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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疯狂 她真的已经受够了这些折磨。……

为什么一个人的神色, 可以这般哀戚、这般脆弱?

她也不知道谢璟是怎么了,此刻只有满心的惊疑,只觉得需要快些到他身边来。

谢璟也搂紧了她, 她感到对方微微的颤抖、低低的呼吸, 几乎被他带得也一片酸涩。

这毕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如果这个人难过, 她也感同身受。

喻青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手抚上谢璟的肩, 对方的头发披散着,难得有些乱, 她下意识地捋着他的头发, 也在轻轻地拂过他的脊背。

谢璟情绪激动, 缓了良久,每次想开口, 都眼泪汪汪, 最后终于委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谢璟稍稍让开一些,狼狈地用衣袖擦了擦脸, 轻轻吸了口气。

喻青张了张嘴, 其实想开口叫他轻一些,这个擦法,回头脸上该痛了。

她道:“你过来。”

她拉起谢璟的手腕,谢璟乖乖地跟她走,两人坐在床边, 喻青道:“你的手帕呢?”

谢璟递给了她。

谢璟这个习惯从来都没变, 身上永远有干净的帕子。她用这方柔软的锦缎给谢璟拭去眼角未干的水,心想,睫毛真长。

“你哭什么?”喻青道, “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出口后,觉得声音太冷硬了些。从前她对清嘉都是十分的和缓,可是许久没有这样说过话,都有些不习惯了。

“……我就是……”谢璟顿了一下,垂下眼睛,道,“不太高兴。”

喻青:“……”

她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废话,要是高兴,还会哭吗?

谢璟本来也不想在喻青面前这样,确实没想到她会回来,现在也很难为情。

仔细想来,他的那些事,似乎不算很严重,唯一比较可怕的就是他的病,但究竟是轻是重他也说不清。

本来他能挺住的,可今天喻青一走了之,他就不行了。总不能说是喻青惹的吧?

喻青见不得谢璟蹙眉,道:“罢了,不便告诉我也没关系。你去跟你皇兄讲,让他给你想办法。如果有我能帮你解决的,你就来找我。”

她稍作分析,觉得谢璟好歹是个亲王,总不至于在谁那受了委屈。

他之前对上朝就有些紧张,难道是交给他的事务太多太重?今日他在皇宫里耽搁许久,兴许是跟瑞王有什么要务在讨论,不便对外说。难道有什么险要的斗争?遇到难关了?

也不知道瑞王是怎么看护他的,喻青心想,对亲弟弟都不上心。

……就算知道谢廷昭对清嘉的态度是有原因的,喻青在心里埋怨他似乎也成了习惯了,成见一时还真不好改。

谢璟道:“嗯。”

他定定地看着喻青,又觉得心中一软。喻青见他表情不对,又立刻道:“好了,别哭了。”

谢璟解释道:“我也不想的……”

他又软绵绵地抱住喻青,喻青有些僵硬,但还是任由他抱着。

她好像也终于能喘出一口气来,整个晚上,她都觉得沉闷不已,好像把公主哄好了,才能舒坦一点。

谢璟道:“你今晚还要走吗?”

折腾这么久,又到了三更半夜,喻青心想,这还怎么走?她道:“……我在这歇下吧。”

躺下来的时候,她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总是想去看看谢璟。黑暗之中,谢璟轻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讨厌?”

喻青心想,谢璟一定不知道讨厌二字怎么写。

她无奈道:“不觉得。你睡吧。”

谢璟小心地移了过来,然后又把额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说:“你真好。”

其实喻青一直也没变化。

最初,他刚刚到侯府的时候,对喻青而言清嘉也不过是个陌生的公主,但喻青也会耐心照顾。

现在,她还愿意回来陪伴自己,其实她一直都很心软。

每当他碰了壁,偶尔也会心想为什么喻青这样冷酷,其实喻青根本就没有过错。是他贪图的太多,一直不甘心,喻青分明已经足够好了。

只有他最明白她有多善良,他是受到了最多照拂的人。

喻青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久违的安稳。

谢璟感受着她的气息,好像从未有过的满足,无论是倦怠还是忐忑,都渐渐地被消融了,为了这一刻,之前的所有痛苦都无足轻重,喻青的存在就是这样重要。

他终于沉沉地睡去。

·

而喻青听着他悠长的呼吸,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她发现,自己真的已经离不开谢璟了。

纵然有许多不可言说的贪欲,可是当她真的看到谢璟流泪,心里就只有难受。

她对谢璟的感情,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此刻不是意乱情迷之下的混沌,是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境。

世界上不会有人代替谢璟了,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说,就能把她的心攥住。

喻青的心中,充斥着谢璟,自己,侯府,帝王,朝堂,形形色色纷乱如麻。

·

翌日她少见地主动告了假,从王府出来,也没去禁卫府,回到家中补了一觉,醒来之后,先想起的竟然还是谢璟,也不知今日他好些了没有。

即使谢璟未必那么忧愁,在她心里还是重若千钧。

其实她不知谢璟的眼泪是因为什么,有可能谢璟是故意的呢?他上次还这么引诱过她。

可她很快又想,他哪能神机妙算到这个地步,还知道她走了又能回来。

她甚至开始自顾自地为他说话了。

喻青来到自己的院中,想提一提精神,便执起了剑,但是练到最后,就像是发泄一般,直到被剑气扫过的树叶花草都飘了满地,才收住了手。

她定了定神,将要离开,发觉喻微竟然在不远处。

喻青一愣:“长姐?”

喻微道:“我路过你这里,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你今天没去上值吗?”

喻青道:“……嗯。”

其实喻微早上就来过一趟,发觉喻青不在,绮影虽然不说她的去向,但喻微心知肚明,喻青八成又去跟人私会了。

不过,她没想到喻青这会儿在府里,神色又看着不痛快,喻微走过去,撇了眼那满地狼藉,笑道:“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喻青垂下眼睛,道:“没有。”

作为一个过来人,喻微怎么会看不出端倪,带着喻青到屋里,软磨硬泡了一会儿,想撬开喻青的嘴:“……到底是吵架了,还是怎么样,莫非是做得不尽兴?”

喻青:“……”

她扶额道:“……真的没做什么。我和他就没什么关系,毕竟我又不是……和常人一样。”

喻微一愣,没想到喻青会这样说,顿时也明白了,绊住喻青的困难是什么。

她秀眉一凛,道:“我明白,我给你想想办法。你那个天仙是男是女?”

喻青道:“……男的。”

喻微道:“唔,你看重他什么?”

寻常姑娘们互相谈论这些实属正常,但喻青并没有经验,现在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了。

要说性情如何,气质如何,都有些张不开口,最后她道:“脸。”

喻微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她心想喻青果然是讲实用的,不错,不标致的男人要来何用,这一点她们姐妹的观点很一致。

喻青尴尬道:“也不止是脸。也有别的。”

“都好办,”喻微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不过就是个男人嘛。”

喻青一怔,心道,他可不是一般的男人。

“你呢,就跟他直说,愿不愿意来咱们侯府,来了就别在外面乱跑,往后吃住有人伺候,像娘娘一样养着。他要是不答应,把他绑来也成。咱家家大业大,总不会亏待了他,只要他愿意跟着你,每天哄你开心,锦衣玉食少不了他的。”

喻青:“……”

喻青艰难道:“……不大行吧?”

