宫妃都在后宫瑟瑟发抖,这会儿容妃却先赶到,听说皇帝受伤,当即顾不得别的,哭道:“陛下……”
看着她,皇帝心里涌起一阵温软,没有人阻挡容妃,容妃来到御前,颤声道:“陛下,您怎么受了这样的伤!”
皇帝转而搭住容妃的手,对瑞王道:“今日谋反者,共有几何……?”
“以五皇子和忠武侯为首,附逆者共有七家,还有金羽卫正使和数名武官……”
皇帝浑浊的眼扫过殿下那一片影影绰绰,咳出了一口血,闭目道:“此等贼子,尽斩不赦!”
谢廷昭道:“玄麟卫现在已经去宫外一一擒拿了。”
内侍礼官皆已赶到,禁军拥护在御前,谢廷昭道:“儿臣也传了朝中重臣,让他们速来宫外候旨。”
皇帝哑声道:“好。传朕旨意:皇二子谢廷昭忠孝天成,护驾有功,性资英睿……着立为储君……”
礼官伏地恭录,诏书即成,皇帝接下御印,亲手按在了明皇绢帛之上。
“若朕有不测,昭儿,且好好看照你母妃,朕对你们亏欠良多……”
容妃哭道:“陛下定会无恙,此刻何必说这些,您快省省力气罢!您痛不痛?快让臣妾看看您的伤……”
这一箭没有刺中要害,这么久还能言语,其实也不算危急。眼下,皇帝深深被容妃打动,生死关头,她哭得如此真切。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而她有着当年的风华,眼角纵然也多了些许痕迹,但也都是韵味……
然后皇帝一怔,张口却无声——
容妃的手正握在他胸前箭柄上,往里缓缓推进,甚至还在……旋拧搅动。
剧痛之下,鲜血汩汩涌出。
“老不死的狗东西。”容妃表情温柔,用气音说。
皇帝目瞪欲裂。
容妃又惊道:“啊,怎突然这么多血,陛下!陛下!您醒醒!”
在她身后谢廷昭漠然注视着,面色沉静,只有声音有些急切:“太医怎么耽误这么久?父皇要撑不住了,快把父皇带到后殿安置。”
·
皇帝一字难出,被内侍手忙脚乱抬着,一路淌血,放到后殿榻上,奄奄一息。
其他人也跟着一并守在殿内,不过几柱香的时间,内侍跪地恸哭:“皇上……驾崩了!”
皇帝死不瞑目。
死讯往外层层通传,用不了多久,丧钟就会响彻京华。
谢廷昭淡淡道:“太医到哪了?不必来了,让他们回去歇息。”
“不……”角落里谢璟出声道,“还是快请过来吧。”
刚才喻青在外面盯着人押送逆臣,晚了一些才过来后殿,进门刚到谢璟身边,皇帝就咽气了,大家也只好意思意思跪地假哭起来,喻青也没来得及看谢璟。
这时她回过身,方才发觉谢璟脸色白得厉害,摇摇欲坠。
她惊道:“殿下?”
谢璟从行宫出来就不大对,一路骑马奔波,越到京城越难受,好几次想咳都忍住了。以为下了马到宫里会好些,然而似乎浑身气血都在翻涌。皇帝一死,嘴里就涌上了血腥气。
“我……”谢璟喃喃道,“不太舒服。”
他低头吐出了一大口血,喻青瞳孔骤缩,谢廷昭和容妃也都怔住了,急忙过来。
谢璟软软地倒了下去,喻青连忙接住他。
她看着地上,谢璟吐出的好像不止是血,还有血肉模糊的东西。
……是内脏?
受了重伤之人,脏腑破碎,就会咳出内脏的碎片。这种场面,喻青在战场上看过很多次。药石无医,不多时就会死去了。
喻青脑中一嗡鸣,竟然有些眩晕,她搂着谢璟,看着他嘴角还是血流不止,双目紧闭。
“……殿下?阿璟?”喻青道。
谢廷昭:“速传太医,来人,把景王带到……”
不用等别人来,喻青已经抱起了他,匆匆往寝宫而去。
第102章 往事 公主已经可怜成这样了。
喻青如同梦游一般, 跟随宫人的指引,将谢璟送到了宫殿内的床榻上。
全然没有留意周遭,稍稍回神时, 谢璟就躺在眼前, 而她的手还在隐约发抖。
方才的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也一片茫然,不清楚在自己到达行宫之前, 谢璟有没有被伤到, 先伸手在他身上轻轻摸索, 也没发现明显的痕迹。
喻青拭去谢璟唇边的血迹,然后就握着他的手腕、覆着他的胸口。
心太乱了, 根本摸不出脉象不脉象的, 只要脉搏没停就好。
谢璟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依稀记着自己吐了一大口鲜血淋漓的东西,自己也吓得不轻。
他喃喃道:“我这次真的要死了。”
喻青道:“不会的。”
话一出口, 喉咙就有点哽咽, 再说不下去。喻青抵着他的额头,感受他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 这样才有一点点安心。
要是谢璟真的……怎么办呢?
都没有跟他好好相守过。那么多日日夜夜, 竟然都白白辜负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在和谢璟重逢的时候,就应该认出他来,好好问他:“殿下,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殿下,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谢璟隐约感知到了这种悲伤, 心想,要是真死了,还是不要让她看到吧。
于是他小声道:“你还是走吧, 不必一直在我这里。”
喻青心想,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谢璟疲倦地闭上眼睛,没了声响,刚才说那几句话时简直就像回光返照似的,喻青的手还是紧紧贴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心跳,生怕等不到下一次。
·
皇帝受伤时太医始终没影,这次来得相当快,今日上值的提着药箱步履匆忙鱼贯而入,院首在最前面:“大人,您……”
喻青跟他对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得把谢璟的手让出去。
但是她同样也没离开,依然留在榻边。
院首诊脉皱眉凝思不语,转而与其他太医低语商量起来,下一个也过来搭上谢璟的手腕,神色也是略有讶异,喻青心乱如麻。
谢廷昭方才匆忙安置好了殿内之事,也赶了过来。
他一到场,门里门外的宫人、太医登时全都要跪拜,谢廷昭拂袖道:“免礼。景王如何?”
