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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在南絮质疑的眼神中,段文裴揽过她踏进了伯府大门,把传话的内侍晾在身后。

南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当真不进宫?”

“不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南絮险些以为他在回答今日的天气如何。

“为什么?”

她其实想问他到底想干嘛,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段文裴揽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些,看着廊下来往的下人,戏虐道:“夫人放心,我就是再想干些什么,也必定不会连累夫人,当然,也不会连累永安侯府。”

南絮没说话,只是袖中的手握紧成拳。

她其实没那么想。

可是这样的她更奇怪。

她缩了缩肩膀,矮身从他怀里退出来,简短地说了句“好”,便逃也似地转身朝后院去。

段文裴看着她急匆匆远去的背影,眼里第一次涌上些许落寞。

*

李君己被郭槐拦在了殿外。

看着李君己狼狈的样子,郭槐有些不忍,遂招手叫人给李君己搬把椅子来坐等。

李君己自然不敢托大,忙道不敢。

他来回踱步频频望向紧闭的殿门,终于忍不住问郭槐,“郭总管,陛下到底什么时候肯见我?”

郭槐背着手悄声道:“等。”

“等什么?”郭槐不解。

“魏阳伯。”

李君己皱眉,等他干什么?

蜀地的事是出现了纰漏,但也不是他不尽心,实在是赵家几世经营,哪里是他一个右都御史能查明白的。

段文裴上谏退出蜀地从京都查起,他是知道的,知道这个消息时他还当着手下的官员笑话过段文裴,笑他被赵家吓破了胆,难不成他知道了怀恨在心,所以设计了今日这出?

李府,积雪院内,李夫人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对李湛讲了一遍,讲完后双眼期待地看着趴在榻上养伤的儿子。

李湛那晚从郊外回来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趁着今日天气不错,好不容易眯了会,却被自己的母亲从床上唤了起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缓缓道:“父亲怕是被人算计了。无召入京本是大罪,咱们兜住不叫外人知道,陛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这么当街一闹,怕是陛下那得有个说法,不然…”

他神情恹恹的,说着重新趴回软枕上,后面的话隐没在唇齿间。

李夫人干等着没有下文,有些着急地去拽他,“阿湛,不然怎样,你倒是说话呀!”

本就松垮的衣领被拉地没了形,李湛双眼紧闭,不烦其扰地冲着李夫人解释,“不然陛下就是想帮着李府,怕也是有心无力。”

李夫人声音瞬间高了几个度,“什么叫有心无力?你父亲说了,只要你尚了主,满足了静仪公主的要求,便是把天捅出个窟窿,也有人替咱们顶着。”

她说着看向躺在床上头偏向内侧的李湛,眼神变了几变,嘴里埋怨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得罪了公主,我至于去信让你父亲回来嘛。你父亲肯定是担心不已,才着了旁人的道,都怨你!”

她竟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哭闹不止,甚至有几拳砸在了李湛身上,李湛本就重伤未愈,哪里经得起她的拳头。

近身的丫鬟小厮忙来劝阻。

“夫人,少爷的身子要紧,有什么话咱们细细说,千万别急。”

“夫人,您就是把咱们少爷砸死了也无济于事,您先听少爷怎么说。”

拉的拉,劝的劝,好半晌才安抚住李夫人,众人俱松了口气,唯有床上的李湛愣是半句话都没说。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时,李湛突然淡淡地讽刺道:“母亲总是怨我。”

“小时候怨我为什么没有旁人文章做得好,长大些怨我为何没有兄长们那般机敏,后来怨我为什么还没有得到阿絮的欢心,最后怨我为何非要儿女情长,割舍不下阿絮。”

“母亲,这些不都是你所期盼的吗?”

他眼里的冷漠和哀伤混杂,让人不忍直视。

“都说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如今我知道了,母亲也爱我,只不过母亲更爱自己的荣华富贵!时移势易,不是我做得不好,而是我的所作所为永远都满足不了母亲的贪心!”

“你!混账!”

李夫人是个文雅人,因为暴怒的手高高抬起,到底没有落下,“李湛,天底下也没有敢这么和自己母亲说话的读书人!你说的轻巧,难道我所图的荣华富贵没有惠及你吗?你吃的穿的,上最好的学堂,难道不是李家给你的吗?”

“阿絮阿絮,到现在你还对她念念不忘!要不是她,你也不会和公主闹成这样!你父亲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困局!”她视线一转,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拿起榻边被人珍重地包

在锦帕里的一块如意形玉佩,不顾李湛的拦阻,狠狠地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玉佩摔了个四分五裂,背面刻着情意绵绵的四个大字被摔得没了字形。

李湛顾不得背上的伤痛,赤着脚跪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可惜,有些地方已经摔的粉碎,再怎么捡起拼凑都拼不成完整的’情意绵绵‘。

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新鲜的血迹浸透薄薄的中衣,李湛像感受不到疼痛般往外冲,众人大骇,忙拦住他,却只听见李湛嘴里无意识的句句’阿絮‘。

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住了李夫人,她哆嗦着双唇,让下人把李湛打晕,看着面色如纸的儿子,她才如梦初醒,让人赶紧请大夫。

一时间积雪院里乱作一团,李夫人呆滞地坐在廊下,看着大夫进进出出,有些没了主意。

有仆妇把从李湛手里扣下来带血的玉佩碎片给她过目,问她如何处置,李夫人紧紧盯着这些东西,有些念头电闪火石般从心头划过。

“去,给魏阳伯夫人递个帖子,就说我要见她。”

*

没有请到人,内侍火急火燎地进宫禀报,却只得了郭槐一拂尘。

“既然伯爷不肯来,你就再去请,就说李大人在殿外等候,伯爷什么时候到,陛下就什么时候见李大人。”

内侍看了眼神色不善的李君己,欲言又止地走了。

内侍第二次到魏阳伯府时候,还没见着段文裴,先见着由刘回陪着出府的南絮。

南絮见着忙问了声好,“宫里可是又有话给伯爷?”

内侍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怠慢,忙把郭槐的话复述了遍,又有意无意地问南絮这是去哪。

南絮隐隐觉察出几分深意,忙让刘回带内侍进去回话,走前笑着道:“不瞒内官,殷家姑娘请我去府里坐坐。”

内侍知道南絮和殷瑞珠交好,也没有深究,只俯身道了句夫人慢走,便随刘回进了伯府。

南絮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前,才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朝前走去,南絮的心也跟着一摇三晃。

春芽因为要处理府里的事务没有跟着出来,只有玉祥看着一脸凝思的南絮不知如何开解,百无聊奈地挑起车帘四处张望。

“咦,夫人,那不是李府的金辉吗?”

