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你觉得呢?”
段文裴以翻书声作答。
看着书皮上那斗大的几个《论夫妻之道》的正楷,刘回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也不知昨天在花园里,夫人和爷说了什么,回来就找人寻了些关于男女之间的书籍来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也没见哪家夫妻是看书来培养夫妻感情的吧。
“爷?”
‘啪’的声,段文裴把手中的书扔在书案上,转头拿起另外一本《论阴阳平衡之术》。
刘回头皮一阵发麻,怎么连这种书也找来了!
果然,段文裴看了两眼,猛地把书合上,脸不红气不喘地把书压在了最底下。
“江湖人没必要和大夫过不去,这手法看着野蛮,不像是中原人所为。”段文裴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又准备接着看下一本。
这点,刘回也猜到几分,京都里就他们知道的,除了蜀地来的赵家人还能有谁呢?
刘回哪能放过搭话的机会,忙蹿到跟前,压住了就要翻开的书,舔着脸道:“爷,依我看赵家这次来得怕是还有屠獠元家。”
如此说,并不是没有依据。
晋、元、周三家虽都为屠獠,但各自所擅长的东西不同。
比如说周家擅长护卫和暗杀,元家擅长刑法和刺探,晋家擅长火器和锻造;三家其实人数都算不上多,但各司其职,竟也发展出不小的规模。
赵家控制着他们,便是养着一群长着‘人眼’的狼。
段文裴‘嗯’了声,显然对他的结论并不感到意外。
他屈指弹了弹刘回的手腕,示意他松手。
刘回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焦躁,“爷,他们既然敢动手,肯定就在京都城里,与其被动,咱们不如主动出击。”
谁知道来得有多少人,魏阳伯府可是明晃晃地立在这,他们想动手,什么办法都可以。
段文裴见他不动,手上一使劲震得他手麻,刘回不得已松开手。
“爷!”
“你既然能猜出是何人所为,你猜不出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吗?”
目的?不就是杀你吗?
段文裴不用抬头都知道刘回在想什么,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悠然地又翻了一页。
“能看管赵怀珏的人肯定分量不轻,我估计不是老大就是老二,实在不成,秦氏自己来也不是不行。”
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眼里冒出几分惊诧,嘴里却继续道:“不管来的是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让我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除非…”
刘回正听得起劲,见他停顿以为他在思考,谁料上首之人突然来了句,“虎和马属相相和,刘回,我记得阿絮是属马的吧。”
刘回扶额。
余荣倒是十分上道地接了句,“岂止,虎遇马是大吉。”
段文裴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余荣,又赞许的点了点头。
“确实是。”
刘回:……
得,他就是个操心的命。
“爷…”
段文裴像是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合书起身,把书摔进了刘回怀里。
“除非,他们是故意为之。刘回你说,如果你是他们,想要再次杀我,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告诉我他们就在京都,让我等着受死吗?”
刘回正觉得怀里的书烫手,闻言细细思量,果然品出几分古怪来。
“他们这样暴露自己,要么觉得爷找不到他们,是在向爷示威;要么,他们想误导咱们,让咱们朝着大夫出现的地方查探。”
示威不太可能,毕竟已经交过手了,谁还傻到用这种方法。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爷,他们要逃!”
若是能以大夫为突破口,覆盖式搜索探查,那么势必要把可调动的力量全部投放到一处,如此,城中必有松懈,正是逃出京都的好时机。
香炉上徐徐上升的香线慢慢散了些许,段文裴揭开香盖,拿起香盒,用钳子夹了块香饼进去。
看着周而复始的缕缕薄烟,他负手而立,眸光悠长。
“告诉程光,声东击西关门打狗,这次不能再出差错了。”
余荣把刀一架,就要去办事,走到门口又被段文裴叫住。
“还有,让人查查那沙弥说的那两个惯使下作手段的江湖人。”
余荣是一根筋,有些茫然地看过来,估计是没明白什么江湖人。
刘回忙提醒他,“就是夫人请来,在大佛寺后院见过玉茗的那个僧人所说的,擅使用迷药的那两个江湖人。”
余荣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看着余荣走远,刘回欲言又止几次,还是不甘心道:“爷,夫人那边已经在派人查了,咱们是不是别添乱了。”
他又不是傻子,自大佛寺回来,夫人明显不怎么待见自家爷。
可别忙没帮到,反惹夫人不快。
段文裴又坐了回去,只是这次看得是正经文书。
“主动才能有机会。”他撑着额头似乎喃喃自语,半晌又幽幽地看了眼刘回,盯得他心里发毛。
“你不懂。”
刘回:……
第36章
沙弥提供的线索很有限,南絮也只能遣人去京都各个鱼龙混杂之地找找。
几日无果,玉茗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心里未免有些烦躁。
眼看着要入秋了,京都的天气渐渐转凉,府里的几个大管事带着人抬着账册来静园给南絮请安,请她过目。
她本想让他们再等等,转头又觉得正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样自己才不会老想那些不好的事。
便让春芽请管事们在花厅等候。
说起来,对账该等到年下,这个时候来,南絮隐约能猜到几分。
一来伯府添了新主母,他们该来拜见;二来,她嫁过来之初在伯府立威的事,怕是早就传到这些人耳中,有些人或许只是本分地想混口饭吃,可有些人就未必了。
这次陪着管事们来的不是刘回,是个脸生的小厮,见到南絮进来,忙一一为南絮介绍。
南絮放眼看去,花厅里站着的总共有三人。
见她进来,急忙起身相迎的是打理京都各处铺子的孙管事,这人个子不高,笑起来满脸和气,南絮朝他回予一笑。
站在另外一边长得高挑的那个干瘦老头是打理各处来往运输的李管事,他眼里精光乍现,看了南絮一眼转头去看旁边打理田庄的钱管事。
从门口进来到上首坐下,南絮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钱管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带着其他二人朝着南絮拱手请安。
南絮说不必多礼,让丫鬟们看茶。
茶叶被滚烫的沸水冲泡开,在青花点缀的瓷碗里旋转绽放,孙管事端起茶盏用茶盖刮了刮,浅尝了口,赞一声好茶。
“夫人,这用的可是积年的雨水冲泡的?”