内室里,只见谢璟昏迷不醒,守在他床前的喻青面容也是紧绷着。
“……”院首小心翼翼道,“殿下的心脉似乎还稳健了些,不似先前时常断续无力……”
喻青抬起眼来。
“本王已经派人去请乌滕了,”谢廷昭道,“就是跟着他的那个医者。”
皇帝刚死,登基大典未举行,谢廷昭依旧以皇子自称。
喻青记得,不久前一行人进城后,她带着谢璟先进宫,而手下们将景王的那些侍从一并送到了王府安置,其中就包括一个大夫。景王府离皇宫很近,不多时便能到。
谢廷昭道:“方才本王去看过,他吐出来的……似乎是虫尸。兴许没有大碍。”
喻青一怔:“虫尸?”
谢廷昭方才也吓了一跳,立刻把太医都召了过来,现在发觉似乎太医也没什么用场,于是便让他们先去偏殿研究方子。
太医们莫名其妙地赶过来,又莫名其妙地退出去,最后内室里没留外人,谢廷昭叹道:“他体内种过蛊虫。”
喻青道:“……果然是蛊。”
谢廷昭意外道:“你知道?”
“不久前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听说他这症状有些类似,我已经发信让人去南方寻巫师来京城了,”喻青道,“……殿下早就知道了?”
谢廷昭道:“当年是本王想办法给他种下的。”
喻青蹙起眉来。
“此物在南疆盛行,本王也是在南沼才见识到,”谢廷昭道,“每个部族里,有不同的祭祀风俗,其中有一个,每代会选取少年少女作神使,其中少年不可以有男子的体征,否则视为不洁,无法侍奉神明。所以会用一种蛊虫抑制身体的生长,令其雌雄莫辨,纤细柔弱——给他用的,就是这一种。”
喻青顿时明白了。
但是她依然有些不可置信,低头又看看谢璟苍白的脸。
谢廷昭平静道:“……那时候他过了十岁,要长个头了。本王请了蛊师、巫医,仔细培育,尽量祛除毒性,但终究有些影响无法消除。”
“这种蛊附着在周身的骨骼和经脉上,隔两三个月,就要用药抑制其活性,否则不加控制便会蚕食身体。每次服药蛊虫受遏,难免躁动反噬,随后才逐渐沉寂,每当这时就会大病一场。”
喻青听了都觉得心惊肉跳,不敢想那是什么滋味。
早该想到,谢璟从前能伪装成女子,怎么会那么简单。
……谢璟当然不会什么缩骨的功法,世间也没有灵丹妙药。让人半点都看不出来,必定要付出很多代价。
从前公主称病不出,原来也都不是假的。她的公主就是在忍受这些伤害。
想到那些时候病榻上的清嘉她就一阵心酸,并且也难以接受,不由得低声道:“蛊毒终究是阴损之物,一连用了这么多年?若出了差错,谁能救他?这害处必不会小,他现在也一直比常人虚弱……”
谢廷昭口口声声说不想谢璟涉险,可是已经让他承担这样大的风险了!
根本不知会有多大的损伤。甚至,会影响寿数呢?
谢廷昭久久无言,也低头看着谢璟。
“是这样……但我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他缓缓道,“我并不是好兄长。”
“……所以这些年日夜都想着尽早回来。能早一时,就让他少受一时的苦。”
喻青本来还有很多诘问,看着谢廷昭鬓边的灰白,到底也沉默了。
若真有办法,谁愿意用这样的手段?
谢廷昭获罪时也只是个年轻儿郎,十余年后已然面目全非。看相貌明明正值而立盛年,如今一头青丝已经褪了颜色。
就算人人都不容易,可是她还是觉得谢璟太无辜,太可怜了。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经历这些?
巫医乌滕总算赶到了皇宫。
他并不像寻常医师一般望闻问切,拿着几个瓶瓶罐罐靠近谢璟,观察摆弄,又在他的手上取血,往瓷瓶里滴。
喻青看着直蹙眉,想叫他轻一点,又不好打搅人家。巫医带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喻青也不得不给他让些地方,暂且和谢廷昭一起在一旁的椅上等待。
见谢廷昭也未打算走,她又问:“以前种了多少蛊虫?方才他吐的虫尸,若不是这次意外,会一直在身上留着?”
谢廷昭道:“之前应当已经除去过,不知为何还会遗留……本王也不知道,上次听他说时常心悸咳血,太医又诊不出来,就考虑是否是这个原因。”
喻青心道,怪不得当时不肯告诉自己,看来是心虚。
虽然她没说话,但指控的眼神有如实质,谢廷昭咳了一声。
“……起初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波折,”他又勉力解释道,“一开始就是想暂时当女孩养几年。”
二十多年前,皇后和前任钦天监国师勾结,假借天象之说,宣称当年出声的皇子命格特殊,身负灾厄。
在谢璟出生以前,另一名宫妃所生的孩子——也就是现在谢璟顶替的“九皇子”,襁褓之中就被皇帝下令,送到了国寺。
皇帝对命数的说法深信不疑,认定这孩子留在宫里,会招来祸患,寄养在佛寺才能修来福报。
那孩子在寺中饱受摧折,奄奄一息,皇帝又听皇后的,把他送往江南深山,果然才到江南不久,就夭折了。他母亲也郁郁自尽而亡。
那时候容妃身怀六甲,正值家族动荡,谢廷昭年纪尚轻,也屡屡遭遇险象。一想到即将出生的幼子,容妃就满心忧惧,于是母子商量好,若生下的是皇子,一定要隐瞒下来,绝不能让人将他送出宫外去。
他们提前让乳母带着自家的女婴住进宫中,孩子出生后,一看是皇子,就立刻将他藏入暗格,用女婴顶替,这才瞒天过海。
谢璟刚出生,就被独自留在了暗格里,甚至都没怎么哭,过了快两个时辰,才被抱出来。
起初的几个月里,其实也都是让乳母的孩子当作公主,而小谢璟都是当作乳母的孩子,尽量低调隐瞒着,无人知晓。怕露出马脚,容妃也很难去照看他。
从小就缺少了亲人的怀抱和陪伴,这些东西似乎再也没能弥补过来。
谢璟天性就比别人优柔、敏感。
后来就算换了回来,才几个月的谢璟就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早慧,很少哭闹,怯生生的,仿佛能感受到大人们的情绪,照料他的宫人都特别省心。容妃每每抱着这个漂亮的“小公主”,总是叹息。
等他四五岁时,其实谢廷昭就想到借那早夭“九皇子”的身世偷梁换柱,一边让“公主”夭折,一边让“九皇子”死而复生。然而几经周折,终究耽搁了,谢璟太小,也怕他瞒不住秘密。
结果才过了几年,谢廷昭获罪,容妃母家满门被抄,想再换,也是不可能了。
谢廷昭是罪人,被流放到南沼已没了半条命,后来做了几年苦役,又被暗杀,能活全靠命硬。最初根本无暇顾及京城。
容妃那时候也是真的几近疯癫,在宫里每日痛哭,夜不成寐,几次自尽未果。
皇帝发话,她这样子没法养育公主,谢璟只能任皇后带走了。
“现在想来,幸好当时未来得及换,不然更难自处。做公主都饱受欺侮,若是皇子,恐怕是活不到如今。”
喻青尽量平静地听下去,好几次都得深吸气才能保持神色,
知道谢璟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才将将好受了片刻,现在又堪称心如刀绞,难过得久久无言。
巫医终于忙活完了,过来汇报。
“这次应当没有遗留的蛊虫了,”乌滕道,“血中还有一点异样,但比之前淡了许多,只是一点余毒,过几日再查看,想必就尽数褪了。”
谢廷昭又蹙眉问道:“……之前在江南留了那么久,只说已经安然无恙,为何如今还有?”
