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裴后知后觉,总算觉察出几分古怪。
他心下一紧,五指成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了还在涂药之人的手腕。
厉声喝道:“谁!”
说着睁开通红的双眼,锐利的眸光如尖刺般射向身前之人。
四目相对,刚蓄势待发的火气,在看清楚是谁后,顿时偃旗息鼓。
“南絮…”
段文裴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
随即想起,自己如今袒露着上半身,就这么被南絮看了良久,一抹可疑的红晕悄悄爬上脸颊,段文裴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丝血色。
他想起身去拿衣架上的衣服,刚站起来,肩头却覆上一双柔荑,把他按了回去。
“别动,就快好了。”
屋里烛光昏暗,南絮从药瓶里挖出药膏,微微俯身低头去够他的上臂。
伤口狰狞可怖,女子白皙的面庞柔/嫩得像弯刚出水面的新月,皎皎月光洒下银辉,眼里盛满了不自知的心疼和怜惜。
她凑地极近,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结实宽厚的胸/膛上,惹得胸/前的凸起不由自主地起伏,犹如虫蚁攀爬,酥酥麻麻。
身体里有股无名之火越烧越旺。
段文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下椅子的扶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用力。
“怎么了?是不是我力气太大,弄疼你了?我再轻柔些。”南絮觉察到他紧绷的身体,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指腹涂抹的力度不觉放缓。
她本就弯着身子,手上力度卸去大半,身子便有些前倾,下意识伸手寻找支撑点,正好抚上段文裴的胸/膛。
手下的肌肤坚硬如铁,每一寸都散发着男子特有的雄/性气息。
南絮没忍住,捏了捏。
“够了!”段文裴拂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脚步慌乱地走到衣架前,拿起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
“不用涂了。剩下的我让刘回来,天色还早,你回去休息吧。”他压抑着身体和心底潮湿的涌动,面朝屋外,故作镇定地说。
他怕,再涂下去,他会忍不住身体里那横冲直撞的谷欠望。
南絮凝视着指尖残留的药膏,有些不解,“还差一点点,你再坚持下就好了,何必劳烦刘回。”见他就是不肯转头看她,以为他是怕疼,她伸手去拽他的衣袖,“段文裴,你在别扭什么——”
“唔,唔——”
回答她的是他欺身而来的掠夺。
他的吻来得又快又急,攻城略地般地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勾着她来回搅动。
初时还带着些小心翼翼和生涩,只是男子在这方面似乎天生就有无师自通的本事,不过片刻,他就掌握了南絮的呼吸和节奏,不再那么生硬和霸道,只引着她渐渐迷失。
南絮脑中一片空白,起先还能下意识伸手去推他,只是她那点力气在段文裴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反被段文裴钳住引着十指交握。
她退他攻,她进他陷;她的身体和心神都慢慢沉沦在一片湿/热的温柔乡里。
她开始迎合他,像溺水之人攀上的浮木,死死地抱住,抵死不放。
感受到南絮的主动,段文裴渐渐不再只满足于这样,他的吻越来越炙热,开始吻她的下巴,她的脖颈,她的锁骨,一路往下…
“嗯~”
南絮嘤/咛一声,找回了些神智,她赶在身前之人彻底疯狂前叫住他:“伤,小心手臂上的伤。”
埋首耕耘的某人含糊应了两声,“无碍。”
南絮:……
第67章
“可,我还没准备好。”南絮偏了偏头,想躲开他的触碰,却被他紧紧箍住,不能动弹。
他身子一顿,停下动作,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暗哑到,“南絮,我们是夫妻。”
“只是假夫妻。伯爷,新婚之夜咱们说好的,你还交给我一纸和离书,你忘了?”
忘?
他当然没忘。
那时赐婚圣旨刚下,天香楼里南絮又射了他一箭,回来后他就写下了和离书。
那时,他只当南絮是个过客。
他缓缓抬头,用额头抵住她,晦暗的眼神里少有的掺杂了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我后悔了。”
他声音暗哑,紧贴着她道,“南絮,从大佛寺回来后我就后悔了。后悔不该为抓赵怀珏利用你,也不该试探你的能力,让你独自面对那些难缠的管事,更后悔,新婚之夜,给了你那纸和离书。”
“阿絮,从前种种,皆过往,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很长的将来。”
南絮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话,这么的情真意切,近乎卑微地恳求。
心跳不觉漏了一拍,悸动和酸涩从心脏处蔓延,窜过指尖流向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比当初和李湛在一起还要激烈,还要让人沉迷不可自拔。
她轻启朱唇,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却在冲出喉咙的一瞬间,生生忍住了。
段文裴的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眼里的炙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起伏伏的迷茫和疑惑。
当初,李湛对她也是这么的热烈,热烈到几乎可以把她融化。
可后来,后来,一切都像是镜花水月,让她冷了心,也断了情…
“伯爷。”她如是唤道,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的伤还在渗血,养伤要紧,这件事,还是等你好些了再说。”
话音还未落下,身前男人的气势陡地一变,他松开她的手,强硬地掰过她的脸,“南絮,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看着他眼里渐起的寒霜,南絮秀眉微蹙,她实在是不太喜欢这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语气。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努力挣脱他的桎梏,倔强道,“段文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嘛。养伤要紧,谁愿意对着一个受了重伤,不知清醒还是糊涂的人说这些,这些肉麻的话。”
她的力气太小了,在段文裴面前如蚍蜉撼树,索性段文裴不会真的拿她怎样,她便松了手,梗着脖颈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还没准备好,段文裴,你要用强不成?你——”
“到底是不愿,还是不想?”话音未落,他欺身而下,近乎低声怒吼。
女子白皙如玉的脖子,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暖黄色光晕,他的手堪堪握住大半,只要他一用力,这截粉颈就会折在他的手里,一开一张的嫣红唇瓣便可就此消停。
再用点力,再用点力,这么不听话的人儿…
他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又重复了遍,“到底是不愿?还是你压根就不想?南絮,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李湛!”
南絮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关李湛什么事?
莫不是李湛替她挡剑后,她对李湛关心过甚?
