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进屋,南絮的酒气就散了大半。
“把桌子上的菜都撤了吧。”
蒋嬷嬷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的夫人和刚出嫁时的二姑娘已经不一样了。
“夫人要不再用点?”想了想,她还是劝道。
南絮摆了摆手,“不太想吃,撤了吧。”
蒋嬷嬷见她掀开帘子走到书案前拿起下午没看完的那本游记,斜靠在榻上慵懒地翻看起来,知道再劝也无济于事,便招手示意丫鬟们上前收拾。
她则又给南絮添了盏灯。
头顶笼罩下一片橘黄的柔光,南絮抬头,与满脸担心的蒋嬷嬷四目相对。
南絮合上书,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让出来的位置,让蒋嬷嬷坐。
蒋嬷嬷犹豫了片刻,堪堪挨着榻沿落下半个屁股。
“嬷嬷有话要说吧。”
蒋嬷嬷正想着如何开口,让南絮先挑破,反而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她捋了捋卷边的袖口,不自然道:“也,也没什么要说的。”
南絮看了她几瞬,继续看着手里的书,也不催她。蒋嬷嬷到底不是个会憋话的性子,张了张嘴,断断续续便说了起来。
“老奴自作主张,叫她们把菜先热着。”她边说边看南絮的反应,见南絮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胆子便大了些。
“夫人别怪老奴擅自做主,实在是,是想着伯爷万一回来了呢?看见夫人记挂着他,自然念夫人的好。伯爷好不容易决定搬到静园来住,老奴是想帮着夫人留下伯爷。”
她说完便等着南絮的反应,左等右等,等到南絮平静地又翻了一页,才等来南絮一句“我知道了”。
蒋嬷嬷先是一愣,遂即心里狂喜。
夫人这是想通了?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
南絮看着眼前的字,想着蒋嬷嬷的话,思绪渐渐飘远。
她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日在永安候府回嘉辉堂的时候,她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见到段文裴呢?
李湛为她挡下静仪公主那一剑时,她被段文裴牢牢地护在怀里,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痛苦,而是不解李湛为何要如此做。
李湛于她,有十年青梅竹马之谊,尽管风雨桥那晚她近乎撕扯般地把他从心头抹去,可心中到底没有完全放下。
所以,后来与李湛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血淋淋地凌迟。
她以为,她的心扉永远都会被这十年困住。
直到,在大佛寺后山石洞中,生死一线之际,段文裴飞身救下她。
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被他结实的臂弯紧紧箍住,那个时候,有一瞬间她什么都记不起,甚至连李湛的音容相貌都似乎模糊记不清了。
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如天神降世般的段文裴。
那股久违的悸动甚至推着她,告诉她,看看眼前人,看看这个足以媲美李湛,甚至可以给你幸福的人。
只要自己踏出去,大声地告诉他,诉说自己心意的变化,告诉他,她的心里好像慢慢有了他…
可是,他呢?
他救她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他的棋子,是圣上亲赐的伯夫人,是维系皇家和永安候府和翼王之间微妙关系的纽带,他甚至连拜天地时都不愿带着她上拜父母的牌位。
心底有声音不断地告诫她,南絮,醒醒吧,别再陷进去了,李湛难道还不够你长教训的吗?
于是,她在失望和崩溃中爆发,段文裴又成了那个约定中的假夫君。
而她依旧兢兢业业扮演着魏阳伯夫人。
南絮抚着心口,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了,知道为何当时会想着立刻见到他了。
“夫人?夫人?”
“啊?”南絮猛地睁眼,看见春芽和蒋嬷嬷正担心地看着她。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府医来。”
透过春芽琥珀色的瞳孔,南絮看见自己满头大汗的样子,她嘲讽地笑了笑,制止了春芽去叫府医。
“我没事,就是被魇住了,幸亏你们叫醒我。”
春芽和蒋嬷嬷面面相觑,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只听说睡觉被梦魇住了,怎么人醒着说着话也能被魇住?
好奇归好奇,她们做下人的,主子说什么听着就是,遂也不再纠结这件事情。
秋日里夜间风大,窗外的风挤进来往额头上这么一吹,瞬间凉津津的,南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蒋嬷嬷忙让人端来热水给南絮洗漱。
趁着洗漱的空档,春芽说,前院传话过来,说今晚伯爷有要紧的差事,叫南絮不用等了,先自己歇息。
都是近身伺候的人,春芽又是个细心的,自然能察觉出南絮今晚失态的情绪,所以说的小心翼翼。
南絮正拿着玉梳慢慢地梳理头发,闻言淡淡地‘嗯’了声,便没了下文。
她沉默的有些渗人,蒋嬷嬷有些不放心。
“夫人别生气,伯爷估计真的被什么事给绊住了,等事情处理完了,伯爷自然就回来
了。”
南絮放下玉梳,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容颜笑了。
“我知道的,嬷嬷不用解释的。”
说着又问起玉茗的情况,春芽说只能靠人参吊着口气,太医换了也不只多少个了,药也开了不少,都没什么效果。
南絮便不再问了,只说人参吃完了再开库房取,若是家里的吃完了就到候府知会一声,若是侯府里的也没了,她再想办法。
春芽说是,一旁的蒋嬷嬷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搭话。
两人服侍南絮躺下,正要放下床帐,又听里面传来声晦涩的问答声,“李湛还是没消息吗?”
