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恹恹道:“太医没有用,太医也治不好的,得吃药……而且我还会变丑。怎么办……”
喻青心想,果然是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她摸了摸谢璟的脉搏,感觉还算平稳,姑且也先不找人了,而谢璟还是蹙着眉。
“你不丑,全天下都没有比你再好看的,”她想了想,柔声道,“这么漂亮的脸是不会变丑的。”
这些话终于有作用了,谢璟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道:“不是的,你都没见过……”
喻青道:“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就算是病着,也是病美人。她只好又夸了几句谢璟的美貌,反正就捡他爱听的说,总算是让他安心了些。
谢璟又道:“我想……”
喻青俯首,道:“什么?”
谢璟:“我想听你吹笛子。”
喻青:“……”
她无奈道:“这是猎场,吹不了,我也没有带笛子来。”
谢璟眼眶又有点湿润,喻青真是怕了他,连忙道:“下次再带笛子,我多抱你一会儿,行不行?”
“那好吧。”
喻青摸了摸他的眉眼,叹息道:“你不要总是哭,你怎么成天这样呢……”
谢璟低声道:“可我就是每一日都不开心。”
一个风风光光的王爷,吃穿用度都是最顶尖的,前前后后一大帮人伺候,再惨能惨到哪里去?可喻青听他这么说,心里就一梗,也觉得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殿下?”喻青道。
谢璟道:“和你见面太少了。”
喻青沉默了,也分不出谢璟这是在胡乱撒娇还是说真的。
良久,她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见我,为什么迟迟不和我相认呢?你早些告诉我的话,不早就能见面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诘问,但现在愤懑也早就淡去了,她也不再执着答案。话音轻飘飘的,不知谢璟是否能听清。
过了许久她以为谢璟不会回答,但是谢璟睁开眼,纠结道:“我不敢。我也没办法去见你。”
喻青一怔,道:“有何不敢?就算你无暇动身,给我传个信,我知道了,也会来找你的。”
谢璟:“谁会接受妻子好端端的变成男人,你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喜欢我了。而且你也不想跟男人纠缠不清……我告诉了你,你要是不理我,还讨厌我,那还不如不说。起码不会影响从前的事。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喻青道:“你……你怎么会这样想?你不就是公主吗?”
她感觉又被绕入公主怪圈里了,她心想,谢璟和公主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怎么不是公主呢?
谢璟也不听她的,还在那梦游般呓语:“我又没什么好的,什么也不会,和别人不一样……谁会喜欢?你知道我是男人之后也不愿意来见我。你之前都是心仪女子的。”
她哭笑不得,道:“什么心仪女子,在你之前,我分明谁都没心仪过。而且,你怎么不好了,我很喜欢啊……”
谢璟道:“嗯。你喜欢我的脸。”
喻青:“……”
喻青急道:“别的我也喜欢。再说你会的东西也很多,你又会弹琴下棋,又会缝衣绣花……”
谢璟这番胡话让她十分费解,脑子都烧起来了。
一片酸涩茫然间,她忽然懂了谢璟的心声——其实谢璟也很惶恐吗?
她好像能够理解了。这些说出口会引得别人迷惑的心绪,其实也都曾在心中千回百转地酝酿过,是真实的。
她也一度因为恐惧而畏手畏脚,担心谢璟的未知,所以不同他来往。她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困境,明明想抓紧,但只能放开手。如果谢璟也是这样的煎熬,那她就原谅他了,本来也没怪他。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心潮起伏。仿佛心河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的情绪都奔涌而出。
她最后只是心想,或许还是自己从前做得不够多,不够好。没能让谢璟安心。
·
喻青陪了谢璟半个多时辰,终究不好一直待在这,晚些时候还有事。她摸着谢璟的额头,温热又褪了些——看来太医的药还是有些用的。
她轻手轻脚地把谢璟放回床榻上,又凝望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傍晚时分,今日的围猎结束,众人带着猎物归营,收获颇丰。
照例每晚都有宴席,美酒炙肉香飘十里,下方击鼓作乐,武士们排了剑阵。皇帝不时抚掌称赞,氛围大好,席间众人亦互相敬酒。
“我见你今日都没去猎场。”五皇子道。
喻青道:“嗯。臣要负责防护,就不参与围猎了。”
“这些交给下属不就行了,你一个统领,也不必事事亲为啊,”五皇子添了酒,向喻青举杯,“是不是被昨夜的事波及的?听说他被蛇咬了,是真的?”
景王的位置是空的。
他的缺席众人也都察觉了,昨晚附近营帐也有不少人听到风声,虽不知具体细节,但遇蛇一事总是知晓的。谢璟昨晚后再也未露面,外人不知他状况如何。
喻青看了五皇子一眼,也举杯同他撞了一下,道:“我也不清楚。”
她瞧见有侍从到瑞王身边低语几句,不多时瑞王便起身向皇帝告退离席。后来皇帝也乏了,先行回去歇息,喻青便也寻机离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绕了一圈,又来到瑞王的营帐前。
她暂且等在外间。
瑞王的侍从为她端来茶水,道:“统领大人,晚膳时九殿下已醒了,现在精神尚佳,殿下正同他说话呢,您且稍等一下。”
“……”喻青试探道,“那,我能过去等吗?”
侍从想了想,道:“殿下也没说过您不能来。”
喻青:“……”
瑞王的侍从都还挺好说话,当然,这些多半也是主子们默许的。
她走向里间,脚步极轻,气息也收敛了。尽管无人阻拦,但贸然过来也是有些犹豫。
屏风后有人低声交谈,先是瑞王,然后是谢璟。他的声音没有早些时候那么哑了。
谢璟道:“……不是经常,偶尔而已。”
瑞王道:“嗯,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症状么?”
谢璟沉默片刻,弱弱道:“还吐过几次血……两三次吧。”
喻青一怔,而里面瑞王也惊了:“什么时候?两次还是三次?”
谢璟道:“上月二十是第一次,后来一直都没有,所以我以为没事了。但是秋猎前一阵,咳了两次,不过是在同一天,就算一次吧。我后来让太医开了药方。”
瑞王道:“你怎么没早点跟我说?”
谢璟道:“……你又不是太医,告诉你做什么。而且你总是跟母亲乱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明白。”
瑞王道:“你明白?你才不明白呢!”
谢璟恹恹道:“……反正我已经看开了。要是好病,太医自然治得了;要是治不了,那谁都没办法。都是命。”
瑞王还没反驳,喻青就已经听不下去了,她道:“殿下,喻青求见。”
里面的两位殿下停止了交谈,喻青上前一步,屏风上出现她的影子。
瑞王道:“……你进来罢。”
喻青走进去,屋内弥散着药香。只见谢璟靠在床前,身上还盖着毯子,怔怔地看着她。
瑞王:“……”
他就眼看着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对视着,直到谢璟投来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瑞王满心烦闷地起身,道:“本王出去透气,你们说。”
喻青走到谢璟的床边,道:“上月二十,不就是我去找你的那日么?”
第97章 旧病 一旦觉得他可怜,就没救了。……
喻青的直白让谢璟一怔。
他也没料到, 喻青连这个细节都记得,他小声道:“嗯。不过也没什么,后来就好了。”
根本就没好, 喻青心想, 不然怎么这次还会惊悸?
眼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谢璟的表现那么奇怪, 两人相处时, 频频走神, 而且她总觉得对方周身很压抑,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前几日, 也正是她告病闭门不出的时候, 两人没碰过面, 喻青对谢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谢璟一直在默默承受这些?
谢璟见她沉默不语,神色依然严肃, 也是有点忐忑。他轻声问道:“你今日……是不是来找过我?”
喻青点点头。
面对一个神智不清的谢璟, 她倒是足够坦诚。结果现在谢璟醒了,她反而有些不自在——毕竟跟他独处时, 又抱又哄, 温言软语的,世子有点难为情。
这一天一夜,谢璟大半时间都是昏迷不醒,依稀记得喻青来过,不过有些细节他不是很清楚——不知道是自己幻想中的添油加醋还是真的发生了。
他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抱我了呀?”