乌滕道:“这个……确实是判断错了。”
谢廷昭冷冷地看他,乌滕叫苦不迭,开始解释。
“……杀蛊之物药性极烈,殿下那时候身体太弱,不敢用太多的剂量,只能慢慢拔除,”乌滕无奈道,“后来不慎让殿下看见了镜子,每日寻死觅活……也不吃饭……最后拖了两三个月才停了药。可能是太久了,少量蛊虫潜入心脉肺腑之间沉眠,就没能除尽。”
“后来那一年多里一直也没再发作过,就忽略了。这段时间兴许是受了些刺激,心绪起伏大些,把那些蛊唤醒了。前几日我在给殿下用药,本来也快逼出来,今日恰有不测……这就……”
三言两语的,又让喻青了解了一件事。
谢璟消失的时候根本不是在别处逍遥,两年里有一年多都在养病。
巫医告退,那边太医又过来查看一番,确认谢璟没什么大碍,往后用些温补的方子就可以。现在他看着也是安睡着,并不是昏迷,大约再过些时辰就能醒转。
喻青想了想,跟谢廷昭求了个恩典,让她今夜留在宫里。
她现在一步都不想离开。
谢璟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要有人陪在他身边。
谢廷昭未来几日堆满了事,今夜皇帝死了也是忙活了大半宿,现在安心了些,也准备先走。临近门口沉吟片刻,又折返回来,叮嘱道:“……蛊虫一事,别再他面前提。”
喻青:“……怎么,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吗?”
谢廷昭:“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药物而已。”
喻青一时无言。
谢璟被人下了十年的蛊,自己都还不知情。真不知道谢廷昭是怎么想的。
谢廷昭正色道:“什么蛇什么虫子的,他都害怕。要真是知道身上有蛊虫,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自己能把自己吓死,每天都得想着。其实他那两个侍女也知道,大家都一起瞒着。巫医给他除蛊的时候都是下药让他先睡,从来没让他自己看见过。好不容易到了现在,你也莫要说漏了。”
喻青:“……”
她一时心绪复杂,不得不说,谢廷昭的做法还真有点道理。
公主已经可怜成这样了,不要再经受惊吓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嗯?”
喻青:“……”
谢廷昭:“……”
谢璟隐隐约约听见两人低语,下意识问:“……蛊,什么蛊?”
两人同时大惊失色,几步到了床边,谢璟将醒未醒,睁眼看两人全都围在很近的地方,吓了一跳。
喻青道:“还难受吗?怎么醒了?”
谢廷昭:“再睡会儿。”
谢璟说:“我想喝水。”
谢廷昭连忙亲自去取水过来,都没让内侍来倒,喻青把他小心地扶起来些,给他喂了两口,然后提心吊胆地盯着他。
谢璟缓了缓,忽然又问:“……我好像听你们说,蛊虫?那是什么?”
喻青赶紧把他放下,按在床上,这下她和谢廷昭都是手忙脚乱,又是给他盖被子又是给他解头发,连声劝道:“没什么,听错了。”
“快睡吧。”
“你太累了。”
“刚才应当是做噩梦。”
谢璟迷迷糊糊不明就里,在安抚下恍惚闭眼,但心里还是很疑惑,下意识琢磨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眼……用刚醒转的脑子拼凑出了一点东西来。
两人看他似乎是睡着了,一口气还没松下来,谢璟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了。
“……蛊虫?”他颤抖道,“我身上有蛊虫?刚才吐的是蛊虫?”
喻青心想,糟了。
谢璟仓皇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色,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下一刻,他崩溃了。
第103章 真心 自从你离开我,连一刻的快乐都没……
谢璟悲恸欲绝, 眼泪涟涟。
不久前太医走了一半,又在偏殿留了一半。
现在偏殿里的那群太医正胆战心惊地候在殿外面,担心九殿下背过气一时晕死过去, 随时准备着过来施针急救。
“……真的已经没有了, 所有的蛊都清干净了!”巫医怕谢璟不信,当即排出好些个瓶罐自证, “我特地把蛊王全都带上了, 靠近您身上, 都没有反应,您看看……”
说着, 他揭开盖子往谢璟眼前递。
谢璟浑身发毛痛苦不已, 连连摆手:“拿走拿走!”
喻青忙道:“快拿走, 你别过来了!”
巫医只好眼巴巴地退下。
谢璟实在是接受不了。
这一天实在经历了太多波折,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摧残。
险些落入敌手, 然后死里逃生, 又因为太剧烈的活动刺激了脏腑,又吐血又吐……虫的, 现在身上还疼着, 又骤然得知十年来的真相。
虽然还没亲眼见过,但虫豸这类东西一旦沾到身上,他都觉得恶心。
想到自己身体里曾有很多,每次病痛发作或许都是蛊虫在蠕动,顿时觉得现在浑身也都是虫在爬, 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全都抽出来洗干净再放进去。
“殿下。”喻青唤道。
她犹豫片刻, 发现这次确实太难哄了,姑且先给他擦擦眼泪。
谢璟悲从中来,像抓紧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她。
喻青抬起眼无声地看着谢廷昭, 眼神中只流露出一句话:看你干的好事。
谢廷昭:“……”
谢璟哽咽:“实在是太过分了。”
即将登基的新皇现在哑口无言,开始无用地试图划分责任:“……当年负责找蛊虫确实是本王,但说要瞒着你的其实是母妃,你旁边的姑姑和侍女都是意见统一的……”
谢璟道:“不要提那两个字!”