室内沉默半晌,蒋嬷嬷试探地回答,“李府不待见咱们。”
床内又安静了下去,蒋嬷嬷和春芽蹑手蹑脚地放下床帐,垫着脚往外走,正要掀帘子出去,南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叫厨下的人别忘了添火。”
蒋嬷嬷响亮地应答了声,开开心心地拽着春芽出去了。
*
固安坊除了殷家,还有如今炙手可热的李家。
往殷家去的路上,要经过李家的宅院,隔着两丈高的围墙,隐约可见李府灯火通明的后院。
段文裴骑马走得急,早就看不见踪影了。
程光再三思量,还是决定去李府看一眼李湛,于是吩咐黄协并司法参军带着剩下的人去殷家和魏阳伯汇合,自己随后就到。
黄协拗不过他,只得先带着人去,走时再三劝程光别耽搁了正事。
程光胡乱答应,随后敲响了李府的侧门。
李夫人听闻自己弟弟来了,忙迎了出来,姐弟甫一见面俱是泪流不止。
李夫人是担心儿子的身体,程光是忧心自己的前程。
擦着眼角的泪渍,李夫人便要携程光进屋坐,程光婉拒,三言两句说了有差事要办,便关心起李湛的伤情。
不说还好,这一说,李夫人又有些哀戚起来。
“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阿弟,你是没看见,那一剑横贯了湛儿的整个后背,皮肉翻开深可见骨,胳膊上、腹部、腿上,大大小小的瘀伤更是不少,我可怜的儿!湛儿长这么大,我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那静仪公主怎么如此狠心?”
程光准备满腹的话,被她堵在了嘴里。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主那,道歉的事…”
李夫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那可是你亲外甥!”
程光被李夫人看地心虚,忙解释,“姐姐,你别误会,我也是关心湛儿的前程不是,伤自然也是要养的,只是凡事有个轻重缓急,哪怕让人扶着湛儿到公主府门前求个情呢…”
“够了!”
李夫人红着眼看着他,失望地吼道。
“程光,你们男人要前程,要博家业,我不拦着,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也是有儿女的人,难道还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吗?”
程光觉得李夫人有些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还想解释,“姐姐,你误会我了,我是觉得…”
“出去!”
“管家,送客!”
程光被李府的管家拦住,直到李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程光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怔怔地站了好一会,才一步三回头地朝府外疾奔。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拐角处的暗影里,李夫人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丫鬟们以为她是为李湛担心,都忙着劝慰,左一句夫人安心,右一句公子的伤再养养就好了,李夫人却哭得怎么也止不住。
这些下人怎么能明白,她心里的痛!
痛弟弟不理解姐姐和外甥的难处,也痛她这个做姐姐的无能,不能再无条件地护着弟弟了…
黑暗中,女子的哭声似乎小了些,她转身往回走,仿佛要从那个悲痛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老爷走到哪了?”李夫人问。
有人答道:“算算日子,已近江淮地界,夫人再耐心等上两日。”
*
段文裴已经走到殷家门前,才想起自己没让人给南絮捎个口信,刚吩咐人回府说一声,就见殷府里灯火晃成一片,段文裴心下一紧,叫人敲响了殷府的门。
殷阙知道是段文裴来了,如见到救星一样,疾奔而至。
当头便是一句,“伯爷,珠儿不见了!”
第52章
人不见了,自然要找,只是怎么个找法,殷阙有自己的想法。
他把正在吩咐左右的段文裴拉到一旁,暗暗示意不要声张。
这个也能理解。
殷家是书香世家,殷阙的门生更是遍及天南地北,若是传出殷瑞珠不见的消息,人有没有事是其次,就怕对她和殷家的清白名节有损。
段文裴已勘探过殷瑞珠消失不见的院子,也闻见了香炉中还未燃尽的迷香,心中已有猜测,本想对殷阙挑明其中厉害,转念记起南絮对殷瑞珠的在乎,含糊地点了点头。
殷阙大为感激,只一个劲地拱手作揖,段文裴没怎么和这些读书人打过交道,也不太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身子微侧,避开他的礼数。
转身之际,殷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站在门外,她死死地盯着段文裴,音不成调地哀求,“不!千万别听他的!我只要珠儿活着!求伯爷,让她活着回来!”
*
殷夫人的哀求并未得到殷家人的支持。
那些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后来,殷夫人也像做错事般,再不说话,只默默垂泪。
情况紧急,段文裴只匆匆瞥了眼,便离开了殷家。
夜已经深了,许多店家早已关门上锁,坐在马上一眼望去,京都城被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
段文裴让人去府衙牵几条狗来。
程光紧赶慢赶地赶上了,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要用狗来追踪赵怀珏一行人的行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叫人把程府里最好的几条猎犬也牵来,这是他养在府里用来打猎的好狗,这个时候,立功心切,自然也顾不上张扬与否。
狗有了,可偌大的京都城,总不能漫无目的地寻找吧。
程光正要问,那头段文裴已经吩咐下去。
以朱雀街为中心,把住四个出入口,从外往内搜查。
程光满脑子浆糊,想说这是不是太草率了,刚迈出只脚,被身后的黄协扯住了。
“有事?”
“伯爷刚才吩咐了,朱雀西边的广茂坊胡商多,怕赵怀珏故技重施混进胡商里,叫大人你带着人查西边。”
这些胡商年年给朝廷缴纳的税款不少,这些生意人脑子又活,自然什么门路都想钻,一来二去,多应酬几回,程光和这些人也就混熟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朝段文裴看了眼,道:“去没问题,但怎么就确定这伙人非去朱雀街不可?”