喻青:“……”
她道:“嗯。”
谢璟鼻尖一酸, 一时间身上也没那么痛了, 心口也没那么堵了,方才在他哥面前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消沉,现在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还有得治。
他眼巴巴地望着喻青, 道:“那你怎么现在站得这么远啊?”
喻青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过去,谢璟就搂住了她的腰,又靠在她的怀里,简直就像个受伤的小狐狸精,喻青无奈地想,也太粘人了。
她缓缓道:“吐血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表情冷,声音也没波澜,其实是在强绷着脸,也不想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刚才听到谢璟的那些话,任谁听了不是心惊肉跳?
谢璟道:“我觉得还行。你别担心。”
喻青顿了顿,她分明知道谢璟自己也很害怕。不然那天晚上在王府,他为什么满脸泪痕?还有今日那些喃喃低语,一想到就揪心不已。
她道:“你抬头。”
谢璟仰起脸,不明就里,然后喻青低下来,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也不要害怕,”喻青道,“一定会有办法。”
·
瑞王还等在外面,喻青也不便耽搁太久。起身经过屏风后,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方才在谢璟面前也不好表现得太担忧,怕加重他的不安,其实她也没底。
出来之后她跟瑞王商谈片刻,说完了正事,她便道:“九殿下……”
“这两日他养好些,本王就先行派人送他回京,”瑞王沉声道,“对于病因本王有些猜测,兴许是旧日的遗症。回去让本王这里的名医好好再替他看看,只要没耽误太久,应当不会有事。”
喻青追问道:“遗症?”
瑞王默然片刻,终究摇头:“你不必知晓。”
喻青蹙了蹙眉。
瑞王平日直接坦荡,有事说事,不让人猜。现在却玩起谜语了,偏偏事关谢璟,她莫名有些不安。
不过她也赞同返京,猎场缺医少药,在这里拖延着总归不好。
次日,金羽卫副统领亲自率队护送谢璟回京。
秋猎余下的时日,喻青把控着禁卫,瑞王也稳住了局面,暂时没有把谢璟的事掀到明面上,不过四下依然暗流涌动。
庆典完成之后,启程还朝。
喻青到家不久,在母亲那听管家说忠武侯夫人过几日设宴,邀相交的贵妇们前去品茶,她想了想,道:“先称病推了吧,这段时日需谨慎些。”
陆语芙一怔,道:“好。”
喻青又道:“若是他家来人拜访,不好闭门不见,但是身边一定留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自然都该明白了,陆语芙忍不住道:“青儿,你在外面也当心些。”
京城里接下来要乱一阵,喻青早有预料,倒是没什么可忧虑的,瑞王这边都已经准备多时了。她唯一比较担心的是,谢璟前几日回京,现在还不知他休养得如何。
绮影来禀告道:“世子,前几日你不在,信鹰带回了信笺,我替你收下了。”
喻青有些意外,近来她也没有修书与人联络,莫非是长姐?还是边关哪位将领?她发现这信卷还颇有些厚实,展开看了几行,便愣住了。
三年前她刚得知公主患有先天不足之症,无论是宫中太医还是京城名医都束手无策,她曾发信多方托请,想着中原浩大,兴许能寻访到良医。
只不过这病症棘手,音书又迟缓,许多医者也不知晓如何下方,偶有推荐名医的,联络上了,也是得动身来京城给公主亲自相看才能知晓病情。结果,才几个月,清嘉就病逝了,自然也无从医治,她也没有再相约。
而现在,她收到了一封迟来的回信。
传信的这名友人其实是江湖义士,数年前西北战局僵持时去支援过,刚领兵不久的喻青便和他结识了,后来他也没有步入朝堂,继续云游各方。
此人对京城里的事知之甚少,虽然同喻青有往来,但对王侯将相都无甚兴趣,从不打听,压根不知道清嘉公主早就入土为安了。
近来他访至南沼一带,对见闻颇感新奇,突然想起喻青曾经替妻子问药的事,思忖比对着,觉得有些头绪,便给喻青发了封信。
据说之前公主所生的怪病是周身性的,每隔一段时间便发作一次,中原的大夫看不出异样,而他恰好接触到了类似的症状,是南沼的巫蛊之术。
那边的巫医自有一套和中原人全然不同的体系,巫毒蛊术亦有各种功效,譬如情蛊、迷魂蛊、子母蛊等等。有些可以医人,譬如断了经脉或者脏器受损,可以用蛊虫修复;自然也有阴险至极的蛊,若是入体,发作起来便教人剧痛难忍、七窍流血,最后饱受折磨而死。
中了毒蛊的常有病症,譬如疼痛、发热、心智受损……若是当寻常疾病医治,是断然不会起效的,很多中原的医者也并不了解这些巫毒术理。
话本中宫廷里都是斗争不断你死我活,既然喻青的妻子是出身皇室,那人便猜测兴许是有仇人给公主下了蛊虫也说不定,或许可以请巫医来为她看看。
喻青越往下读,神色越凝重。
从前她倒是听说过一些蛊虫的传言,只当作志异故事,毕竟从未亲眼目睹过。没想到,世上真有蛊虫这种东西?
仔细想想……还真的有可能。
南沼也是瑞王的流放之地。她想起瑞王的隐瞒,疑窦丛生。
她又看了一遍,愈发觉得十分相似。
谢璟确实比旁人体弱些,手总是有些凉。心悸、吐血,可能是心脉受损,而发热,也像是蛊毒侵袭的征兆……
还有之前太医全都束手无策的旧病。
如果就像信中所言,周身剧痛、气血逆行……
喻青攥着纸的手都有些发白。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猜测是否真实,但是,已经感到心慌意乱了。
绮影过来给喻青送了些茶点,发现她又在怔怔地出神,这幅模样,自从清嘉……景王回来之后,就总是出现。
“世子?……青儿?”
喻青回神,站起身来,道:“……我先出门一趟。”
“……”绮影心想,果然如此。
以前都还是天黑再走,现在晚膳都不用了。
然而,世子迈出几步后,又折返回来,犹豫地开口:“绮影……那个,你往后帮我……在父亲母亲他们面前,稍微透露一下。我怕他们一直不知情,以后把他们吓到了。”
绮影睁大眼睛。
她道:“等等,你要跟他们说公主的事了吗?”
喻青叹道:“先不谈公主,这个说来话长,太复杂了,容易误会。先多少让他们知道有这个人吧。”
从前喻青一直嘴硬,绮影旁敲侧击,她始终不承认自己和景王有过多牵扯,也不愿向家里人透露。
绮影幽幽道:“哎,我想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你总是丢了魂似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喻青哑口无言,有些讪讪。
其实她也没有想得太长远。只是突然觉得,还是同父母说一声比较好。毕竟除了谢璟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她向来不是很擅长敞开心扉,想说“可我真的太喜欢他、离不开他,没有办法”,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就道:“……他也挺可怜的,所以……”
绮影叹道:“你知道吗?上次长姐跟我说过,对男人,再喜欢都还有得救;如果一旦觉得他可怜,就没救了。”
喻青:“……”
她辩解道:“不是我觉得,是他真的很可怜啊。”
绮影用一种“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离开。
·
喻青这一路上也在反复想着谢璟可能经历过的病痛,愈发动摇。
从他回来之后,也没怎么关心过这些。她心想,是不是对他太差了?
也不知他这几日好转了多少,替他诊治的医者够不够可靠。她之后想想办法,看能否请到南沼最好的巫师来一趟,兴许真是蛊毒呢?替他看看总没坏处的。
然而,她还未登门,已经发现景王府的守卫尤其森严,比平时多了一重。
见到她,那门口的侍卫道:“大人,王爷近日不见客,还请回去吧。”
喻青道:“你去通传一声,喻青来见。”
侍卫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身进门,不多时,便回来了,道:“王爷不见,大人请回吧。”
喻青蹙起了眉,她道:“连我也不见?”
侍卫点点头。
喻青从未在谢璟这吃过闭门羹,每次她来,他都是笑意盈盈的。
若是数日前的景况,喻青闻言便转身走了,不会多留,多半还要在心里怀疑一番。
现在她已经不会对谢璟妄加揣测了。
她心念一动,心想,难道他现在病得更厉害了?