可她不是解释过…哦,后面因为周姨娘和南韵的事,他没问,她便什么都没说。
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呀。
她只不过让人去李府打探过几回消息,可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和他见面,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总不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闻不问。
况且,那晚在城外,李湛随程光一同前来,她就依偎在他怀里,她可是连面都没露。
她以为,她做的这些,她对李湛的态度,已经够清楚明了了。
段文裴,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实在想不出段文裴对她和李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
“呵。”他冷笑一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么说,你承认了,你心里还装着李湛。不管他原来如何对你,如何弃你而去,如何辜负你,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慕着他”
爱慕二字被他说得极重,像是要在唇齿间把这二字咬得粉碎。
“爱慕到,不顾男女之防也要见面,爱慕到他都已经厌弃你了,你还要哀求地让他别离开你。南絮!既然如此心念他,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欲拒还迎?本伯,也并不是非你不可!”
“莫名其妙!”
“段文裴,你简直莫名其妙!”
南絮怒吼,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对她缱绻悱恻的人,能突然说出这些伤人的话。
她想解释,可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从何说起。
况且,她为什么要解释。
她本来睡的好好的,若不是被玉祥找药的动静吵醒,若不是想明白自己对他也不是半分情意都没有,她才不会放着大好的时光不睡觉,跑来这折腾一番。
她的傲气,不允许她在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上费神。
她猛提一口气,抬起脚一脚踩在身前之人的靴子上,尤觉不解气,反复横碾几下。
趁段文裴吃痛之际,试图用身体撞开他的束缚。
南絮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曾想,不过三分力度,便撞的身前之人踉踉跄跄。
南絮抿唇。
又在玩什么花样?
南絮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手腕,拉起稍显凌乱的衣领,把刚才因碰撞而掀翻的药瓶放在几案上,头也不回地往书房门口去。
“药我放在那了,让刘回记得给你上药。”
“过来之前,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伯爷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我作为名义上的魏阳伯夫人,却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她说得违心,脸上故作平静。
静默半晌,见身后没有人应答,南絮咬紧下唇,暗骂自己多事,竟还上赶着,段文裴根本就不会领情。
她不再迟疑,伸手去拉房门。
刚踏出半只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南絮回头,刚才还霸道地圈着她的人,此刻双眼紧闭,宛若睡着了般晕倒在地。
*
大夫来得很快。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大夫就从内室出来,向南絮说明情况。
“回夫人,伯爷是因手臂上的烫伤没有处理及时,又吹了寒风,再加之心潮起伏,血海翻涌,引起的高热不退。幸而夫人给伯爷上了药,那药药效极好,伯爷手臂上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只是,到底亏了身子,在下给伯爷开几幅固本退烧的方子,待伯爷醒来,给伯爷喝下,再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南絮端坐上首,听大夫说起心潮起伏,血海翻涌,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掩了掩唇。
“那就有劳大夫了。”
说着,叫玉祥带大夫到后面开药。
南絮则掀开帘子,进去瞧躺在床上的段文裴。
“给我吧。”
丫鬟拧了帕子准备搭在段文裴额头,见南絮发话,忙递了过去。
“去,叫刘回进来回话。”
丫鬟说声是,出去叫人。
内室一时只剩坐在床沿的南絮,和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段文裴。
天光早已大亮,金黄的阳光穿过影壁,挤过树梢,从半开的支摘窗倾斜而下,洒在天青色的帐帘上,也落在段文裴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
南絮触了触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额头,果然烧得滚烫,难怪说话做事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淡然冰冷。
南絮撇嘴,她就说,先头那些话做不得真。
她有些敷衍的把冷水打湿的帕子放在他额头上。
没拧干的水珠子从额头蜿蜒而下,滑过面庞,隐没进衣领。
而高高在上的魏阳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个时候,岂不是可以任意施为?
南絮玩心大起,忽地生出戏耍的心思。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合上的双眼,指尖下移,划过高耸如驼峰的鼻梁,继续往下,是嫣红有型的唇/瓣,就是这,像能勾人魂魄似的引着她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她鼓着腮帮子,捻起他的下唇,往外扯了扯,又突然松手,让嘴/唇弹跳着缩回去。
如此往复,犹不能解恨,南絮干脆双手齐上,又去扯他的两腮,揪他的耳垂,要是可以咬人的话,她还想在他脖子上咬两口…
“咳咳,夫人,您唤我。”
刘回进来,看到的便是自家夫人咬牙切齿地在自家爷脸上’蹂/躏‘。
南絮镇定自若地收回手,神色不变地看向刘回,丝毫没有被人撞见的窘态。
“刘管事可知,伯爷这伤是怎么回事?可是在宫里伤的?”
“这,这…属下也不清楚,只是昨晚伯爷从宫里回来就已经这样了。”
南絮挑了挑眉,“昨夜进宫,你没跟着你家伯爷?”
刘回不敢隐瞒,说是。
这就奇怪了。
刘回可是段文裴的长随,哪一次进宫都没少了他,为何昨日没让刘回陪着去。
况且,昨日段文裴连番抗旨不肯进宫,她虽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来,宣武帝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的。
这种时候更应该带上刘回,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人应对。
“你既然没进宫,干什么去了?”
她记得,她回府的时候并未看见刘回。
“回夫人,爷叫我回府,把上次前院书房里没收拾完的书册再收拾收拾,归置到静园来。”
他说得极为自然,但南絮就是觉得应该不止如此。
“当真?”
刘回笑了笑,“当真,夫人若不信,可着人去书房看看,书
架上是不是多了批书册。”
听他如此说,南絮便知自己问不出什么了。
“刘管事的话,我自然是信的,既如此,那些还未从前院挪到静园的东西,就要麻烦刘管事多费费心了。”
刘回忙说不敢,这都是自己份内之事。
说着,外间打起帘子,春芽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南絮把药给段文裴服下,又坐了会,方施施然起身,往旁边厢房歇息去了。
等终于看不见南絮身影,刘回才卷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幸好,他把籽料和刻刀搬到书房的时候,灵机一动,叫人收拾了几卷书册放到静园的书房来。
他就怕到时候夫人察觉出什么,找他诘问。
其他倒也罢。
自家爷私自截了李夫人给夫人的信,又私下见了李夫人。
这事要是被夫人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
刚才在外面他可是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夫人不过是给自家爷上了回药,就引得爷心潮起伏,血海翻涌,人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其威势可想一般。
刘回摇了摇头,南絮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些。
第68章
看南絮出来了,等在廊下的蒋嬷嬷等人忙迎了上去。
“夫人,厢房收拾好了,奴婢在床榻上铺了上好的锦被,保管夫人睡在上面和睡在正房没什么差别。定不叫夫人受委屈。”
玉祥赶在蒋嬷嬷发话前,拍着胸脯保证。
段文裴突然昏倒,着实把南絮吓了一跳。
静园里就她歇息的正房一应陈设齐全,便让下人把段文裴安置在了正房。
当时着急忙慌的,没想那么多,如今被玉祥这么一说,南絮倒有些后悔了。
正房的床多宽大,多舒服,那可是她住过来这么多时日,一点一点按照自己喜好布置的,就这么让给段文裴,真是有些不甘心。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蒋嬷嬷伸手戳了戳玉祥的额头,上前扶着南絮前行。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如今伯爷卧病在床,夫人作为伯府的当家主母,自然要亲自照顾伯爷的饮食起居。厢房不过做为平日歇息之所,夜间安寝,夫人还是应该回正房。”
“夫人,您说是不是?”