他可是记得出发前,段文裴叫人把朱雀街里外搜查了个底朝天,这不是打草惊蛇嘛,这些人再笨也不会躲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吧。
余荣和御林军的人已经动了,黄协见程光还有些不明白,低声道:“大人,可知道灯下黑?”
*
赵怀珏听见狗叫声时,正倚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歇脚。
断臂的伤口还未好全,仅凭着一只手抗起殷瑞珠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况且不知是不是迷药下的不够,殷瑞珠在中途醒了过来,他虽赌了她的嘴,捆了她的手脚,她挣扎得却很厉害,好几次因为身体两侧重量不一,差点被她压地摔倒在地。
赵怀珏压不住心底的戾气,歇脚的功夫朝着她肚子上踹了几脚。
殷瑞珠闷哼几声,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赵怀珏满意地滑坐在一旁,出言威胁她,若是再动就要了她的小命。
他说话时,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阴鸷地盯着她,殷瑞珠不由想起大佛寺后山石洞里他疯狂的样子,知道不能再激怒他,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狗声渐渐逼近,赵怀珏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起身扛起殷瑞珠继续赶路,刚走出两步,他突然停下,警惕地朝不远处的巷口望去,低声喝问,“谁?”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摇摆,晃动的烛火把男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赵怀安身形一闪,人已经逼近赵怀珏身前。
“大,大哥!”
“啪!”
嘴里尝到血腥味,赵怀珏急着解释,“先听我说,我在咱们住的地方
埋了火/药,用殷瑞珠引他过去…”
“啪!”
这下左右两边脸对称了。
除了血腥味,好像还多了别的东西。
赵怀珏和着血把打落的牙齿吐出来,声音渐渐转冷,“赵怀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啪啪!”
回答他的依旧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赵怀珏忍不住要还手,却被赵怀安身后的人上前按住,他只有一条手臂,肩上又抗了个人,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制服。
肩上一轻,有人接过殷瑞珠,赵怀珏被压的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盯着眼前的人。
“四弟,你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赵怀安凑近了些,让赵怀珏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鄙夷。
赵怀珏被刺激地不断挣扎,说来也怪,前一刻行凶的人,后脚就落在了别人手里。
殷瑞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无比痛快。
“你到底要干什么?”
赵怀安一把扼住他的脖子,阴沉地凑近他耳边道:“干什么?”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眼看就要出城,却因为你,让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他指着身后数条黑影,“你看看他们,很有可能因为你的蠢笨永远留在京都城里,赵怀珏,你要不是我弟弟,我一定亲手宰了你!”
眼看赵怀珏喘不过气,他手一松,直起身,任由赵怀珏像条濒死的鱼,大口喘息。
狗的声音越发近了,几乎就隔着两道墙似的。
赵怀安挥了挥手,便有数道黑影疾驰而去,其中包括带着殷瑞珠的人。
“四弟,你既然那么希望杀死老三,我这个做哥哥的成全你。”他拍了拍赵怀珏的脸颊,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赵怀珏捂着喉咙艰难地看着他,他想问什么意思,喉咙里却像被刀割般痛的说不出话。
只能看着眼前的人步步倒退,噙着意味不明的笑退进黑暗中。
灯笼晃荡的厉害,狗叫声已近身后,赵怀珏撑着残败的身子站了起来,有人冰冷地说了句‘四公子得罪了’,他便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前奔去。
余光里,身后涌进来许多官府的人,当先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他做梦都想杀死的段文裴。
*
程光听见那声巨大的爆炸声时,正在盘问那群胡商。
他没亲眼见识震天雷的威力,被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还是黄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黄协在他耳边吼,“大人,快快,有人冲出去了。”
什么人冲出去了?他回头看,那些长相奇异的胡人像都张了同一张脸似的,四散奔走,分不清谁是谁。
他只能下意识地挥舞着双臂,叫人控制住他们。
可是,人太多了,除了胡商还有许多被震天雷惊醒的百姓,人们蜂涌地涌上街道,都在问怎么了,他们认出程光这个京兆尹,都围拢来,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
程光恍惚地看着一张张脸,他也想问,怎么了?
他去看黄协,隔着人群,黄协张了张嘴,他听不见声音,却奇异地明白黄协在说什么。
黄协说,完了!
他脑中‘嗡’的声,回过神般推搡着身边的百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快快快!往城门去,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
静园里,南絮被惊地从梦中坐了起来。
“外面怎么了?”
春芽执着灯盏进来,见南絮因为不习惯突然的光亮而闭眼,忙把手里的烛火拿远了些。
玉祥也迷迷瞪瞪地跟着进来,见南絮只着薄薄的中衣坐在床上,拿起衣架上的披风给南絮披上。
“奴婢也不知道,就听西边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一样。”
炸开这两个字太熟悉了,南絮瞬间想到震天雷。
“伯爷呢?回来了吗?”
她期待地看着两个丫鬟,春芽摇头,“没有。”
南絮突然有些慌,“刘回呢?叫他来回话。”
有丫鬟领命往前院去了,南絮叫玉祥给她更衣。
丫鬟回来的很快,说刘回没在府里,南絮又问前院现在有谁在,丫鬟摇头,说只有几个小厮,没见着余荣等人。
南絮心里咯噔了下,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恍惚记起,让段文裴帮她查玉茗的事时,他说最近要抓赵怀珏等人,莫不是就在今晚。
那震天雷是谁放的?