喻青佯作离开,不多时等到暮色四合,她便绕开卫兵,和从前那样飞身上了院墙。正欲去往谢璟的住所,然而她刚跃上中途的一座屋顶,却有人蹿上来拦住了她——轻功很好,显然也是个高手。
喻青一看,意外道:“段将军?”
段知睿无奈道:“世子,末将奉命看护九殿下,眼下特殊时期,实在不能放行。您请回吧。”
喻青蹙眉道:“我不过是想见殿下一面,守卫太多不想擅闯,才出此下策。将军且行个方便,我断然不会对殿下不利的。”
她不欲耽搁,移身便走,但段知睿还是也跟着后撤几步。
他眼看喻青的手放在剑鞘上,求道:“世子啊,末将当差也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要是被您打成重伤,讨不到抚恤金还要挨骂,您行行好吧。”
喻青:“……”
她胸口起伏几次,段知睿又恳切地说:“末将知道您的来意,殿下没什么事,您放心吧。”
如果她要硬闯,段知睿肯定也不是对手。
她看着段知睿,目光锐利,道:“二殿下的意思?”
第98章 惊澜 就算是完全相同的脸,她也不会弄……
段知睿不语, 喻青心知不对劲。
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如今不宜冲动行事,她总不能在谢璟这里大动干戈, 平添许多是非。
喻青道:“罢了, 明日我亲自去问。”
段知睿目送那轻敏的身影消失在黑夜尽头,这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心想:九殿下平时和此人在一起, 真的不害怕么?
·
现在夜已深了, 去找瑞王不是时候,虽然她也等不及, 想要去他府上提着领子问个清楚。
喻青暂且压下这股焦躁。
这些时日里瑞王并不大避讳她, 很多筹谋她都知情, 他亦时常召她和其他几名重臣长谈,俨然算是心腹了。
——那现在是在搞什么名堂?
别的喻青或许不会管, 唯独和谢璟相关的, 她没法忽略。
若非对瑞王还存有几分信任,又念及他是谢璟的亲兄长, 喻青几乎要怀疑到他头上。就算是有什么计划, 也不至于对她遮遮掩掩。难道是谢璟真有什么不测?
前几日谢璟回京时,喻青也想亲自护送,但圣驾尚在猎场,瑞王担心别人镇不住,最终让段知睿替了她。
从那之后, 她就没见过谢璟了。心中越想越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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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次日一早尚未动身, 一桩大事便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昨夜,御史台的孙大人在家中遇刺身亡。
在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了一份尚未写完的弹劾奏疏, 罗列了十余条罪状,条条直指瑞王谢廷昭。
命案本该由巡防卫队先行勘查,此次刑部却来得极快,仿佛人一死就赶着收尸一般,匆匆验明正身、搜查证物。
死者家眷泣诉,称孙大人近日忧心忡忡,甚至嘱咐他们收拾行囊投奔亲友,不料还未成行,大人就已惨遭毒手。
官员横死,必要上奏天子。刑部将未写完的罪状一并呈递御前。皇帝尚未理清头绪,不知是该惊还是该怒,几个世家大族已群情激愤。
此案疑点重重,并没有直接问罪瑞王,但他毕竟受了牵连。
瑞王为避嫌暂请停职,将手头政务分交他人,并向皇帝请命回王府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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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初起局势紧张,京城一时风声鹤唳。
瑞王的罪责里,喻青也占了一条。说瑞王组建玄麟卫祸心昭昭,喻青为虎作伥,同他结党,多次以权谋私,亦替瑞王做了不少黑心事。
事态进展得迅急,又有太多眼睛盯着,喻青只得先放下别的,抓紧时间按原本的布局去推进。
前段时间瑞王明里暗里让那些世家吃了不少苦头,对方日益消耗,早已按捺不住了。猎场那件事,又是一个引子,瑞王看似安分,背后应是早就拿到把柄,细想令人心惊。
所以,明知时机未至、准备仓促,还是抢先出手,利用先机扩大影响,不仅针对瑞王,对他身边的人也是泼尽脏水,能掣肘一个是一个。
喻青这边尚能应对,而闻旭那边的声浪更猛烈,瑞王之后,下一个被群起攻之的就是他。
作为户部尚书,唯利是图,收取贿赂无数,还借着家族的势力笼络臣子,买卖官职。
甚至还有到衙门击鼓鸣冤滚钉板的,指控闻旭搜刮百姓钱财,中饱私囊,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行迹卑劣。
——闻氏百年名门祖荫浓厚,产业多得数不过来,也不知道图那几十上百两银子是做什么。
不过,上一次闻家被查处,闻旭被提走候审,就是因为瑞王得以无碍。现在这桩事被重新提起,大肆渲染,咬定了闻旭和瑞王早有勾结。
整个闻家都被拖下了水,两日后,闻旭留下了绝笔信,将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服毒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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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青接受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质询,临近入夜才回到侯府,然后去自家地牢里看了一眼。
打开里间暗室,灯火通明,坐着的赫然是不久前畏罪自尽的闻尚书。
“闻兄,今日可好些了?”
闻旭:“好多了,多谢世子。”
自尽是不可能的,闻旭是遭人投毒,所谓绝笔信自然也是伪造,他只是用上了准备好的假死药将计就计。
喻青一直留心着他那边的动向,收到密讯就将他暗中救下,一个“死人”在外面太不安全,也不能被人见到真容,喻青干脆把他安置到自己家的地牢里了。
这地方隐秘,侯府里也是亲信才知晓,闻旭在这可谓稳妥极了。
只不过那药的猛烈有些超出预估,闻旭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服了药之后,闻旭迟迟没醒,把他唤醒了,人也是气息奄奄、浑身无力,喻青险些以为要真出事,派人好好看护了两日,他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辛苦闻兄了,”喻青道,“若是还有不适,让绮影给你调几幅药来。”
“不辛苦,”闻旭笑道,“此处甚好,劳烦世子布置这些,没想到贵府牢房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屋里宽敞干净,应有尽有,除了不见天日、有些憋闷外,并无其他不妥之处。
喻青顿了一下,道:“嗯,你待得惯就好。”
……其实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闻旭准备的。
当初关押谢璟时就备好了,只是没派上用场,现在正好迁了过来。
其实谢璟的那间牢房比这更宽敞、陈设更精细,连床褥都是绸缎面蚕丝里,跟宫里娘娘相比也不遑多让。
直接把闻旭带到那去更省事,但是喻青有些奇怪的执拗,觉得那地方应该是谢璟独有的,不愿别人住进去,所以只是把一些用的上的物件拿给闻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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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家一倒,瑞王失去了文官中最大的一方助力,而喻青这边也是诸事缠身、无暇他顾。
这一出趁其不备、一鼓作气的攻势,竟然成效卓著。一时间,原本还暗中支持的家族,也乘势纷纷冒头了,主力自然更不会放过这机会,尽力押上更多筹码,只图直接将瑞王钉死,翻不了身。
眼看势头一片大好,到了最高点,却停滞住了。
本以为毫无还手之力的瑞王,突然开始了反制,从前那些软弱无力的辩驳通通作废,忽然多了一大堆确凿的证据,不论如何施压,都再难进一步。
喻青虽然深陷风波,但是玄麟卫运转丝毫未受影响,依然把控着全城。就连本应树倒猢狲散的闻家,也隐隐地凝聚了起来。
一时间双方陷入胶着,拖延越久,越觉心焦,本来几乎以为胜券在握,还没得意几日,就急转直下,任谁都坐不住。
这日喻青从北宸司下值,回到侯府,接到一封密讯:“今夜欲商密事,万望来赴。”
·
深夜,喻青应约来到五皇子府。
事到如今她已不觉意外,只是心下稍有复杂。
谢廷琛见了她,如释重负,满面恳切,直接将她邀入王府内室。
“如今我身份敏感,本不该贸然与殿下相见,以免牵连您,”喻青礼貌道,“只是殿下甚少发来急讯,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谢廷琛道:“眼下本王也找不到旁人可商量,思来想去唯有你有力协助了。你可知,现在已经到了何等危急的地步?”