蒋嬷嬷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退让,唯独在南絮和段文裴夫妻和睦这事上,不肯退缩分毫。
偏偏在这事上,南絮还不能怎么怪她。
毕竟,母亲把蒋嬷嬷陪嫁过来,不就是让她督促着夫妻二人培养感情嘛。
夫妻,夫妻,南絮咀嚼着这两个字,又想起了段文裴之前让人脸红心跳的举动。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努力掩饰好情绪,不叫人看出破绽来。
“嬷嬷说的是。”玉祥还想说什么,南絮忙示意跟在后面的春芽拉住她。
“只是伯爷的性子,嬷嬷也知道。要不要我亲自照顾,能不能和他同榻而眠,不在于我愿不愿意,而是要看伯爷肯不肯。”
蒋嬷嬷一噎,刚才还一副都是为你好的表情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看她如此,南絮准备再添把火,“不瞒嬷嬷,之前给伯爷上药的时候,也不知是哪句话没说对,惹得伯爷勃然大怒。”南絮想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觉得好笑,到底忍住,转而惆怅道,“嬷嬷可知为何大夫说伯爷心潮起伏,血海翻涌?”
南絮说一半留一半,引着人无限遐想。
为何?为何?还能是为何!
当然是你气的呀!
蒋嬷嬷暗自磨牙,她也是伺候久了的老人了,高门大户里的夫妻之事她见的多了。
像自家二姑娘这样,不急不躁,半点不在乎夫君宠爱的,她还是头次见。
就拿上药这事来说,新婚不久的妻子半夜携药而来,还亲自上药,是个男人就没有不感动的,况且还是魏阳伯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儿郎,怎么还能惹的动气呢?
她上下打量南絮一番,没什么不妥啊!这可是京都城里少有的美娇娘!
难道…
是伯爷?
伯爷真的不喜欢女子?
还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稍有雨露浇灌,便会生根发芽。
蒋嬷嬷兀自沉思着,没有注意到南絮已经带着两个丫鬟走远了。
*
西厢房内,南絮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拥被坐起,看着窗外低垂的檐角出神。
春芽和玉祥端着厨下煨好的米粥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夫人可是有心事?”
见是她二人,南絮招手示意她们上前。
“正有一事想问你们。”南絮接过春芽递过来的米粥,舀了两勺放入嘴里,是她喜爱的味道,不觉又多吃了两口。
“玉祥,你可还记得,咱们去殷府的时候,你说你看见了李家的小厮。当时你可看清楚了?”
玉祥正拿着筷子端着一碟小菜,往南絮碗里布菜,闻言挺了挺胸脯,自信道:“奴婢不会看错,就是驸马都尉身边送信的小厮,金辉。以前他替驸马都尉给夫人送信,都是奴婢去拿,他就是化成灰,奴婢都能认出来。”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南絮知道,应该是没错了。
倒是旁边的春芽往门外瞧了眼,示意玉祥低声些,这些事关夫人和李家公子往来的陈年旧事,在眼下伯爷卧病不起的关头,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恐要生事。
她的动作,南絮自然瞧见了,眼里不由露出几分激赏。
“既是专门送信的小厮,来伯府,应当不是求见伯爷的…”南絮搁下手里的碗,接过春芽递来拭手的巾子,声音里满是饭后的餍足。
她话没说完,有心试探两个丫鬟的反应。
玉祥有些茫然地看着南絮,嘴里嘟囔着,“不是来见伯爷,那来干嘛,早知道当时就该拦下他问问…”
春芽听她说着,低头思索片刻,抬头望向南絮,欲言又止。
“想到什么说便是,不用有所顾忌。”
春芽会意,缓缓道:“既是送信的小厮,又是驸马爷身边的人,突然来伯府,多半还是来送信的,且这信应该是送给夫人的。”
南絮挑了挑眉毛,“为何这么说?”
春芽解释道:“驸马爷如今还在李府养伤,若李家当真派人来见伯爷,想来不会遣一个送信的小厮;而若是驸马爷要见夫人,想来更不会让一个连行踪都不会隐匿的人来伯府。”
“奴婢思来想去,这个叫金辉的只能是来送信的,且写信之人必定要他把信交到夫人手中。”
她没说李湛,而是说写信之人。
南絮弯了弯唇,露出满意的神色。
是个既聪慧机灵又稳重细心的丫头,很像玉茗。
想到玉茗,南絮笑意一顿,垂下眼,遮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意。
“这封信没有送到我手里。”南絮倚靠进身后的软枕,脸色恢复了平静。
玉祥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但春芽很快明白过来,“奴婢去查查,金辉这封信来得急,肯定会留下痕迹。”
南絮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朝外摆了摆手,“去吧,记住,行事小心隐秘些,伯爷正在养伤,这些琐事别惊动了他身边的人。”
目送春芽离开,玉祥总算咂摸出些味道来,“金辉又送信给夫人呀,要是早晓得,我就留在院子里了,还能替夫人打听驸马爷好些了没…啊,怎么了,夫人?”