喻青替他把耳朵捂上,无奈道:“殿下,您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谢廷昭:“……”
谢廷昭终究心虚气短,默默退出去了。
·
对谢璟来说,现在知道了自己不会死,可这结果却比死了还难受。
整个人瘫坐在床上,凄凄惨惨的,仿佛被折磨过似的。
喻青担心他又要哭,谢璟却失魂落魄地说:“我不能再哭了。明天眼睛又肿了。”
喻青又是心疼,又有点好笑。
谢璟又道:“皇兄怎么能这样。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是他的问题,”喻青附和道,“男人都太不可靠了。”
还跟她说要保密,结果直接让谢璟听个正着,就不能拉她到屏风后面说?真是非常不谨慎。
不得不说,谢廷昭的预判很准确。看谢璟这样,喻青的意见也是让他一辈子蒙在鼓里比较好。
好不容易瞒了十年,现在功亏一篑,惹得谢璟这样伤心。
公主是个漂亮、金贵的花瓶,就连心肠,都是琉璃做的。
所以,要用绒布细细地包裹着,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照看着,才不会让他碎掉。
喻青对他的怜爱已经到达了无法形容的境地,忍不住又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
动荡了整夜的皇宫终于安静下来了。
窗纸透着静谧的月色,一切悄然无声,床头的灯烛跃动着,光晕暖黄。外面的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世界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璟崩溃了大半个时辰,也算是冷静下来了。
伤心劲过了,他开始心有戚戚。他在她面前,为什么总是搞得这么狼狈呢?
被叛军追杀,满身血污,一路惊惶不定,哭了半天;在宫里又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才又被虫吓得魂飞魄散。
明明一直想给她最好的一面,到头来,所有的不堪都被她看在眼里了。
已经很久没有用“公主”的形象和喻青相见,现在的他,和端庄秀美的公主真是相去甚远。并不惹人喜爱,可能还很招人厌烦。
想到这里,他又一阵灰心丧气。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怎么了?”喻青轻声问。
她一直搂着谢璟,都没有松手,敏锐地感觉到他好像有话想说,谢璟欲言又止,他的神色中又带着让她无可奈何的低落。
她心里不由得一紧,也不知道谢璟还在为什么而烦恼。
“……你还是离我远一些吧,”谢璟难过地说,“我身上有虫子,可能会沾到你身上。”
喻青道:“已经没有了,巫医都说了。”
谢璟说:“可他的水平不怎么样。”
“别怕,就算真有也没关系,”喻青道,“我们可以再让他清一次。不要再想这些了,好不好?想太多殿下又要做噩梦了。”
她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就捧起了谢璟的脸。
谢璟呼吸一滞。
喻青低头,轻轻吻住了他。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却极尽温柔。谢璟有些怔愣。
一直以来只有面对“公主”的时候,喻青才会表现出迷恋,而面对他,眼神中总像有一层隔阂。谢璟总觉得,自己很难打动她,即使是用尽浑身解数,喻青都没有重新喜欢自己。
可是,现在喻青的目光清透得足以让人产生错觉。眼睛里就只有他一个人,那么纯粹。
真的很奇怪。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他却有些心慌——太美好了,反而让人胆怯,担心它并不真实。
谢璟想问,为什么突然亲我,为什么这么看我?话到嘴边,他说的是:“你今晚会走吗?”
喻青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陪你。”
从前他们也有很多次亲吻,从谢璟第一次吻她开始,喻青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后来基本都是在两人幽会时发生的,时而缠绵,时而热烈。那时喻青就发觉自己对谢璟有着很深的欲望,想要跟他更近。
但此时吻毕,虽然也是心猿意马,但是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和焦躁,燃烧的火焰不再把她灼伤,只是觉得很温暖,因为没有求之不得的痛苦了。他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怀里,能与他静静对望,就十分满足。
跌跌撞撞地追逐了很久,终于到达了这个让她平静的温柔乡。
喻青心想,再也不会离开谢璟了。
·
折腾了都快一晚上,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静静睡去。
近来两三年喻青时常睡得不安稳,多思多梦,这一夜明明是在毫不熟悉的宫室里,却罕见地睡得很甜。
才两三个时辰,但醒来也丝毫没有倦怠,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谢璟的脸,她也没有离开,就在床头支着下颌,静静欣赏。
到底是怎么长的呢?好看成这样。
门外有宫人的脚步声,似乎正在门口徘徊,喻青以为是来送膳的,想让人放下即可,结果来人见听里面有动静,便轻声叩门通报,说是容妃娘娘来了。
喻青:“……”
她匆匆整饬了下仪容,换了身宫人送来的锦袍,然后出去见客。
她和容妃没怎么打过交道,只见过几面,想到她是谢璟的母亲,还多少有点不自在,道:“见过娘娘,让您久等了。”
容妃微笑道:“方才听宫人说你们还未起身,我便没让他们去叫,左右也无事,在这里等一等。”
原来她早就到了。现在早已日上三竿,喻青稍微有点尴尬,解释道:“……昨日歇下是有些晚。”
之前她和谢廷昭谈过几次,谢廷昭早就知情了,只是她还不太了解容妃的态度,不免有些忐忑,自己一个外臣和谢璟在寝宫里待了一夜……想来的确是不大对劲。
“廷昭告诉我了,说他最后闹腾到了寅时呢,哎,”容妃叹道,“还是被他知道了。”
喻青心里有些意见,想着,瑞王怎么能这么说,谢璟哪里闹腾了,谢璟只是太伤心了,也并不吵啊。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当时我也想过来一趟,想想便罢了,有你陪着他应当能放心。”
喻青:“……”
容妃也对谢璟和自己的异常关系毫不见怪。
她还相当平易近人,只以“我”自称,毫无架子。
喻青依稀记得,很早以前,应当是她第一次知晓自己的秘密被谢璟掌握的那晚,她质问谢璟时,谢璟说过,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家人虽然知道他的心思,但都以为他是个断袖。
当时很混乱,喻青也没有太关注这一点,只有自己被人揭穿的恼怒和惊魂未定,现在想来,谢璟……多半是很早就说起过她了。
大概是看出喻青有些紧绷,容妃柔声道:“从前我和你见面时,就觉得你这孩子很面善。刚知道你和阿璟……也担心过,后来又觉得,也是一段缘分。”
“我这一生,几十年光阴错付,有太多遗憾,想重新来过也是不可能了。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容妃目光微微恍惚,复又轻声道,“如今只希望孩子们都能惜取眼前,不要错过了真心。”
容妃的面貌毕竟和谢璟有些神似,温柔平和,喻青一时也有些动容。
接着她又话音一转:“主要是阿璟这孩子实在也不好伺候,脾性和旁人不一样。跟旁的姑娘凑在一起,人家也未必受得了他。必须得有个让他能依靠得住的才行,幸好有世子不嫌弃他,不然他能找谁托付终生呢?”