喻微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要是他不听话,想跑,就关到地牢里去,铁链子拴上,鞭子抽几下,时间长了就乖了,对男人就该这么治。凡事先想自己开心,不用管那么多。既然这个男人的脸蛋你喜欢,那就留下来。”

喻青看着自己面容温婉的姐姐,都有点汗流浃背了。

“哎呀,他未必不愿意的,当年我相中你姐夫,也是想若他不答应就硬来,但是他还挺高兴呢,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岔子,你的眼光不会差,”喻微道,“再说你从前连公主都相过,只要不是凤子皇孙,到了咱们家都是高攀。咱们家是什么地位,能来是福气。只要安分守己,少不了他的好处。”

喻青:“……”

可惜,真的是凤子皇孙。喻青心想,如果告诉喻微,她多半就不会这么轻松了。换了谁,都会让自己和谢璟尽快了断吧。

但她仍被长姐一番话震得不轻,晚膳时去父母那,看见沈湛正忙活着哄小女儿吃饭,她不禁想起什么铁链什么鞭子的,心下有些复杂,缓缓道:“……姐夫,跟着我姐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沈湛:“?”

他不明就里,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喻微,妻子笑眯眯的,他也情不自禁地笑笑。

“也还好吧,”沈湛微笑道,“没觉得辛苦呀。”

·

如果谢璟是个寻常的男人,喻青或许真的会听长姐的建议。把谢璟养在侯府,就在她身边,每天朝夕相对,和以前一般,想想就很心动。

只是,那些法子对谢璟不管用。

作为一个王爷,寻常的锦衣玉食是没法打动他的,宣北侯府对他来说亦没有太多可取之处,谢璟本来就离开过一次了。

那如果用其他的来满足他呢?喻青可以给他更好的。

如果喻青对他说,愿意无条件地帮持他,愿意成为他的一柄利剑,愿意用自己的权利、人脉为他扫清障碍,以此来换取谢璟永不背叛,谢璟会答应吗?

喻青也不知道。

睡前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徘徊许久,都快成为一种冲动。想对谢璟说,只要她拥有的,都可以为他所用。

……这种冲动没能持续到第二天。

她的梦乡中一片灰暗,困在没有出口的暗巷里,兜兜转转许久,才终于寻到一丝光亮。她看到谢璟站在哪,她原本是满心的期待,旋即身上传来剧痛,她低下头,谢璟在她身上插了一剑。

她一瞬间醒来了,冷汗涔涔,窗外闷雷炸响,一瞬间照亮了她的屋子。

梦里的急躁,梦外的困苦,交织在一起,如同细密的网。

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这一生永远是理智在前,感受在后,她没办法把一柄能伤害自己的剑,递交到他人的手上。不论谢璟是否会这样做,她都会为此担忧。

所以她总是想,自己和谢璟是没法永远纠缠的,最好的结果,还是了断,或许她最大的让步,就是允许谢璟这样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还照常活着。

现在她知道,不可能了。

她爱得死去活来,甚至都要迷失自己了。她对谢璟的占有欲,只会越来越深。但是爱和信任,毕竟是两回事。

还有什么办法呢?

让她可以好好的、全心全意地拥有他?同时,也保证谢璟永远不要伤害她?不会让她担惊受怕?

夜雨不止,初秋时节,雨水的凉气侵袭了窗棂。

喻青的眼神缓缓凝固下来,她真的已经受够了这些折磨。

雷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脑海中的某一根弦也应声而裂。

第92章 囚禁 殿下,可能有点痛。

有喻青陪过一晚后, 谢璟整个人都平和了。

这比任何神药都有用,他甚至难得乐观地想,也许自己没有大碍, 之前只是劳累过度, 有点淤血而已。

更让他意外的是,才隔一日, 喻青又登门拜访,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找她呢。

她大概是刚刚下值, 一袭玄衣,气质冷冽, 分外惹眼。但是谢璟看到她, 又觉得心里很软。

“殿下近来哪日有空?”喻青道, “……总是在你府上,是有些沉闷了。你想换个地方么?”

谢璟道:“好啊, 你想去哪里呢?”

喻青道:“上次是你来安排的, 这次换我吧。”

谢璟感觉就像天上掉馅饼一般,喻青竟然带他出去。自从上回在南湖不欢而散, 他都没敢再提。

“最近我长姐回来了, 上一次没跟你见面,就是为了接她,”喻青道,“所以你来侯府不大方便。不过,我在京中还另有宅院, 最近让人收拾了一下, 是仿照从前雯华苑的样式装点的。如何?”

他忙不迭地点点头。

他又道:“原来是你长姐啊,我记得她。还有一个叫瑶儿的小姑娘,是吗?”

喻青一顿, 心想谢璟也还记得这些。

“……还有,”谢璟道,“上次把雪团送过去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了。能不能让我再看看它呀?”

喻青道:“嗯,可以。”

她看着谢璟毫无阴霾的笑容,又叮嘱道:“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地方,你少带些侍卫。有我在,你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谢璟欲言又止,喻青挑了挑眉,以为他要拒绝。

但谢璟问道:“那……我要穿成什么样子?”

他对喻青有着盲目的信任,听从她的指示自然没有意见。没有人比喻青更安全了。

只是,不在王府,到了外面,他总不好再装成清嘉。他只想给喻青看,绝对不给别人看。但是这些也要问喻青的意思。

喻青道:“你也不用特地准备了,就正常过来吧。”

谢璟欣然道:“好。”

他心想,其实带上衣服,到了那里再换也可以。毕竟喻青看见公主,态度总是相当温柔。

·

和喻青会面的晚上,他就带了两名随侍,趁着暗淡的天色溜出王府。

他没让自己的人跟着进来,把他们留在外院,自己则穿过游廊,往里走,远远望见一片院墙,垂花门边,有人向他招了招手。

是喻青。

谢璟走近了她,喻青一直定定地看着他,还对他笑了笑。

“殿下,你来了。”

这一笑让谢璟目眩神迷,跟着她走进院落,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

等到站定了,即将进入屋子,他才发觉,这里面的陈设其实和雯华苑并不一样。而且,他之前以为喻青会把雪团一起带来,现在也没见到那只小狗。

谢璟有些犹豫,略微疑惑地看了眼喻青,还没问,喻青就明白了似的,她平静地说:“没有把狗带来,它太粘人。怕它一见你就又叫又疯,不好管。”

谢璟:“哦……”

喻青道:“没关系,以后你会也会经常看到的。”

谢璟点点头。

喻青走近了一步,稍稍仰起了头,那一瞬间,谢璟以为喻青是想吻他,呼吸下意识一停。

但是喻青说的是:“殿下,可能有点痛。”

话音未落她已经抬手,谢璟一怔,不等反应过来,后颈就是一下钝痛,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知觉了。

·

谢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头脑还是不大清醒,手刀劈过的地方尚且隐隐作痛。

他完全没有昏迷时的记忆,也不知过了多久,想要撑起身,一抬手,却见双手手腕上都绑着绳索,另一端连在墙上。

谢璟懵了一下。

“你醒了?”

黑暗中,有人低声道。

谢璟自然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怔怔地看着喻青从阴影里走出来,然后她坐下,轻轻的抚上了谢璟的脸。

“本来是想给你用药的,但是怕你睡得太久,”喻青道,“但是你还是昏了一个多时辰,我还以为手太重了。”

谢璟整个人还是恍惚的,喻青的眼瞳特别深,一眼不见底,他脊背有些发凉,但是,喻青摸着他脸的动作,却很轻。

“……这是哪里?”他问。

喻青回答道:“这是侯府的地牢。委屈你先在这里待几日吧。”

谢璟:“……?”