南絮点头,笑着道:“早就听说孙管事是品茶高手,如今一看,连水的来处都能随口道出,果然名不虚传。”
孙管事闻言,笑意更甚,连连道夫人谬赞了。
钱李二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干看着,端起来喝一回,附和着赞一回。
一时间,花厅里初次见面的几人倒也其乐融融。
他们来,自然不单是来喝茶的,李管事放下茶盏,轻咳了声,朝着钱管事挤了挤眼睛。
钱管事接受到他的讯号,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南絮不动声色地观察,抚着腕上的玉镯,等他们开口。
“夫人。”钱管事朝着上首唤了声,起身道,“今个我们三个来的突然,还请夫人别见怪。府里的规矩一直都是我们几个各管各的,年下和刘总管对账就成,如今夫人来了,又接了管家之权,我们不敢怠慢,忙整理了各处的账目,提前送来给夫人过目。一来是想请夫人视下,二来也是请夫人核对核对账目,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任凭夫人差遣;三来,夫人和伯爷大喜,我三人皆在外忙碌,也没给夫人庆贺,今个也借着
这个机会准备了份薄礼,请夫人笑纳。”
钱管事说完,便有几个小厮从外面抬进来一个蒙着红布的物什,虽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想来个头不小。
不待南絮发话,钱管事便揭开了红布,花厅里瞬间映出一片绚丽的红光,饶是南絮见惯了好东西,还是被眼前的东西惊艳了一把。
那是件半人高的珊瑚石榴摆件,石榴雕刻的栩栩如生,就连下面连着的茎叶纹理也是丝丝分明。
珊瑚她见过不少,但这么大的,雕工这么好的,几乎无瑕疵的的还是头一次见。
南絮流连了片刻,淡淡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找寻起来也是不容易,三位管事有心了。”
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李管事忙站了出来回道:“送夫人的自然要最好的,就是再费些功夫,我也能给夫人寻来。”
听说如今好多商船都能远渡重洋,他是跑各处往来运输的,这东西十有八九就是他淘来的,南絮颔首,收如此重礼,她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春芽拿出几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他们三人,他们见钱见惯了,倒很能稳得住。
礼也送了,三人正待和南絮说正事,门外又进来三个丫鬟,只见她们三人围着那座珊瑚摆件,用绳子量了高低的尺寸,又有人拿出个小册子一一记录。
竟是把钱孙李三人看呆了。
头一次见这种情形,钱孙二人面面相觑,不免揣揣,暗道南絮是觉得这礼不合心意?故意给他们难堪?
唯有孙管事瞧了片刻,直言不讳问南絮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南絮笑着摆手,解释道:“不瞒各位管事,我这儿有个规矩,不管谁送的什么金石玉器,入库前都得一一量了尺寸再入库,记录清楚哪年哪月,哪家送的,也好有个记录,方便后日清点。”
说到此,看几人面上依旧不解,她掩唇继续道:“说来,也是之前在候府养成的习惯了。说出来不怕各位管事笑话,之前我身边有个管事的嬷嬷,仗着自己积年的老人,又得了我的重用,便很把自己当回事。也不知哪天灌了几口黄汤,便胆子大起来,悄悄偷了我几件首饰拿出去卖了,也是我那时年岁小,满匣子的金玉之器也不曾留心少没少,一来二去,这嬷嬷只当我是个好欺负的,愈发偷上了瘾,竟将太妃赏我玩的一件黄玉玉兰也偷出去卖了,皇家之物向来有登记造册,最后东窗事发,她落了个亵渎皇家之物的罪名,被乱棍打死了。”
‘乱棍打死’四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让坐在下首的三人背后都起了层凉意。
松果已经记录好了,拿给南絮过目,南絮翘着保养得宜的指甲点了点册子上珊瑚石榴几个字,看着他们三人笑意又深了些,“自那以后,我便找了这个法子,虽费些事,但总比下头的人监守自盗,我还浑然不知强。”
“三位管事也是外面跑惯了的人了,你们说,我这法子好不好?”
这故事乍听没什么,但钱孙李三人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南絮的意思。
自古涉及钱财田铺庄子,那便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金银,又有几人在钱帛面前不动心的。
南絮初来乍到,既是在提点他们别因为她是新夫人便想着忽悠搪塞她,又是想告诉他们,她的身份和手段,都不会轻易放过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一个偷盗财物的婆子尚且被打死,他们这样的犯了事,又怎会轻易放过。
三人中,孙管事常年接触金银玉器,自然知道,但凡大家作品,必然在首饰不显眼处留有印章,更何况是宫中御赐之物,那婆子再是吃醉了酒,也不会胆大妄为至此,怕不是南絮知晓后故意为之,如此想,那层凉意转瞬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站起身。
“这个法子好。就好比铺子里进出货,有了明细,自然就好打理。”
钱管事见此,也附和道:“可不是,夫人这法子当真是好极,钱某佩服。”
李管事看了看他两,起身拱了拱手,也道了声好。
南絮掩着唇笑,把册子交给了松果,“既然三位管事都说好,那必然是好的。这礼我看也看了,记也记了,刚才听钱管事说有账目让我过目,刚好我这有管账的丫头,便当着三位管事的面,理理账目吧。”
说着,她把身边的松果往前推,那两个量尺寸的丫头,也挽起袖子,从耳房拿出笔墨纸砚和算盘,竟是当面理账的意思。
理账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各处产业,分季度往伯府里报次账,这些账目会有专门的账房先生核对并对每一处账目进行留底,等到年底汇总账时,把留底的账册算个总数再交叉核对交上来的账册数目,便能一目了然。
这些工序不说多么繁复冗杂,但也不是件小事,就这几个黄毛丫头,就能当他们的面理账,是不是太草率了。
南絮一眼就看出他们心中所想,暗道果然如此,这些在外面跑惯了的男人,并不会把眼前的几个丫鬟放在眼里。
也是,女子能识得几个字已是难得,哪还听说过会算账。
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摆件已经被抬出去了,三个管事都低着头不说话。