南絮不知道金辉是谁,问她,“哪个李府?”

玉祥道:“就是李公子家。”怕南絮还不明白,她又紧跟了句,“驸马都尉李公子,李家。”

南絮身子前探瞟了眼,是个不太认识的小厮,看装扮确实很像李家的人。

她收回视线坐正,暗笑玉祥大惊小怪。

京都城就这么大,遇见李府的人太正常不过了。

她这般想着,心思又回到段文裴进宫一事上,自然没听见玉祥喃喃自语的话。

“他从前老是来侯府给夫人你送信,不过,那些信都是奴婢在后门上去拿,夫人没见过他也正常。

“诶,夫人,看他去的方向,是咱们伯府诶。”

她惊奇地去看南絮,迎接她的是南絮心不在焉的一记脑瓜崩。

“什么咱们伯府,这才多久,就成咱们的了,小心玉茗醒过来听见不饶你。”

玉祥缩了缩脖子,脸上轻松的神色变得惆怅,“只要玉茗能醒来,叫我干什么都行…”

*

静园书房内,段文裴坐在桌前正拆着几个从蜀地来的书信,外间小厮进来禀报说看见刘回带着之前那个内侍过来了。

段文裴手中一顿,把桌上的信件收拢放进抽屉里,拿起桌边的一本诗集读起来。

内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身着墨色宽袖常服的俊朗公子随意地倚在倚中,惬意地翻看着手里的书册,阳光透过窗纱打在他身上,像是在墨色的画卷上点染的鎏金。

如果忽略他偶尔犀利的眸光和大开大合的气势,内侍当真以为这是哪府闲散在家的贵公子。

“伯爷,郭总管有话转告伯爷。”

段文裴听见话音,这才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眼。

“什么话。”

内侍转述了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段文裴翻过一页,像才记起他的话般淡淡地反问,“这话到底是郭总管说的,还是陛下说的?”

内侍有些不明所以。

刘回笑着解释,“圣意难测,若是陛下吩咐,伯爷自然无有不遵的,但若是郭总管所说,内官想想是不是另有深意?”

内侍还是不明白,“有什么深意?”

刘回笑着继续引导,“李大人是否无召入京?”

内侍点头。

这么大的事早就传遍了。

“那陛下可否会因此动怒?”

内侍想了想,继续点头。

刘回笑意更深了,“这就是了,你说郭总管说伯爷入宫陛下才召见李大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伯爷越晚入宫李大人在殿外也就等得更久,如此,是否能解一解陛下心中之气呢?”

内侍这次把话重新捋了遍,虽然感觉怪怪的,但这话好像是这个理。

“可是…伯爷迟迟不入宫,岂不是让陛下苦等?”

刘回说着倾身引着内侍往外走,边走边从袖口中掏出个荷包塞到内侍手中,“这些话都是郭总管说的,内官您连陛下的面都未见到,圣意如何,又岂是咱们可揣测的。”

“可是…”荷包有些分量,内侍脸上刚露出几分喜悦,又赶紧压住。

刘回笑道:“所以,还得劳烦内官辛苦再跑一趟,问明圣意,伯爷才好遵旨。”

第62章

内侍又快马扬鞭地回了宫。

余荣不知从那闪现出来,吓了刘回一跳。

“下次出个声,吓着我没事,要是吓着夫人,有你受的。”

余荣没太上心,只是看着内侍走的方向出神,“你说,咱们爷怎么想的?来回折腾个内侍算什么,要是听我的昨晚就该把那个李君己用麻袋一套,吊起来疼打一顿丢到公主府上。”

他说得酣畅,刘回越听越不对味,不解道:“你和李家有仇?”

余荣摇头。

“那你揍人家干嘛?李君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又是皇帝的亲家,哪里是你随随便便想打就打的。”

刘回以为这么一说,这根木头总能明白了,不成想余荣反倒疑惑起来,“爷难道不想出气吗?”

刘回惊诧,“出什么气?”

余荣看了看四周,凑近低声道:“你就别卖关子了,那晚李湛为了夫人不顾伤痛追出城外去,我们可是有目共睹,爷虽然嘴上没说,心情那肯定好不了,这李家的小崽子敢觊觎夫人,那还不给他父亲点颜色瞧瞧?”

刘回瞠目结舌地听着他这套理论,真想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有些嫌弃地离他远了些,“还李家的小崽子,余荣,先不说你把咱们爷想得多不堪,就你这口气,我劝你还是离暗牢里那周家人远点吧!”

这哪是爷身边的侍卫,活脱脱一土匪嘛!

余荣许是感受到他的嫌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看着爷没插手公主的这些手段,今日又好说歹说地不进宫,以为伯爷是记恨上李家了呢。”他说着撞了撞刘回的胳膊,“你可千万别把这些话告诉爷。”

刘回懒得说他,刚才提起暗牢里的那人,他倒正有事问他,“爷让你撬开他的嘴,他招了吗?进蜀地的那条暗道如今还能用吗?”

说起正事,余荣收起笑意,正经道:“撬开了,只

是他的舌头已经咬断了半截,只能摇头或点头,到底实情如何还需爷到了那才知道。”

刘回听完沉默。

余荣正要问他段文裴还有什么吩咐,就见大门上的人拿着封信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刘回叫住他,“什么事这么急。”爷的信有专人负责传运,这八成是给夫人的。

那人忙站住,犹豫着该不该说。

刘回已经下了台阶走了过去,“夫人虽出去了,春芽还在府里,若要送去静园,我拿进去就成。”

见刘回已经发话,那人忙一脸恭敬地递上手里的信件,“刘管事肯捎带,小的自是感激不尽,只是得尽快,那送信的人还在咱们门外等着夫人的回信。”

这么急?

刘回拿过来一看,眼瞅见上面李家的落款眼皮不禁跳了跳。

这也太寸了吧…

*

段文裴一目十行地看完,平静地把信纸搁置在桌面上。

“叫人传话给李府的人,就说夫人在天香楼等李夫人。”

刘回依言点头,又看向那封信,“这个要差人送到夫人手里吗?”

段文裴摇头,“不用,叫他们把嘴闭紧点,不准有只言片语传进到夫人那。”

刘回连忙点头。

他明白,这是不让夫人知晓的意思,看这架势不仅是不让夫人知道,爷还打算自己去见李夫人。

“那宫里…”

段文裴不急不缓地朝外走去,“等我从天香楼回来,再进宫不迟。”

远在殷府和殷瑞珠说话的南絮,无缘无故打了几个喷嚏。

她暗道真是怪哉,难不成有谁在念她?