他张了张嘴,但喻青把指尖竖在他的嘴唇边沿,谢璟又抿住了。

“我也不想这样的。”喻青轻声道。

要怪就怪你自己,让人割舍不掉吧。

喻青其实根本没有去打理外面那个哄骗谢璟过来的宅院,外宅也都不放心,要做就做得稳妥些,所以从一开始,她给谢璟布置的就是侯府的地牢。

想来想去,就这个地方最安全。

这里和之前关押普通人的地方也区别开来,更加隐秘且不为人所知,只有自己人和心腹才知晓入口。不论怎么叫喊,外面都听不见分毫。

她让人给谢璟准备了柔软的床塌、锦被,还有地毯。只是这里还是阴寒些,又不见天光,不能长时间待在里面,她想着,等到风波一过,再把谢璟挪到雯华苑去。

被关在这里,凭谢璟自己,绝对是无法逃出去的,外面的门也不止一层,其实不用绳子也可以。

不过,以后在雯华苑里,还是要把他给看管好,为了让他适应一下,喻青也暂且把他的手脚都拴上了。

喻青心想,都做到这个程度了,谢璟也醒了,反正也没办法回头了。

她也可以随心所欲了。

从今往后,景王就不存在,只有谢璟。完全属于她、依附她的谢璟,现在她可以不再担心自己被他反咬一口,谢璟终于成为了她的盘中餐。

她已经等待了太久。

喻青扳过谢璟的下巴,吻了上去,又品尝到了这种魂牵梦萦的味道。

谢璟整个人原本还有些呆滞,一时也没能理解自己的处境,但喻青吻他,他当然也不会挣扎,只是觉得对方的侵袭太猛烈,有些喘不上气。

结果亲着亲着,还是被带着沉浸进去了,忘了自己还被牢牢绑着,只顾着享受起来。

不过,喻青的气息太长,到最后他有点撑不住,被喻青放开之后,他大口地喘息了几下,感觉嘴角一片湿润,眼前直冒金星。

他惊疑未定,但喻青的脸色似乎更沉了。

看着她的表情,谢璟的喉咙动了动,没觉得害怕,反而心跳得更快了。

喻青又捧起这张她心仪的脸,感觉熟悉的热潮又泛了起来,只在面对谢璟时才有这种感觉。

想让他全心全意地对待自己。他是笑也好,是哭也好,都让她先看到。只要她足够心狠,就不用再顾虑重重,其实她只要牢牢地控制起来就好。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按一贯的杀伐果决,早就该想到的。怎么就一直止步不前,畏手畏脚呢?

她起了念头之后,很快就制定了计划,就连实施也相当顺利。

随随便便就把谢璟骗了出来,谢璟一点防备都没有。

对方的那两个侍卫,被她的人直接用药迷倒,现在也正关着。之后灌些失魂汤,留一阵子再想办法送出京城。

对应的几具尸首,也都准备好了。

到时候放一把火,将马车和尸首一起烧了,干净利落。然后,随便嫁祸给哪个皇子身上。反正玄麟卫都听她的,想怎么做伪证都可以。

这京城里盯着谢璟的想必有很多,她也大可以多牵连几个进来,一时半会儿都排查不清,也不会有人直接怀疑到她的头上。

就连瑞王也对她颇为信任,现在交给她的不少事,都是暗中谋划不可对外言说的。到时候,兴许也会靠她去查证,而想不到是她害了谢璟。

没有人知道她的动机,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样的抉择。

不是因为阴谋、憎恶、嫉妒,而是因为爱欲。

后者比前者还要可怕,拥有超乎一切的力量。

“我会好好对你的,就像以前一样,”喻青道,“只要你听话……”

她抓起谢璟的衣领,唇齿又触上了他的脖颈,被咬在咽喉上的时候,谢璟抖了一下,连喘都喘不出来了。

他发现喻青有时候也是真的很凶,比如,对他的脖颈情有独钟,好像好几次都被她掐过,或者咬过。

他应该感到恐惧了,不过一想到这个人是喻青,就变得满心茫然……以及,身上也有股奇异的冲动。

谢璟难耐得想躲,但是被喻青抓紧了,喻青的力气毕竟不是他能拒绝的,只能被迫承受着细细密密的疼痛。

喻青看着他蹙着的眉,莫名又升起了罪恶感,就像看不下去了似的,她垂下眼睛。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犹豫了。

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直接做到底吧。

喻青放任自己的理智被烧成灰烬,好像被一股力道推动着向前,只有对谢璟再狠一点,才能好受些。

她索性就跨坐在了谢璟的身上。

“……”

肢体也纠缠着,喻青富有力度的腿就在谢璟腰身的两侧,他被禁锢得动弹不得,感觉自己都快疯了,满脸潮红。

因为一切太快太急,迄今为止,他也没搞清楚事情的原因,就被喻青弄得神魂颠倒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搂住喻青的腰来借力,但是喻青也没让他动,反而把他的手扣下来。谢璟失去平衡,又往后倒去,陷入了柔软的床塌上。

然后,喻青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谢璟浑身发紧,看着喻青紧绷的脸,有些绝望地想,太突然了,也没带母妃的那个东西……

他很有自知之明,就没想过反抗。但是确实有点惶恐。

因为喻青今天太奇怪了。虽然她的面色和说的话都很冷静,动作也凌厉,可是,谢璟似乎感知到了某种焦躁和不安,甚至是混乱,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喻青,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

下一刻,喻青的手顿了一下,也拉开了自己的腰带,露出了雪白的内襟。

谢璟睁大了眼睛。

喻青的心口也砰砰直跳,她还是……不习惯袒露出自己的身体,谢璟这样看着她,对她来说太艰难。

“……你闭上眼睛。”

喻青去捂住谢璟的眼睛,但是,掌心下谢璟的眼睫颤动不停,痒得她难受。她余下一只手也不好动作。

于是她干脆也用那条腰带,蒙住了谢璟的眼睛。

她的动作很急、很快,不由分说地把谢璟的眼睛遮住之后,就又想去扯开谢璟的衣襟。

谢璟突然短促地“啊”了一声。

喻青一顿,她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箍着精良的护腕,刚才她没注意,护腕边沿勾住了谢璟的一小缕头发,现在,已经被她扯断了。

她怔了怔,指尖拈起这缕发丝,触感如此柔软。

她低头看着谢璟,从方才开始,她就刻意没再看谢璟的脸了,现在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害怕。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她心想。

她还是想把谢璟奉为公主,像精心养护一朵花一样也养护着他,把最好的东西都奉送到他的面前。

但这里是阴暗的牢狱,面前是狼狈的谢璟,还有她手上断掉的长发。

好像一切都背道而驰了。喻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做出这种事。

他有血肉至亲,有尊贵的身份,华丽的府邸,在朝堂上也有一争之力。如果剥夺了一切,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

明明她是期盼谢璟能够开心的。曾经他还是清嘉的时候,喻青总觉得他孤苦无依,明明这么好的人,却得不到别人的看重。想起清嘉连一座公主府都没得到,就总是心有忿忿。

现在她要亲手毁掉他吗?

被蒙着眼睛的谢璟不知道喻青为什么突然停了,良久不动,不由得有些紧张。

“喻青……?”他试着叫了一声。

谢璟的声音很轻缓,喻青似乎又清醒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把谢璟脸上的带子解开,他的眼睛又重新露出来,她发现,谢璟的眼神还是很无辜,很温和。

实际上,谢璟全程都没有抵抗过她。

如果有的话,她也许会更舒坦一些,但谢璟都没有,像公主一样又温顺,又缄默。

没有生气,没有厌恶,没有咒骂,没有挣扎。

她发现,谢璟好像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露过这样的面目,一次都没有。所以她都想象不到。

喻青深深呼吸了几下,对谢璟道:“你害怕吗?”