松果几人看向南絮,请她示下,南絮笑得漫不经心,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几人不再迟疑,去账房搬来上个季度的账册,便开始核对,只见女子指甲修剪得宜,手指麻利地拨弄算盘,偌大的花厅一时间只听得见算盘珠子的‘哒哒’声。
孙管事虽被南絮的话惊得不轻,但很快注意力就落在了松果那,不一会他眼睛就瞪的溜圆,里面盛满了欣赏和赞叹。
南絮了然,转头去看另外两个,这二人也紧盯着松果,面上强装镇定,眼里的恐慌和不安稍纵即逝。
南絮挑了挑眉,看来,有些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本来顺畅的算珠击打声突然停了下来,松果皱了皱眉,指着手里的账册,不敢相信地又要再打一遍。
这一次算盘拨弄的慢了许多,钱李两人脸上的惊恐也愈发藏不住了。
眼看着复打就要结束了,钱管事终于坐不住,快走几步站到南絮跟前,却不敢与南絮直视。
他哆嗦着,近乎带着哭腔道:“夫人,我们…错了。”
第37章
“哦?钱管事哪里错了?”南絮噙着抹笑,故作疑惑道。
钱管事急得抓耳挠腮,心里暗道南絮装什么装。
一看那丫鬟打算盘的熟练度,就知道是行家,他们本就存了敷衍的心思,那账本做的也粗糙,刚才第一遍肯定已经看出问题了,这再打一遍不还是得露馅。
早露馅晚露馅,是等着主子发话,还是自己说出来,这也是有说道的。
钱管事不想因此落下话柄,他还要这张老脸呢。
“别打了别打了。”他着急忙慌地夺过松果手里的算盘,‘扑通’一声给南絮跪下,满脸惭愧,“夫人,别打了。那账本,账本有问题,是是是钱某的疏忽,请夫人责罚。”
他本就生的肥硕,双膝一跪,那肚子顶的老高,南絮看着都替他捏了把汗。
这身材论谁都不敢相信是惯在田地庄子上行走的人。
日头升的愈发高了,秋老虎的余威尚且留了几分,静园里早就没用冰,春芽拿来团扇给南絮打扇,微风拂面,南絮支着额头惬意地看着汗水快湿透长衫的钱管事。
“是吗?”南絮语
气里听不出喜怒,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腰间的玉佩,缓缓道:“既如此,钱管事怎么不早说,也省得我的丫鬟这么辛苦打一遭,你这不是耍着我玩嘛。”
那个‘玩’字说得有些重,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管事心如擂鼓,不停地用衣袖去擦拭额头的冷汗。
欺骗主子这么大的一顶帽子可不能就这么戴在他头上!
他四下寻找,突然盯住身后不声不响的李管事,猛地伸手扯住李管事的衣服,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李奇,你躲什么躲,要不是你说夫人不过是个妇道人家,看不懂账目,我也不会听了你的话,我。”
话说到一半,李管事伸手掩住他的唇,狠狠地盯着他,示意他别说了。
不管是谁的主意,事实已摆在眼前,但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底下人弄错了,南絮这个刚嫁过来的新妇还能撸了他们的差事不成。
大不了治他们个约束不严的罪,顶多扣小半年月钱和红利,只要出了伯府,外头的事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李奇死死盯着钱管事,眼中满是狠戾,他就知道这姓钱的靠不住…
姓孙的倒是比他强,这人却是个滚刀肉,横竖不肯和他结盟,察觉到上首女子不悦的目光,李奇压下心中的情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夫人,钱管事慌了神有些胡言乱语,您别往心里去。”他拱了拱手,总算有几分敬重之意,“伯爷封爵之初,这些本是朝廷收回的罪臣的产业,由内廷差人监管,我们负责经营。后来咱们三个所打理的产业都归属给了伯爷,内廷虽撤了几个主管,但咱们依旧还在内廷的名册上,宫里也派了人定时督查,因此账目所涉及范围便不止咱们伯府,还有每年给朝廷的。”
他说到此,缓了缓神,抬头看了眼南絮,见南絮神色平静,似乎对他讲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枯井般的心绪不经意一颤,他复低下头继续道:“李某说这些,并不是推诿账目出现问题的事,只是,为了给夫人过目,时间又紧我们催的又急,恐地下人心生怨恨,出了错也是在所难免的。”
此话一出,不待南絮发话,玉祥先横眉冷对指着他们,怒骂,“放屁!”
这话唬唬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也就罢了,竟然拿来搪塞自家夫人,简直是,是——狗屁!
“好了。”见她神情激动,南絮喝斥一声,用团扇压住她把手臂放下,“女儿家,说这些不雅。再说打狗也得看主人,李管事话里话外直指宫内,玉祥,不可放肆。”
见她话里似乎不再追究,钱管事瘫倒在地上,李管事也松了口气,心里却满是讥诮,早就听说永安候府如今不得圣宠,也不过就是虚张声势而已。
倒是坐在后面的孙管事,愣了半晌,端起茶盏抿了口,遮住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
“夫人明鉴,李某敬服。”李管事自顾自地说道,心满意足地便要坐回去,走时还不忘用脚踢了踢瘫在地上的钱管事。
南絮看着他掩盖不住的得意,终于收了笑意。
“打狗是得看主人,但打条连狗都不算的东西,我想这主人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李管事刚要坐下,忽听此话,猛地看向上首,只见刚才还闲散的南絮,已端坐在圈椅中,目光如炬地盯向他,手里团扇一指,锋利如刀。
“你也说这是朝中给魏阳伯府的产业,那便要受我伯府的管束,既然如此,我这个三品的伯夫人难道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小小的管事?”
李管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正想反驳,南絮却没给他机会。
“你说的不错,你们三个是在内廷挂了名号的,可那又怎样,我换了你,依旧原封不动地每年给宫中同样的供例。李管事,你说这京都城这么大,再找个同名同姓的‘李奇’也不算难事吧。”
她看着李管事冷笑两声,眼中半丝温度也无,“李管事,你说,我这么做,内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还是为了给你这个不知名的小管事出头,禀报给圣上来治我的罪?”