看着玉祥呆头呆脑的样子,南絮忍不住把手边的锦帕丢了过去。
以前待字闺中,玉茗也还在身边,玉祥的脾性尚算可爱。
但现在…
南絮揉了揉因没睡好涨痛的额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她是魏阳伯夫人,即使她和段文裴有言在先,但夫妻这层关系终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伯府不是侯府,静园也不是她的撷芳院,她也不可能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侯府二姑娘。
很多事,既使她从未想过,也从未参与其中,依旧会纷至沓来。
“以后,说话行事前多想想为什么,有什么困惑的就去问问春芽,别再像昨晚找药一样冒失了。”
“是,夫人…”玉祥鼓着腮,绞着衣袖,有些忐忑。
南絮躺了下去,面朝床内。
“我身边已经折了一个玉茗了,不想再折一个。”
*
南絮这一觉
睡到日头西斜。
在丫鬟婆子的服侍下,刚用完饭,春芽便从外面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南絮屏退左右,问她可是查到了结果。
春芽点了点头,把自己查到的一五一十说给南絮听。
“那门房一问三不知,奴婢还是拿了二十两银子从一个粗使丫头那打听到的”
“那丫头说,只看见门房拿着信朝着咱们静园来,半道遇见刘回,也不知看见什么了,刘回截下了信,拿给了伯爷,之后伯爷就匆匆出去了。“
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
难道是李湛要见她?
也不对呀,李湛不是那样行事鲁莽的人;况且,以她对李湛的了解,如今身份有别,这封信真要是李湛写的,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送来。
那这封信是谁写的?
她托着腮,看着天际渐渐西沉的金乌出神,“可有查伯爷去了哪?”
既然从段文裴这查不出什么,只有从写信这人身上着手了。
春芽正等着南絮问,忙回道:“奴婢去问了今晚驾车的马夫,那人也是什么都不肯说。奴婢见问不出什么,便去前院转了转,正走着,忽听廊下有两个以前在广文阁当差的小厮议论,说刘大管事也不知在哪买了块小山般的籽料放在书房里,还不准人随意去碰。”
“那二人见奴婢走了过去,连忙噤了声。奴婢觉得奇怪,便偷偷去书房看了眼,是块墨绿色料子,奴婢瞧不出有什么古怪的,就是觉得那颜色莫名有些熟悉,很像夫人之前还未出阁的时候佩在腰间的一块玉佩。奴婢记得,那玉佩上还有几个字…”
春芽说着顿住,一时间想不起来那是几个什么字。
“是情意绵绵。”
迎着春芽恍然大悟的神色,南絮又重复了遍,“是刻着情意绵绵四个字的那块玉佩。”
春芽点头,“夫人,就是那块。”
南絮呆呆地看着她,有片刻,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觉时光静止,周遭的一切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远到,撷芳院的暖阁里,那株墨绿的腊梅还只有半人高。
“姑娘,跑慢点,下雪路滑,小心摔着!”
刚过十一岁生辰的小女孩哪里听得进去,她跻着鞋,散着发,蹦跳着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小女孩扬起尚且稚嫩却已初具美人胚子模样的脸,甜甜地喊了声‘阿湛’,“玉茗说你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出男子温润的笑意,李湛刮了刮她的鼻尖,从怀里取出枚翠绿的玉佩,在女孩诧异的眼神中,蹲下身亲手系在女孩腰间。
“阿絮,你看。”他执起她的手一遍又一遍临摹那几个稍显粗糙的字。
“情意绵绵?”
“对。”
“阿絮,这是我亲手刻的,好不好看?阿絮,我对你的心一如此玉,也一如此字。”
“夫人,宫里有圣旨到了,刘总管说伯爷还未醒,叫您快去接旨…夫人,您怎么哭了…”
南絮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摸了摸脸颊处的冰凉,自嘲地笑了笑。
对镜理了理妆发,又敷了层淡粉,待一切妥当后,南絮方施施然出了静园。
临行前,她吩咐春芽,不用再查下去了。
段文裴见没见过谁,听没听到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放下了,还是在自欺欺人。
第69章
宣的是道口谕。
撤去段文裴刑部右侍郎一职,收回伯府三分之一田产,罚俸半年。
内侍接过刘回递过去的荷包,掂了两下,笑着宽慰道:“夫人也别怕,陛下不过小惩大戒,要说最得圣心的还是咱们伯爷。”他说着凑近了些,“您还不知道吧,那位右都御史贬了右都佥御史,二品降为四品呢!”
内侍用手比划了个四,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李君己无召回京,竟然只是被贬了官职?
不得不感叹,李家让李湛尚主也算是走了步好棋。
南絮附和着笑了笑,留内侍喝茶,内侍摆手拒绝,说还要去李家宣旨。
原本就是客气的话,内侍不留,南絮便吩咐左右好生送内侍出去。
待内侍一走,刚才跪了一地人的花厅只剩下南絮和刘回两人。
因着昨晚的事,刘回有些不敢看南絮,正想着找个说辞退下,南絮却出声叫住了他。
“你们伯爷到底是未醒,还是根本不想出来接旨?”
南絮自己上的药,自然清楚,那些伤虽然看着狰狞可怖,到底只是皮外伤,不曾伤筋动骨。
段文裴那样隐忍坚毅的性子,会被这点伤和风寒打倒?昏睡这么久?
她不拆穿,那是给段文裴这个当家主君面子,不代表可以任由他糊弄。
刘回暗自叫苦。
他就说自家夫人不是凡人,这样的伎俩怎么瞒得过…
“夫人明察秋毫,属下佩服。”刘回露出谄媚的笑,索性不再隐瞒,“夫人不知,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南絮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哦?那你说说,什么缘故。”
刘回搓着手,思量着如何措辞,“爷的意思…咱们那位陛下生性多疑。”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论起亲疏,南絮和宣武帝也算是名义上的表亲,那他这话…他偷偷看南絮的反应,却只看到南絮微微上挑的眉尾,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爷亲自来接旨,怕陛下以为爷伤的不够重,那爷,连抗三道进宫圣旨的罪名,可就不是烫伤双臂可以抵消的。夫人,伯爷这也是权衡利弊。”
权衡利弊?
南絮现在只觉这几个字可笑的很。
从李湛尚主,再到宣武帝赐婚,再到段文裴设计捉赵怀珏,她听到太多权衡利弊的话了。
人人都说权衡利弊,可人人都不愿对她说明白,这权衡利弊,到底是得了什么利,又躲了什么弊。
她就像个局外人,游离在表象之外,却又深陷漩涡之中。
她睨了刘回一眼,声音不复往日的轻柔,“刘管事,伯爷昨晚出府,进宫前,到底见了谁?”