这话似曾相识,当年公主在她面前梨花带雨,说着:“若是连你也不怜惜我,我还有谁能托付终生呢……”
喻青正色道:“殿下什么都好,臣永远不会嫌弃他的。”
就算是谢璟的亲娘,她也不太认可对方说谢璟的坏处。
喻青十分坚定,容妃怔了一下,随即又笑盈盈道:“……上次你们不是还吵了挺久的架么?廷昭说,他自从不去北宸司之后,在府里连哭了好几宿呢……”
喻青:“……”
她一阵错愕,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床头打架床尾和嘛,”容妃突然想道,“对了,上次那些东西,你们用得怎么样?阿璟似乎不好意思管我要。回头我再送你们些罢。”
容妃走了,喻青留在原地,还有些怔愣。
·
她回到寝殿里,进门发现,谢璟已经醒来了。
虽然起身了,但他就恹恹地靠在床前,有些没精打采,头发也没有束。
喻青问道:“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谢璟一怔,抬起头来,眼神一亮。
“……没有,”他讪讪道,“我就是……我还以为你已经出宫了。”
喻青离开之后不久他就从梦中惊醒,枕边空空荡荡的,不免又陷入了愁云惨雾。
喻青:“……”
她怎么可能会出宫呢?就刚才出去那一会儿,她都忍不住想快点回来看谢璟。
谢璟身上发生了太多险情,她都有些应激了。导致一旦离开他,浑身上下的弦就绷得要断,总疑心一旦不在她的视线里,谢璟就有不测,仿佛全世界都在趁她不注意要去伤害他似的。
“我不会的,”喻青叹道,“方才你母亲过来了,我才会出去见她的。”
谢璟意外道:“母亲?”
喻青坐在他的身边,道:“她告诉我一件事,说殿下有一次,在王府里一连哭了好几夜,是真的吗?”
谢璟:“……”
万万没想到,这个谣言传来传去,最后竟然传到了喻青的耳朵里。
他真的颜面扫地了。
“我没有!”谢璟澄清道,“只有一夜,不是,只有半夜而已……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喻青望着他,心想,半个晚上也很长了。
容妃提起之后,她想起了那时她和谢璟的争执,其实她一直都没忘,因为她也记得,谢璟哭了。
仿佛就是从那时候起,谢璟的眼泪越来越多,如果积聚起来,可能已经形成了一汪小湖泊。
“是因为我对你说了重话吗?”喻青低声道,“我好像说‘若是你活着,我希望你真是死了’……我有点记不清了。你还记得吗?”
谢璟愣了。
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殿下把它忘了吧,那都是气话,”喻青轻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根本不是真心的……如果,我早知道你能活着,我会去谢天谢地,谢玉帝谢佛祖,感谢他们垂怜,没有把你夺走。”
她怎么可能想谢璟死呢?
她最心爱的公主,最难舍的瑰宝。她多么喜欢他的笑容,多么思念他的气息,多么留恋他的柔情。
还能与他相见,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曾是求都求不来的美梦。
比起她在皇陵里心如死灰,真的好了千百万倍。
她薄命的公主还活着。
她可怜的公主有了倚仗。
她孤独的公主有人疼、有人爱,有母亲和哥哥陪伴。
没有死在孤寂雪夜,而是拥有了更光明的人生。没人能比她更由衷喜悦。
只要他还在这世间,是男是女、是好是坏,又有什么要紧?就算真的欺骗她,背弃她,甚至也可以接受。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才是永恒的绝望。
她的本心就是这么简单,所以,当初本不该急着去质询什么。得知是他回来,最想做的事,其实是抱着他大哭一场,说:“太好了,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你现在才来?”
只是,对谢璟的防备,冲散了本来该有的喜悦,最后竟然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
喻青垂下眼来:“其实我最开始只是介意,为什么你走了之后,别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你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始终觉得你并不爱我。但我真的……非常想你,自从你离开我,连一刻的快乐都没有了,想起你就会难过。”
第104章 潸然 你不要哭,我永远都是你的。……
这样抛开心防、坦诚相待, 从来都不是喻青擅长的事。
但是,现在没有为难,只觉得如释重负。
早就想把这些都告诉他了, 这其实是她的心愿。太多的话, 太多的事,都希望他能够明白。
而谢璟眼瞳震颤不已, 道:“真的吗?……我不知道……我还以为……”
他的神色将哭未哭, 喻青只是想说些心里话, 并不想把他惹哭,道:“没什么, 你别激动啊。”
“……其实我也特别想你, ”谢璟艰难道, “做梦都想早点见到你。但是我怕你不会重新喜欢我。”
谢璟并不愿意回想在江南的两年,江南是风土养人的好地方, 可他的日子实在很糟糕。本来身体就不怎么样, 独处时,更加容易陷入悲伤, 每次下起绵绵的细雨, 他都有寻找喻青的冲动。可是,他不太敢面对未知的答案,只好一味怀念过去。
如果告诉喻青,千里之外一个病怏怏的、形容枯槁的男人,其实是你从前的妻子, 她会怎么想呢?而且, 他也不想被她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
就算到了后来,他也总觉得自己没太多可取之处,喻青未必看得上他什么。
只是不曾料想, 喻青一直都在惦念着他,而且竟有这么深刻。
“没有重新,始终都很喜欢你,”喻青叹道,“我难道是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的人吗?你怎么总把我想成这样。”
谢璟道:“你不是。可是,我们在一处,只有半年光景,那么短……”
喻青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自己说过的,公主。你也没有忘啊。”
谢璟哽咽道:“我错了……要是我早知道,那我就给你写信了。不,你走之前我就全都告诉你。”
喻青想了想,又低声道:“其实别的都不重要,我不怪你。只是听巫医说你在江南过得不好,你要是给我写信的话,我就能去陪着你了。”
清嘉公主离世之前的过往,是一场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梦。固然有隐瞒,但是并不妨碍早已相爱。
谢璟没有如实相告,她也没有坦言自己的真相。这些东西本来就很复杂,不能轻易说破。
不过,两个人这样的处境,最能够彼此理解,再也没有和他们这般相似的人了。
她可以不介意隐瞒,但她释怀不了的是,谢璟独自一人承受了很多痛苦,她都没有了解过。
谢璟几次深吸气,最终还是流泪了。
“我一直都盼着和你见面,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的,但是我想我只是陌生人,你根本不会看上我。”
喻青小声道:“在江华行宫,我看你看得眼睛都不眨,我可从来没那么看过别人。”
谢璟委屈道:“因为你喜欢的是公主。”
“我已经搞清楚了,”喻青道,“你就是公主。以前我没想通。”
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爱上谁,因为清嘉很美好她才会倾心。她总觉得谢璟幽深难测,能够造就那么逼真的假象,其实那些光辉本就是伪装不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真的。
谢璟哭道:“我还以为你根本不爱我呢。”
谢璟神色哀戚,喻青的心绪本来就是跟着他转,现在他的情绪太有感染力,她也被带动得一阵酸楚,眼前也开始模糊不清了。
过去的那段时日多么纠结、落寞、不安、痛苦……这颗心都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了。面对谢璟是,明明那么渴望,喉咙却总是发苦发涩。
“……我总是跟你置气,因为我总是很难受,都快疯了。”
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我想和你在一起的,但是我疑心你根本没那么在乎我。”
谢璟道:“不是的。没有你的话,我就不活了!”