钱管事刚想爬起来,又被这几句话吓得趴在了地上,肚皮顶的他一阵难受,那声‘李奇你这个混账’便吼得有气无力。
李管事站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他,脸上的得意渐渐化成惨白。
倒是孙管事放下手里的茶盏,不慌不忙地去搀扶站不起来的钱管事。
*
段文裴从刑部回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最近有几个官员贪腐的案子挤到了一起,闹出不小的动静,朝中商议,着刑部和大理寺一同审理。
这边忙着对赵家瓮中捉鳖,那边忙着审理案子,段文裴一时忙得很。
所以听刘回说南絮今日罚了打理往来运输的李奇,他也没什么反应。
刘回等了半晌,见他当真是一点都不上心,有些急道:“我的爷,你是真不记得这李奇的舅舅是谁了?”
段文裴闭着眼靠在榻上养神,问他,“是谁?”
“就是内廷总管谢环,谢环爷该知道吧,他可是大总管郭槐的干儿子!”
“爷,谢环这人脾气臭的很,要是这李奇去谢环面前上点眼药,说动了郭槐,这郭槐再去陛下面前时不时说两句,哎哟,爷,你这是去哪?”
段文裴走得急,刘回眼巴巴地看着他风一样刮出广文阁朝着后院去,这才忙追着出去了。
看样子,可别没和夫人和好,两人又闹出别扭来…
从那日在花园和南絮不欢而散后,这是第一次踏入静园。
院子里十分安静,往来丫鬟仆妇井井有条,走路无声。
看见段文裴来也不见慌张,该行礼的行礼,该进去禀报的禀报。
段文裴有些感叹,他不是个怎么会持家管家的人,于这上面也不怎么精通,但也看得出来南絮打理庶务的本事。
他眼急手快地拦住要进去禀报的丫鬟,说自己进去就行,丫鬟不知内情,也不敢违拗,只得放他进去。
穿过种满紫竹的回廊,跨过拱桥,南絮常住的起居室就在眼前,支摘窗半开着,能看见南絮坐在榻上的窈窕身姿。
里面似乎在说话,段文裴心头微动,找了个视线的死角,站在外头听里面说什么。
起先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过片刻,也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南絮突然猛喝一声‘荒谬’,接着,便是三三两两跪倒的声音。
段文裴往里瞄了眼,视线胶在南絮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屋里,南絮因为情绪激动,一时忘了左脚脚踝上还有伤,猛地站起来,又因为痛感,跌坐回榻上,脸上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细汗。
蒋嬷嬷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念着,“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夫人千万保重身体。”
玉祥忙扶着南絮坐下,春芽找出太医开的药膏给南絮揉上,又吩咐人准备个冰袋来。
冰块缓解了脚踝上的疼痛,南絮也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她看着额头磕红了一片的蒋嬷嬷,心里五味杂陈。
“嬷嬷,你先起来吧。”
蒋嬷嬷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虽不及王妈妈那般得用,但也在阿娘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其他事南絮都能理解,她就是不能理解蒋嬷嬷为什么非要置玉茗于死地这件事。
为什么呢?
玉茗伴着她一起长大,候府里的老嬷嬷们哪个没有拿糖逗弄过玉茗,她就是不明白蒋嬷嬷的所作所为。
见南絮缓解了疼痛,蒋嬷嬷不再磕头,却也不起来,她就跪着膝行几步,跪到了南絮跟前,“夫人,老奴不是那种狠心的人,老奴就是怕,怕…”她欲言又止,又像不知从何说起。
蒋嬷嬷年岁不小了,南絮不喜这样给她跪着,眼神示意门口的小丫鬟进来扶蒋嬷嬷起来。
“嬷嬷怕什么?”
蒋嬷嬷被强制扶到矮凳上坐下,视线飘移,她看着南絮有些发肿的脚踝木木道:“老奴怕,夫人会为了玉茗的事和伯爷生分了。”
第38章
为了个丫鬟南絮就和他生分了?
真是闻所未闻。
段文裴环抱着胳膊换了个站立的姿势,暗道这永安候府陪嫁过来的嬷嬷挺奇怪的。
里面半晌没人说话,许久,才听玉祥惊呼道:“蒋嬷嬷,你没事吧!”
蒋嬷嬷白了玉祥一眼,
“你这个丫头片子,知道什么!”
“你们都不懂,但我懂。夫人,老奴知道,你是因为当年花芷院死的那个,才格外在乎这些丫头片子的命。”说到花芷院,蒋嬷嬷似乎也觉得不该说得这么直白,但话已经说了,她也豁出去了,“出门前你和伯爷都好好的,不过去了趟大佛寺,怎么回来后,你们夫妻二人都疏远了?其他老奴不知道,但玉茗也出了事,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个丫头,又是请太医,又是用好参的,若不是因着这个和伯爷起了分歧,老奴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离间你和伯爷的关系。”
蒋嬷嬷满脸认真地看着南絮,那些看不见的因果仿佛在她这都成了事实。
南絮本想听她说个子丑寅卯,没想到说着说着提到了‘花芷院’,她下意识偏头看向窗外,只看见满丛翠绿的青竹。
阳光照下来,那些翠绿的颜色斑驳不定,渐渐的,翠绿变成青灰,再由青灰变成冷白,南絮眼睛里有短暂的失色,从段文裴这个角度看去,她就如入定了般,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这样的她,是段文裴从未见过的。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和嬷嬷说两句话。”
南絮缓缓收回视线,垂眼看着自己受伤的脚踝,不知在想什么。
玉祥有些不放心,想说些什么,却被春芽强行拉住推着出了内室。
屋里少了几个人,更显的清幽,连带着南絮的声音都飘渺起来。
“嬷嬷还记得花芷院,那肯定还记得欢姨。欢姨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这样的时节…”
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平日里素来老成持重的蒋嬷嬷突然腾地站起来,厉声纠正道:“夫人,你该叫她欢姨娘。”
南絮转头看着她不赞同的目光,忽地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嬷嬷,欢姨都死了十年了,还有必要揪着这个称呼不放吗?”
蒋嬷嬷还是不赞同地看向她,“她就算死了二十年,五十年,她依旧是侯爷的妾室,并且是在夫人怀着夫人你,天天被孕吐折磨的不成样子的情形下,纳的美妾,就凭这一点,夫人你就不该叫她欢姨!”