第63章

“阿絮,是不是穿的太单薄了?来人,给南姑娘拿件我的披风来。”

南絮笑着捉住她的手,“哪能呀,你快别忙活了,对了你刚刚说哪了?”

殷瑞珠顺势握住她的手,发觉并不冰凉便作罢,有些好笑道,“我和你说话呢?你在想什么?不会是在想段文裴吧!”

南絮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她可不敢说刚才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一时分了心而已,偏你多出这么许多话来。”

有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南絮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另一只手拿起一块递给殷瑞珠,“快尝尝,你们家的点心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殷瑞珠有些哭笑不得,这分明就是堵她的嘴不叫她再提魏阳伯。

她伸手接过,却不吃,反倒有些忧心忡忡地把糕点搁在了一旁的锦帕上,南絮心思微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吧,到底叫我来是为了何事。”

殷瑞珠朝四周挥了挥手,除了她贴身的丫鬟,屋里其余下人都缓缓退了出去。

还未说话,她先叹了口气,“你上回给我说的法子我试过了,不行。”

南絮点着茶碗盖子,问她,“殷伯父还是要你嫁人?”

殷瑞珠点头,“不是要我嫁人,是人家都已经定了。”

这话猝不及防,南絮乍然听见手上没收住力气,把茶盖戳地在桌子上滚了好几圈。

她张了张嘴,好一番措辞,艰难道:“定的哪户人家?”

殷瑞珠没好气地往南边指了指,“还能有谁!我大姨家的二表兄!”

南絮在脑海里搜寻片刻,突然捂住嘴,惊呼出声,“比你还矮半头的那个?”

殷瑞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声是。

南絮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殷夫人家的几个子侄她都见过,其中这个二表兄她记忆尤为深刻。

那年殷伯父举办寿辰,寿宴上酒过三巡,有爱出风头的小辈提议借酒性为殷伯父作诗拜寿,众人纷纷大展拳脚,却都未得殷伯父青眼,唯独这个二表兄文采斐然,不过片刻出口成章,引得殷伯父大加赞赏。

她彼时和殷瑞珠坐在女眷席上喝得脸颊泛红,听得动静抬头想去看看这位大才子到底是何模样,却找来找去遍寻不到,身边有知晓者朝着人群中一个个头不高的男子遥遥一指,这二表兄竟然身量矮到淹没在了宾客中。

和殷瑞珠,实在是不相配…

“其实,论起来你们有亲,嫁过去倒是不会吃苦——”南絮实在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劝,磕磕绊绊说两句见她把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赶紧噤声。

“我情愿吃苦!阿絮,叫我嫁给他,还不如让我去死!”

见她又说死不死的,南絮有些头疼,“你死了,问题也解决不了!说不定,殷伯父为了两家的情谊,叫你死了都要入你表兄的家门,我看你到时候在地底下都不安生!”

南絮就是想吓吓她,让她少说胡话,不料更刺激得殷瑞珠情绪激动起来,这回倒是没哭,只红了眼圈。

“呸!真要是这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是谁,南絮不想去细想,左不过不想让她好过的都可算在内,南絮就是有些心疼。

殷瑞珠算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以前的殷瑞珠意气风发,一身男儿装扮谈笑风生,京中又有多少女子可以做到她那般肆意;可如今呢?脱下男装照样摆脱不了被男子戏耍,被父母强迫嫁人的命运。

造化弄人,不免让人唏嘘。

她起身走到殷瑞珠身前,环抱住把自己整个人埋起来的好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背脊以示安抚。

“事已至此,瑞珠,你是如何想的?”

“你从前和我开玩笑,说我不该如此迷恋李湛,京都里这么多好男儿,总该多看看;我那个时候不明白,以为你是在那些花楼看多了情/爱,自己的心也麻木了,可最后我和李湛分道扬镳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世间事本就没有定数,唯一可以更改的只有自己,只要你心里有决定,便是千难万险,也该遵循自己的心。”

她说得和缓,像是在劝殷瑞珠,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身前的人久久没有动静,就在南絮以为殷瑞珠不想说话时,她却伸出手回应一样地拍了拍南絮。

“阿絮。”她声音还是有些闷,但南絮能听出几分往日的神采,“我想逃婚。”

*

李夫人到天香楼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楼里各处亮起了烛火,掌柜亲自引着李夫人往二楼上去。

走到一处僻静的包厢,刘回在门口迎她,“夫人请进。”

李夫人打量了刘回几眼,颇有些疑虑,“伯夫人在里面?为何不是玉祥来迎我?”

刘回闻言,请进的动作没变,笑着回道:“伯爷不放心夫人独自前来,遂叫我陪着夫人。”

这是什么话?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南絮不成?

李夫人心里有些不悦,但想着自己此趟出来的目的只得收起多余的表情,露出还算得体的笑意走了进去。

屋里比之外面又是一番天地。

偌大的屏风横挡在屋子中央,闪烁的烛火下只隐约看见屏风那头女子的倩影。

李夫人皱了皱眉,正待走近,里头有女声传来。

“我特意点了夫人爱喝的茶,夫人尝尝。”

屏风右侧果然放置了张椅子和案几,案几上刚上的茶汤正冒着热气。

这是叫她坐那?

隔着屏风和她说话?

李夫人眉头皱得可以夹死只苍蝇。

这才嫁出去几日,伯母也不喊了,见个面也得有伯府的人看着,就是正儿八经地说上几句话还得隔着屏风,李夫人再好的修养,也有些忍不了。

她冷笑着坐下,出言讥讽道:“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以为你不过骄纵矜贵了些,原来也如那些俗人踩高拜低,半点侯府的教养也无,亏得你姑母,裕安太妃那般费心费力的…”

“夫人,喝茶。”

女声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训诫,李夫人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锦帕摔在了案几上,里面的东西发出清冽的脆响。

屏风那头的人没再说话,似乎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李夫人看着还带着

血的碎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生硬地朝着屏风里面的人道:“南絮,伯母今日约你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阿湛。”

她一口气说完等着里面之人的反应,见里面久久的沉默,咬了咬牙继续道:“算伯母求你了,你想想办法断了阿湛的念想,放过他吧!”

话音刚落,便听里面传来极微弱的一声嗤笑,听着倒不像是女声,李夫人朝内望去,只看见那道削瘦的女子身影,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那女声反问,“夫人想要我如何放过他?”