刘回正想着南絮若是问为什么伯爷情愿惹怒陛下,也要抗旨不入宫,他到底是解释还是不解释时,被南絮突然问出的问题吓了一跳。
“没有…没有的事,夫人…夫人为何有此问?”
他昨晚明明给知晓这事的下人都交代过,不许在夫人面前说起只言片语,夫人怎么这么笃定?
刘回心里盘算是哪出了纰漏,或是哪露出了破绽,南絮却已起身,不欲多说。
“刘管事既然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她说着转身往后院去,正当刘回松了口气时,南絮停下脚步,背着他淡淡道:“只是还要麻烦刘管事告诉伯爷一声,静园正房我住惯了,他既然已无大碍,还是尽早搬出来好,不然我夜里认床睡不安稳,火气上来了只能搅得大家都别想睡个好觉。”
南絮耍起无奈来,让人哭笑不得。
段文裴倚在床头,听着刘回回禀南絮让他搬出去的话,一边接过下人递来的汤药。
中药苦涩,还未喝下去,已经闻见那股让人不适的药味了。
段文裴凝着药碗半晌,缓缓放在了唇边。
三两口下肚,镇定自若如他也不禁皱了皱眉。
刘回察言观色,拿出罐蜜饯,让段文裴吃,“爷,吃了就不苦了。”
段文裴掩唇咳了两声,抬手婉拒了。
他又不是女人,做什
么吃蜜饯。
“搬吧,一会你就叫人去把书房旁边的耳房收拾出来,再叫人把这屋里的味道散散。”
也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的灵敏,总觉得各种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破坏了屋子的雅致和精美。
刘回没想到自家爷真的听夫人的话搬出去,一时没回过神,“爷说的是前院的书房?还是静园的书房?”
段文裴抚摸着柔软的被褥,合衣躺了下去,他用缠着纱布的双臂一点一点把被褥拉高,直至盖过耳际,一股甜甜的暖香萦绕在周遭,在刘回看不见的地方,段文裴不自觉地往锦被里埋去,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静园。”
他闷声开口,辨别不出喜怒。
刘回不敢多停留,疾步出了内室。
青纱帐里,雄伟俊逸的男子贪念地闭上眼感受着周遭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既然决定搬进静园,又怎会轻易离开。
段文裴苦笑两声。
南絮,你就那么不待见我?急着把我赶出去吗?
还是说,你打定主意,要为李湛守身如玉?
*
李府,积雪院里,正闹的不可开交。
李君己把这些天来受的委屈全化作了怒火,撒在了李湛身上。
“无知小儿,坏我好事!”
“我李君己风光了一辈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养你快二十年,供你吃,供你读书,不求你如何光宗耀祖,起码的孝道你要尽吧?啊!你倒好,为了个女人,得罪公主,还拒不认错!把我李家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身官服,我苦读了多少个日夜;为了李家的前程,我赔了多少笑脸。”他一把揪起李湛的衣领,几乎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那蜀地山高水险,蛇蚁横生,我在那待了整整两个月啊!李湛!吃吃不好,睡睡不好,还险些因为水土不服被那里的庸医害得差点没了半条命!”
“不过是让你陪伴公主,尽尽丈夫的职责,锦衣玉食的日子,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你告诉我!”
虽还不到知命之年,但李君己连夜奔波,再加之昨晚在宫里又是跪又是哭的,还被宣武帝砸下来的奏折磕破了脑袋,抓着李湛声嘶力竭片刻,便有些脱力。
他松开李湛,扶着旁边的八仙桌喘气。
一旁吓得面如土色的李夫人,忙上前劝解。
“老爷,消消气,湛儿也…”
“你闭嘴!”
李夫人不说还好,一说李君己更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李夫人鼻子骂道:“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
李夫人被他指地连连后退,颤抖地辩解道:“怎么是我惯的?老爷,这事一出,我也狠狠地教训了湛儿,可,公主就没有错吗?他可是拿剑劈了湛儿。”李夫人拉过一旁的李湛,掀起衣服给李君己看,“要是
再深半寸,咱们湛儿可就没命了!”
一道从肩胛骨到腰部触目惊心的剑痕就这么出现在眼前,除此外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瘀伤,有些淡的看不清颜色,有的却像晕染的乌墨,嵌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
李君己一愣,伸手抚上自己儿子的背,双唇不由哆嗦了下,“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看着李湛背上没有一块好地方,李君己越看越心惊,他撩起李湛的衣服,想看看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是如此,却被李湛挣脱开,拒绝了他的查看。
“这些就是父亲口里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李湛转身看着刚才还怒不可遏,现在却一脸心疼的李君己,淡淡嘲讽道。
“既然这些是好日子,父亲怎么不让大哥二哥三哥去?如果这样也算好日子,那为何父亲还是被降了官,罚了俸?如果这都是好日子!父亲,儿子情愿没有托生在娘的肚子里,没有出生在李家!更情愿不是父亲的儿子!”
“啪!”
李湛被打得一个踉跄,跌坐进圈椅里。
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衬地另半边脸愈发瘦可见骨。
他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撑着圈椅扶手站了起来。
那双平日里亮如辰星的眼眸里满是凋敝的黯然。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君己面前,一字一句道:“父亲想让我给静仪赔罪,可以,除非我死了。”
“逆子!”
“逆子!”
“请家法!来人,给本官请家法!
“站住,不许去!老爷,千万别!你消消气,湛儿我来劝!”