是赵怀珏吗?段文裴可有在那?可有受伤?
她疾步走出室内,让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坐立不安地左右踱步。
心里担心着,脑子也没闲着,这个时候怎么会炸出震天雷呢?
兵器库守官之死她也知道,朝廷对兵器库自然是上下清洗,再换上得力之人。
除了大佛寺那次是赵怀珏早有预谋之外,这次的震天雷又是哪来的?总不至于又从兵器库流出去的吧。
南絮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可能性太小。
那如果不是从兵器库流出去的,那就不是震天雷,能弄出这个动静的多半是火/药或者爆竹之类的东西。
她盯着不断跳跃的火苗,来来回回想着这一点,却不知如何再推下去。
春芽见她盯着烛火出神,以为是烛火不够亮,便让人再点盏来,簇簇火苗照亮屋中一角,倒把旁边衬得更暗了。
南絮呼吸一滞,猛地反应过来。
难不成有人声东击西,灯下黑?干什么?想跑吗?
她问春芽,“刚才那声爆炸你看清楚是西边哪个位置吗?”
春芽想了想,不确定道:“像是…朱雀街附近。”
怎么会是朱雀街?
那离固安坊可不远,不知怎么着,南絮想起了殷瑞珠。
她看着无边的夜色,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第53章
爆炸的火星引燃了周遭的易燃物,段文裴让人组织救火。
他们跟在赵怀珏身后过来,这里民宅紧紧相连,火势一起,如不控制就要烧光整个朱雀街。
余荣和御林军反应很快,很快调动起周围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提桶端盆赶来扑火。
见一切安排妥当,段文裴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城门去。
余荣见他要走,忙问,“赵怀珏,要救吗?”
当时看的清楚,有人拉扯着赵怀珏过来,很明显有人故意为之,那火/药炸的也急,四处都有他们的人把守,并未看见有人出来,若是赵怀珏真的困在里面,怕是炸的连渣都不剩了。
段文裴已经驱马前行,声音传来听得不甚清楚,只依稀辨别出几个字。
“能救就救。”
余荣看着段文裴远去,这个话他熟,大概就是等火灭了,百姓安抚了,要是赵怀珏还有口气在,救救也是可以的。
他转身正想和御林军的人说一声,那头有人冲他招了招手,他认出来是静园的下人,忙走了过去。
“余侍卫,伯爷呢?可安好?”
余荣忽的想起今晚自家爷好像是要去静园歇息吧。
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他低头冲着那人耳边道:“放心,爷是何许人也,叫夫人再等等。”说完也不管那人是何反应,接过旁边御林军手里的水桶冲进了救火的队伍。
*
程光带着人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迟了。
城门大开,十几个城门校尉或死或伤躺了一地,城门外黑漆漆一片,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黄协找到两个尚且有些意识的,问他们可看清楚了,是什么人所为。
那人断断续续地说,约莫二十几个人骑马出城,看模样是胡商打扮,但听口音又像是蜀地人,他们本要盘查,却不料那些人突然打杀过来,里面有几个身手十分厉害的,尽管他们奋起抵抗,还是没拦住。
程光刚想骑马带人去追,
闻言顿在原地。
他只是个文人,可打不过那些个武人。
那人说着气息渐弱,眼看不行了,不知想起什么,颤巍巍地把手伸到黄协面前,满是血迹的手心上静静躺着枚珠花。
他张了张嘴,黄协没听清,往下趴在他嘴边听他说,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程光问他怎么了。
黄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说,那伙人还挟持了个女子,那女子自称是固安坊殷家的姑娘殷瑞珠。”
程光一愣,正要说话,忽听有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娇喝。
“把珠花给我看看。”
逆着光,程光看不清马上之人的相貌,但这个声音他认识。
黄协没见过南絮,见她突然出现又如此说,下意识地把珠花递了过去。
嫩黄的绢花上沾染了点点殷红血迹,刺得人眼睛生痛,南絮攥紧手心,轻夹马肚,如一道炫目的白练冲进黑夜。
马儿扬起的沙尘迷人眼,黄协呛了口,忙问程光那是谁。
程光看着城门出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魏阳伯夫人,南絮。”
*
南絮的马技算不得好,一路出了城门,先前还能辨别那群人留下的马蹄印,再外前走走到岔路口,马蹄印便凌乱起来。
城郊视野开阔,但晚上什么都看不清,茂密的树高大的山脉比夜色更浓,除了她手里临时制成的火把微弱的光亮,四周黑的让人害怕。
起先因为听见殷瑞珠而追出城的一腔孤勇,早就烟消云散了。
是继续追?还是回头?
身下马儿打了个响鼻,南絮心一横,冲着马蹄印最多的那条路追过去。
这一追,就追到了河边。
河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的波光,衬的岸上的那群人格外显眼。
南絮在黑暗中和这群欲渡河的‘胡商’打了个照面,看见了悬在马背上的殷瑞珠。
看只是个女子,赵怀安的下属正要呵斥让她离开,南絮脑中一空,左手已经抬起,耳边隐有破空声远去,那头有人大喝一声小心,射出的弩箭被人打落在地。
殷瑞珠激动地叫出了声,“阿絮?我在这!别,别过来,快走!”