谢璟摇了摇头。

总之,喻青是不会伤害他的。他只是不知道喻青是怎么了,现在手足无措。

喻青的脸色很白,方才强撑的沉静已经褪去了。

偏执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她从谢璟的身上退开,然后低下头,一一解开谢璟手上的绳索。

“……这是我的错,”喻青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出去之后,怎样问责我都没关系,别牵扯到其他人吧。”

她一阵眩晕,面对谢璟的时候,她总是变得不像她了。

她闭了闭眼,同样也不知为什么要放谢璟走。明明她都规划好了一切,今夜过去,就能够得偿所愿,可现在,还是放手了。

谢璟看着喻青的面色几经变化,自己的脸色也变了,他分明感觉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焦躁,忧虑,甚至是痛苦。

这些如此清晰,他不由得拉住喻青的手腕,道:“我不会问责的,你没做什么呀。你……你在想什么?”

“我想把你永远囚禁在我这里,绑在我身边,”喻青道,“我不想让你做景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太痛苦了,我不知道怎么对待你,不这样做的话,我就没办法解脱。”

谢璟:“痛苦……?为什么会痛苦?”

喻青轻声道:“殿下,你是不会懂的。”

她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诉说过痛苦,这一刻竟然感到十分心酸。

谢璟都慌神了。

反正他先听懂了,喻青想做什么,现在也不管别的,只想把绳子重新绑回自己的手上,不过他毕竟不是很娴熟,便把绳子往喻青的手里塞,他道:“可以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怎么开心就怎么来!你绑吧,我不会走的。我留在这里,行吗?”

喻青道:“你别再这样了,我真的……”

控制不了。

谢璟放下了手,无计可施,怔怔地看着喻青。

“和我在一起,你会这么难受吗?”他问。

喻青点了点头。

“可是……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谢璟说,“我只想让你开心。”

第93章 打动 是不是太可怜,太无辜了?……

为情所困的痛苦, 谢璟已经感受太多遍了。

很多次心碎、失望、寂寞、叹息,白天怏怏不乐,晚上辗转反侧。

这些不是喻青强加给她的, 但是确实是因为喻青而来的, 源于他的求之不得。

他有些茫然,难道自己在无形之中, 也给喻青带来了痛苦吗?

他一直都想尽可能地满足喻青的要求。她想见公主, 就给她见公主, 她想回到过去,那他也重现过去。总之, 喻青喜欢的他就做, 喻青不喜欢的他就不做。

此刻看到喻青的难过, 他觉得比自己亲身经历还要深刻。

“是我做错了吗?”谢璟喃喃道。

喻青也愣了,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谢璟。

其实也不是谢璟的错。

“殿下从前是清嘉公主的时候, 我是真心对待你的, ”喻青缓缓道,“我真的把你当作妻子。”

谢璟道:“我知道的。我也想尽量把妻子还给你……这样不好吗?”

“可是殿下终究不是公主, 每次只有短暂的相会, 对我来说就是饮鸩止渴,”喻青道,“所以我忍受不了。”

谢璟确实也没办法时时都用清嘉的面目伴随在喻青的身边。他艰难道:“那平时呢?平时的我,没办法让你满意吗?”

喻青道:“你没有错,但你是王爷, 是皇子, 我和你原本就是两路人。你是谢璟,并不是清嘉……我总不能一直欺骗自己。”

那他该怎么做呢?

谢璟一直以为,清嘉的身份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依仗, 难道,这原本是一个死结?

喻青太善良,也太专情了,她放不下清嘉。所以她只能勉强自己,跟他相处,可是这到头来又货不对版,这让她很难受吗?

其实每一次他自顾自地想靠近她,喻青都很为难吗?

谢璟有点想哭了。

“是我不好,”谢璟说,“是我总是死缠烂打,追着你不放,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我不会为难你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就……那我就……”

谢璟都说不下去了。

那我就不再来打扰你了。

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多么艰难啊。

喻青不在身边,他会痛苦。喻青和他在一起,喻青会痛苦。如果必定要选一个,那他宁愿是自己承受。

他也记得,从前喻青好几次说过,不想和他来往,两人一刀两断,桥归桥路归路。

是他没有听她的话,一直不肯罢休,才会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谢璟一直觉得此生没有喻青的话,到死都遗憾。

但在这一刻他似乎领悟到了,如果真正爱一个人,自己的感受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对方能称心如意,万事顺遂,那么他可以放手。

……也许我活不了几年就郁郁而终了吧,谢璟心想。那也没关系。

谢璟的表情又是十分的哀凉,喻青蹙起眉,觉得他有些误会。

“我没有不喜欢,”喻青叹道,“我只是……见到你的话很折磨,没有你在就更折磨。好像永远都好不起来了。”

长久以来她都在承受着重负。爱一个人,成为了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不过她并不怨恨谢璟。

当年的始末,她知晓后,也觉得对谢璟来说,一切都是正常的,合理的。他总不能一辈子装成她的妻子吧?他能回归原本的身份,这不是也很好吗?

不把身世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就像她不相信谢璟一样,谢璟凭什么相信一个赐婚的夫君不会泄露他的秘密呢?

很多事本来就是无解的。

她有时也觉得太不公平。世上的眷侣千千万万,为什么她就是没办法和深爱的人在一起呢?

她也找不到任何能替代谢璟的人。他在眼前的时候,一切总是黯然失色了。

她垂下眼睛,而谢璟起身,他反过来捧起喻青的脸。

“你不要哭。”谢璟说。

喻青愣了,其实她自己的眼睛还是干的,反而是谢璟,他正在流泪。

为什么呢?他像在替她哭一样。

“到底是什么在折磨你呢?”

喻青喉咙滞涩,她也不知如何当面说出对别人的揣测,但是谢璟的面容如此诚恳和柔和,让她想起清嘉了。

“你很可怕,殿下,”喻青道,“你知道我的秘密,不论你做什么事,我都没办法动你。如果你背叛我,我就完了……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永远有一个弱点。”

如果换一个人看穿了她的身份,喻青也不会这样进退两难,她还有很多方式可以保全自己的。

但是谢璟不一样。就算他真的做了什么,喻青也没办法对他刺出一剑。

谢璟怔怔道:“……你觉得我可怕,觉得我会害你?”

喻青望着他,无声地抿着嘴唇。

他想了想,道:“可是,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你就对外说,景王过去不男不女,是个笑话;还有九皇子的身份是伪造的,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寺庙里长大的,那个孩子二十多年前就真的死了,现在的九皇子只是个骗子。你把真相昭告天下,让我成为皇家最大的丑闻。”

当谢璟说到“是个笑话”的时候,喻青的脸色就变了,说到最后,她更是难以想象。

她道:“我怎么会做这些?”

谢璟道:“你都可以做的。你可以要挟我,要是我不听你的安排,你就把清嘉的画像送给皇上、送给皇子们。如果我敢对你做什么,你就立刻让我也声名狼藉,让皇帝先来砍我的头。我一定比你死得更早。”

喻青睁大了眼睛,她道:“……不可能的。”

谢璟道:“这些你从来没有想过,是吗?”

喻青真的从来没想过。她连谢璟断了一缕头发,都觉得心疼,怎么可能会害他?

谢璟轻声道:“我和你一样,我也从来没有想过。”

喻青愣了。

谢璟不说的话,她好像从来没意识到,自己也掌握着谢璟的弱点。她已经自顾自地为他保密了。

就连血肉至亲,她都没有道出一个字来。唯一知道的绮影,她也再三说过千万不可泄密。

“你不相信我,没有关系,因为我确实……骗过你,对不起,”谢璟道,“可是,我不想你这么担心。要是你想把我关在这里,那我就可以留下,真的。这个地方很好,够我住了。”

喻青的心神一片动荡,谢璟拿着绳子,站立不语,似乎只等她一个回答。

“不……你走吧。我……让人送你回府。”她说道。

·

现在早就是月上中天了。

她给谢璟和那两个昏迷的侍卫安排了一架马车,同时也告诉自己的人,所有布置都中止。

其实她的头脑还是有些混沌、纷乱,她闭了闭眼,整理了一下心情。

“今日是我让殿下受惊了……”她道,“请您忘了今晚这些荒谬至极的事吧。”

谢璟揭开了车帘,道:“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找你的麻烦的,你本来也什么都没做。你放心,好不好?”