李君己暴怒,一叠声地叫人拿家法来,李夫人连忙叫住下人,抱住李君己,劝他消气。
下人们跟着自己的主子,劝的劝,拉的拉,拿东西的拿东西,一时间乱作一团。
李湛像个过客一样,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尔后,朝着父母做了一揖,扬长而去。
“湛儿,湛儿…”
“逆子,你跑什么,给本官站住…”
声音越来越远,李湛头也没回地出了院子。
积雪院西面的那株绿梅树下,李湛拿着下人递来的铁锹,一锹接着一锹地挖下去,直到双手磨起了泡,挖起来的土堆成了小山,他才颓然地停下手,靠着梅树坐下。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块被母亲摔碎的玉佩,下人说看见母亲吩咐人埋在这里的,他盯着除了土还是土的土坑。
痛苦地阖上了眼。
他和南絮最后的羁绊,就这么没了。
哈哈哈哈哈话…
他仰天大笑。
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没了也好。
没了也好。
没了,真的什么都没了。
站在不远处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搀李湛起来时,李湛却已止了哭声,颤微微地站了起来。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似乎不知该去何处。
近身的小厮上前扶住他,“驸马爷要找什么,仆叫人去给驸马爷找。”
李湛垂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那声让人厌恶的驸马爷。
“去,告诉赵家的人,我同意与他们见上一面。”
第70章
京都城里最近的趣事不少,首当其冲的便是魏阳伯段文裴和原右都御史李君己触怒龙颜,被皇帝罚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永安侯接连两日都没看见自己的女婿来上朝,心里不安,便想遣妻儿过伯府探望。
只是快近年下,府里事务繁忙,官场上的人更不得闲。
这件事情便交给了大少夫人殷芜。
殷芜正想得空偷个懒,出去走一遭换换心情,自然无有不应,临行前,叫上了在她院里逗弄两个哥儿的四姑娘南琪。
刚好庄子上猎了头鹿,殷芜叫人扯了一条腿带上,一行人穿戴齐整,坐上马车,直奔魏阳伯府。
彼时,霜降刚过,南絮让人生了炭火,开了暖阁,殷芜说明来意,几人一一见礼后,南絮便吩咐下人挂起羊腿,支起炭架,片了肉烧烤。
又让人取来酒具,拿来温酒的器皿,温了壶黄酒,欲与殷芜小酌几杯。
殷芜看着南絮颇有兴致的样子,想起自己来时侯府众人的嘱托,不免揶揄道:“你家伯爷还在养病,连见客都难,你却好,又是烤肉,又是开怀畅饮,小心伯爷知道了,揪你的皮。”
听说南絮要烤肉,厨下荐了个刀工娴熟的厨娘,那厨娘生的膀大腰圆,片肉却是精细得很,动作也利索,很具观赏性。
南絮正拉着南琪看地入神,冷不丁地听到这话,知道殷芜在逗她,便指着那条肥美的鹿腿对着南琪笑道:“揪我的皮之前,我先把大嫂供出去。这鹿腿是大嫂带来的,始作俑者可不是我。”
南琪眼里心里都是鲜嫩可口的鹿肉①,没听清她二人在说啥,下意识跟着南絮附和,“正是,始作俑者不是二姐姐。”
“好呀!”殷芜听她二人这般甩锅,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往手掌心里哈口热气,作势就要来扯两人的耳朵,“两个小没良心的,妄我做好人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把鹿腿收起来,我也趁着天色尚早,早早归家,才不在这里当什么始作俑者!”
殷芜身边的下人极为上道地应一声,果真要去取肉,南絮一边捂住耳朵躲避,一边笑着让春芽她们快拦住,嘴里还不忘告饶,“好大嫂,我错了。如此美味,不与咱们共享,大嫂回去自个吃的也没乐趣不是。”
“油嘴滑舌。”殷芜笑骂,也不去揪耳朵了,点了点她的额角,亲昵地拉着她在烤架前的圆凳上坐下,神色一正,“不和你贫嘴了。刚才到的时候就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陛下怎么就撤了伯爷在刑部的官职,莫不是和翼王有关?”
这倒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知道李君己无召回京时,永安侯就急吼吼地召几个儿子去书房议事,猜测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回来,多半是手上有宣武帝想要的东西。
宣武帝想要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侯府众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底。
但再如何猜测都没有依据去证实,直到撤职贬官的旨意一出,本该死罪的李君己只从二品贬为了四品,揣测成了事实,众人自然便往蜀地、翼王身上考虑。
毕竟,比起赵家,能和段文裴扯上关系的只有永安侯府的外甥翼王。
瞧着殷芜的神情,再结合她话里的意思,南絮知道父亲和哥哥们在担心什么。
但,自段文裴回来那晚过后,她们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更别说提起那晚宫里发生的事。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牵涉到翼王,她一时半会也说不准。
“也未必。”南絮缓缓道,有些心虚地不敢看殷芜。
这叫什么话,殷芜觉得有些奇怪,“难道,伯爷什么都没告诉你,防着你?”
殷芜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细想想,南絮和段文裴之间除了夫妻之名,还掺杂着许多政治因素。若真涉及翼王,身位宣武帝心腹的段文裴又怎会知无不言地告诉南絮?说到底,她们二人之间本就利益相悖,防着些也无可厚非,怕就怕……
殷芜不由拉开南絮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眼里也盛满了担忧,“他从宫里回来,没难为你吧!有没有对你动手?我看那些话本子里的权臣,若是准备收拾岳丈家,都是先拿自己的妻子开刀。我当初还在你面前说他好来着,后来想想咱们两府的立场,惊地我出了声冷汗。”
南絮被她看地浑身不自在,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心里瞬时涌起一股暖流,反握住殷芜的手,叫她不要担心,“伯爷对我,挺好的。”
南絮本是想让殷芜安心,‘好’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脑海里却不由浮现出那晚段文裴霸道的样子,又羞又恼间,白瓷般的一张脸儿慢慢转红,殷芜看得真切,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好就好。就怕这人人前人后两张面皮,更怕你受了委屈不敢告诉我们。你大哥时常在我面前念叨,他没本事,侯府的兴衰竟然有一天要系在你的身上。”
殷芜怅然,眼里的光影随着炭盆里的火苗忽上忽下,她是个感性的人,南絮未出阁时,她也是十分喜爱这个小姑子的,几乎把南絮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丈夫的话,又何尝不是她的想法。
段文裴确是还算不错,但这个人身上所要背负的东西对他身边的人来说也足够危险。
南絮没想到,一向内敛木讷的大哥心里并不是只有那些书册典籍,也会因为家族牺牲了妹妹的幸福,而默默自责。
她咬了咬唇,挽上殷芜的胳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嫂,”她看了眼盯着烤肉目不转睛的南琪,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有件事,一直没机会对你们说,既然有些事情避无可避,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们为好。”
见她神情郑重,殷芜的心也不由提了起来,“何事?”
“段文裴其实不姓段。”
“那姓什么?”