李夫人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松口了,忙道:“这个简单,我带你回府和他见一面,你就告诉他你从未爱过他,也从未把他放在眼里,从前种种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再从旁劝劝他早日回公主府向公主赔礼道歉。”

说到此李夫人的语气软了下来,“好阿絮,就当伯母拜托你了,你李伯父无召回京,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在宫里到底如何了,若你能劝得阿湛回心转意,让公主去陛下面前说说情,李家此次定能逢凶化吉,到那时,你让伯母干什么,伯母都答应。”

里面又是良久的沉默,李夫人等得有些心焦,追问地喊了声,“阿絮?”

“夫人觉得,李湛是我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吗?我和他可是将近十年的情分,能想明白早就想明白了,何必等到现在?是夫人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是夫人太低估了自己的儿子。”

李夫人交握的双手攥紧,才忍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呵斥。

她好歹是长辈,哪有小辈如此说教长辈的!

端起桌上的茶水啜饮了口,她缓缓道:“也不是全然没有效果,你嫁进伯府前不就约阿湛在光华楼外见了一面嘛,那晚你还哀求地问他,为何如此对你,你还把你俩的定情信物还了回去,阿湛因此才得以安安心心地娶公主,当驸马。”

她说着竟然有些得意起来,“阿絮,不过是叫你再劝一回,有什么分别呢?你的话,阿湛总会听进去几分的。”

边说着,她起身拿起桌上的碎玉施施然转过屏风往里去,嘴里还念着,“就算你不看伯母的情面,也得看着阿湛当初亲手给你雕玉的情分,他那双手何时干过雕工的活,啊!你你你,你是谁!”

光线昏暗的屏风内哪有什么南絮,不过坐着名陌生的黑衣女子。

女子眼神冷冷地瞧着她,起身转头朝内唤道,“爷,她进来了。”

爷!

几乎在她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最里面那堵墙转开一扇暗门,段文裴阔步从内走出。

看着男子那张俊逸深邃的面容,李夫人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魏…阳伯——”

段文裴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原来,本伯的夫人出嫁前和贵公子有这么一出。”

他走近,捡起从李夫人手里滑落的碎玉,看着依稀可辨的’情意绵绵‘四字,嘴角微抿,手中一使劲,那些碎玉隔着锦帕顷刻间化为齑粉——

作者有话说:在存稿了,复更在六月中下旬。

第64章

碎玉的粉末像流沙般从他手中簌簌飘落,落在李夫人眼中,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些碎玉。

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面上神色不断变幻。

“伯,伯爷,那晚见面,可可不是阿湛的主意。”

她反应过来,急于撇清关系,说得又快又急。

烛火拉长身前之人的身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段文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露出几分不可捉摸的阴鸷,他拍了拍掌心的粉末,冷声道:“李夫人有时间在这和本伯扯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想想李家和李大人该如何过了陛下和公主这一关,毕竟,无召入京是死罪。”

他说完不再看脚边之人,转身欲走。

李夫人已然被那句’死罪‘吓得脸色发白,慌乱间什么都顾不得了,伸手拽住了段文裴的衣摆,“魏阳伯,您有办法是吗?对!伯爷,您一定有办法,求您指条明路!”

“松手。”段文裴没有回头。

身后的女黑衣人连忙蹲下去掰李夫人的手。

李夫人哪里肯放,死活拽得紧紧的,“伯爷今日若不答话,本夫人情愿死在这里,到时候伯爷背上一条滥杀无辜的罪名,想来再如何得圣心…”

“砰!”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段文裴身上荡开,李夫人几乎倒摔出去,砸在了那扇巨大的屏风上。

金丝银线绣成的芙蓉花图样承载不了一个妇人的重量,从花蕊处四分五裂,李夫人重重砸在了地上。

胸腹处如移位般痛得喘不过气,李夫人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半晌没有成功。

她努力睁眼,眼前却是模糊一片,只听见毫不停顿、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段文裴那淡漠冰冷的让人浑身发抖的声音。

“这幅屏风出自大家之手,价值不菲,李夫人走时莫忘了赔偿掌柜。”

“还有,希望李夫人守口如瓶,本伯的夫人出嫁前与贵公子相见一事,本伯不希望再从其他人那听到。”

李夫人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

*

从天香楼出来,段文裴便冷着一张脸。

刘回隐隐约约猜到那李夫人估计没说什么好话,但段文裴不说他也不敢问,自然也无从劝起。

马车里静默片刻,车外陡然热闹起来,想是走到了有夜市的朱雀街。

璀璨夺目的各色火焰飞腾至半空中,照亮了大半个夜空,也映红了昏暗的车厢。

段文裴暗沉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响起。

“停车。”

不待刘回反应过来,段文裴已然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刘回紧跟其后。

“爷,府里传来消息,这次真的是陛下的旨意,叫您连夜进宫,不可再耽搁了。”

段文裴走走停停,在一家玉器店门口停下。

刘回看着店铺掌柜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有些诧异道:“爷要买玉?夜市的玉品相算不得好,不如明日属下让咱们家店里的掌柜叫人选批好的送到伯府来。现下,还是先进宫要紧。”

段文裴已经随着掌柜走了进去,并未理会刘回。

“这位公子是要送人还是自己佩戴,若是送人,是送郎君还是送姑娘?这边的和田玉品相上好,还有这些…”

“有籽料吗?”

掌柜微顿,反应过来忙道,“有的,有的,公子随我来。”

看着掌柜拿出的货,段文裴不满地摆了摆手。

掌柜行商多年,看段文裴穿着不是寻常百姓,心下有了计较,忙招呼伙计开了库房取出压店的珍品。

几番挑选,段文裴挑中了块墨绿的料子。

料子翠绿清透,掌柜笑着让人包起来,正想询问段文裴家住何处,好让店里的伙计把东西送到府上,那厢段文裴已踱步到店铺的外间。

“这些刻刀也一并包起来吧。”

掌柜跟出来,看见段文裴是指墙上展出的那两列形状各异的刻刀,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公子是想亲自雕玉?”

“公子不知,这些刻刀是我买来店内装潢用的,况且现在雕玉很少用到这些家伙什,都是用砣具,经过切、磋、琢、磨,制成美玉,要是用刻刀费手不说,还耽搁时间,您若是信的过小人,留下想要的款式图纸,等…”

“刘回,给钱。”

掌柜话没说完,段文裴已踏步出了玉店。

刘回把一袋钱放在掌柜面前,催促着小厮去取。

“这些钱除了买下这块玉料,再去买副刻刀也是绰绰有余,掌柜就当行个方便。”

掌柜扯开钱袋子数了数,只多不少,哪有不应的道理。

只当这些贵人想法与常人有异,遂笑着目送一行人离去。

*

马车内,段文裴喜怒难辨。

包好的籽料和那副刻刀被放在车厢的一角,与车厢内的富丽有些格格不入。

“爷,宫里—”

段文裴抬手打断刘回,吩咐了声,“进宫!”