这个时候走,是不是太迟了。
赵怀安等人短暂的躲避了下,很快就发现,南絮的箭法简直差的离谱,趁着南絮低头换箭的空隙,赵怀安示意身后的两人过去擒住南絮。
那两人嘿嘿一笑,提刀欲走,赵怀安叫他们留活口。
殷瑞珠的身份他知晓,能被她叫阿絮的女子,只能是如今的魏阳伯夫人南絮。
他看一眼被压在马上的女子,不觉眯了眯眼,绑了南絮可比绑了殷瑞珠有用的多。
若是老四真死了,拿南絮回去交差,送给母亲出气,也算是打了段文裴的脸,两全其美的事,再好不过。
这般想着,那两人已几个闪身近前,南絮默默数着囊袋里的弩箭,知道现在跑是来不及了。
她心里盘算着,等放箭的空档,她就赶紧走。
离得近了,也看清楚了马上之人的相貌。
惊艳在两人脸上一闪而过,都不约而同地舔了舔嘴角。
美人见过,也尝过,但美成这样的还是头次见,就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了!
看着一脸淫/笑的两人,南絮心中泛起恶心,她强压住冲动,在心里默数。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是现在!
南絮把手里的火把往前一扔,照着两人面门扣动了机关。
也不管有没有射中,口中喝一声‘驾’,掉转马头狂奔。
身后隐约传来咒骂声和呼痛声,南絮心里一喜,料想射中了,嘴角刚要上翘,忽听耳边一阵破空声,身前投下大片比夜还浓重的墨色。
有人用。捕鱼的网罩住了她!
她来不及思考,牵着缰绳往侧边躲,马儿狂奔之下来不及刹住,把她甩到了半空。
身后那人大笑两声,蒲扇大的巴掌拽住她肩头,一把把她捞到面前。
南絮闻见令人作呕的臭气。
“美人,跑什么?让哥哥亲亲,保证你再也不想跑了。”
双手被反剪着动弹不得,她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嘴脸,牙齿颤栗地咬上舌尖…若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她就咬舌自尽…
“美人,先让哥哥香——”
突然,男子面皮猛地一哆嗦,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停在她面上半寸。
像是一幅生动的画被人硬生生撕扯开,有温热的鲜红从他脖颈处渗出。
南絮呼吸一滞,那颗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滚了下去。
舌尖一痛,她被吓得咬破了舌头,也唤回了不知丢到哪里去的神智。
她来不及想是谁杀了他,也不敢想那个隐在暗处的人多么可怕,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出去,再找人来救瑞珠,对,京都城里还有段文裴,他不是要抓这些人吗?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没发现这些人逃出了京都,说不定,这个时候他正带着人寻了过来。
眼角有些湿润,南絮知道自己肯定哭了,但是她来不及抬手去擦,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跑快点,再跑快点…
’砰‘
慌不择路间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南絮心肝一颤,正挣扎着绕道走,手腕上却附上一抹温热。
“滚开!别靠近我!”她挥舞着双手,声音都是颤的。
段文裴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喉咙一阵发紧,轻唤了声。
“南絮。”
段文裴?
南絮以为自己听错了,久久没动。
段文裴看着她无措地盯着地面,又唤了声。
“南絮,是我,段文裴。”
像是听见世上最动听的仙乐,她眼角的泪流得更凶了。
段文裴被她的反应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以为她没听清楚,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南絮却已经慢慢抬起了头。
她看着段文裴只说了一个字,“疼。”
段文裴以为是刚才那个人对她动了什么手脚,紧张地环视她周身,南絮摇了摇头,又伸出舌头给他看,只见舌尖上殷红的血珠被唾液晕染成一片,原来是咬了舌头。
他鬼使神差地滚动了下喉结,忍住笑意,松开了手。
“疼先忍着,回去给你上药。”
他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在这待着别动,我去去就来。”
*
河边的战况应该很激烈。
但因为夜里视线太暗的缘故,南絮只能侧耳听着各种各样的闷哼声和咒骂声。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刘回临时充当南絮的侍卫。
看着他站在旁边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模糊身影,南絮叫他坐下等。
刘回犹豫片刻后,坐在了南絮旁边的石头上。
腥潮的河风夹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南絮闻得难受,坐远了些。
刘回也赶紧挪了过去。
“夫人再忍忍,爷那边应该快要结束了。”
心里担心,嘴上便不想闲着,南絮干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
“那群人你认识吗?感觉你们家伯爷看见这些人一点都不意外。”
那个抓她的男子应该就是段文裴出手解决的。
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几十步开外取人首级的,但换做不认识的人,如此对她总该露出嫌恶,他倒是一脸砍瓜切菜的淡然。
除了以前杀过这样的人,她实在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刘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南絮也不急,捡起地上的石头左右手换着玩。
倒显得刘回怪小家子气,他苦哈哈地袖着手笑了笑,觉得告诉自家主母也没什么问题。
赵家,毕竟是爷出生的地方。
“属下也是刚才才知道,这次来的不仅有四爷,大爷也来了。”
大爷?
南絮一怔。
段文裴大哥?
这一家子都巴不得他死吗?