“姓赵,蜀地赵家的赵。”
蜀地赵家?殷芜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真假?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大嫂,我何时骗过你,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我怎会轻易开口。”
殷芜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些快,忙一把撑住了旁边的矮几,“所以,你刚才才说未必?”
南絮点头。
都是世家贵族里摸爬滚打过的,有些事情不用明说,便能想到。
既是赵家人,还能被帝王委以重用,想来,段文裴和赵家的关系便不是正常血亲那么简单。
况且,她也听闻了,魏阳伯对那个赵家潜入都城的四公子可是毫不手软。
若侯府的女婿当真是个凭本事得皇帝青睐的白身还好,可如今这身份……
殷芜闭了闭眼,等这讯息在脑子里消化了会,才睁眼缓缓拍了拍南絮的手,“事关重大,我得回去告诉父亲和你大哥一声。”
“但他肯告诉你,说明,身份的秘密于他于你都不算坏事。”
南絮抿唇,大嫂不知,她不仅得知段文裴身世的秘密,连赵家的人都已经见过两个了。
只是这事她和殷瑞珠都瞒的严严实实,从未说出口,旁人自然也无从知晓。
至于是不是坏事,南絮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她没有决定和段文裴和离前,夫妻之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还是要维持下去。
况且,赵家在皇帝心里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毒瘤,在段文裴心里未必不是根想要连根拔起的刺。
所以,赵家之人的这层身份对于侯府而言是好是坏,她从未想过。
但这些只是南絮自己的思量,自然不能对殷芜直说。
一时间,姑嫂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人说话,只有烤架上冒油的鹿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四姑娘,奴婢给你夹,小心烧着手。”眼看着烤架下的炭火因为滴漏下去的鹿油而曝出了火星子,下人忙出声制止站起来想要自己去夹肉的南琪。
南絮和殷芜飞出九霄云外的神识都被这句话给唤了回来,眼看南琪巴巴地还要往烤架上贴,两人同时出手把她拉了过来。
“让她们给你夹,鹿肉有的是,四妹妹莫急。”南琪是殷芜带出来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不好交代。
南絮则不同,好不容易姐妹在一处,像是回到了侯府还未出嫁时,瞧着南琪馋地直流口水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小馋鬼,来了我这,还愁没人伺候你?再不成,还有我这个二姐姐呢!还不坐好,拿帕子擦擦嘴角的口水,都快滴到肉上了!”
本是句玩笑话,不曾想,南琪接过下人递来的肉,把肉塞进嘴里,一边鼓着腮帮子嚼啊嚼,一边委屈地冲南絮诉苦,“二姐姐不知道,要不是来你这,这鹿肉我都吃不上几口,全都被周姨娘的下人抢了去,她们还骂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下贱胚子。”
她说得义愤填膺,嘴巴却没停下,边吃边催促着下人们片了再烤。
活脱脱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
南絮不明所以,转头去看殷芜,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炉子上的酒温好了,趁着南絮和南琪说话的功夫,殷芜接连喝了几杯,身上燥热起来,唤人给她褪下外裳。她边起身张开臂膀边冲着南絮摇了摇头,声音中染上几分沉郁,“这事不说还好,说起来又是一脑门的官司。”说着,她拿起酒壶,给南絮也倒了一杯。
“还不是三妹妹定了亲,周姨娘仗着新嫁娘不能有个出阁前克死生母的名声,整日里作妖,但凡四妹妹得了什么好东西,便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讨要,偏父亲只许关她,不许伤她性命,母亲约束了几次,也是有心无力。”
“南韵定了亲?什么时候的事?定的哪家?”南絮缓缓举起酒杯啜饮,惊讶道。
父亲对周姨娘的态度,她实在是太了解了,自然也不觉得周姨娘闹出这么不体面的事有什么奇怪。
她惊讶的是南韵的婚事。
“母亲不是说再等两年嘛,怎么这么快?”
“不怪你不知道,定的不是京都城里的人户。”殷芜解释着,把碗里还没动筷的肉,扒了一半给南琪。
听南琪甜甜地说谢谢大嫂,殷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继续道:“出逃之事后,周姨娘不安分,偷摸着让人给城外庄子里的三妹妹送信,叫三妹妹救她出去,说她关在院里难受。”
“母亲不愿节外生枝,想快点把三妹妹嫁出去,便让人相看着,最后说定了母亲娘家远房表亲的外甥,滁州人氏
,家里有些资产,到这一代,儿郎读书也上进,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能安心过日子。”
“这么好的婚事,连父亲都挑不出错处,偏周姨娘知道了,指着母亲住处的方向破口大骂,骂母亲人面兽心,给三妹妹找了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白身,还以死逼着父亲拨了两个从前的下人过去伺候,一来二去,她知道父亲再恨她也不会伤她的性命,便把一腔发泄不出的怨气都撒在了四妹妹身上。毕竟…”
毕竟什么,殷芜看了眼吃得正欢的南琪,噤声不言。
南絮心里明白。
周姨娘恨,恨侯府里囚着压着她的人。
只是,从前能被她随意欺负的欢姨已经被她亲手烧死了,如今只能欺负欺负没有娘爹不疼的南琪。
“下次那些人再骂你,再抢你东西,你就让院里的下人拿着苕帚把她们打出去。”南絮心疼地擦了擦南琪沾了肉汁的嘴角,教她,“你是府里的姑娘,正儿八经的主子,怕什么?那些人要是不怕打,你就豁出去,再闹大些,等闹到父亲面前,你再换身素雅的衣裳,哭着给父亲诉苦。言语里别说周姨娘如何教唆那些下人,只说她们奴大欺主,父亲爱面子,不会不管的。”
殷芜附和,说这主意好。
她虽管着府里的庶务,但涉及永安侯和周姨娘,她也不可多置喙,只能尽可能地让南琪多来大房院里走动,省地听那些人乱吠,落地耳根清净。
南絮出的这个主意正中下怀,恨不得现在就拉上南琪回去施行。
南琪似懂非懂地点头,夹起烤肉送到南絮嘴边,乖巧地点头,“我听二姐姐的,二姐姐吃。”
看着这张和欢姨五分相似的脸庞,南絮鼻子一酸,张嘴吃下,让下人们多烤些。
鲜嫩的鹿肉被炭火烤得微焦,蘸上特制的酱料,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再好吃,也有个限度,南絮没吃几口就觉得有些油腻,饮了几杯温热的黄酒,起身脚步虚浮地歪到了临窗的榻上。
她随手推开窗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消减了身上的灼热。
“舒服。”
喟叹一声,南絮撑着额头眯眼瞧着外面青白的天光。
“像是要下雨。”
殷芜好久没这么肆意过了。
没有时时哭闹着找娘的孩子,也没有需要她服侍的丈夫,更没有需要回禀庶务的婆母。
有的只是要好的姑嫂三人。
她一手拎起酒壶,一手拿着酒盏,脚步沉稳地走到榻前,仰倒在南絮身旁。
南絮往里挪了挪,声音缥缈,“大嫂什么时候会观天了?”