她似乎想到了那个时候候夫人被身体心灵两重伤痛折磨的惨状,痛心疾首地握住南絮的手,紧紧地抓住她,苦苦劝道:“夫人,不管这些丫鬟如何忠心、如何讨人喜欢,都排除不了她们会爬上主君床榻的可能,夫人不该待她们如此亲厚,那就是冬眠的蛇,迟早会反咬一口…”
听着蒋嬷嬷絮絮不休的唠叨,南絮总算知道为何阿娘要把蒋嬷嬷陪嫁给她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反握住蒋嬷嬷的手,怜悯地看着她道:“嬷嬷。你怎么忘了,当年是阿娘为了分走父亲对周姨娘的宠爱才主动把欢姨送给了父亲,也是阿娘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违背要放欢姨出府自行婚配的承诺,强行拆散了欢姨和她表哥,更是在周姨娘对欢姨出手时隔岸观火,导致欢姨生下南琪后不久就撒手人寰。”
看着蒋嬷嬷脸色由红转青又转白,南絮突然生出些许快感,一种难言的直冲天灵盖的激奋冲洗着身体的每一处。
她感觉到蒋嬷嬷挣脱开她的手,跌坐到矮凳上,不敢置信般盯着虚空喃喃自语,“怎么会,夫人怎么会对这些事这么清楚,这些陈年旧事,是谁?是谁在夫人面前乱嚼舌根?”
是谁?
南絮苦笑,当然是她亲耳听到的。
就在那个月红似血的夜晚,欢姨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着她和南琪,任由周姨娘和那些下人把滚烫的油水浇在她身上,她吓的想叫,欢姨却死死捂住她的嘴。
欢姨说,二姑娘,周姨娘已经疯了,疯子是不会放过看见她行凶之人的,你是夫人千盼万盼好不容易盼来的女孩儿,千万别折在疯子的手里。
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在忘乎所以间近乎咒骂般诉说着欢姨的过往。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日常恩爱的阿娘和父亲,也不知如何面对未来的夫君,直到遇到了李湛。
那合该是她观察了将近十年最合适,也对她最忠诚的男人…
她抿了抿唇,倔强地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蒋嬷嬷,不管你为了什么,我不允许你伤害我身边的人,既使是玉茗这样的丫鬟也不行。你听明白了吗?”
她近乎命令的语气,让蒋嬷嬷从魔怔中清醒过来,她有些不敢直视南絮,南絮疲惫地挥了挥手,她逃也似地退了出去,慌乱间笨重的身子撞上珠帘,惊起满室铮鸣。
*
晃动的珠帘把洒进屋里的日光揉地粉碎,就是在这片错乱的光影中,南絮瞅见了那道浓墨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过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她和蒋嬷嬷的话他可有听见?又听见了多少?
本就逆着光,再加上珠帘的遮挡,南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好开口问。
怕自己揣度过甚,索性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拿起锦帕遮住脸,卧进榻中。
那意思就是,我没看见你,你随意。
她以为她都这个态度了,他应该不会自找没趣,却不料,不过片刻的功夫,身前便投下大片阴影,南絮心里有些不悦。
屋里这么大,没地方站,非要站我面前是吧!
顶着这人直勾勾的眼神,南絮正犹豫要不要说些啥的时候,直觉有什么冲着她面上来了,她猛地睁眼,隔着锦帕握住了段文裴想要揭开她锦帕的手腕。
她气鼓鼓地嘲笑他,“如此鬼祟,伯爷妄为君子。”
男子的手腕粗壮,她只堪堪握住半个,段文裴却仿佛心愿得偿般并不抽离,只淡淡地回讽,“如此防我,夫人疑心太重。”
说着他修长的五指伸出,在南絮耳边晃了晃,再收回时手里多了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戚”南絮轻嗤了声,甩开了他的手腕。
“无事不登三宝殿,伯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又闭上眼,耳朵却极为上道地留意着他的动静。
直到眼前暗影散去,身旁一沉,段文裴坐到了刚才南絮的位置上,他第一时间偏头去看窗外,只看见了满眼的幽翠。
他不禁暗想,刚才南絮看着这片竹林,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如果这里种着绚丽多彩的花木,是不是要好些?至少想起难过的事时,心里总归不是一片荒芜。
“叮铃~”南絮又往里面挪了挪,想离他更远些,幌动了手腕上的两个叮当镯,也幌回了段文裴的思绪,他抬眸朝她腕上看了眼道:“李奇背后有宫里的人,你不该动他。”
“李奇是谁?”她明知故问。
段文裴难得的有耐心回答这种蠢问题,“就是你今日责罚的那个李管事。”
“哦——”她拉了个长音,来了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不认识。”
“南絮!”段文裴拿她这种死活不搭话的态度有些没办法,停顿片刻,他语气一转,说不上的温良,“阿絮,我不是在怪你,只是这其中牵涉颇深,我怕你吃了哑巴亏。”
南絮抖落满身鸡皮疙瘩,庆幸自己用锦帕蒙着脸,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但想起他先前做的那些事,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那又怎样?是死是活,不都是伯爷一句话,一个计谋的事,我不怕。”
不知为何,这话落在段文裴耳中,他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几个字。
他有些烦躁地暗骂自己,不该想起这么粗俗的话,可身体里另外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能任由南絮这样对待自己,再这样下去,南絮不知怎么样,他先按耐不住自己那颗躁动又迫切的心了。
要沉住气,稳住心,书上说了,女子是水,对待自己的妻子该温柔些,对待不待见自己的妻子更应该循序渐进…
“阿絮,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道歉可好。”他尽量让自己说得慢些,也尽量压着自己那颗砰砰跳个不停的心慢些,好像这些话也没那么难以说出口。
段文裴今个吃错了什么药?
南絮眼睑偷偷掀开条缝,却只
瞅见他那张迷人的侧脸,心里的不悦似乎淡了几分。
她暗骂自己总是被皮相所惑,复闭上眼,骄矜地‘嗯’了声。
听不出是接受他的道歉还是不屑。
段文裴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她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他眼神一暗,突然倾身压了下去,不待南絮反应过来,她与段文裴已经近在咫尺,只隔着那块薄薄透明的锦帕。
隔着锦帕,她能感受到段文裴湿热的呼吸,纠缠着萦绕不去。
南絮脸上突然有些发烫。
她想动手去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早被段文裴紧紧压住,“你,起开!”