喻青:“怎讲?”
谢廷琛沉声道:“——瑞王谢廷昭,意欲逼宫谋反。”
喻青面色一变,谢廷琛急道:“我舅父已经探知了消息,尚且不敢外传,只怕打草惊蛇反逼他提前动手。现在宫廷怕是都在他掌控之下,父皇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喻青蹙眉道:“可瑞王他尚在府中,名为自省实为禁足,如何会有这么大的异动?”
“他迟早都要被放出来,”谢廷琛道,“铁证如山,他都能千方百计翻盘,谁料他手腕如此之多。他早已暗中连结京城内外兵力,甚至金羽卫副使段知睿都为他所用,公然抗命,现在正率部盘踞于皇宫之内。”
喻青心下一动——段知睿在皇宫里?
段知睿不是专门负责保护谢璟的么,现在把他调走,那谢璟谁来管?
谢廷琛见她沉吟不语,还以为说动了她,道:“我这里有些能动用的兵马,但是对方深浅还不可知,最怕他们挟了父皇,到时候就算搬救兵也来不及。京城里,只有你麾下禁军最为强劲。为今之计,就是下令全城戒严,镇住异心,然后命禁军驻守皇宫外围,一旦生变,立刻入宫护驾。”
喻青缓缓道:“兹事体大,不便轻举妄动,瑞王是何做法尚不明朗。如今未有陛下旨意,怎能擅自调兵?到头来只怕反被设计了。”
五皇子:“这两年父皇病体孱弱,有心无力,瑞王他们母子及其党羽借机蒙蔽圣听,后宫几成容妃一言堂!终日花言巧语蛊惑父皇,父皇现在恐怕还不知危难将近。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就算父皇真的怪罪,本王也一并扛了这责任。”
喻青神色犹疑,谢廷琛又道:“且看,这些便是从瑞王那里拦截下的传讯。”
她拿到手中翻看几页,目光逐渐凝重,五皇子道:“你行事素来磊落,本王本就觉得这次是无妄之灾。过去我本有意扶持你,但瑞王抢先组建玄麟卫,确实是意料之外。现在你看似平步青云,实际每一步都极险,如今无端生出这许多风波,连你们侯府都受了牵连了!现在务必识清此人面目!”
喻青道:“……容我想想,最晚三日内给殿下答复罢。”
对于喻青的回答五皇子并不意外。
他又抛出了杀手锏。
“……喻青,”五皇子叹道,“你可还记得两年多以前,年关在即,北蛮的那场暴乱?”
“当初你不在京城,恐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北蛮生变,朝野动荡,东宫被废,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然后瑞王便回到了京城,区区几个月就在京城立足,分明是早有准备。后来押送北蛮质子的正是我舅父的旧部,从那质子口中,得知北蛮新王起兵是受人挑拨……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么?”
喻青和父亲都是数年镇守边关,对北境相当重视,果然听罢后,喻青就定定地看他:“确有其事?”
“千真万确,你可自行去北蛮质子处询问。”
喻青道:“好,多谢殿下相告。”
“……你宣北侯府世代忠良,如今被他连累得声名狼藉,可知本王多替你不值,你我毕竟是世交的情谊。现在这个关头,真的容不得拖延,你且细想清楚罢……若不尽快行事,还不知瑞王又要掀起什么风波,想你父亲母亲,年事已高,真有什么闪失,也……”
听他提及父母,喻青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脚步,一名副将进来禀告:“殿下,罪人已经擒获了,正往王府押送过来。”
“好。将他先带到我这里,其他人直接押入牢中。”
喻青问道:“这是……?”
“闻旭负罪身死,那些罪业当然不止只同他有关,”谢廷琛冷冷道,“替人顶锅罢了!今日刑部已经查出结果,谢廷晔也逃不了干系,许多事闻旭便是受了他的指使,自他进户部后风波不断。本王这便将其缉拿归案。”
喻青一怔。
“……殿下与他同为皇子,”喻青道,“可有刑部公文?可有陛下旨意?”
“本王既负责查办,自可先行审问。如今父皇被小人蒙蔽,罪人又骄横不肯伏法,不见棺材不落泪,”五皇子道,“本王先拿下这乱臣贼子,等到审完,再带上朝堂禀明父皇。”
喻青攥紧了手。
“……他在外终究也是祸端,若不擒他,他必会和二皇子一党勾结,到时候更难控制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纷沓脚步声,谢廷琛喝道:“带上来!”
几名亲卫押着一人步入堂前。
喻青跟着谢廷琛一并站起了身。
那人身形高挑却略显清瘦,一袭锦衣已染污渍,浑身狼狈。他被强按着跪倒在地,随后抬起头,面容俊秀,漠然看向谢廷琛。
谢廷琛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他肩上。那人跪立不稳,侧摔在地。
……喻青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
但从对方进门的第一刻,她就已认出——
并不是谢璟。
也不知用什么手段把外貌伪造得八九不离十,但是一个人的神韵是很难模仿的。
喻青太了解谢璟了。
谢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氤氤氲氲,时浅时深,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非要形容,就像一盏散发着香气的春茶。
靠近了就很舒服,看见了就想深深地凝望,再冷硬的心肠都会变得柔软。
原来就算是完全相同的脸,她也不会弄错。
其实早在江南谢璟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他来了,本不需要任何佐证的,只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第99章 无常 喻青喃喃道:“男人还真是都不大……
谢廷琛冷冷道:“现在没有人给你撑腰了罢。”
他又抬脚踩上假谢璟的肩胛,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
即便知道这是用来迷惑视线的,真身或许是暗卫或死士,喻青心中仍翻涌起一阵不适。
……两人明明几乎没有交集, 何至于此?
看五皇子仍不解气, 喻青道:“……殿下。”
谢廷琛闻言回头,并没有对上喻青上一刻那如看死人的目光。
“人既然已经捉到了, 便交给下面的人先审吧, ”喻青道, “臣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不妨先谈你我之间的正事。”
谢廷琛面上闪过一丝欣喜, 他道:“也好。”
几名卫兵上前, 将地上的五花大绑的九皇子带了下去, 那人毫无反抗之力。
谢廷琛深感满意。
让喻青看到这一幕亦是一种示威。九皇子他都可以拿下,其他那些不成气候的, 自然也敌不过他的权势。
喻青也不是蠢人, 连哄带劝的费了这么多口舌,现在总该知道如何站队了吧?
他带着隐隐的期盼看向喻青, 而喻青的面容上终于也显出了一种决断的气魄。
“明日我会去北蛮质子处, ”喻青道,“我想亲耳听一听,究竟是谁害了边关无数士卒与百姓……”
谢廷琛并不意外。
按喻青的性子确实也会这么做,他当然也做好了准备。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说, 基本就是已经信了他, 答应了他。
“好。”
喻青道:“殿下等我明日的传讯吧。”
他言辞素来简练,但听在耳中只觉得十分坚定有力。谢廷琛目送喻青离去,宽厚方正的脸上, 出现了割裂的哂笑。
·
瑞王府。
夜深,谢廷昭尚未安寝,听到窗外传来轻叩,他还以为是哪个暗卫来报备通传,却听得一声清冽的嗓音:“殿下。”
“……”
谢廷昭放下手中信函,内心复杂,最终还是道:“……进来。”
喻青到底是闯了一次瑞王府,里面诸多侍从、暗卫,虽然没有阻拦,但见她来也是如临大敌,她推门进入瑞王的房间,外面有人不放心想要跟上,谢廷昭吩咐道:“你们等在外头吧。”
“现在你来还有些冒险,王府外头还有奉命看管本王的诸多守卫呢,”瑞王道,“可有要事?”
喻青道:“今夜谢廷琛派人抄了景王府,强安了罪名,直接把九殿下带走了。”
瑞王未料到喻青如此开门见山,顿了一下,最终道:“……他无事,你暂且不必管。”
喻青道:“臣知道。当时臣就在谢廷琛府上,已经看出来了。不然臣也不会这样不紧不慢地来找您了。”
“……”瑞王心想,现在哪里是不紧不慢,都直接冲到本王的房里了。
他缓缓道:“谢廷琛果然是找上了你?”