“……”

谢璟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脸,又黯然道:“我总是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对你才是好的。你有什么想法,下次也可以对我说吗?我经常猜错。”

喻青望着远去的车盖,还是有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她发现,自己对谢璟的预测,从来都不准。

比如,今天她把谢璟绑来,关进地牢里,都做好了他会抵触、谩骂的准备,但是谢璟都没有。

今晚,谢璟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决定把谢璟放走,其实也是被他打动后的一时冲动,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万一被瑞王他们知道,结果也不堪设想。

但是她现在好像真的不担心了,是因为谢璟临走时的承诺吗?

谢璟会是为了从地牢里逃出去,所以才说了这么多漂亮话,让自己放下戒备吗?也不是吧。

她本来就解开绳子,要放他走了,没必要多费这些口舌的。

·

喻青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深更半夜,没有惊扰其他人,结果养在院中的小狗自己醒了,跑了过来,在她怀里小声哼着。她知道,准是又闻出谢璟的味道了。

连小狗都这么喜欢他,这只小家伙向来最通灵性了,有时候喻青被它闹得烦了,佯装皱眉,它就会消停下来。但是它对谢璟总是肆无忌惮的,顺着景王殿下的腿就敢往上爬。

喻青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心乱如麻。

刚才在地牢里,她跟谢璟纠缠了一会儿,身上潮热,现在冷下来了,还是不大舒服。

她又来到净室,没有让人烧水,用冰凉的水沐浴,过了一会儿,她又发起呆来,泡了一会儿,最后轻轻打了个寒颤,才起身。

最后她沉默着倒在了床上。

这一天真的令人疲惫。

早上开始安排人手,筹备计划,确认一切进展顺利;晚上,等到了景王,把他劈晕,带回了自己家的地牢里,其他的人负责销毁行迹;想对谢璟霸王硬上弓,然而什么也没做成,稀里糊涂地把他给放走了;然后让自己的心腹立刻收手,再好生把谢璟送回去。

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是在折腾谁。

但是,现在她没有觉得心力交瘁,也没有急着为之后被追责、被问罪做准备。

结局轻飘飘的,反而让她不适应。

好像曾经也发生过,在她面对公主的时候,有那么几次心怀忐忑、忧心忡忡,然而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到了公主那里,总是很快地被三两句话、一个笑容消解了。

她总觉得谢璟看不清、捉摸不透。那层不详的、象征阴霾的面纱好像正被缓缓揭开,他的脸清晰无比地停留在喻青的脑海里。

喻青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梦很奇怪。

谢璟是个佩剑只当摆设的人,只有剑花挽得不错。

为什么会幻想他凭空刺自己一剑呢?

而且,自己倒是真实地把他给伤过,那道伤痕上次看还有些泛红,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而且谢璟总是很疏忽大意,让他来侯府,或者去王府见他,他身边都不留人。今天也是,让他去哪,他就去哪,侍卫都不带齐全。

要是真的被人给关起来,一辈子都逃不脱,那怎么办?

为什么谢璟就没怀疑过她呢?

算起来,自己也有很多次对谢璟不敬了,对他没什么客气可言,说动手就动手,谢璟就不害怕吗?

记得以前在宣北侯府的时候,谢璟总是面带微笑。后来的这段时间,她却时常看到谢璟的眼泪,以前并没有这么多的。

那天谢璟想要留她,她把谢璟抛在了王府,直到后来她回去,才发现谢璟不知道哭了多久。如果她没回去呢?会有人知道吗?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有多少个那样的晚上?

如果她的所有疑心,都是妄想,那真实的谢璟,是不是太可怜,太无辜了?

喻青怔怔地想着,几乎不敢细想,也喘不过气来。

第94章 毒蛇 她里衣领口还有湿意——早已被冷……

喻青醒来的时候, 头痛得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有些烫,她终于把自己给折腾坏了。

好些时日睡眠不足, 凭精力吊着, 平时照常上值,夜间还偶尔带人潜伏出去替瑞王办差, 没少昼夜颠倒。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空隙, 也不曾休息, 心神全耗在谢璟那,被搅得没有一刻安宁。

昨晚从地牢出来, 又洗了凉水澡, 过了一晚上, 头发都没干透。

这接二连三的,就算神仙来了都经不起。

然后她发现, 癸水也来了。

喻青:“……”

她的体质和常人有些差异, 兼加常年习武,一般一年也只有几次而已, 每次她能够提前感知到, 而且基本对她没有影响。但这回她也完全没意识,偏偏就赶上了,整个人从身到心,混乱成了一锅浆糊。

·

喻青发了两三日的低烧,总是犯困, 感觉身上也不大有力气。

其实也没有大问题, 自己就能好,除了脸上烧得有些嫣红,看起来也并不憔悴。

但她不想走动, 见外人也烦,只想静静待几天,于是告了假。

听说世子病了,侯府上上下下都震惊了。

喻青多少年没有病过,上一次是何时,谁都记不清了。

全家人轮番过来看她,老侯爷都来了怀风阁几次,他自己尚且病歪歪的,有时候喻青觉得她爹坐在那比自己咳得还厉害,哭笑不得地让他先回去。

喻青觉得自己都不必喝药,但绮影给她煎了,苦得很,她也只能乖乖喝完。

瑞王听说了,派人来侯府慰问,送了厚礼。大概是觉得前阵子她确实办了太多事,过意不去,还特地又多允了几日假。

闲暇的时候,喻青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

她梳理着这半年多,自己同谢璟的往来,很多次撑着额头,定定出神。

囚禁未遂、放走谢璟之后,他确实没有报复,一切风平浪静的。

长姐一家也该离京了,休沐的最后一日,喻青送他们到了城门外。

喻微同她依依惜别,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她,记得考虑她先前说的办法,以后有问题,可以给她传信。

喻青:“……嗯。”

喻青的行动比喻微想得快多了,只是最后一败涂地,也不好意思告诉对方。

·

她没有空闲太久,紧接着就是秋猎了,禁军要随圣驾去往猎场,一应仪仗礼节十分繁琐,玄麟卫、金羽卫各有值守,不容有失,都是庄严以待。

启程当日,天子自宫阙而出,宗室子弟、王公贵族相随在后,卫队拥护着圣驾,浩浩荡荡地离京前往猎场。

喻青看着绵长的车马队列,不知道景王殿下身处何方。

直到了安营扎寨时,她才看到了谢璟,两人的营帐都在同一片,离得不远。

……其实她这段时间里有想去见谢璟的,然而,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连把人敲晕绑走都做得出来,现在却连面对面说句话都有忐忑。

越到近处,越是情怯思深。

不过,一时两人也无暇碰面。谢璟并不会狩猎,还是搬来一套不杀生是为了祈福的说辞,皇帝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十分信服,也不知谢璟那句话又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听说皇上把谢璟留在了跟前,晚上还要一同用膳。

喻青便去带了人巡营,到了傍晚,她同卫队分开,回到自己营帐处时,远远地看到了谢璟。

即便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也知道那是谁。

她竟有些紧张,甚至想要绕开,或者装作没有发觉,可是,手中并不听使唤,控制着战马径自往那个方向而去。

谢璟也看到她了,他停下脚步,其余的侍卫也跟着他伫立不前。

营帐聚集处人多眼杂,其实也没法说什么。

喻青下了马,道:“……殿下好。”

谢璟也礼貌道:“统领好。”

两人对视的时候,喻青下意识地稍微错开了视线,但是,她分明感到谢璟的目光依然在自己的脸上。

“……我听说,统领前些时日抱恙,”谢璟轻声道,“现在都好了吗?”