第39章
“不起。”
他拒绝,身上的力度卸了不少,怕压着她。
只是男子与女子的身量差距太大,愈发衬的她像只误入圈套的白兔。
南絮气结,暗骂他耍无赖,却不敢当真和他硬来,索性服了软,“伯爷,你到底想怎样?”
面上的锦帕因为她说话的气息,微微起伏着,如薄雾般笼罩着她的面容。
她精致的眉眼,高挺的秀鼻,红润的唇瓣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样的迷人,段文裴眼神发直地看了半晌,喉结微微滚动,偏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说,说说李奇。”他有些打结。
既然挣脱不开,南絮也破罐子破摔,软了身子,给自己找个了舒服的姿势。
“还能说什么?他做假账蒙骗我,我这个当家主母小惩大戒一番,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吧。”因为两人挨的近,段文裴身上的皂角香扑面而来,那种清淡却丝丝入扣的侵略性让她有些恍惚。
终于不和他打太极了。
段文裴松了口气,难怪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南絮这个小女子要和他耍起心眼来,他还真的未必有办法。
他松开她的手腕,有力的双臂撑起,像把大伞罩在她身前,神情认真道:“李奇背后有内廷的谢环,谢环身后还有郭槐,郭槐的背后是皇帝。南絮,他中饱私囊也好,暗中作梗也罢,我不是不知晓,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你可明白?”
没了束缚,南絮更加惬意了,她无畏地迎向段文裴的目光,笑得肆意,“我知道呀。当年姑母宫里的小太监谢环嘛,得了姑母的势,在内廷平步青云,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投靠了郭槐。”
她说得随意,仿佛这些事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在她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段文裴看得牙痒痒,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他扣住她的手,问她,“谢环是你们的人?”说完他又缓缓地补充了句,“难怪你说罚就罚,原来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南絮翘了翘嘴角,乐得花枝乱颤,看着段文裴难得的吃瘪,她玩性大发,伸出另外那只手触了触他的鬓角,勾着手指临摹他脸部的轮廓。
“爷,我好歹是侯府长大的,五岁那年就被姑母抱着陪伴圣驾,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我敢下手吗?”
往日里她矜持,娇贵,有着世家嫡女最好的风范,如今眼角含媚,春风得意的样子却有别样的风情。
段文裴眸光一暗,心里那股压抑的情感再也控制不住。
他脸一转亲了亲她的手心。
南絮一愣,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把手收了回去,鸵鸟似的埋进臂弯里,在段文裴看不见的地方,红了大半张脸。
段文裴看得发笑,也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室内,也飘出窗外,刘回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这久违的笑声惊地差点一屁股坐了下去。
自家这位主子可不是个爱笑的人…
*
自从那日段文裴离开静园后,玉祥和春芽就发现南絮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倚着水榭喂鱼,喂着喂着就红了脸,就是去院子里练箭,练着练着就看着天空中的飞鸟走神;还有一次更绝,本来逗着金球玩,也不知她想起什么,竟然痴痴地看着池塘,差点把金球当成了鱼食,扔进了池塘里。
玉祥推测,怕是伯爷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把她家夫人刺激傻了。
春芽拎着水壶正给屋外的盆景浇水,闻言摇了摇头,她觉得夫人这样不像是傻了,反倒像是入了迷了,至于被什么给迷住了,她也说不上来。
“春芽姐姐,夫人唤你呢。”
小丫鬟来传话,春芽答应一声,把手里的水壶交给玉祥,掀帘子进了屋里。
屋里,除了南絮还有个穿着得体的丫鬟,春芽一见忙问了声好,这是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花绵。
花绵也听说她如今得了南絮的青眼,在屋里伺候,遂笑着还了一礼。
南絮朝前伸手,春芽忙跨步上前扶住,脚踝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只是不能久站,南絮半靠着春芽的肩膀,叫花绵跟她来。
她们去的是最里面搁置玉茗的厢房。
白日里丫鬟仆妇们各司其职,倒显得这处冷冷清清,门外的小丫鬟推开门,南絮三人走了进去。
屋里满是药草的香气,里面,玉茗像睡着一样静静的躺在那,看着瘦的不成样的玉茗,花绵有些哽咽。
“夫人,玉茗还能醒过来吗?”
南絮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
从那日大佛寺回来后,这是她第二次踏入这间屋子。
她心中有愧,所以她一直都不敢来看玉茗。
玉茗能醒来吗,有时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她也喜欢在心里这么问自己,但都没有答案。
倒是花绵,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着来安慰南絮,“夫人放心,玉茗得知夫人如此待她,必定不会如此撒手人寰的。况且,害她落得如此地步的真凶还没伏法,玉茗又怎甘心就此离开。”
她说着朝南絮伏了伏身,在南絮惊诧的目光中,咬牙切齿道:“不瞒夫人,婢子这趟来,不仅是奉夫人之命来看望夫人的,更是来告诉夫人一声,那日游荡在大佛寺的那两个江湖人找到了。”
*
去侯府的路上,南絮支着头沉思,怎么都没想明白,阿娘是怎么知道她在找这两个江湖人,又是如何大海捞针般找到的这两人。
她问花绵,花绵也说不清楚,只说她回去后便一切都知晓了。
出府前,南絮特意让人去前院告知段文裴一声,奈何去的人扑了个空,说是伯爷最近忙得很,已经有两日没回来了。
下人回禀时她正要登车启程,眼巴巴地望着伯府大门口的方向,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南絮摸着心口兀自笑了笑,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总不至于是因为那个掌心吻吧?