“今夜是第一次,我只想探探他的动向,”喻青淡淡道,“他现在再找些依仗,我看他很快就要动手了……估计是事态失控,等不了了,想赶在您脱身之前成事。”
“他们赶不上的,”瑞王颔首道,“明日本王便能出来,你便暂且盯紧他罢。”
喻青蹙眉道:“但我不是为了他来的。”
“殿下,九殿下现在究竟在何处?此前我只猜他是病情有些棘手,有些隐情您不欲让我知悉。可现在连他的下落都不清楚,实在是……安不下心来。”
瑞王默然片刻,道:“本王也并未想瞒你太久。只是你终究……不大稳妥。多了你知道,就多了一重风险。”
喻青本就是强压着心急,听出瑞王的言下之意,甚至都有些许愠怒。
什么意思?难道她还会对谢璟不利么?这岂非怀疑错了人?
她本来就是耐着性子忍了许久,现在早就没心情拖延了。
瑞王看出她的眼神中的波澜,摇了摇头。
“用人不疑,若只有本王一个,自然是愿意信你的,”瑞王道,“但是既然多了廷晔,本王便得多加小心。”
喻青心想,正是因为有谢璟,自己才是十足十的安全;要是没有谢璟,她何必如此忠诚?
瑞王怕不是彻底搞反了。
“……你和谢廷琛毕竟私交甚笃,一直有联系,现在他也确实主动拉拢你了。就算你并非故意透露,兴许有个疏忽大意被他猜了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喻青道:“事关九殿下,臣一向慎之又慎,殿下多虑了!”
其实自从微云山的那次游猎之后,她就对五皇子心有戒备,几乎再也没有私下往来。就算当时还不知道别的,她也知晓了他对谢璟心有怨怼,自然不会谈及任何同谢璟相关的事。
瑞王道:“毕竟前几次,你也未能有所作为。”
喻青一怔:“……”
谢璟落水那次,她没看护好,事后虽然有疑心,可未能深究……那时候她和谢璟之间隔阂太深,她还觉得谢璟兴许是有什么图谋,结果就这样放过了一回。
在猎场时,谢璟那明明有了异状,她也没及时察觉。
但这都是有原因的,她怎么可能真的袒护谢廷琛而忽视谢璟?都不用瑞王说,她自己亦是心有懊悔!
她眉头紧锁,最终叹了口气,也是自觉无可辩驳,她确实有疏忽。
瑞王看着对方表情变化,不由得也有些无奈。
他又道:“其实你也没有错处,本王不是为难你。但本王不能拿廷晔冒险。你若是看重他,应当理解本王的心情。”
将心比心,喻青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瑞王见他沉默,当他接受了,便道:“你只需要知道他在一个比你我都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了。”
但喻青并没有罢休,闻言深吸一口气。
“……我懂殿下,我也同您一样,不想拿他冒险。但是现在,我根本无法确认他是否真如殿下所言般安全!即便是您的安排,也不都是万无一失的。您怎能保证呢?”
“……”
瑞王依稀记得,当年谢璟尚未回京时,他对喻青试探过几次,那时候对方也是,没有顺水推舟给他面子,还因为“清嘉公主”的缘故呛了自己几回。
时至今日喻青还是如此,仍旧为了谢璟寸步不让。
“……已经发生的事,臣已经无法改变了,”喻青道,“所以现在才更多加小心。臣对殿下的情谊绝无半分虚假。”
瑞王闭了闭眼,终究又开口道:“本王确实也不敢说万无一失。所以没有让他回京城。此番若是顺利,便立刻接他回来;若是事态真有不测,自会发出讯息,让人立刻护他远走高飞,不让他落入敌手……世子你也多虑了。即便本王沦为败寇,也会让他周全。”
喻青想了想,道:“臣知道殿下的苦心。可是臣生平所历险境无数,殿下在朝局中虽然不乏争斗,但论真正见血一定不如臣多。”
瑞王抬起眼。
“……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也没有全无疏漏的计策,”喻青道,“任何事都不可能全部准备妥当,总有不测风云……因此我不会依赖已知的安排,真到了那一刻,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当下的力量。所以在我看来,惟有知晓他身在何方,能够随时看顾到他,才是真正的安全。这一点臣可以保证。”
瑞王一时讶异。
喻青这番话斩钉截铁,但他确实有底气这么说。他的能力罕有人及,瑞王也找不到比他更强劲的人了。他周身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
其实他也有些动摇了,诚然,谁也预料不到一切。
到了这个份上,堪称推心置腹,瑞王长叹道:“……北行宫。”
喻青蹙眉道:“……北方?殿下说的是长宁行宫?”
“……长宁行宫年年都有人去避暑,那地方太显眼,谁都知道,北行宫在另一处,”瑞王道,“早年修筑得不好,冬凉夏暖,已经荒废了数年,在长宁行宫以西数里。行宫宽敞些,留得下人手,也能让他先好好养病。”
“当时从猎场回来途中,便直接把他安置在那,留了一批暗卫,段知睿再直接带剩下的人回京,留在王府一段时日,也是掩人耳目之用。从北行宫往西便可经山林离去,方便逃离,就算有其他危机,也能尽快前去照应……你可满意了?”
……喻青思索片刻,一时也挑不出错。
瑞王在猎场事端之后想到的计划,确实还称得上稳妥,连退路也有。
“多谢殿下相告,”喻青道,“殿下既然信臣,臣也竭尽所能助您成事。”
瑞王一直觉得谢璟有点不值钱,胳膊肘往外拐,天天想着外头的男人。
现在他发现,他这弟弟某种意义上其实相当值钱。
·
喻青离开瑞王府,心里依然稍有沉闷。
她发现,先前自己觉得瑞王对谢璟护持不力,就会心生不满;现在发现瑞王对他手足情谊如此深,却也不大舒服……
她还是想让公主最倚重的人是她,不想被瑞王比下去。
翌日,为了取信于谢廷琛,她也依言去了趟北蛮质子的关押之地。对方和谢廷琛的口径,自然是一致的。
她便命人给五皇子传话,再约他今晚共议,还没接到答复,先接到亲卫的急报:“统领,方才五殿下调了一批人,往玄武大街的方向去了!”
喻青一怔,昨夜尚且风平浪静,难道谢廷琛突然发现了什么?有内奸?
“来势汹汹,巡防卫队不敢妄动,”亲卫道,“要拦吗?”
喻青道:“我亲自去一趟。”
她即刻匆匆赶去,到了玄武街,将五皇子及其数名家将拦在中途。谢廷琛听到喻青的马蹄声,阴沉着脸回头望来。
“殿下如此大张旗鼓所为何事,臣得了消息便过来了。”喻青道。
谢廷琛道:“……昨日那人,是个冒牌货。本王一时不慎,竟疏漏了!谢廷晔狡兔三窟,必定还藏在某处。”
喻青蹙眉道:“怎会?昨日那人,我瞧着分明是景王。”
“……你不了解他,”谢廷琛道,“昨晚本王亦没有觉察,今日去牢里招呼了他几下,总觉得不对劲,他与平日有些出入……令人用热水泼面,果然撕扯下了一张人皮面具!拷问也没有结果!”
提起这事谢廷琛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说那景王似乎没有平日令人讨厌了。虽然也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但分明少了那种让他看不惯的、一劲一劲的感觉……结果还真是被他糊弄了!
“……”
喻青满心复杂。
谢廷琛大部分时候都是个糊涂蛋,偏偏这个时候机灵。
凭借着恨意,竟也能认出谢璟的真假。
若是对别的也有对付谢璟同样的用心,恐怕也不至于年仅而立还做不成事,现在连逼宫都逼不明白。
“……原来如此,”喻青道,“但殿下切勿冲动行事,这是玄武大街,青天白日,周遭俱是王侯府邸,玄麟卫亦有值守,如何强闯王府?”
谢廷琛皱眉盯住喻青。
喻青道:“昨夜您手中还有刑部的罪状,现在旁人又不知真相,风声正紧,莫要授人以柄。”
谢廷琛眯起眼。他其实已近乎肆无忌惮——距离那个位置不过几步之遥,就在这几日功夫,届时谁还敢动他?