喻青道:“那你还说让我放下以前的事。你还说以前嫁给我是被逼无奈。你还让我不要相信公主的一面之词。”
谢璟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了,道:“我没有啊……我分明一直在求你。你总是赶我走。”
喻青道:“你只跟我在晚上见面,感觉就是玩玩而已。”
谢璟大哭:“你就只有对公主才和颜悦色的,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觉得你讨厌我。”
喻青道:“讨厌你,怎么会亲你那么多次?”
谢璟道:“……你总是拒绝我……从来都不过来找我……我以为你……”
越说越多,诸多委屈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旧账全翻出来了。若非如此,大概都想不到这些事全被对方记在心里。
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谈,到了最后语无伦次泪流不止。喻青好几次想冷静,但有谢璟在,根本冷静不了……他实在太能哭了。最后几乎就是跟他抱头痛哭起来。
喻青有些茫然,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这么多眼泪,也不曾宣泄过这么多情绪。但是在谢璟面前,好像也都没有顾忌了。
沉重的负担随着泪水消弭一空,在爱人的面前是可以诉说哀伤的。从前没有这样的一个人,以后就有了。
本来就是善解人意的温柔如水的妻子,一直以来,想要的就是他的关切和安慰,没有什么事还要再忍耐。
谢璟一直以为深受折磨的只有自己,现在宁愿只有自己。他抽泣半晌,又紧紧地搂住喻青,小声说道:“……你不要哭,我永远都是你的。”
“就算哪一天讨厌我、抛弃我了,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谢璟道。
喻青道:“根本不会有那一天。”
谢璟抱着她的力度对她来说并不重,反而还让她觉得很心软。她又去给谢璟擦了擦眼睛。
以前,清嘉仿佛一朵名贵美丽的花,让她想要细心呵护。后来求之不得,谢璟就幻化成了摄人心魄的妖精、鬼魅。到了现在,他又变成了一只可怜可爱的小鹿,让她想要好好爱抚、亲近。
明明是她心爱的,想要珍重对待的人,竟然把他越推越远。
竟然舍得对他那样狠心,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地抱着他,耐心地问问他。
其实公主从前就是内敛的、柔弱的、小心翼翼的,很多事不愿说出口,都是放在心里。喻青明明很清楚,却没有想起来,让他默默背了许多误会。
那么多的哀怨,到头来,最怨的是对方不够爱自己。
又恨自己做了太多的傻事,明明没有一点想要伤害对方,竟然平白无故地添了这么多情伤,堪称两败俱伤。
现在,最大的误解已经不存在了。既然知道那颗心属于自己,是非对错,就全都无关紧要……爱人之间本来就不计较那些。
·
两个人在内室里都缓了很久,各自平复下来,这时连晌午都过了。
主子们连早膳都没用,现在寝殿里也一直没人出来,宫人只得谨慎地轻轻叩门,问是否要传膳。
用过午膳不久,太医送来了谢璟的汤药,谢璟其实已经比昨日好太多了,压在心脉附近的蛊虫一除,也没有了先前的闷痛或心悸。
但是他整个人还有些恍惚,接了汤药,就一口一口乖乖喝完,喻青问他味道,他道:“挺甜的。”
喻青:“……”
她觉得谢璟还是出去透透气比较好,昨晚加上今日这半天,哭得想必头晕脑胀了。但是谢璟不大放心,他说:“我眼睛是不是肿了?”
喻青打量了他一下,道:“有一点。”
谢璟不大想见人,主要是现在在皇宫,若被人瞧见,直接传到他母妃耳朵里了。喻青道:“这个时节,御花园的花还开着吧?”
谢璟纠结片刻,想跟她去御花园约会的心情战胜了顾虑。
如今是初秋,花园里不如盛夏繁茂,却也开满了应季的、精心培育的鲜花,香气浮动。
谢璟轻轻地勾住了喻青的手。
喻青一怔,她是觉得,在宫里人多眼杂的,两个人是否有些明目张胆了?谢璟仿佛知道她的意思,小声道:“宫里现在都归我母妃管了。”
喻青一想也是,再过几日,谢璟他哥就要当皇帝了,他娘则是太后,整座宫廷都是自己人,还需要避讳谁的耳目呢?