喻青其实并没有对外称病,只是告假,仅仅同瑞王说了原因,谢璟大约是从他那打听来的。

“……没什么事,”喻青道,“劳烦殿下挂念。”

谢璟道:“等下统领要去哪里?”

喻青道:“回帐中。”

谢璟欲言又止,大概想问什么,眼中透露着关切,但最后就说:“好,统领近日护驾辛苦,早些歇息吧,明日就要开始围猎了。”

其实喻青早就不在乎什么狩猎,什么名次了,她差点想说,其实也不用太早歇息的。

她在帐中用过晚膳,熄了灯,毫无困意。上一次,她和谢璟还是共睡一间营帐的。

白天,她带他出去游玩,跑马,晚上回来,看着他的睡颜入梦。

很久没见到谢璟了。今天匆匆一面,都没怎么看清楚他。

其实她应该好好跟他说几句话的,是她太犹豫不决了。

喻青想着,明日谢璟不去狩猎,留在营帐附近的话,她是不是也能中途回来,过去找他?

皇帝年事已高,这次不会亲狩,喻青只希望他老实地去跟爱妃们厮混,不要再把谢璟叫走了。

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些声响,还有卫队脚步经过,便出来看了一眼。

谢璟正在营帐外,身边围着几个人,正在同他说话。

喻青停顿了片刻,还是走过去问道:“怎么?”

除了她之外,四周其余的营帐内也有人闻声而出,或是派人探问,这会儿众人大约都未入睡,谢璟也没料到会惊扰这么多人,有些犹疑。

“……就是,”谢璟道,“我帐中的气味有些怪,不大好闻。就想找人问问。”

喻青:“……”

她一时哑口无言,心想这个怎么替他解决呢?

与此同时,两名卫兵也从他帐中出来,回禀道:“殿下,并未发现异样。此处乃是猎场,平日兽类聚集,这营帐下便是土壤,有些气味大约也是正常的……”

谢璟:“……”

他一时也觉得过意不去,这样一来好像显得他十分挑剔任性似的,对卫兵道:“唔,好,本王知道了。”

喻青道:“不然给殿下换一间营帐?”

谢璟道:“……不必麻烦了,应当都差不多。”

喻青:“那多点些熏香如何?”

谢璟道:“……嗯,我试试。”

喻青无声叹了口气,转身时又想到,点熏香未必能压住,到时候两相混合,更加怪异怎么办?她回头去看,见谢璟已经回了帐中。

她心想,也不知道谢璟能不能睡好。

上次她是为了公主精心准备了一番的,现在她人又不在谢璟身边,不能亲力亲为。

这片猎场确实不怎么样,要什么没什么,营帐里再怎么布置也简陋得很,比他王府里的寝居差了太多,野外又多见蚊虫鼠蚁,也不知他那边的人仔不仔细,有没有给他驱散干净……喻青总担心他要吃苦。

·

谢璟将就着躺了下来,还是很不舒坦。

床榻硬,枕衾有些粗糙,外面隐隐有些虫鸣,帐中又有股怪味。

之前也来过秋猎,怎么没觉得如此不好呢?

好像是因为有喻青在,他都没怎么顾及这些。

他睡不安稳,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似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猎场本来也不如府邸宁静,起初他没睁眼,也没多管,听着听着突然觉出不对。

这不是隔着营帐传来的,而是……就离他不远。

谢璟皱着眉,撑起身来,往榻下扫了一眼,没点灯也看不大清。

外头有风拂过,卫兵巡逻的火光顺着营帐缝隙漏进来了些许,一刹那照亮了那片地面。

原本平整的地毯上,有几处隆起。还有……长条型的、弯曲的黑影,正在往外爬。

谢璟浑身发毛,头脑空白,僵在当场。

“来人……”

他的第一声都没有喊出去。

这一幕唤醒了很久远的记忆,宫人的尸体,滑腻的触感,还有哭声……他整个人被阴影笼罩住,一阵耳鸣眼花。

他尽力提高声音:“来人!”

话音未落心口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下一句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了。

·

喻青隐约听见一声呼喊,其实离得这么远,本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她直觉不好,立刻起身出了营帐。

卫兵举着火把匆匆过去,聚集在不远处的营帐外。

她意识到了那是谁的住所,当即一惊,疾掠而至,只听里面在唤“景王殿下”,还有人说“蛇”。

喻青从旁边一人手中抢了支火把,踏入帐中,立刻见到了地上蜿蜒的痕迹和蛇影,瞳孔骤缩,先赶到的卫兵也是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对付,匆匆拔剑欲刺,没有切中要害,反而逼得那数条蛇疯爬起来。

她道:“剧毒,当心!”

喻青提剑斩了几条,余下的几人定下神后也逐一将其打杀,有蛇垂死时还亮着毒牙、喷出毒液来,性烈得很,只要是沾上恐怕都要不好。

“……殿下?殿下?”有人唤道。

她抬头去看谢璟,只见谢璟正靠在一名侍从的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瑞王也闻声赶至,衣冠都不大齐整,看见这帐中景象和蛇尸,也是变了神色,先走到谢璟身边,将他从侍卫手中扶了过来。

谢璟面色如纸,呼吸急促,瑞王低声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能起来吗?”

见谢璟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心口上,还是说不出话,瑞王眉心紧锁,道:“是这里吗?痛?”

谢璟点头。

喻青心中亦是一紧,想去看看谢璟的情况,但有瑞王在场,她再凑上去显得奇怪。瑞王轻轻地抚了抚谢璟的背给他顺气,然后又探查了他的脉搏、心跳,沉声道:“……不行,太快了。”

她便没有忍住,还是走上前去,俯下身来,握住了谢璟的手腕。

首先是被冰了一下,然后感受到谢璟的脉搏确实反常得吓人,可见惊悸得多么厉害。

瑞王同她对视了一眼,也并未对她的突兀的举动多做表示,先吩咐道:“速传随行太医,把九殿下先安置到我帐中。”

这地方有毒蛇潜入,现在又一片散乱,谢璟在瑞王那里会更安全。

她眼看着侍卫们把谢璟接过去,下意识也跟了半步,定定地望着,想提醒这两人小心些、慢一点,只觉得他们粗手粗脚,怕谢璟被他们抱着难受。

瑞王也拂袖离去,走前叮嘱她几句,就算他不说,喻青也知晓要做什么,她命人将这营帐牢牢看住,不容进出,又让卫兵去安抚附近受了惊扰的贵胄们。

侍卫掀开厚毯,下方地面明显松软些,依稀有孔洞,喻青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味。

很浅淡,如果再经过土壤和地毯的阻隔,几乎就感受不到了。她猜想这估计是用来驱蛇的。提前将蛇准备好,再用药物将其从地下逼出来。让人再掘得深些,竟然又翻出了两条活蛇。

想到这些东西就离谢璟那么近,她就握紧了手。

……晚上,谢璟可能发现了异状。

但是他并不熟悉野外。所以,听别人说这里有兽类残留的味道、草木泥土的味道,还以为是正常的。

当时她明明也在,怎么随随便便就走了,没有留下来多看一眼呢?

喻青后悔极了。

安置好了这些,证物也搜集完了,她来到了瑞王的营帐附近,里面还亮着灯。

站了一会儿,终于见有侍从出来,喻青拦了一下,问道:“景王殿下如何了?”