刘回呼出口气,心下一松。

想着自家爷,倒还没有忽略正事,岂料段文裴又开了口,“你不用去了,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他指了指玉料和刻刀,“不要送到静园,放在前院的书房。”

这是不打算让夫人知道?

刘回估摸着,低声应承。

*

南絮在殷家用了晚膳才走。

殷夫人一路把她送到二门上,临别前拉着她的手,让她有时间就来看看殷瑞珠,多开解开解。

“好孩子,你与瑞珠最是要好,你的话,瑞珠多少会听的。”

南絮笑容有些僵硬,敷衍地应下,在殷夫人热切的注视下登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待回到静园,南絮神思方归拢了些。

蒋嬷嬷不知发生了什么,瞧着南絮神色不对,亲自端了碗安神汤服侍南絮喝下。

她边给南絮擦拭嘴角,边温声询问,“夫人可是为殷家姑娘忧心?只是再怎么忧心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南絮摇了摇头,“嬷嬷多虑了,瑞珠的主意大,哪里需要我来忧心。”

这话说旁人倒也罢,说殷瑞珠蒋嬷嬷却有些不同意。

“夫人这是气话罢。”

“殷姑娘和寻常闺阁女子是有些不同,但也仅是胆子大些,爱扮男子装束行走而已,若论真正能拿主意的,要老奴说还得是夫人。”

这话有失偏颇,南絮笑了笑,“那是嬷嬷不了解瑞珠。”

“你也说了,她胆子大,若真遇到逃也逃不开,避也避不掉的事,往往会剑走偏锋。

想起当时殷瑞珠脱口而出的‘逃婚’二字,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

蒋嬷嬷不解,“夫人是不是多虑了,殷家的门第,殷姑娘就算再任性,又能胡闹到哪去?殷先生老奴也是见过的,那是经世的大儒,教了那么多学生,哪里会教不好自己的女儿。”

南絮垂下眼睑,是啊,殷伯父一生桃李满天下,若知晓了自己女儿打定主意逃婚,那样自持清流的人物,想来要气的捶胸顿足,卧床不起。

到那时,殷瑞珠又该如何自处呢?

“嬷嬷,若是世家女子不满家族定下的婚约,决定逃婚,会怎样?”

蒋嬷嬷正准备取下南絮头上的钗镮,闻言诧异道:“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南絮手里把玩着梳妆台上搁着的珠花,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没什么,听瑞珠说了折乐坊新排的戏,她正讲戏文里的女子逃婚,还未讲完,殷伯母便差人来叫我们吃饭,我心下好奇,知道嬷嬷你跟着母亲那么多年,定是见惯了这些事的,才想着多问两句。”

蒋嬷嬷悄悄打量南絮的神色,见并无什么异常,不疑有他,有些自得道:“夫人这算是问对人了。”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虽不多,却也不少。老奴陪着侯夫人在闺中的时候就见识过。”

“逃婚逃婚,真逃出去永不回来还好;若被家里人抓住,捂住这事,往轿子里一塞,全了订的亲事也算还好;怕就怕,走漏了风声,人也抓回来了,闹得人尽皆知,订亲的人家打上门来退婚,更有那官宦人家咽不下这口气的,寻了御史写了状纸告到了陛下面前。”说到此,蒋嬷嬷有些怅然地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悲悯,“这些女子,轻则青灯古佛一辈子,重则三尺白绫往梁上一挂,保全家族名声要紧。”

“家里人怎么舍得?”

玉祥打起帘子,春芽领着丫鬟们端着一应洗漱用具鱼贯而入,听见蒋嬷嬷的话不禁打了个寒颤。

蒋嬷嬷已卸下珠钗,散了南絮的发,用玉梳轻柔地给南絮篦头,头也未抬道:“再不舍得也要舍得,要不然,家族里的姑娘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还怎么说亲?更别说,往后家里的儿郎们要加官晋爵,若背负着这样的名声,还怎么在官场上混,那可是要被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重若千斤。

众人听得出神,连手里的活计也忘了,巾子上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滑进衣领。

南絮被水润的凉意惊了下,伸手接过丫鬟手里的东西。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丫鬟后知后觉,忙不迭地跪下请罪。

玉祥抬手戳了戳丫鬟胳膊,春芽赶忙上前接手。

南絮说无妨,自己来就行,又转头让那丫鬟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做事仔细些就是。”

蒋嬷嬷明白是自己说的太吓人了。

忙止了话头,“都怨老身这张嘴。姑娘们且宽心,咱们这样的人家历经几世都难出一个,都是没有的事,大家安心做事罢。”

有几个丫鬟听她这么说,不觉拍了拍胸脯,看样子是被唬住了。

从铜镜里看过去,正好看见她们如负释重的模样,刚才还灰白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初。

真出了这样的事,金贵如主子都难逃一死,更何况如浮萍般低贱的奴仆。

南絮收回视线,就着春芽的手往耳边和脖颈处涂抹香膏,嘴里不忘吩咐,“这是咱们主仆在屋里闲话,大家权当听个乐子。这样的话,可不准随意往外头说,免得遭人非议。”

丫鬟们在南絮面前当差久了,自然晓得南絮的规矩,躬身应答,朝着南絮欠了欠身,收拾好东西退出了内室。

屋角的西洋钟发出’咚,咚,咚‘的报时声,亥时初了。

南絮伸手掩唇,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正要歇息,斜地里突然蹿出只金黄色的‘滚圆’,只见它前后腿扑腾了好几下才爬上了床,有些难受地往南絮怀里蹭。

南絮看着金球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嫌弃地把它提溜起来,伸出手指冲着毛茸茸的猫脑袋弹了个脑瓜崩,“小贪吃鬼,叫你吃那么多。人家给你吃,你就吃啊,也不怕毒死你!”

金球被她说得耷拉着脑袋,喵喵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凄楚,南絮不忍心,扒拉着搂在怀里,给它揉肚子。

“真是服了你了,小馋猫!”

看着金球一脸享受的样子,南絮倒是想起了白日里那个喂食的人。

“伯爷呢?还没回来?”