于是……她的指尖微动,也没撤开,也勾住了他的手,任他牵着。
其实驸马和清嘉公主在侯府挽手散步何止一次,但是现在却莫名悸动。好像也顾不上什么花了,满心只有谢璟的手的触感。
喻青起初还偶尔用余光扫视四周的小径,想着可能有宫人出现。
然而,先帝昨夜刚死,现在整座皇宫从上到下都忙着准备先帝的丧仪和新帝登基,偌大御花园还真的空寂无人——到最后反而生出一丝意兴阑珊。
她心想,都没人知道这是我的公主呢。
喻青偏头,看着谢璟被风拂起的些许发丝,有点心痒,然后忽然驻足道:“这个能摘么?”
她看着那玉栏围住的一丛兰草,俯身采了朵最娇小的兰花,道:“你低头。”
她把花簪在谢璟鬓边,发觉他耳边也有点红,心想,人比花娇。
出了御花园,谢璟把花取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手帕来,叠进去。
喻青:“嗯?”
谢璟道:“我要收起来,和以前的放在一起。”
喻青有些疑惑,道:“以前的是什么意思?”
“……”谢璟幽幽道,“你都忘了。”
喻青抵抗不了这种似嗔似怨的眼神,小声道:“……到底是什么?”
谢璟道:“以后给你看。”
第105章 帐暖 我难受死了,你快再碰一下我。……
皇宫各方殿宇都挂着白绫, 宫人皆是行色匆匆,上下一片肃穆。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两个沿着朱墙漫步。
昨天喻青是将谢璟随便带到了就近的一处宫殿, 其实谢璟从前在宫里有自己的住处。
他幼时寄居在皇后宫中, 年纪稍长就迁去了丹阳殿,离宫后, 出了两个最亲的侍女做了陪嫁, 其他的宫人也都在附近当差, 这个地方到底熟悉些,谢璟打算今晚就挪到这里。
丹阳殿离中宫不远, 自从皇后落罪, 中宫也一直空置, 现在改朝换代,宫人正在里面洒扫。
喻青路过, 瞧了一眼, 道:“当初就是在这儿第一次见到你的。”
赐婚之后,她被皇后叫到宫里, 两人隔帘见过一次。
谢璟道:“那次什么都没看见。”
喻青道:“嗯, 也不知道皇后怎么想的,来都来了,也不让人掀个帘子。不然肯定一眼就相中你了,你这么漂亮。”
谢璟:“……”
他心想喻青怎么这么会说话了,从前好像也没这么嘴甜啊。
喻青:“不过后来她送来了一幅画。”
谢璟道:“那幅画画得一点都不好。”
“是, ”喻青笑道, “你眼睛不长那个形状,鼻子画丑了,头发也画少了……那也比旁人赏心悦目百倍。”
成婚前她只害怕娶个骄纵任性的公主回来, 闹得家宅不宁,似乎自打看见那画像之后,担忧就少了一些。
……她好像确实有点好美色。
谢璟想了想,还是踏进这方宫苑内,对喻青道:“你看那儿。”
“怎么?”喻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宫墙一角,空荡荡的。
“那以前就是我常待的地方,”谢璟委屈道,“皇后对我不满,嬷嬷就让我跪在那,不给吃饭。”
喻青:“……”
谢璟又道:“后面还有个小佛堂,里面可黑了,什么都看不清,蒲团也硬的很。我总被罚在里面抄经……佛经就是这么背会的。”
“谁都能欺负我,”谢璟道,“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
喻青也心想,怎么没早点认识谢璟,把他带出宫呢?
什么皇后太子的,都是罪有应得,死得那样轻松,真是便宜他们了!
谢璟从出生起就命途多舛,说是金枝玉叶,分明是个小可怜鬼。若换她来,必定将那些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竟然让谢璟受了二十年的苦,人这一生才几个二十年?
这么一想实在心有忿忿,谢璟道:“……不过他们也做了件好事,还是别去皇陵砸牌子了吧……”
·
傍晚回到丹阳殿,晚膳过后,侍从上了茶水点心。喻青吃了两块,宫中御厨的手法自然是好的,可是她总觉得谢璟小厨房里的点心最合口。
这里曾经是公主的寝宫,不太大,但布置得清雅婉约。眼看天色逐渐暗淡,宫人开始添灯,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躁动,心想:又到晚上了。
现在尘埃落定,她可以离宫回府的,但是谢璟在这,她不想走。
晚些时候她去沐浴,回来发现殿中静悄悄的,只有谢璟了。
谢璟抬头看她,目光有些飘忽,道:“我把人都撤出去了,毕竟你在这……”
喻青沐浴时自然也都屏退了宫人,虽然换了衣物,但从上到下也是齐齐整整,瞧不出什么。她也用熏炉烘过了头发,现在简单束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她从方才起就有些紧绷,倒不是担心宫里人多眼杂。
现在四下无人,寝宫里只有她和谢璟了。香炉中弥漫出丝丝缕缕的烟雾,两人对视间,灯花一声轻响,喻青的心也错乱了一下。
谢璟也才沐浴过,青丝披散,还带着水汽。
喻青道:“头发还没干透呢。”
她挑起谢璟的一缕发丝,发梢尚有些潮湿,那种微凉的、柔软的触感缠绕在指尖,有种难以言喻的心动。
谢璟也早就发现了,喻青向来很喜欢她的头发。
她垂眸不语,就捏着那缕头发轻轻抚弄,谢璟就感觉气息开始不稳。
喻青低声道:“宫里都没人了……是吧?”
在这方暖融静谧的天地里,暗潮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喻青移不开眼,眼神从他精致的眉眼徘徊到鼻尖,又移到唇珠、喉咙、雪白的衣领,然后又缓缓移回了原处,从始至终,谢璟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的面庞不再冷冽了,眼角眉梢都散发着迷人的意韵。
喻青放开他的头发,然后低头吻上去,谢璟的双手立刻也抱住了她。
不过喻青只是浅尝辄止,就分开了,谢璟还有些不适应,略带茫然,心想,怎么就一下?还以为要好久呢。
“……殿下,”喻青叹息道,“你好香啊。”
其实她只是想缓一下,谢璟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清浅好闻的香气,不同于宫里萦绕的熏香,好似完全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简直让人想扑上去。
喻青觉得谢璟又变成了精怪,没有施展妖法,依然把她的心窍给迷住了。
她问:“殿下,你现在还难受吗?”