殷芜用酒壶指着天,“这有什么难的?嫁给你大哥前,我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女,观天而已,并不难。”
是了,殷家书香世家,藏书万卷,殷二伯父又在钦天监当差,大嫂有这样的本事。
“可惜,现在没什么时间研究这些。”
殷芜感叹,惆怅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和困顿,在这方寸之地萦绕盘旋。
南絮忽地想起了殷瑞珠。
那个如今被折断双翅,等着大婚将至逃婚的姑娘。
“大嫂最近,见过瑞珠吗?”
“没有。我还说问问你呢,也不知怎的,大伯父看她看得特别紧,不许她随意出府,我已经好久都没见着她了。”
酒壶见底,殷芜的酒意也上来了,她呵呵一笑,言辞间多了份少女的娇憨,“瑞珠怎么了?不会也是定了亲吧。不过也正常,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我,十六岁就嫁给你大哥,到如今嗝,也有嗝,快五个年头了。”
她打着酒嗝,追忆起往昔,“阿絮,不瞒你说,最初嫁入侯府那几年,我很羡慕你和瑞珠,就连你二嫂我都羡慕。”
南絮看着渐渐遮蔽下来的乌云,顺着殷芜的话问她,“羡慕我们什么?”
“这话问的…”殷芜在身后推了推她,“当然是羡慕你们年纪还小,还有许多事可以做…大伯那么古板的一个人,竟然也答应了瑞珠男子打扮在外行走,你二嫂人虽不怎样,但你二哥对她百般体贴爱护,至于阿絮你,你肯定想不到,我那个时候有多看好你和李湛。”
她笑了笑,“与李湛和二叔比起来,你大哥就像根木头,还是根只知道啃书本的榆木,一点都不知道疼人…”
南絮哭笑不得,“大嫂如今不羡慕了吧。情深如李湛和我二哥,不也就那样,还不如大哥木讷迟钝来得长久。”
知道她是醉了,可醉酒的人才能大胆地说出埋藏在心里的真话。
她的大哥人很好,但确实有点木,木的有时候连妻子的喜怒哀乐都瞧不出。
“大嫂这几年肯定过得很辛苦。”
侯府大少奶奶的名头看着光鲜亮丽,但只有身在其位才知这当中的艰辛,上有看似恩爱但实则心有嫌隙的公婆,下有不省心的妯娌庶妹,房中还有个不够体贴入微的丈夫。
南絮想,换作她,时间久了也会心生怨怼。
“是有些辛苦。”殷芜翻了个身,“但有时候想想,咱们女人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至少我嫁给了你大哥,只要你大哥将来顺利袭爵,我就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儿孙绕膝,身份尊贵,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强。”
“不说远了,就说你二嫂。你二哥如今越发不像样了,房里的丫鬟尝了个遍,还不满足,竟然明目张胆地逛花楼,前几日我还听说,被一个叫窈娘的花魁迷了心智,已经有好几日没回侯府了,气得你二嫂日日以泪洗面,好不容易打理顺当的庄子也丢开手,倒叫你三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这么看来,这点辛苦也就算不得什么。”
南絮听得入神,正想再问问自家二哥的近况,被天边突然出现的闪电闪了下眼睛,想问出的话便这么消弭在嘴边。
雨声如密集的鼓声由远及近,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轰隆隆!”
难得的,冬日里打起了响雷。
殷芜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惊了一跳,半醉半醒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招手示意侯府的下人过来。
“去,把母亲吩咐我从侯府带来的补品给伯爷送过去,别让伯爷觉得咱们永安侯府的人不知礼数。”
说完不等下人回话,她眼睛一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南絮微叹,这是醉酒都不忘母亲交待的事呢。
下人没想到殷芜就简单地交代了两句,一时无措地看向南絮。
“夫人,这,这些东西,奴婢们不知伯爷的住处,还请夫人让人带路。”
南絮摆了摆手,叫春芽近前,“伯爷养病,不见外人,这些东西就交给春芽拿过去吧,母亲和大嫂的心意,我自会向伯爷言明。”
段文裴可没有歇在正房,若被大嫂身边这些下人知道了,回去告诉了母亲,又要说她不懂事了。
南絮说着冲春芽眨了眨眼,春芽会意,带着人领着东西出了暖阁。
*
“阿嚏!”
书房内,正举起茶盏准备喝茶的段文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吓得坐在一旁的谢晋和黄禹赶紧离他远了些。
谢晋:“你不是说你风寒好了嘛,我娘正托人给我说亲呢,你可别传染给我,误了我的正事。”
黄禹慢了半拍:“快年下了,朝中官员的考核也要开始了,有的忙了。”
谢晋替他解释,“黄禹和我意思一样,别过了病气给我们。”
段文裴悠悠地看了两人一眼,神色自若地喝了口茶。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阿嚏!”这一声,冲着他俩去的,是故意的。
谢晋咬牙,躲了过去。
黄禹侧了侧身,又慢了半拍。
“爷,夫人遣春芽送东西过来,说是侯府大少夫人给您送的补品。”
三人正有说有笑,刘回在外面敲门,回禀道。
屋里一静,好半晌,谢晋才眯着桃花眼,揶揄地朝外问道:“只是叫人送了侯府的补品过来,没有送其他的吗?比如烤好的鹿肉,再比如,温好的黄酒?”
刘回说没有。
谢晋微怔,尔后指着段文裴看向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的表情的黄禹裂开嘴角笑了。
“阿哈哈哈,怀州,你说嫂夫人如何如何体贴入微地照顾你,我怎么看着,不是这么回事呢?”——
作者有话说:①: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