恰在此时,一辆马车又停在外围。喻青与谢廷琛转头望去,只见车厢华贵大气,帘幔掀起,露出谢廷琛舅父、当今忠武侯的脸。
“糊涂!”忠武侯沉声道,“还不快将人撤了!”
忠武侯当年蒙获圣恩,府邸也坐落在附近,听了属下报备便动身前来。
他的目光扫过喻青,面色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喻青拱手道:“贺伯父。”
谢廷琛道:“舅舅……”
他在忠武侯面前强横不起来,忠武侯又对喻青道:“劳烦世子。”
喻青会意,没让其他人近前,都守在外围。
忠武侯将谢廷琛唤到近前,道:“你已因他误了事,当时便没拦住你,如今还要纠缠不休?气量怎么就不能放大些!”
谢廷琛辩驳道:“舅舅有所不知,谢廷晔极其狡诈,现在就是把本王耍了!若放他在外,还不知有什么变数,焉知不是去何处搬救兵了?”
“他能有什么气候!一介皇子而已。就算搬来了人,岂能顷刻便至?根本妨碍不了你……”
谢廷琛道:“他假借病名返京已久,现在无影无踪,再晚些就真的抓不到人了。”
忠武侯气道:“就非急在这一日?过了这当口,想怎么派人去捉拿都使得。你可知方才宫里传了消息,陛下有谕传二皇子,他已经要解禁了!你先回王府,我晚些去一趟。”
谢廷琛一怔,终究是悻悻回身,神情十分焦躁。
忠武侯也匆匆离去。
喻青略听了一耳朵,心里多少有了数,又迎上谢廷琛。
“……早些时候派人给殿下传了口信,殿下想必是还没收到,”喻青道,“今日臣已经见过质子了。”
谢廷琛心情憋闷,缓缓摇头:“舅舅说瑞王已经要出来了……他还真是快得很。”
喻青面色凝重,道:“若真如殿下昨日所言,那现在便容不得马虎了。臣能为殿下做什么?晚些待臣下值,也去一趟您府上罢。”
“……好。”谢廷琛道。
他还是不大甘心地看着景王府,喻青道:“他既然已经遁逃,一时半刻也拿不住人的,殿下,正事要紧。”
“……不,本王还有办法,”谢廷琛喃喃道,“等本王回去,将金羽卫里的‘种子’叫过来……”
喻青面不改色,心下却骤然一惊。
金羽卫多年积累根系复杂,谢廷琛和忠武侯在里面有人手很正常,自从废太子倒了,余下的脉系也被几家瓜分。
但是段知睿是金羽卫副使,手下理应都是可信之人才对,难道会有漏网之鱼?
她对亲卫道:“……你且去趟瑞王府,避开人。”
·
申时三刻,在王府自省数日的瑞王得了传召进宫面圣,车架在距离宫禁不远处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喻青自隐秘处现身,直接进了他的车厢。
“……听他的意思,应当是在金羽卫里有些见不得人的门路,”喻青道,“之前护送九殿下返京的人手有多少,都可靠吗?”
瑞王神色也凝重,道:“基本都是段知睿常带的人马,但……”
段知睿的手里有一批亲卫,都是忠心耿耿的嫡系部下。
不过自猎场返京时,也怕半路上又有旁的变故,毕竟谢璟从前就被追杀过一次。
所以,确实又加带了些外围卫兵,可那些也是经过了挑选的。
多数人也并不知晓路过北行宫时将谢璟放下了,负责假扮谢璟的暗卫直接替换了谢璟的身份……可是若是知道路线,也很危险,这件事不能心存侥幸的。
“金羽卫统领早年受忠武侯提拔,他们的势力必定极深。我听他提到‘种子’,那其实是豢养死士或者奸细的一种法子,提前下毒,若不定期服用解药便会发作……”喻青道,“百密一疏,兴许其中真有被他们胁迫之人。”
不说瑞王,她也没想到谢廷琛如此执拗。
他资质平平,真正要忌惮的是那些世家。他们煞费苦心扶持谢廷琛,兴许就是指望这么个皇子登基之后,便方便他们欺上瞒下,势力能够大肆发展。
没想到谢廷琛无论在哪边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人都忙活着谋权篡位,就他还在如同疯狗一般撕咬人。
按照常理,送一个假谢璟过去,他也该消停了。谁知道竟然真有变数。
瑞王道:“等下本王进宫,让……”
“别再调段将军来回奔波了,”喻青道,“让他接着镇守宫苑吧,本来就是他最了解皇宫大内。”
瑞王其实本来拿不准是要发信出去让人先带谢璟避险,还是把人紧急寻回来。但有喻青昨晚的那番话,加上现在却是有了意外,他的思路也受了影响,觉得……确实是把人放在眼前更好些。
“谁去我都不放心,”喻青顿了一下,无奈喃喃道,“……男人还真是都不大可靠。”
瑞王:“……”
他哑口无言,这话分明是在点自己。
……这句话似乎很久以前他还对谢璟说过。
现在他十分理亏,只觉得脸有点疼。毕竟昨夜还信誓旦旦地跟喻青保证,把谢璟安置得很安全,今日转眼就出了问题。
当时他避着喻青,就是担心喻青和谢廷琛的关系。结果到头来弄巧成拙。
“……我今晚去一趟,带了人便折返,”喻青道,“只是忠武侯那边说不准何时动手,今日听了殿下进宫就坐不住了。若我当真未归,我手下几名副手也足够支撑局面,殿下可以调配。”
喻青临走前,回身对瑞王道:“不论如何,先预祝陛下万事顺意。”
瑞王闻言一震,良久无话。
他发现,喻青看上去十分冷静稳妥,其实还真有点疯劲在身上。除了他,怕是还没人敢如此笃定。
·
傍晚时分,喻青来到五皇子府。
听说谢廷琛正在后堂,她跟着仆从步入府中深处庭院,恰看到谢廷琛正在门口,放飞了一只信鹰。
她抬头,见那鹰展翅飞向北方。
“……你来了?”谢廷琛道,“正好,我舅父不久前刚走。”
他见喻青的目光正循着鹰,便道:“……金羽卫里人多,方才还真审出了消息,听说当时他从猎场回来时,中途绕了点路,在北行宫歇了歇脚。本王命人先去搜查一下。”
喻青道:“搜查?殿下打算派什么人去?”
谢廷琛:“舅父在京郊几处庄子上都养着些人马,北边的虽然不算多,搜一个行宫大抵也够用。若他不在,也只能认了。”
喻青心下有些紧,稍加思忖,道:“臣觉得似乎不大妥当。”
“怎讲?”谢廷琛道。
“今日听殿下说起,臣便有些奇怪,他平白无故留在京郊作甚?”喻青淡淡道,“殿下之前说瑞王虎视眈眈,在京城内外都集结了人,兴许他就是在外面待令,意图里应外合,手上或许有些兵力呢。”
谢廷琛一怔,他似乎还真从来没往这边想过。
喻青道:“再者他为人狡猾,就算没什么威胁,也怕被他脱逃了去。只派那些人手未必够。不如臣替殿下去一趟吧。”
谢廷琛:“你?”
“臣也不曾为殿下立过寸功,既然他对殿下很重要,臣便替殿下办成。”
谢廷琛眯起了眼。
其实不久前,忠武侯便提醒过他,喻青就算投了他这里,也要多加防备。
宣北侯那一脉从来都不好拿捏,多年前他和喻衡共事,从来也没成功拉拢过,就算两家交好,喻衡也不曾涉足这些纷争。
忠武侯总是反复告诫他,不要轻信,只要保证喻青不出手妨碍他们就可以了。毕竟他手上的禁卫确实很难对付。只要没有他,其他的都算不了大威胁。
若真是起兵进宫,不要将喻青带在身边。
他和他们不是真正的一条心,若真被他发现他们的图谋,只怕要生变。
舅父百般强调,他也是犹疑着,只是不知如何才好稳住喻青,现在喻青似乎给了他一个不错的选择。
喻青亲自去,谢廷晔一定插翅难逃。
同时,也能暂时调开他,不必时时想着这个变数。
舅父更狠心些,还想叫人去宣北侯府……先拿出喻青的软肋,也不怕事后喻青再与他为敌。只是喻青人在京城,根本下不了手,要是他不在……似乎舅父那边也能成了。
“……也好,”谢廷琛道,“你手上可有趁手之人?可用本王再加派些给你?”