那人被黑暗中静立的统领大人吓了一跳,道:“好转多了。方才太医拿了护心脉的药,也施了针,现在应当无大碍了。”

喻青紧绷的弦松了些许,心悸有轻有重,万一出事,有可能救不过来的。

谢璟虽然年轻,可刚才那一幕实在太惊险,她一想到那惨白的脸、冰凉的手就害怕。

虽然听人说了,但她没看到谢璟,还是放不下心。

她又缓缓走近几步,目光望着营帐的缝隙,这时,瑞王迈了出来,他的脸色阴沉,似是到外面来透口气,看到喻青在外面,怔了一下,目光略有复杂。

喻青张了张嘴,瑞王便道:“还行,睡了。有太医守着,你也不用太担心。余下的事待明晨再说吧。”

她还没问呢,瑞王怎么知道她的来意了?

喻青只好道:“好,臣告退了。”

瑞王在那,她也没法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回到自己的住处,脱掉外衫,她里衣领口还有湿意——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第95章 后怕 如果他死了,这一生都没有快乐可……

这一晚格外漫长, 似乎怎么也等不到拂晓。

皇帝一觉醒来,得知了景王深夜逢蛇的消息,但是在这节骨眼上, 一应秋猎祭祀的礼仪还要照常推进, 今日还有开猎的仪式,不可能因为这耽搁大事, 故而先只让瑞王去留心。

自从犯了中风头疾之后皇帝的脾性变了许多, 留恋后宫、迷信鬼神, 政事过问得越来越少,越发优柔昏聩。

不知听身边哪个内侍说, 景王这时遇险兴许是个不吉的征兆, 皇帝思忖过后竟觉得有些道理, 又召了瑞王去,商量是否要尽快将谢璟送回京中安歇, 全然忘了昨日自己还因为谢璟龙颜大悦, 把他当吉祥物看待。

瑞王本也没指望皇帝能做什么,但是寡情至此, 还是有些恼火。

他耐着性子哄皇帝安心, 谈了一番国祚运势之说,又说景王兴许是在挡灾消厄,这样一来今年秋狝必将顺遂。

皇帝信了,便也不再提这事,瑞王从皇帝处出来, 在半路瞧见了喻青。

平时喻统领就不苟言笑, 现在那张隽秀面容看着阴沉沉的。

“……”瑞王叹道,“你也跟本王来罢。”

·

喻青随瑞王进入营帐,皇帝之外, 就数他这里最为宽敞华丽,内里其实也隔了几间独立的小室。

两人在外间坐下,而喻青下意识地往里看了看。

“还在昏睡,有人伺候着。昨晚歇了没多久,到了四更天又发起高热,迟迟不降,说了半天的胡话,太医忙活到天亮才好些了。”

喻青一蹙眉,道:“他说了什么?”

瑞王的表情闪过一丝矛盾,随即淡淡道:“没什么,就是瞎叫人,一会儿叫母亲,一会儿叫皇兄,一会儿叫你的……别的本王也听不清。”

其实谢廷昭只是有些不爽。

真相是谢璟唤喻青的次数比唤他多了不少。

算上世子之类的称呼,那就更多了。

他不想承认,也没跟喻青说实话,假装自己还排在喻青的前面。

喻青方才一瞬间其实是有些担心谢璟会不慎泄密的,不过看瑞王对自己态度没什么变化,觉得可能不大。

但是瑞王的回答让她一时怔愣。

没想到自己在谢璟那,都能和这两人相提并论了。而且,瑞王似乎还并不意外。

她定了定神,又问道:“为何会高热,太医有说法吗?臣以为心悸之症缓过来就无大碍了。”

“兴许……”瑞王顿了一下,又摆摆手,道,“罢了,等他醒来再问问他吧。太医说是惊厥引起的。”

喻青却不大信服,觉得太医很不负责:“惊厥高热一般都是小儿才有,殿下如今已经成人了,怎么还会如此虚弱?别是有什么问题。”

瑞王道:“本来底子就不好,前些年消耗了元气,总归是比旁人差一些……另外他小时候被蛇惊过一次,爬进了他寝宫里,把他身边的宫人毒死了。这次必然吓得不轻,五志过极,皆可化火。”

这简短的一番话,喻青却觉得理解有些困难。她滞涩道:“我并不知晓这些。”

瑞王道:“蛇么?本王从前亦不知。上回是审问皇后宫人时,那些人一口气把过去十几年做的恶都招供出来了,这才知晓,很多东西他也没有同我和母亲讲过。”

喻青心潮翻涌。

她记得自己带谢璟去檀音寺那次,他被一条无毒的小蛇吓到了。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很紧张。

原来他真的很害怕。

公主的真相大白之后,尽管很多往事细节都历历在目,但是喻青并不会再去深思。

毕竟谢璟很狡猾,又极擅长伪装,现在他扮起公主都像模像样,从前只会更加真实、手到擒来。她还以为那些大多是他为了让别人卸下防备的手段而已。

她垂下眼睛,扶住了额角,低声道:“……昨夜……殿下察觉不对劲了,但臣没有进他的营帐查看……确实是疏忽大意,是臣的错。”

喻青平日礼仪周全作风清正,但在朝局上一向是强势的,利落干脆,不会相让,本身做事也难有失误,自然从不告罪。

瑞王第一次听他如此自述,顿了一下,也道:“有心加害,防不胜防。”

他心下也很疑惑,喻青这回怎么如此正人君子了,有营帐都不进。按他的构想,两个人背地里肯定会卿卿我我。这段时间他也没太顾得上谢璟,难道这两人又有了新的矛盾?

看喻青十分自责的样子,瑞王也不追问了。

他道:“本王也未料到有人这么早就出手,太心急了些。倒要看看他们是有什么底气,敢在此时来挑衅,那本王就奉陪到底。”

喻青想了想,道:“按之前拿到的情报,那些世族有尚在观望的,即便有心,这么短的时间也来不及筹备太多。但凡谨慎些就不会在此时动作,这不是打草惊蛇么?这猎场禁卫重重,出事了更会严加防守,想谋反除非现在能调兵。”

瑞王眯起眼睛,思索道:“是如此。像是有谁沉不住气,一时冲动……从阿璟回京以来,就有人针对他……不,在他回来之前就不对了。他们对他的仇恨来得奇怪。甚至不知从何而起,他也并非惹是生非之人……”

喻青沉默片刻,瑞王以为他有什么见解,却听他道:“……殿下平日里,都叫他阿璟么?”

瑞王:“……”

他心想,罢了,两个情种。

喻青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傻话。可是,她现在这一颗心确实全都是谢璟。

瑞王道:“璟是他小字,你不知?”

喻青道:“臣知道。”

她一直都记着,这还是重逢时谢璟对她讲的。尽管封王之后有了新名,但喻青在心里也习惯了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外人大概都不了解,就会显得特殊些。现在听瑞王这么叫,她心中还有种不可名状的怪异。

瑞王多嘴问了句:“那你不叫这个,叫他什么?”

喻青:“……”

她望着瑞王探究的目光,脑中卡了壳,一时失言说了真话:“叫……公主。”

瑞王:“……?”

他有点搞不懂年轻人的趣味了,一时无语。但是仔细一想,又道:“行吧,是挺像公主的。”

两人一番简短交谈并未持续太久,快到了秋狝仪式的时辰,瑞王今年主持典仪,喻青也要去护卫圣驾。

她在皇帝近处,目光由近及远,扫视过那整齐肃穆的人群,心想,害了谢璟的就在里面。

上次谢璟在她眼前落水,她还曾疑心他栽赃嫁祸,现在,她已经分不出心去质疑什么了。她一想到谢璟的脸,就心口发闷,甚至站在台上,不由自主地开始敌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觉得谁都有责任,她自己也有。

她经历过很多凶险万分的场合,但过后感受都会淡去,只有这一次,越想越后怕,害怕得近乎失措。

如果谢璟没有那么敏感、细心,会怎么样呢?如果他晚上糊里糊涂地歇息了,会发生什么?