*
在二门上接南絮的是卢妈妈,等进了后院,南絮才后知后觉,今日这府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一路行来,见了好多孔武有力的嬷嬷,各处角门上也上了锁,似乎防着什么。
南絮心里一突,问卢妈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卢妈妈只让她放心,等见了侯夫人就明白了。
嘉辉堂里今日到的人很齐,最让南絮想不到的是,多年未出院子的周姨娘也在。
南絮一进来,侯夫人连忙伸手招她近前,丫鬟搬来椅子放在侯夫人身边,侯夫人拉着南絮坐下。
尊者坐上首,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兄弟姊妹,南絮心里有些别扭,只是候夫
人拉着她不放,南絮只能勉强坐下。
“阿娘,到底发生了何事,花绵说找到那两人了?人呢?”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一时间理不清,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总有些心烦意乱。
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稍安勿躁。
“今日,叫大家来,是想审理一桩家丑。”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不知家丑何来。
侯夫人也不藏着掖着,叫人把那两人提上来。
侍卫压着两个捆住双手的人进来跪下,见屋里还有许多女眷,这二人双眼泛光地环顾四周,浑然没有被制住的恐惧。
眼看着他们就要看过来,春芽连忙挡在了南絮面前。
侯夫人指着他俩说,“这二人在江湖上很有些名声,只不过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坏名声。早年因为不学无术,一度要沦落街头成为要饭的乞丐,是一个炼药的老郎中接济了他们。这倒不是因为郎中好心,而是老郎中年纪大了后继无人,他炼的那些药也不是正经药,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自然得找些歪门邪道的人来,才可为继。”
侯夫人说到此,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端起手边的茶盏,示意卢妈妈继续说。
卢妈妈上前一步道:“这郎中确实有些炼药的本事,再加之这世间惯用这些邪物的人也多,竟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这二人心知是个好买卖,便继承了老郎中的衣钵,在江湖上兜售这些药物。再后来,他二人不满足卖药所得,干脆自己做起了用迷药杀人越货的勾当,只是时运不济,陛下继位,整顿朝野,这些江湖路子也没了用武之地,这二人又没了生计,只得到大佛寺假装礼佛,求顿斋饭吃。”
这是把这两人的老底都起了,众人虽还是不太明白,但都对跪着的两人鄙夷不已。
南絮推开身前的春芽,好好打量了这两人一番,卢妈妈说的和她从那个沙弥那知道的正好对上,这二人就是那日出现在大佛寺后院的人了。
赵玉琴最近被城外庄子的事搞得憔悴了不少,她没心思听这些什么江湖人的故事,百无聊奈地环顾一周,后知后觉发现少了一个人,便问卢妈妈,“怎么没看见三姑娘呢?”
说着视线扫向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周姨娘,她又问道:“三姑娘呢?”
不知是在问卢妈妈还是周姨娘。
周姨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埋下头,转头与一道冷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第40章
即使如今不再年轻,但岁月依旧眷顾美人。
周姨娘就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她被困在院子里久了,张扬乖张的性子收敛许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她怯懦地避开南絮的注视,低下头盯着自己半旧不新的衣裳出神。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侯夫人余光瞥了眼,露出讥讽的笑。
见没人理会自己,赵玉琴觉得有些没趣,便悻悻住了嘴。
看她兴致缺缺的样子,南絮不由想起前几次冲着她发难的样子,再联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不仅有些感叹。
有的人似乎在不经意间就悄悄发生了改变。
她扫过众人或迷茫或深思的神色,重复了刚才二嫂的问题。
“阿韵呢?怎么没见?”
不仅是现在没看见人,就是前几日从大佛寺出来后便没看见她人。
当时她要顾着殷瑞珠,又担心玉茗,虽没见着她人,但想来就在大嫂身边,估摸着大嫂先让人送她回府里。
如今又不见,很难不让人多想。
侯夫人听她那声阿韵,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除了早年她夭折过一个女儿后,这府里统共也就只出生了三个姑娘。
大人之间或许有些陈年旧怨,但姑娘们终归留着同样的血,该是姊妹情深才对。
奈何…
“南韵被我关起来了,今日要说的家丑便和她有关。”
一颗石激起千层浪。
南羿怀‘噌’的声站了起来,他嘴角翕动,看着平日里对他不错的嫡母,不由涨红了脸,“母亲,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韵她是个好姑娘。”
说着说着他转头看向一直低头不说话的周姨娘,催促道:“姨娘,你天天和阿韵在一起,你最了解她的性子了,你倒是帮阿韵说句话。”
周姨娘还是垂着头,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他。
南羿怀站在那,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
侯夫人一点都不意外。
这府里要说最讨厌老三的,该属周姨娘这个生母,她恨自己的儿子,恨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不顾亲娘而巴结她这个嫡母。
侯夫人压了压手腕,示意南羿怀坐下,“羿怀,你先坐下。是不是误会,你先听我说完再辩白。”
南羿怀看着侯夫人满是安抚的眼神,不觉退了半步,缓缓坐了下去。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许久不说话的周姨娘终于清浅地冷哼一声。
花厅里本就安静,这一声响的突兀,但却像能掐住人咽喉的利器一般,惊得南羿怀差点跳了起来。
“姨娘!”
“三爷可别这么叫我,我可受不起。”
她不说话还好,突然一开口,那粗嘎如老妪的声音给这副姣好的皮相撕开条丑陋的口子,让人闻之侧目。
南絮皱了皱眉,良久,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侯夫人,本是穿两层单衣的时节,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坐下。”侯夫人幽幽道,那双本该和善的双眼紧紧盯着南羿怀,旁边的南羿成见情形不对,忙站起来压着南羿怀坐下,他在南羿怀耳边小声道:“三弟莫急,先听母亲怎么说。”
“对,先听母亲的。”李婉也温声劝道。
南羿怀身子紧绷,手上用力攥紧了圈椅扶手。
除了各位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的,其余下人都被卢妈妈撵了出去。
众人瞧这架势,知道要说到正题了。
侯夫人喝口茶润了润喉咙,缓缓道:“这要从咱们候府失了圣心说起…”
话一说开,在坐的所有人才惊觉,自己都是这局中人。
永安候府为什么会失去圣心呢?
因为如今坐在那至高无上位置上的不是太妃的儿子翼王,而是当初被太妃用来固宠所收养的废妃皇子。
圣心生疑,遂心生试探,收回那块从圣祖皇帝传下来的‘免死金牌’,这是帝王的警告。
本来还有李家这们姻亲可以为臂膀,奈何李家临阵倒戈,永安候府这种没实权的勋贵彻底没了依仗。
后来,有人提议让候府里的姑娘去联姻,只是还没有施行,赐婚的圣旨便下到了候府和魏阳伯府,南絮成了那个刚被青梅竹马退亲又遵了圣旨的’好命人‘。
只是,这桩婚事有些人不喜,有些人却嫉妒得巴不得换成自己。
“我也是在阿絮回门那日才知晓,南韵竟然有这种心思。”
说着候夫人看向下首有些不自在的赵玉琴,问到:“老二媳妇,当初可是三丫头找到你面前,说是心甘情愿为羿凌分忧?回门那日,三丫头是不是又去找过你,话里话外让你千万别放过阿絮?”