谢璟脸颊也在烧,他喃喃道:“……好像有一点……我也分不清……”
身上到处发烫,还一阵一阵地心悸。不过,这个似乎和之前发烧惊悸不太像……
喻青也不晓得他有没有事,但是又完全不想停下,道:“应当没事罢?……我就只是多亲一会儿……”
她又问下去,呼吸交错,一开始尚且控制得住,后来越来越急切,偶尔放开换一口气,然后又黏在一起,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几乎没消失过。
喻青还在不断地抚摸他的侧脸,还有耳垂,他意乱情迷地回应着。
谢璟的气息不如她,每次都是尽力呼吸,奈何喻青总是吻得太快,最后他在间隙里都开始急喘了,哑声道:“你慢点……”
喻青这才停了片刻,她偏头看着外面,殿内还是一片亮堂。
她起身,将远处的灯一一熄了。霎时暗了一半,唯有床前留着几盏灯火,朦胧幽微,如坠梦境。
方才和他相触的地方都是一片温烫,好似连这短暂的分离都让人难耐,喻青很快又回到他的身边。
谢璟在床边脸红心跳,几乎坐不住。
“……真的只是亲几下吗?”他小声问。
喻青胸口起伏几次,欺身上前,谢璟也没躲,两个人一并扑倒在床上。
陷在柔软的寝褥里,身躯也完全并在一起,细密的亲吻不断,喻青开始在谢璟的身上咬噬,谢璟不住地抽气,喻青又扯开了他的衣领。
谢璟真的……很白,肤色和牛乳一般,手感也很好得过分。
就像一块香甜的牛乳糕,喻青怎么也放不开他,只亲几下,看来是不够了。
她有点心虚,也不多,喃喃道:“那就再抱一会儿。”
谢璟道:“要不要把床帐也先放下?”
喻青撑起身,一抬手,纱幔顷刻垂落,帐内又昏暗了,她的呼吸也发紧,感觉之前百般压抑的冲动全都反噬上来,只想和谢璟再近一些。
方才她沐浴过后,其实也取了宫里的白绸缠好身上,现在觉得束缚得很难受。
此时她的手往自己的身后勾开了绸布,里衣之下,那层布料松垮下来。
谢璟怔了怔,看着她的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喉咙上下动了动,道:“你……我……”
喻青再次搂住他,谢璟难耐地呼吸,胸膛震颤,除却最里层的束缚之后,喻青身上就是一层里衣和一层薄衫,谢璟本来也是,但是早已被她弄得衣衫不整,一团凌乱。现在紧贴在一起,透过几层衣物,很多触感都变得分明起来。
谢璟:“……”
他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手都开始发抖了。
喻青说的抱一会儿,也完全不是等闲的抱,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她的发带也不知何时脱落了,两个人鬓发凌乱、脸颊潮红,都有些汗涔涔的。
谢璟小声道:“世子,现在是宫里呢。”
喻青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虽然已经肖想很久了,但确实没有想到会在宫里,确实不大合适,晚上或者明天让宫人来收拾,也是很尴尬……现在还是国丧……
可她真是欲罢不能。
谢璟的眼神闪烁着,她犹豫道:“……那就也不做什么,只是摸几下。”
她心想,自己都开始说胡话了。这怎么可能呢。听起来完全就是在哄骗人家。
谢璟的衣带眼下不知所踪,可能早就被她给扯掉了。她顺着那若有似无的缝隙往里看,心想,这不是天经地义么?成亲都三年多了!
她又亲了几口谢璟,同他耳鬓厮磨着,谢璟艰难地想,喻青肯定在骗人。
其实……他现在也忍不住,但主要是……他又没有把东西准备好。
谢璟本来也没这么担心,但喻青今晚有点可怕,亲得他喘不过气,现在还一直压着他不放……万一真是想要……那这干柴烈火的……总觉得不大可控。
只是这点担忧很快就被激烈的吻冲散了。
谢璟突然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拉开喻青的手,完全拉不开。
他哽了一下,蹙起眉,浑身紧绷,整个人都被喻青给控制住了,他差点要惊叫出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喻青也完全没经验,只是现在亲密无间,很难察觉不到谢璟的变化,就凭着直觉摸索过去,自己也一阵面红耳赤。
她看着谢璟,感觉他的神色都变了,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手,不确定地问道:“……不舒服吗?”
“……我难受死了,”谢璟声音颤抖,“你快再碰一下我。”
喻青:“……”
喻青脑子里的弦立刻崩断,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拉开了谢璟的衣襟,谢璟咬着牙,手最终也抚上了喻青的腰,从她里衣的下摆往上,被他触及脊背的时候,喻青也开始喘,又咬上了谢璟的脖颈。
谢璟真的要不行了,欲哭无泪:“我没有带母妃给的那个。”
喻青道:“什么……”
谢璟也解释不出来。
喻青脑子晕乎乎的,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茫然道:“你母妃给的?对了,今天你母妃还说要给我送些东西,说以前给过你,我后来忘了问……”
谢璟:“就是……”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不得已凑在她耳边小声说。
喻青听罢,当即又是一阵恍惚,和第一次听谢璟说起时一样震惊。有点口干舌燥,又有点心情复杂。
“……你真的很喜欢那种?我不太了解,”她为难地说,“既然没有带来,那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你就不能……”
她也附在谢璟的耳边小声说着,然后道:“……这样不行吗?”
谢璟:“……”
他怔怔地看着喻青,然后脑子里的弦也崩断了。
第106章 贪欢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一阵阵的眩晕袭来, 喻青几乎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起初只是些微的不适应,但她很快便彻底迷醉在谢璟周身散发的那种香气里。
谢璟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的面颊, 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
两人的胸口几乎紧贴在一起, 每一寸肌肤都像在灼烧。
难耐的喻青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谢璟稍微撑起身来,失败了, 他气息不稳, 低喃道:“你轻一点, 你抓得我太紧了,我都动不了……”
喻青:“……”
两个人肢体相缠、湿汗淋漓, 她并未察觉自己一直紧扣着谢璟, 反倒觉得对方才是如藤蔓般将她越缠越紧, 让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她只好稍稍松开一些。
谢璟这才得以动作。下一刻,喻青就不由自主地叹出了声音。
没有和平时一般刻意压低, 就是罕见的、属于女子的轻柔的音色。
谢璟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仿佛全凭本能地拥住她, 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喻青一阵阵失神,眼前光影明灭聚散, 最终眼底深处只剩下谢璟美好的面容, 满腔爱意全都倾泻而出。
在这之前,她真的难以想象,原来这件事有这么快活。
腰身、双腿也在轻微颤抖,偶尔她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