她早已从段文裴刚搬来静园时的不知所措中抽离出来,转为现在的风轻云淡。

蒋嬷嬷见她终于记起问段文裴,不由松了口气,忙道,“刘管事让人传话进来,说伯爷进宫去了。”

“这会还没回来,想是…”

想是被留在了宫里。

南絮心下了然,没有搭话,只专心逗弄着怀里的猫。

金球被揉地舒服了,惬意地伸了伸懒腰,想赖在床上不走,南絮瞧着想笑,叫玉祥把它抱走。它伸出爪子勾住锦被,喵喵叫着,让人心软。

南絮偏不惯着,硬是叫玉祥抱了下去,正要躺下,一转头发现蒋嬷嬷正看着她。

南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觉压了压唇角,平静地‘嗯’了声。

“我知道了。”

“那咱们屋里可要留灯?”

回答蒋嬷嬷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蒋嬷嬷看着自家夫人酣睡的容颜,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吹灭了内室的烛火。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照进床帐,床内的人儿悠悠地睁开了眼。

寂静中,耳边传来越来越清晰的怦怦心跳声。

第65章

大殿外。

郭槐先看见踏步而来的段文裴,忙小跑着迎上去。

还不待他近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魏阳伯!长街上那个卖菜的老翁是不是你安排的?”刚才站都快站不稳的右都御史,此时就像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叫嚣个不停。

“你卑鄙!纵使本官和你政见不合,你也该看在同是为陛下分忧的份上,不该难为本官。”他冲着大殿拱了拱手,冷哼一声,“伯爷倒好!本官还未进宫呢,先派人演了这么出戏!伯爷不就是想演给陛下看,演给天下人看嘛,如今如了伯爷的意,伯爷心满意足了?”

“但伯爷别忘了,我李家是如何有的今日的风光,你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公主和陛下定饶不了你!”

他扶着大殿前的红柱,眼神阴冷,像淬了毒一般紧紧盯着段文裴,恨不得吞吃血肉。

段文裴神色如常地踏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隐有花白的右

都御史。

“李大人一路奔波,想来是把脑子颠坏了。”

李君己以为段文裴多少会解释几句,没曾想开口竟然是骂他。

脑子坏了?

他堂堂右都御史,哪里被这样骂过,况且还是段文裴这样一个靠着给皇帝做脏活跻身勋贵的白身。

他愤怒,转而痛哭流涕地朝着大殿的方向跪了下去,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死不足惜。但,臣死之前,请陛下明察秋毫,治魏阳伯不遵圣意,徇私枉法,大不敬之罪!

夜幕降临,宫人在殿廊下挂起了灯笼,微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廊下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李君己怒吼后微微颤抖的身躯。

像是风中飘落的绿叶,看着鲜活,其实蹦跶不了几天就枯黄了。

段文裴抬手摸了摸快被吵聋了的耳朵,缓缓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他看着身侧同样以手覆耳的郭槐,平静地提醒道:“任由李大人这疯癫的样子在这里胡闹,总归不妥。时辰不早了,麻烦郭内官进去问问,陛下什么时候召见。”

郭槐是个人精,见李君己又哭又骂,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知道蹉磨地差不多了。

忙甩了甩拂尘,皮笑肉不笑道:“伯爷稍候,奴婢这就去问问。”

正要推门而入,朱红色的殿门却从内缓缓打开。

出来一位抱琵琶着宫装的艳丽女子,女子见廊下的场景,微微敛目,朝着段文裴和李君己柔声说道:“伯爷,御史大人,陛下请二位进去。”

旁边有宫人接过她手里的琵琶,又给她披上狐裘的披风。

郭槐唱和了句,“恭送淑妃娘娘。”便引着段文裴二人进了大殿。

殿门合上,走至阶下的淑妃回头看了眼,眼中眸光流转。

“刚才那个就是魏阳伯?”

宫人说是。

“当真是名不虚传。”淑妃感叹。

“你去宫门上候着,一会看见伯爷出来,就说本宫请伯爷一叙。”

宫人领命而去,夜里风凉,淑妃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抚着平坦的小腹,小心翼翼地登上轿撵。

*

大殿内,宣武帝着常服盘腿坐在龙榻上,正翻阅手边堆成小山的折奏。

甫一看见走进来的李君己,不待他跪下请安,帝王大手一挥,奏折就像雪片似的飞得到处都是。

李君己神色微变,匍匐着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息怒!”

段文裴也跟着跪了下去,他微微弯了弯身,神色自若道:“陛下息怒。”

“息怒?”

帝王冷笑一声,“你们一个无召入京,一个视朕旨意如无物,你们告诉朕,朕该如何息怒?说呀!”

“现在怎么不说了?”

“李君己,你自己看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宣武帝把散落在龙榻上的几本奏折归拢来拿在手里,朝着李君己额头砸去,“都是,全都是参你的!”

“好啊,朕自登基以来,年下请安的折子都没有参你的折子多!”

“刚才你不是在外面又叫又跳的吗?死罪?依朕看,便是把你千刀万剐,都难消朕的怒火!”

年轻的帝王手劲不小,李君己的额头被奏折坚硬的外壳磕出了血印,血迹顺着脸颊流淌,滴在锃亮的金砖上,很快没了踪迹。

自从李湛尚主后,李君己一直都把自己以皇亲国戚相论,皇帝也对他多有客气,哪里想得到今日。

他手脚并用,身如筛糠般向前爬去,跪在了帝王脚下。

“陛下!”

“万般过错,皆在臣一人,您,您切莫动气,伤了龙体啊!”

他趴着拾起散落在脚边的奏折,整理好,放到帝王的龙榻上,伸手去够帝王的龙靴,言辞恳切,“陛下,臣也是万不得已。内子飞鸽传书,说小儿惹公主殿下不快,闹的满城风雨。臣还记得,陛下当初拉着老臣的手说,公主殿下幼年命运多舛,让小儿尚主,一来看上了他的人品才学,二来是希望他好好的服侍公主殿下,让殿下多展笑颜。”

说到情深处,李君己几乎垂泪,“陛下之意,老臣如何不明白,那是信任老臣,信任小儿,才会把公主殿下的幸福交付给他呀;老臣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哪知这竖子如此辜负圣恩,臣一想到公主殿下伤心不已,臣这心里便如万蚁啃食。恕臣斗胆,不论君臣,只论纲常,公主殿下何尝不是如臣的女儿一般,小儿如此不知悔改,便是前面刀山火海,臣,也要回京亲自压着他到殿下面前负荆请罪!