赵玉琴别扭地绞着手帕,看了看身侧神情阴郁的丈夫,目光躲闪地回了个‘是’。
‘轰’的声,有什么东西在众人心中轰然倒塌。
永安候府的姑娘竟然低贱到自荐枕席,南羿怀的面皮又烧了起来。
候夫人咳嗽两声,止了话头,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殷芜忙站起来继续往下说。
她说的很简单,无非就是南韵如何心生不满,如何嫉妒南絮嫁给了魏阳伯,她满腔的嫉恨让她着了魔。不仅送南絮沾了毒药的送子观音,还在南絮回门之际私下找机会见身为自己姐夫的段文裴,最后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找了两个江湖人,想在佛家圣地用药迷晕段文裴,和他生米煮成熟饭。
想姐妹共事一夫,这样的主意听起来简直蠢的让人发指。
南羿怀手臂上青筋暴起,满脸的不可置信。
自己的妹妹,怎会是这种人。
他猛地看向候夫人,“母亲,编故事谁都会,我不相信阿韵会是这种人。”
三爷是这府里最听候夫人话的人,府里众人都知晓,这样逆着候夫人行事还是头一次。
李婉想着手里打理的那些田庄,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干看着。
“三弟不相信?为何不听听冬雨如何说?”殷芜拍了拍手,有人压着冬雨进来。
殷芜道:“冬雨,你看看,这跪着的二人你可认识?”
冬雨神情恍惚地顺着她指着的人看了眼,木木地应答,“认识。”
“在哪认识的?”
“城西的郊外。”
“找他们干什么?”
冬雨犹豫了下,瑟缩着说道,“姑娘想用他们手里的药帮个忙。”
殷芜循循善诱,“帮什么忙?这样穷凶极恶的江湖人只会杀人,你们姑娘想杀谁?”
冬雨听见杀人两字心里有些慌张,她突然抬头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没有!我家姑娘没杀人!我家姑娘没杀人!”
她一直重复着这两句,像是被困在原地一样,不停挣扎。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心惊,也一句比一句让人窒息。
南羿怀上前,扯过她,掰过她的脸,不停摇晃她的身体,让她清醒点。
“冬雨,你是阿韵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别怕,你告诉我,她找这些人到底干什么?你告诉我!”
冬雨被她摇晃的神色越发恍惚,只知道一个劲的重复没有杀人。
候夫人叫人把南羿怀架开,示意殷芜继续问。
殷芜点头,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道清幽的声音响起。
“玉茗就是在大佛寺厢房内出的事。冬雨,你们姑娘没有如愿,便来杀我的丫头泄愤吗!”
故事已经讲到这份上了,南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甚至能想象出,南韵费尽心机、计划周详的寻到的机会,临到最后关头却发现段文裴根本没在厢房内,该是何等的愤怒和失望。
而这个时候玉茗却闯了进去,她怕自己龌龊的心思被旁人知晓,也迁怒于玉茗是她南絮的丫鬟,心中歹念顿起,让人活埋了玉茗。
可怜玉茗不过是被她叫去找段文裴而已,便遭此横祸。
“冬雨,埋玉茗的时候,你心里不痛吗?那可是一条人命,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想起玉茗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南絮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狠狠揪住冬雨的衣领,想要从她嘴里听到答案。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冬雨已经被凌迟了不知多少遍了。
殷芜也知晓玉茗的事,见南絮如今这样,心里岂能不痛,忙伸手去拉她,“阿絮,让我来问,我一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候夫人也紧张地唤她,“阿絮,你先过来坐下。”
南絮心绪大变,殷芜把她往身边一带就拉了过来,等扶着她,才发觉她站不大稳,后知后觉南絮脚上还有伤,殷芜顿时心头火起,恨不得自己上去扇冬雨几耳光。
好好的小姑子愣是被她们这些破事折磨成这样。
刚想亲自扶南絮过去坐下,谁料冬雨忽的跑过来抱住南絮的腿,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什么活埋,没人活埋她,嘻嘻,活埋了谁啊?不就是拿石头砸了几下吗?”
她说起话来,没头没尾的,八成是疯了。
殷芜只觉这主仆二人真是心狠手辣,活埋玉茗前还用石头砸了几下,她脸上满是嫌恶,以防冬雨再次刺激到南絮,她伸脚想把冬雨踹开,“够了,就是你们杀了玉茗!”
“不!”
冬雨像是受了刺激般,着急地反驳殷芜的话。
“姑娘没杀人!哈哈哈哈哈,姑娘才不屑杀人!”
“要杀也是杀二姑娘,杀一个丫鬟算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她说着自顾自地起身转起了圈,勾着头,眼神却愈发涣散。
卢妈妈怕她发疯伤着南絮,忙让人制住她,只是快要疯癫的人哪能轻易被抓住,她绕着花厅乱跑,吓的女眷们纷纷退避。
跑着跑着,她突然看着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那里坐着的是周姨娘。
“姑娘!”
冬雨跑到周姨娘面前,突然抱住她的腿痛哭,又起身去推她,嘴里嘟囔着,“姑娘快跑,这些人要来抓你。快跑,快跑。”
“嘿嘿嘿,姑娘放心,那两个江湖人我找到了,我还给了她们一大把银钱,告诉他们,只要用药迷倒了魏阳伯,再把姑娘送进房间里去,就能帮姑娘得偿所愿了。”
她絮絮叨叨,“我知道姑娘不甘心,也知道姑娘心善,不肯做出有损姊妹情谊的事,可姑娘,这府里又有几个人能为你真心谋划,还不如让奴婢来帮你…哈哈哈哈,让奴婢来帮你…咦,蝴蝶飞了,全飞了…”
南羿怀身体一松,瘫软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