半夜里毒蛇爬到他的身上,他还在安睡。

那么,今天一早醒来,大家走进他的营帐,只会有一具尸首。

昨夜只是幻想着那一幕,她就不住发抖。如果了无生机的、冰冷僵硬的谢璟出现在眼前,一定是她终生难忘的噩梦。这辈子都不可能越过去了。

仅是得知他的死讯,她已经如斯悲恸。如果亲眼看着,她当场发疯都说不定。谢璟活着的时候她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如果又失去他一次,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最多只想过自己和谢璟各行其道,两不打扰,但从没想过谢璟会死。

这才是真正的夜不成眠、五内俱焚,整个晚上,巨大的恐惧扼得她无法喘息。她才发觉,自己先前的那些顾虑、那些担忧并不算什么,她还尚有余心瞻前顾后、患得患失,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胆寒心惊。

比起谢璟伤害她,她更害怕谢璟会死。谢璟未必会背叛她,而且就算他做了什么,喻青也还有转圜之地的。可是,谢璟是真的险些死了。

如果他死了,她这一生都没有快乐可言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从那之后她再去了解谢璟的一切,发现很多东西不是她所料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

喻青没有去参加秋猎。

她禀了皇帝,昨夜营帐处已经有了意外,余下的几日,要安排卫兵加强巡视和防护,以防再有不测。职务如此,皇帝自然没什么意见。

秋猎开始后半个时辰,喻青交代好了下属们,然后又回到了营地。

她不知瑞王的亲卫们是否能放行,没想到,营帐的守卫们见了她,也并未阻拦。

她心想,是谢璟或者瑞王提前吩咐过什么吗?是什么时候?自己尚对谢璟百般防范,对方身边的人,似乎都已经默认了她的安全,就像已经全然接纳了她。

“景王殿下呢?”她轻声问。

侍从把她带到最里面,屏风后,谢璟闭着眼躺在床榻上。

喻青一时间既想贴近了仔细看看,又觉得多看一眼都不忍心。

一个人怎么能脆弱成这样?她心想,谢璟最好哪也别去,什么也别做,每天就在府里被人锦衣玉食,像呵护名花一样精心照料着才行。

过了一会儿,侍人端着药过来,喻青低声道:“这是给殿下的?”

侍人点了点头,道:“太医煎的,到了喝药的时辰了,殿下还没有完全退热……”

她觉得谢璟既然睡着,就不想打搅他,可是药总不能不用。她上前摸了摸谢璟的额头,确实是有些偏热,和平时并不相同。

因为身处猎场,众人都不会额外带侍女前来,除了皇帝身边随行的宫妃贵女们身边有贴身侍奉的人,其他人帐中留的都是随侍。

如果是秋潋她们,兴许还能贴心些。可这瑞王身边的侍人,她也不大相熟,总觉得下手没个轻重,看他扶起谢璟,就直皱眉,最后忍不住道:“……不然让我来吧。”

谢璟可能不是睡着,而是昏着,被扶起来,也没睁眼,唇色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喻青小心地喂了他几口药,发现他很省心,可能是混沌中也有些感知,知道是在服药没有排斥。

太乖了,喻青又觉得有点难受。

最后她放下碗,平稳地把谢璟放回去,看着他的脸,犹豫了片刻,最后又对侍人道:“请问……能否让我同殿下单独待一会儿?”

这侍者乃瑞王近身之人,聪敏机灵,知道不少内幕。他见喻青有意,便点点头,道:“那小的去外头候着,统领大人有事尽可吩咐。”

旁人一走,这便只有她们两个了。

喻青冷静的面容终于松动下来,她怔怔地看着谢璟,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满脸都是关切。

谢璟突然小声地咳嗽了几下,然后眼睫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自己在瑞王帐中,见眼前有个影子,便哑声道:“……皇兄?”

喻青道:“你皇兄不在,是我。”

谢璟道:“……喻青?”

他这才睁大了眼睛,盯着喻青看,眼珠都不转一下,喻青也不晓得他能不能看清,道:“嗯。”

谢璟喃喃道:“我在做梦。”

他恹恹地闭上了眼睛,喻青都不知说什么好,无奈得有点想笑,她道:“你醒着呢,不是梦。你认不出我了吗?”

她摸了摸谢璟的脸,感觉他现在很不清醒,也没什么神志可言,想了想,又问道:“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呢?”

谢璟摇了摇头。

喻青一口气还没舒出来,就听谢璟小声道:“哪都不舒服。”

喻青扶住了额头,低叹道:“你都快娇气死了,公主殿下。”

第96章 温软 我想让你抱我一会儿。

话是如此, 但喻青的语气里全然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怜惜。

谢璟喃喃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喻青最听不得这种话,皱眉道:“别乱说, 一时生病而已, 很快就无恙了。”

大概是因为太难受了,他才会这样低落, 她又是好一阵心疼。

谢璟又低声道:“我不一样的, 不会好得那么快, 我知道。”

喻青问道:“怎么呢?”

她想到上一次谢璟落水,便在景王府里休养了好一阵子, 再见他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只是, 后来谢璟并未多提,自己倒是问过, 但被他简单揭过去了。

她不禁心想:难道当时他也和这次一样?

她并不知道内情, 因为她都没去探过病。

此刻喻青不禁懊悔,其实她明明也有心去看的, 可一直犹豫不前。有太多她想做而没能做成的事, 就像这些天她一直没去找谢璟,其实去见他一次又能怎么样呢?谢璟从来也没有给过她难堪啊。

偏偏在谢璟这里,她缺少勇往直前的心气,因为总觉得结局一定不是自己的期望,所以有太多次逃避。

非要到了关头才惊觉, 世事瞬息万变, 容不下太久的等待。如果谢璟真有三长两短,做什么都晚了。

谢璟面容苍白脆弱,和清嘉生病时分明一样, 看一眼都叫人心碎。

她总以为先前都是做戏更多,心中虽然也有忿忿,可到头来总不会太在意,人好好的,总比生病强吧?现在她又不确定了,如果那也是真的痛苦,她宁愿是在演戏骗她。

谢璟如在梦中,半阖着眼,浑浑噩噩的,指尖碰到了喻青的衣襟,感受到了些许真实的触感,一时有些疑惑,睁眼又仔细看看,只觉得喻青现在温柔得如同幻觉,连语气都轻得听不清,他挣扎了一下,道:“……我要起来。”

喻青把他按下去,道:“做什么?躺着都这样,起来了岂不更难受?”

谢璟委屈道:“我想让你抱我一会儿。”

喻青一时无言,只好哄他:“抱着你就更热了,你还发烧呢。”

她心想要不让人端些水来给他敷一敷额头,兴许能好些,但谢璟被她拒绝,伤心极了:“在梦里你都不搭理我……”

喻青:“……”

她无从抵抗那泫然欲泣的眼神,只得把他扶起来,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让谢璟靠在自己的怀里,连抱着他都不敢太用力。

她抚摸着谢璟的头发,静静地陪着他,不久后她感觉谢璟的身体有些紧绷,眉尖也蹙着,仿佛在忍受某种疼痛,她连忙问道:“怎么了?还是心口痛?”

“……不是,”停顿片刻,谢璟又低声道,“我应该好转不了了。越来越严重了。”

喻青不是大夫,不懂病症,而谢璟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她一时也有点心慌。谢璟感受到她的动作,道:“不要走。”

喻青道:“我去叫太医来看看,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