第54章
血缘关系是世上最亲的关系,可有时候这种关系也会要人性命。
南絮不知道赵家的一切,以前是不想知道,现在是不愿自己问。
她在等,段文裴有一天会亲口
告诉她一切,就算不是所有,至少也要告诉她他到底是谁。
那样,她才能确定,这个眼里满是冷漠的男人对她动了心,不再满足作对假夫妻了。
她以为要等很久,却不想,惊喜往往发生在自己都没预料的瞬间。
回城的路上,南絮和段文裴同骑一匹马,感受到背后那抹温热,她有些不习惯地往前挪了挪,尽量和身后之人隔开些距离。
段文裴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腥气难闻,遂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把沾血的外衣解了扔到刘回马上,“现在没什么味道了,你再忍忍。”
南絮骑的那匹马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惊吓,跑没了踪影,段文裴带过来的几个御林卫又都是男人,加之队伍里又添了殷瑞珠,南絮只得和他共乘一骑。
南絮听他如此说,知道他误会了,心里更加别扭,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单独坐在马上的殷瑞珠,不解道:“我会骑,你缴了那些人的马,分我一匹不就成了,我还可以走在后面陪陪瑞珠。”
殷瑞珠是被赵怀安扔下的。
他敌不过段文裴,只能自己一个人过河逃走,殷瑞珠便像个累赘一样被他丢在了岸上。
虽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殷瑞珠萎靡不振的样子让南絮很是揪心,不知道这些天她到底怎么过的,南絮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因为往后看,她上半身几乎整个贴在段文裴腿上,土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平整,又要策马,又要防着她掉下去,段文裴几乎强硬地掰正她的身体,虚虚地半圈住,拒绝道:“不行。”
南絮觉得他有些霸道,“什么不行,瑞珠都可以,你别小瞧了我。”
段文裴被她孩子气的话差点逗笑了,他扬了扬手里的马鞭,抽在马身上,马儿轻快地小跑起来。
他磁性的声音也跟着颠颤。
“那些蜀地的马可没有伯府里养的那些马温顺,你那点马技,驾驭不了的。”
看着黑漆漆的前方,南絮撇了撇嘴,刚想反驳,就被段文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殷姑娘骑的那匹是赵怀安那群人马中较温顺的,我又吩咐了个御林卫帮她牵着,再加之殷姑娘马技也不错,自然毋需担心。”
说白了不就是想说她马技不好吗?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南絮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知道自己骑马这事是不成了,索性不再倔着,放软了身子,没话找话般自言自语道:“不骑就不骑呗,我还不愿意骑那个什么赵什么安的马呢,那些个蜀地人不仅人长的丑,还很野蛮,真是,诶,你掐我干什么?”
腰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下,说拧也有些夸张,顶多被揉了把,只不过她心里为着骑马的事正不高兴呢,自然没什么好话。
马儿跨过一个小土坡,马背上的人也跟荡秋千似的忽上忽下,见身后沉默半晌,南絮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不太妥当,正要解释,便听段文裴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很厌恶蜀地人?”
南絮赶忙纠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讨厌赵怀珏和赵什么安那伙人。”说完尤觉不放心,又紧跟了句,“可不是讨厌你,你别多想。”
相处这么久以来,她发现段文裴这人其实挺敏感多思的。
段文裴听出她的小心思,浅浅地笑了,“我又没说你讨厌我,那么紧张干什么?”
南絮被他笑的浑身不自在,嘴犟道:“那可不好说…”
清脆的反驳声消散在风中,段文裴的心情却出奇的好,好到胸腔都跟着笑声震颤,南絮因为保持距离的姿势太久,身子有些发麻,被他这么一笑,差点破了功滑到他怀里。
她微恼地咬了咬唇,屈肘朝后面撞去,不料刚走到段上坡路,力气没收住,整个人滑进他怀里,她立刻挣扎着起来,却被身后环过来的双臂紧紧箍住。
段文裴身上的气息兜头罩了过来。
“其实,你要是讨厌我也没什么奇怪,因为我身上和他们留着同样的血。”
潮湿温热的气息就扑洒在她后颈处,一股酥麻从肩颈漫过耳垂直冲天灵盖,南絮眼神发直地看着前方,久久缓不过神。
段文裴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以为自己把她箍疼了,忙松开了些,只依旧圈着她靠在自己怀里,“回城还有段路,路上颠簸,靠我怀里舒服些。”
南絮几不可闻地喘息了两声,偏了偏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她接着又说,“同样的血?难道…”
段文裴听她声音有些沙哑,以为是晚上吹了河风着凉的缘故,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是。赵怀安和赵怀珏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南絮微愣,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你真实的名字…是叫赵怀州?”
这句话从大佛寺回来就一直憋在她心里,原来问出口也不是那么难。
段文裴回答的很轻快,“没错,文裴是我的字,怀州是我的名,十三年前我是赵家三公子赵怀州。”
埋藏心底深处的秘密说了出来,诉说对象还是自己的妻子,段文裴心中有股隐秘的兴奋和舒畅。
这种久违的感觉自母亲去世后,还是头一次,段文裴眼里的漠然蒙上了层如漆的黑纱,散落的火把光亮映照在眼底,像是要撩拨起黑纱把那些漠然焚烧干净。
南絮静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陪着他一起沉默。
良久,黑漆漆的郊外小道上,男人磁性而又低沉的声音讲述起一个凄美的故事。
故事中的男人是如今赵家家主,段文裴的亲爹赵明丞。
蜀地也不是和外界全无往来,那里多崇山峻岭,有上好的矿石和药材,赵家凭着独创的牛马车,每年都要定时出蜀做生意。
有一年,身为赵家长公子的赵明丞偷偷跟着出蜀的队伍出了蜀地,年轻公子哥走走停停,走到江南附近乘船游览九曲江时,不料天气骤变,刮起了狂风,把他乘坐的船打翻入江,自此他便如凭空消失一般不知所踪。
赵家遍寻不着,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却带着一个怀孕的妇人回来了。
话到这,段文裴因为嗓子有些干停顿了下。
南絮已听得入神,忙接道:“这个怀孕的妇人难道就是你母亲!”她右手一拍左手,仿佛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让我猜猜,你父亲肯定是顺着江水不知飘到了哪里,偶然被你母亲救了,你父亲为了感谢你母亲的救命之恩就娶了你母亲,然后,不对呀,既然要娶你母亲也得先见过两家长辈再论婚事,怎么他们回去的时候你母亲已经怀孕了呢?”