喻青道:“不必,我带一批亲兵即可。”
谢廷琛想了想,道:“……贺奎是你手上的人,也带上他罢。”
贺奎出身忠武侯府,是谢廷琛的表弟。先前正是被他推荐来了北宸司,在玄麟卫中领了个职务。
喻青道:“好。”
谢廷琛又试探道:“……但你若离京,玄麟卫群龙无首,本王只怕……”
喻青抬眼:“臣现在也要去北宸司点人,殿下随臣来一趟罢。”
·
谢廷琛带着数名亲卫,乘车随着喻青共赴北宸司。
她将谢廷琛带到正堂,在自己的案首下取出一方锦盒,递给谢廷琛。
“这是?”
“此乃玄麟卫的虎符,”喻青平静道,“见它如见我,我若不在,持此符者便可号令卫兵。此物便暂交给殿下保管罢。”
谢廷琛一时意外,随即难掩心中狂喜。
他抚盒笑道:“好!喻青,有你在,本王可是十二万分的安心了!这么多年,本王没有错看你啊。”
喻青永远都这么干脆果决,不会拖泥带水。有他在,仿佛什么都不足为患了。
他也打开锦盒看了一眼,这物件是他亲眼看着喻青从紧要之处拿出,想必不会作伪。
里面用锦缎包裹一物,竟也不像寻常的铜制虎符,而是一块十分别致的白玉符,颇有些精美。
“有意思,”谢廷琛道,“玄麟卫的兵符,却是白玉做的。”
喻青也微笑了一下。
她告别五皇子,便率部下策马出城。
那名为协助、实则监视的贺家人,此前几乎也没有直接同喻青汇报过。现在紧紧跟在喻青最近的位置,难掩兴奋。
“殿下的人马想必也快抵达行宫了,”贺奎凑近些,“再加上统领您亲自去……”
喻青偏头看了他一眼,电光火石间,贺奎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低下头,一柄长剑穿胸而过,鲜血涌出,他后仰摔落在地。
喻青一振剑刃上的血,剑身又雪亮如初。
余下的所有卫兵都目不斜视,跟着她一路往北疾驰而去。
第100章 灼灼 你比我上次抱你要轻呢。
北行宫。
行宫依山, 位置略偏僻些,平时没有什么人气,格外幽静。
数年前三皇子谢廷瑄大婚, 那时谢璟还是养在皇后膝下的清嘉公主, 一场病拖拉了许久都没好全。
本也不重,只是时常咳嗽, 但被皇后那的嬷嬷们添油加醋地一提, 谢廷瑄怕清嘉留在那妨碍了喜气, 于是就把他连带着身边几个宫人挪到了北行宫。
谢璟在这住过几个月,还算熟悉。
在他过来之前, 王府里的亲信们和照料他的医者也都暗中被送来了。除此之外, 都是皇兄和段知睿拨过来的暗卫与死士, 其实也有不少人手。
这名医者,从前在江南时也见过, 给他端来的药, 喝着总有股怪味,而且过后总是晕乎乎的, 好似特别催眠。
“大夫, 这药对吗?”谢璟疑惑道,“有没有不小心把蒙汗药放进去了?”
医者捋须摇头。
“……元气不足,病中精力比旁人少些,药效上来容易入睡是正常的,”医者道, “这也正是温养之道, 殿下本就需多加休息,不然总耗费心神。”
这确实,谢璟能睡着还好, 每次醒着的时候,都经常焦虑。
他这里还算安稳,但京城里局势想必已经很动荡。知道回京后一定不太平,瑞王才没让他留在京城王府,一旦乱起来,只怕受了波及,病没好利索又经不起折腾。于是便让他来到北行宫,好生静养。
只是在这,眼前没有亲人,这个当口,来回传信也有风险,谢璟一个人,实在是很不踏实,总在想万一事败该怎么办。
暗卫首领说,他们一直在盯着京城的讯号,一旦有变故,立刻带他沿着山林撤走,南下躲避,叫他不要担心。
暗卫根本不会安慰人,谢璟听完,更悲观了。
万一哥哥没了,母妃多半也是保不住,喻青或许能好些,可她也在风口浪尖……他一个人跑了有什么意思?要是真出事,他也不想活了。
只有秋潋和冬漓比较懂他,能劝几句,说是二殿下诸事早就准备妥当,怎么可能会生变?而且世子的厉害殿下您是知道的,其他的臣子和将军也都不容小觑,整个玄麟卫加上小半个金羽卫都在手里,想输都难。
这样谢璟心情稍微就能好点。
暗卫每日都轮流在外查看,也关注着京城那边的动静。
今日他总有些心神不宁,午后服了药,医者在他身边,他昏沉着睡了过去,最后被人唤醒,睁眼一看,天色竟都黑了,屋子里却有不少人,他心里一乱,直觉不妙。
果然暗卫道:“殿下,方才山脚下见到火光,有人马正往山上来。”
谢璟道:“……哪边的人?”
“没有收到讯息,恐怕来者不善。”暗卫道。
这地方不能待了,谢璟面色不好,心慌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着敌人都找上来了,却没京城其他人的消息,难道已经……?
“可能是殿下的行踪泄露了,看着那些也不似正统兵马,像是私兵死士一类,”暗卫道,“属下先去探探,剩余人等准备马匹行囊,若有不测,立刻送您走。”
·
信鹰飞行迅疾,自皇子府到北郊的庄子,不过几刻。
养在这里的私兵是忠武侯的手下练出来的,行事利索,为首的原本是军中一名参将,犯了军法被逐出军营,后来就投奔了忠武侯。就算对眼下五殿下的指示有些纳闷,但也立刻往北行宫赶去。
行宫修筑的地方也不是深山老林,山头不高,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照路上山,到了行宫外围,最前方探路的几人被飞来的箭矢拦住,定睛一看,正是严阵以待的暗卫。
“还真藏在这里!”首领道,“……动手!”
·
喻青行至半路,亲卫就沿途发现了凌乱的马蹄印,看着人数还不少,都是不久前新留的。
她稳住谢廷琛,从北宸司带人出城,一刻也没耽搁,不想还是略晚一步。对方动作太快,暗桩毕竟本来就在京郊,离北行宫近。
将近山脚,只见一片幽暗的山林间,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蜿蜒成线,一路直到山腰行宫处。
喻青蹙了蹙眉,策马又快了些,跟前方的敌军几乎就是前后脚,身后亲卫突然道:“起火了。”
她抬头遥望,见不远处有明亮火光窜起,月色拂照的林间,已经冒出了股股浓烟。
·
私兵本不如暗卫身经百战,但胜在人多,无所顾忌,眼看一时攻不进去,当即放火烧行宫。
本就草木茂盛,里外屋室多有木制,火上添油一点就着,接着风势越烧越旺,不多时就黑烟四起了。
焦糊味灌进屋里,起初只是一点,后面越来越浓,前院已经热浪扑面。
暗卫护着谢璟已经到了后墙,对方要把他们逼出去,各个出口必定会留人。暗卫道:“殿下,属下们带您杀出围障,您务必小心,留在正中。”
人杂马乱,谢璟回头看着一直跟着他的几名侍从还有医者,心念流转,最终叹了口气。
“你们别跟我走,”他蹙眉道,“在这再躲一会儿,等我离开,你们找机会溜走下山,留些暗卫和你们一起。”
秋潋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反正都是冲我来的,”谢璟道,“只要我不在,他们也顾不上你们。”
冬漓急道:“不行,殿下,要死一起死!”