“陛下,臣的这片心,苍天可鉴啊,陛下!”

他声嘶力竭,涕泗横流,仿佛当真是一位不忍‘女儿’受委屈的老父亲。

段文裴勾了勾唇角,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和讥讽。

李君己不愧是只老狐狸,这是摸透了帝王的心思,也知晓帝王的软肋。

果然,宣武帝本要抬脚甩开李君己的动作一顿,皱了皱眉,看着他分不清是泪是血是鼻涕的老脸,有些嫌弃地拂袖挥开了他。

“够了,成何体统!”

帝王声音冰冷,但脸上的怒色已消减不少。

郭槐察言观色,上前提起几案上的茶壶,斟了杯茶水送到宣武帝手边,“陛下,李大人确实有错,但这片对陛下和公主殿下的心,便是老奴这个阉人,闻之也颇为动容。”

宣武帝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盏抿了口,不置可否道:“哼,若是连这份心都没有,朕还会听他在这说上这么久?”

郭槐笑着应承,“陛下英明。”

茶水下肚,宣武帝的脸色也如寒冰初化般染上一丝和煦,他抬了抬手,让跪着的二人起来,“别跪着了,近前回话吧。”

李君己颤微微地站了起来,不由地松了口气。

余光瞥见走上前来的段文裴,只瞧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刚才,这人怎么没有趁着帝王发怒,火上浇油地踩他一脚?

“你一进宫就嚷嚷着求见朕,说说吧,这次在蜀地查到了什么?”

不容李君己思考段文裴为什么没有趁火打劫中伤他,宣武帝已经出声询问。

李君己不敢耽搁,忙从怀里掏出本油布包裹的册子,郭槐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呈到宣武帝面前。

“臣惭愧,入蜀月余,只查到了这本账册。”

宣武帝就着郭槐的手,一页一页翻看,越往后看,帝王的脸色越难看。

直至看完,帝王勃然大怒,猛地起身大手一挥,刚码好的折奏又被扫落在地,连带着那壶滚烫的热茶。

茶壶粉碎,热水飞溅,不偏不倚,正中段文裴双臂。

玄青色的袍袖瞬间被沁湿,热气升腾,段文裴紧皱眉头,忍住了脑海中翻涌的杀意。

宣武帝像是没想到会烫到段文裴,眸光闪了闪,朝着郭槐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太医!”

说完他上前几步,脸上溢满了对段文裴的关切,“怀州,朕,一时失手误伤了你。实在是,这账册上记录的东西,让朕不得不动怒…”

说着,帝王把手里的账册递了过去,并未询问段文裴的伤势。

段文裴神色未变地接过,仿佛刚才那壶茶水并未浇在自己身上,他捧着陈旧的账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至看完,额头已密密麻麻出了层薄汗。

“赵家猖狂至此,陛下打算如何?”

“陛下,太医来了。”郭槐禀告。

宣武帝点了点头,“怀州,这事之后再说,先让太医看看你的…”

“陛下,赵家目无君父,私征赋税,屯田纳粮,招募兵丁,交易火/器,如

此种种,皆是谋逆的大罪,还请陛下早做决断!”段文裴站着没动。

账册里记录的什么,没有谁比李君己更清楚,他虽不清楚段文裴这是唱的哪出,但看了眼段文裴已经变暗的袍袖,也跟着附和道:“请陛下早做决断!”

两人的声音在偌大的宫殿内回荡。

龙涎香飘起丝丝缕缕的烟雾,时间仿佛静止,更漏的流沙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宣武帝没有说话,视线在下首的两人之间来回变换。

最后定格在段文裴烫伤的手臂上。

“段卿,”他试探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帝王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不明所以的李君己悄悄抬头去看身侧之人的反应,却只看见段文裴挺拔如松的脊背和捏得泛白的骨节。

他唏嘘地摇了摇头,后背泛起凉意。

烫成那样,还能如此面不改色,果真传闻不假,冷心冷情,对自己也狠。

“臣知道。只不过,臣还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管是谁,只要对陛下不忠,臣就帮陛下铲除了他。”

他声音沉静,说得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

宣武帝打量他片刻,缓缓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怀州,有你这句话,朕就安心了。只是,”他话音一转,“这账册上记录的可不止只有赵氏一族,怀州,你怎么只提赵家,却,只字不提翼王府呢?”

肩膀上传来钝痛,手臂上更是如针扎般难耐,段文裴捏紧手里的账册,不得不抬头与帝王平视。

“翼王是陛下的皇弟,臣虽有疑,但不敢妄议。”

宣武帝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不妨事,朕允你说。”

宣武帝的心思朝堂上的大臣哪个不知,看段文裴迟迟不开口,李君己有些着急,“陛下,依臣看…”

“朕要听他说!”

李君己一噎,转头看向脸色有些泛白的段文裴。

他倒要听听,这小子能说出什么…

“打蛇打七寸。”段文裴把手里的账册高举头顶,呈到宣武帝面前,“陛下想拔除心里的刺,就先要让这根刺放松警惕。陛下知道,翼王殿下就藩时带走了先帝留下的伏虎军。”

“区区几千伏虎军,朕还没看在眼里…”

“陛下,蜀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可从内部瓦解,不可从外面强攻。且,翼王毕竟是陛下的兄弟,光凭那本账册就定罪,怎么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宣武帝哂笑,“看来,怀州心里已经有了法子。”

段文裴拱了拱手,“臣甘愿做马前卒,替陛下扫清入蜀的障碍,请陛下让臣入蜀。”

*

两盏孤灯在高耸的宫墙内穿行,夜幕之下如渺小的蝼蚁。

自大殿出来后,李君己提着的那口气泄了个底朝天,半靠在内侍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快到宫门口,他才出声喊住了走在前面的段文裴。

“魏阳伯,你为何非要入蜀?”

“陛下早就想要除了赵家和翼王,只等时机成熟。如今本官找到了账册,虽不是十足十的证据,但于陛下也算师出有名,只等陛下整顿军马,大军开拔,便可直取蜀地。若不是伯爷提出入蜀,陛下不会迟疑,更不会决断不下。”

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眼前大致的人形轮廓,李君己见段文裴并未接话,继续道:“伯爷应该很清楚,凭你和永安侯府姻亲的这层关系,陛下是不会放你入蜀的,你想巩固圣宠,何必兵行险招,这样只会惹来陛下猜忌。”

话毕,暮色中依旧一片死寂,就在李君己以为段文裴不会再开口时,寒风却送来了他一如既往毫无起伏的声音,“我的事不劳李大人操心,李大人若有这功夫,还是想想如何说服令郎,押着他到公主府负荆请罪吧。”

“你,你,你…竖子!”