段文裴赞赏地看了南絮一眼,可惜只能看见她黝黑散乱的发顶。
“你猜的不错,母亲是在县东头的河里捡到的父亲,那个时候外公急着给母亲招婿,那天母亲是出门去和外公看中的公子相看的,只是有一点不同,母亲捡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失忆了。”
南絮恍然大悟,那就说得通了。
后面的故事就很老套了,县里富商唯一的女儿对长相不凡的赵明丞一见倾心,赵明丞又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在何方,在富商千金的温柔乡里慢慢沉沦,自然而然成了富商家的乘龙快婿。
只是这个女婿到底不是凡人,失忆了也不是没有记起来的那一天,等赵明丞什么都记起来后,自然不会甘愿只做一个小小县商的女婿,他带着怀孕的妻子
跋山涉水踏进蜀地,回到了赵家。
南絮唏嘘不已,感叹画本子上那些让人咂舌的故事果然没有骗人。
尚有不明白的地方,南絮轻声问他,“然后呢?既然回到了赵家该是好事,你怎么小小年纪独自出来闯荡,还有,你的这些兄弟为什么又要杀你?那个秦氏又…不对,还有个问题,你怎么在家排行老三呢?”
她还记得大佛寺后山里赵怀珏的那些话,秦氏两个字脱口而出,她觉得自己有些明知故问。
这一看就是赵明丞后娶的夫人,忽的记起段文裴好像行三,难不成是失踪前娶的?火把的映照下,南絮眼睛亮如繁星,她恨不得面对面听段文裴解惑。
却见前面有数十骑飞奔而来,火把映照下,南絮看见了京兆尹程光,还有,本该在李府养伤的李湛。
*
程光从没像现在这般恨过自己这个外甥。
你说你脸白的像个鬼一样,替你母亲来道歉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一听见南絮出了城非要不听劝阻地跟来!
众目睽睽之下,传到公主耳中可如何是好?
叫你向公主服个软你不肯,却有力气去寻你的青梅竹马?
程光觉得自己现在很能共情静仪公主的狠辣。
别说用剑劈了他,就是打死也不算重!
看着迎面而来共乘一骑的南絮和段文裴,程光好整以暇地去瞧旁边脸色苍白的李湛。
余光里,李湛的手忽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55章
“伯爷真是骁勇,这么会功夫就把人给救了下来,不知那伙人抓住没?伯爷可清楚他们的来路?”程光收回视线,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段文裴淡淡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手臂却往上抬了抬遮住他往这边打量的视线。
“程大人来的真是巧,人都杀的差不多才到,你若想知道他们是谁,何不亲自去问。”
程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不敢反驳,刚想说伯爷说笑了,斜地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被手里的东西骇得肝胆俱裂差点跌落下马。
幸好李湛在身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程光忙把东西扔了出去,李湛举起火把一看,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眼神克制地从段文裴怀里扫过,本就苍白的面容上愈发没了血色,“伯爷,这是何意?”
段文裴皱眉看了他一眼,像是才看到他一般,答非所问道:“驸马怎么也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的地方,快些回去养好伤,也好早点回公主府平息公主的怒气。”
这话可谓杀人诛心。
在场的都是官场上混的,谁都对静仪公主要杀李湛的事情有所耳闻,忽然在这个情形下被段文裴提起,再联想到段文裴怀里的南絮,都有些咂摸出味来。
不会是攀龙附凤不成,又惦记着从前的青梅竹马吧?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嘛。
难怪魏阳伯对李湛不假辞色,也难怪,谁愿意自己妻子被旁人惦记…
周遭不断打量的视线,像把把利刃无情地扎进李湛的身体,后背的伤好像又裂开了,他希冀地朝段文裴怀里看了眼,却只看见时不时耸动的发顶。
喉咙里忽地涌上一阵腥甜,李湛以手掩唇,咳嗽不止。
透过臂弯间的空隙看着他佝偻的身躯,南絮渐渐停止挣扎,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走吧,段文裴,走啊!”
段文裴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悦,“我还有话要交代程光,你先…”
有冰凉的液体划过手臂,段文裴身子一僵,后面的话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程光那边忙着给李湛拍背顺气,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外甥,见他脸色白的吓人,也被吓了一跳,吩咐黄协先照看着,自己则过来给段文裴告罪。
“没有拦住这伙人,还放任他们劫走殷姑娘杀了那么多城门校尉,是下官失职,该下官担责的,下官别无二话,还望伯爷看在大家都相识一场的份上,先让下官带我这外甥回去,等安顿好他,伯爷再问责下官不迟。”
段文裴也不是成心刁难,非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分说清楚,实在是程光这个京兆尹当的不称职,若不给他个教训,以后难免出事。
只是感受到吧嗒吧嗒掉落到手臂上的泪珠子,段文裴就是铁石心肠现下也没了心情。
他看都不看程光,一甩缰绳,马儿带着他与南絮飞奔向前,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只能听见运去的马蹄声。
李湛涣散的眼神猛得一缩,就要驾马去追,被程光拦住。
“小祖宗!不想要你这条命了是吗?”