“……”谢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道,“还没到死的时候!你们死不了,听我的。跟着我走只怕看护不了你们。”
侍女不干,危机时刻都是属下出去掩护主人,没见过主子先走引开敌兵,然后属下自己逃命去的。
“我也死不了,他们抓我也是想要活的……”谢璟想了想,又低声道,“要是真有万一,那你们回去之后,把我箱子里喻青的东西还给她吧,有个镯子是她家祖传的。”
侍从眼泪涟涟,谢璟竟然没哭。
现在他脑子其实也是乱糟糟的,这些天总是昏沉,除了躺着就是坐着,突然来这么一出,紧赶慢赶的,只觉得气力实在有点跟不上,不仅胸口难受,还有点眩晕恶心,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呛的。
对于能不能活,他也没底,其实对方未必会留活口,留不住的话死了也行。毕竟之前就被人追杀过一次,谢璟也不是头一回经历了。
但这次喻青并不在。
所以他没什么信心。
暗卫带着他从后门突围而出,果然有不少人守着,暗卫砍倒几个,护住他,然而这动静也是吸引了附近其余的敌手,一边喊着“景王在那”一边又围过来。
他身前的暗卫道:“不好,那好像又来了一队人……还不少。”
谢璟又是被颠簸又是被烟呛,连咳了好几下,有点喘不上气,听人一说,回头往下一看,果然黑暗中还有一长串的火光进山,速度极快,似乎要和这些敌兵汇成一路。
他心一沉,没想到还有第二批追兵,真要赶尽杀绝?
要是这样,暗卫恐怕也顶不住了,今晚可能跑不掉了。
混乱之间全是兵戈相击,相当刺耳,伴随着血腥气弥漫开来,又开始有弓弦响动,箭矢嗖嗖横飞,正有一箭射中了马匹,马儿当即高抬前蹄嘶鸣仰倒,带着他的暗卫当即护着他滚落在地,一时间便有追兵杀至身前,而其余暗卫连忙飞身来阻挡。
不远处火光越聚越多,谢璟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突然心一横,竟然也没直接往暗卫身后躲。
长剑出鞘一声铮鸣。
连谢璟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来的狠劲,一直以来都当装饰的剑,竟然还有见血的一天。
当时去猎场,他不会弓箭,总也要带个佩剑做做样子。来行宫的时候,剑自然也在身上。
喻青总是会把剑放在随手就能触到的地方,睡觉的时候,也都在床头或枕边,这是她的习惯。他这几日总安不下心,所以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剑放在身旁,仿佛是冥冥之中的一点保护。
方才匆忙间,他也顺手提上了剑。
电光火石间,他那一剑竟出奇地又稳又狠,如有神助,直接扎进了对方的胸膛。
“……”
常言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谢璟这只兔子第一次咬人就把人咬死了。
穿透心脏,真的会血溅三尺,血气扑面,谢璟的手有些颤抖,他抽出剑,剑身进出血肉之躯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那叛军也表情愕然,没想到看似文弱的景王竟然还能动手,下一刻颓然倒地,咽气了。
谢璟之前在江南时,为了复原肌体,跟着暗卫学过剑,几套剑法全是稀松平常,也就是图个飘逸好看。暗卫也教过一些实用的招式,谢璟从未跟人对阵过,情急之下原来还真能使出来。
别说敌人,连自家暗卫和景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暗卫回过神,连忙便去带着谢璟上另一匹马,私兵也扑了上来,伸手来抓他,谢璟咬牙躲闪,同时又在间隙里送出一剑,虽没刺中要害,但多少也是留了伤。
谢璟胸膛剧烈起伏,眼前有些发黑。
远处不断传来惨叫和肢体坠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谢璟回头一望,只感觉火光闪烁连成一片,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似的。
“……算了,”谢璟叹道,“不要管我了,你们也都逃命去罢。”
暗卫怔道:“殿下您……”
眼下,谢璟也没什么好怕了的,只觉得现在已不可能全身而退,还是别让暗卫都折在这。
大不了就跟他们走,要杀要剐,都随便。
兴许他幸运些还真不会死,对方还能留他一命。
那会不会拿他当诱饵或者俘虏威胁皇兄他们?谢璟绝望地想到这个可能,决定若真到那时候,就一头撞死在刀上。
他没上马,暗卫的动作也慢了片刻,正好又一名追兵提刀过来,谢璟下意识举剑去挡,但是力气实在比不上人家真正的武士,冲击之下剑差点脱手,整条胳膊连着肩都麻木了。
数名暗卫也都飞扑过来,急道:“殿下!”
谢璟撑到现在一口气也快散了,已经好几次超常发挥,现在基本上没了体力,连起身都难,眼看刀兵将近,索性闭眼。
锐器入肉的声音响起。
但是自己身上不痛。
两息之后谢璟抬眼,发现那人已经被后面一个暗卫抄下了刀,但是……同时还有一箭穿颈而过。
暗卫也都有些意外,抬眼望旁边看。
接着身边又有两人接连倒地,前方有人马从一片混乱中杀出来,为首的那人手中还擎着弓,箭矢朝着谢璟的方向,背后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视线,谢璟怔住了。
分明是他魂牵梦萦的面容,隽秀冷冽,如冰如玉。
那人放箭,箭矢在谢璟旁边擦过,正中他斜后方的一名敌兵。
“……殿下!”
谢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满地的血泊里,他只是仰着头定定地看着,看她就这么扬鞭纵马奔向自己,英姿飒爽锋芒凛冽,好像一切都停止了,也忘了呼吸。
·
喻青飞身下马,赶紧来到谢璟近前。
方才远看着谢璟差点落入敌手,她整颗心都要停了,现在心绪也是激动不已。现在看他委身在一片狼籍中,四下都是尸体血水,几乎也是说不出来。
她瞳孔都有些颤抖,俯身捧起谢璟的脸,见他脸上有一道血印,她当即喉咙一滞,轻轻地用指尖抚过去,发现血迹下皮肤光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幸好不是谢璟的伤,只是溅上去的血。
她又飞快地扫视谢璟全身,看他虽然身上不少烟尘和血污,但的确是全须全尾,几乎跳出胸口的心才稍微落下了一些。
还没缓出这口气,谢璟踉跄着站起来,神色似喜似悲,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他浑身都在发抖,冰凉的脸就埋在她颈侧,声音哽咽:“……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及至这时,所有的恐惧、委屈、激动才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强撑的镇定全崩裂了,他抱着喻青就像抱着唯一的依靠,呼吸又急又乱,眼泪簌簌落下。
喻青的颈间又感到了热烫,烫得她也满心酸软,她抚摸着谢璟的后脑和脊背,连忙道:“我来晚了。不哭,没事的。不用怕。”
谢璟恍惚明白,之前的厮杀和喊叫声,原来是喻青在了结敌人。
他还以为已至绝境,其实有人给他劈开了一条生路。
喻青总是会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就像来拯救他的神明一样。只要有她在,所有的恐惧和迷茫都会消散。
喻青稍微让开了些,先给谢璟擦擦眼泪,这烟熏火燎刀山火海的,谢璟何曾受过这种苦,看着这一副凄楚可怜的样子,心都碎了。
“有没有哪疼?受伤了吗?”喻青道。
谢璟摇头。
其实浑身都不好,烟呛得喉咙痛,手臂脱力,现在都还发颤,一阵阵的血腥气也让他头疼。
“这烟太大了,”喻青道,“我们先走吧。”
谢璟点头。
喻青转过头,自己的一圈手下早就解决了所剩不多的敌人,现在正装作若无其事地四下乱看,假装不知道统领和景王殿下一直抱在一起。
喻青:“……”
旁边的暗卫们也是十分激动,谢璟的侍从们也都被唤了过来,侍女提裙跑在前面,大哭道:“世子,呜呜呜,您来了,呜呜呜……”
喻青:“……”
她哄不过来这么多人,一个公主都还没哄完呢。喻青叹道:“好了,先别哭,下山回京吧。”
卫兵和暗卫们分了分马匹,又各自带上侍从。
喻青对谢璟道:“还能骑马吗?”
谢璟道:“嗯。”
谢璟以为喻青是要给自己一匹单独的马,但是喻青先上了马,然后俯下身,直接又把他给抱了上去。
谢璟:“……?”
他靠在她的背上,还有点懵。
喻青却有些难受,她喃喃道:“你比我上次抱你要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