李君己气的吹胡子瞪眼。

回答李君己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66章

后宫披香殿内,淑妃披着件外衫还未安寝。

有宫人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上前回话。

“娘娘,李大人跟着伯爷一同出来的,奴婢怕李大人瞧出端倪,便没上前请伯爷。“

淑妃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扶着肚子,说不出的温柔娴静。

闻言低头对着肚子,柔声道:“没事,本宫也没指望着一次就见到魏阳伯,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

静园书房内,一盏孤灯照亮案几前的方寸之地。

昏暗的烛火下,段文裴褪下外衫,刘回拿着剪刀处理他手臂上的烫伤。

太医处理的潦草,有些地方血迹未干,便和贴身的衣物粘连在一起。

剪刀剪一处,撕扯到伤口,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刘回不忍心,劝道:“爷,还是找个大夫来吧。”

段文裴攥着拳头,抵住桌案,额头青筋暴起,任由冷汗打湿鬓角,声音暗哑地拒绝了。

“不用。太晚了,闹出动静,扰人清梦。”

他说着,不经意地抬头往南絮屋子看了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

刘回瞧得分明,心下了然。

这是自家主子怕吵醒夫人。

可这么严重的伤,他又不是大夫,处理不好,很容易留下疤痕,更甚至落下病根。

奈何段文裴态度坚决,刘回知道劝不动,索性不再劝阻,只是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待粘合在一起的布料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刘回转身去拿府里专备的烫伤药,不料,一屉四个瓶子,捏在手里一个比一个轻。

刘回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都没了?

旋即想起之前余荣为了问出入蜀密道的消息,曾给暗牢里周家人用过刑,估计之前剩的药都用在了那个周家人身上。

按照规矩,府里常备的这些药,谁用了都要及时说,他再叫人补足,现在全剩下些空瓶子,怕是余荣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怎么办?

主子又不肯叫大夫,药也没了。这么晚,也没有哪家药铺还开着,难道这么干等着,让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自己结痂吗?

刘回搓着双手,有些着急。

正发愁,身后响起一道清浅的女声,“刘管事,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

话音刚落,昏黄的光亮凑近前来,刘回定睛一看,原是出来起夜的玉祥。

“我出来拿个东西。”

刘回没有心情闲聊,只想三言两语把玉祥打发了。

偏玉祥睡了半宿,此刻外间凉风一吹,神清气爽,也不管刘回说什么,只顾探身朝他手上的匣子里看。

“咦,怎么是烫伤药,谁被烫伤了?”

“怎么都是些空的?”

刘回来不及阻止,看着她把药瓶拿起来,手执灯笼盯着药瓶上的封贴细瞧,有些头疼地扶额。

“玉祥姑娘,我这还有事,先不和你说了。”他伸手去拿药瓶。

被玉祥躲了过去,“不会是余荣受伤了吧?怎么样,烫哪了?要是急着用药的话,夫人那有上好的烫伤药,我去拿。”

今晚南絮屋里值夜的是春芽,玉祥得空,便去照料玉茗。

玉茗那屋在静园最东面,玉祥没从正房过,自然没看见书房点了灯,只以为段文裴还在宫里没回来,能得刘回这么看重的,除了伯爷,只能是余荣了。

刘回正恼玉祥胡闹,忽听说南絮那有药,欣喜之余不免庆幸玉祥秉性单纯,没往自家爷身上想。

“对对对,”他急忙点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余荣不小心打翻了炉子,烫了腿,既然夫人那有药,还请姑娘向夫人讨要些,刘某替余荣感激不尽。”

玉祥说哪里,说着正要去,被刘回唤住,“只有一事,余荣爱面子,这事姑娘千万别声张。”

玉祥点头,暗道余荣那样不苟言笑一根筋的人,竟然还知道爱面子。

真合了平日里夫人惯爱说的那句话

,人不可貌相。

*

刘回在廊下来回踱步,时间不等人,也不知道玉祥拿到药没有。

其实刚才玉祥一走,他就有些后悔了。

玉祥什么性子,入府这么久,他也知道些,最是藏不住事。

爷千叮咛万嘱咐,连大夫都不让请,不就是希望瞒着夫人嘛,倘若被夫人知晓了,这上不上药的反而是小事。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刘回不觉松了口气,幸好,来得只有玉祥一人。

“辛苦玉祥姑娘了,等余荣好些了,我让他亲自来给姑娘道谢。”接过玉祥递来的药瓶,刘回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誓要把这谎话圆到底,自然没瞧见玉祥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着自家主子急着用药,刘回不敢耽搁,又是千恩万谢一番,方别了玉祥往书房行去。

眼看要到书房门口,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挂在脸上,刘回忽觉背后生凉,像是有双眼睛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他猛地转头,正好与身后之人四目相对,看见来人,刘回惊讶地张了张嘴,险些咬了舌头,“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南絮披着披风,满头青丝用一根素簪挽起,松松垮垮地坠在脑后,回廊两侧的翠竹随风晃动,给此刻突然出现的女子平添几分静谧和雅致。

南絮手腕搭在蒋嬷嬷手臂上,低垂着眉眼,声音里尚且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困倦,“把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刘回一个脑袋两个大,忙躬身解释,“夫人,受伤的是余荣,无大碍,只是小伤,哪里敢劳烦夫人亲自过问。况且他是下人,夫人是主子,于理这不合规矩,唉,夫人,真的不能进—呜呜呜…”

话未说完,蒋嬷嬷一把把他拉了过来,险些拉了个趔趄,见刘回喋喋不休,还在说瞎话,蒋嬷嬷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嘴。

南絮缓缓上前,拿过刘回手里的药,推门走了进去。

*

书房内,段文裴背对着门口合眼假寐。

听见推门而入的声音,以为是刘回回来了,他眼皮没掀地吩咐刘回上药。

只是等了半晌,久久不见进来之人动作,段文裴蹙了蹙眉,正想问怎么回事。

痛的快麻木的两臂却突然附上一抹冰凉,从上往下,凉意缓缓摊开,配合着上药之人细腻柔软的涂抹手法,说不出的舒适。

像是搁置浅滩,濒临渴死的鱼,突然天降甘霖,拯救于水火。

段文裴喉咙上下滚动,克制地溢出一生喟叹。

“这不是府里的药,你在哪找的?倒是比府里的药好用。”

身前之人没有回答,只专心手上的动作。

这不像是刘回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