李湛怔怔得看着他,“舅舅不知道吗?从各自嫁娶那天起,我的命早就没了。”
*
回城的路上,段文裴几乎纵马狂奔,南絮颠得难受,却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段文裴先察觉到不对劲。
他掰过南絮的身子,抬起她的脸,看着她嘴角殷红的血迹,脸色难看。
“张嘴。”他冷声道。
南絮倔犟地阖上眼,想把脸从他手里挣开,奈何他他手劲太大,没挣脱开。
段文裴脸色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他有多么欣赏她的倔强,现在就有多么恼恨。
“我再说一遍,张嘴。”
南絮双眼紧闭,没动。
甚至挑衅般地让嘴角的血迹流得更多了。
大有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偏不干的意思。
段文裴摩挲着手里细腻的肌肤,不怒反笑,“好,很好。”
南絮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正思量如何与他较劲,身前的人却猛地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在她毫无防备之下,段文裴以雷霆之势闯了进来。
不似那日在永安候府的蜻蜓点水,他近乎蛮力地撬开她的唇,勾住她的舌,卷起湿濡的津/液,在狭小的腔壁中不断顶撞。
南絮尝到了淡淡的甜腥味,是她的血。
她伸手推他,推不开,又去拧他的腰,根本拧不动,如果这也是场较量的话,南絮毫无胜算。
渐渐的,她放下了手,跟着他一起沉沦,感受到她的顺服,段文裴慢慢闭上眼,勾着她转辗缠绵。
就在南絮以为要吻到天长地久之时,段文裴松开了她。
“这么喜欢吗,连呼吸都不会了。”
南絮双眼迷离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羞怯瞬间化为恼怒,她伸手朝着他脸上甩去,“段文裴,你个趁人之危的伪君子,本姑娘饶不了你!”
段文裴淡淡地接住她的手腕,轻松地把她翻了个面,从背后环着她继续赶路。
“夫人,饶不饶的,等咱们回家再说。”
*
朱雀街的爆/炸声不仅惊醒了大半个京都城的人,也吵醒了皇宫里的宣武帝。
他今晚好不容易翻了嫔妃的牌子,进了半月都来不了两次的后宫,正压着淑妃准备发力,被这冲天的声音惊地缩了回去。
淑妃发急,不想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正想着如何勾着宣武帝再来,不料殿门外响起郭槐急迫的声音。
宣武帝把欺过身来的淑妃一推,毫不留情地披上龙袍走了。
“什么声音?”
郭槐服侍宣武帝穿衣,忙道:“奴婢正让御林卫的人查探,看样子是朱雀街西边不知什么东西炸开了,奴婢当时正吩咐人备水,隔着重重宫墙,那炸开的红光和烟尘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宣武帝看他一眼,烦躁地挥开他的手,往殿外走去,“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想告诉朕,这炸的很有可能是震天雷?”
郭槐忙说不敢,却也没有急着否认。
宣武帝冷笑,端起宫女端过来的茶盏押了口,沉声道:“叫五城兵马司、京兆尹和魏阳伯来见朕。”
郭槐
忙说是,倒退着下去传旨。
一转头,看见有人拾阶而上,待看清来人面容,郭槐一愣,正要低头请安,那人理也不理越过他直奔殿内。
等看不见人影了,郭槐的小徒弟出声替他抱不平。
“这静仪公主也太横了,就是后宫里的太妃见着您也要给三分薄面,她倒好,就像没看到师傅您似的,还有,进出大殿也不等着您去给她通传,她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以前在冷宫的时候还不就是个玩意…”
“闭嘴!”
郭槐不悦地点了点小太监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在这宫里要是分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栽培你一场,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叫去给你收尸!”
小太监被他的话一吓,噤若寒蝉。
*
今晚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了。
段文裴本想先送南絮回伯府,被南絮严词拒绝。
理由也很充分,她想去殷家陪殷瑞珠两天。
嫁了人的妇人当然不再适合独自留宿别家,段文裴本来不允,但敌不过南絮的倔劲,更何况他今日尝到了别样的甜头,也不想和她闹那么僵,便点头答应了。
见他不情愿的模样,南絮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手里可还攥着和离书,要是把她逼急了,她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把南絮送到殷府门前,再三叮嘱殷夫人照顾好南絮,段文裴才朝着朱雀街西边行去。
尽管他留下了余荣救火,但紧挨着爆炸之处的民宅还是没有幸免于难。
看着被烧成一片焦土的房屋,段文裴呼吸渐沉,往事如走马观花般涌上心头。
当年,也是这么一把火,烧死了外公家三十几口人。
失去亲人的号啕大哭,没了房子的捶胸顿足,妇人掩面悲痛,孩童嗷嗷悲鸣。
段文裴扯住缰绳,翻身下马,抱起一个满身灰黑的小儿,有认出段文裴的街坊忙指着孩子解释道:“这孩子可怜啊,才出生就没了娘,火起时他爹拼了命把他护在怀里,可惜那么一个高大的汉子,被火烧的面目全非,那可是个好人啊,这好人咋就不长命呢?”
段文裴回答不上来,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是痛的。
他伸手抹去小孩脸上的脏污,笨拙地哄着,“莫哭,叔叔带你去骑大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