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段文裴知道她的意思,拍着她的脊背,像哄小孩睡觉那般凑在她耳边把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李湛心思龌蹉,和静仪合谋想用下三滥的药让你”后面的话他没说,两人都明白,见提及李湛她并未有什么反应,段文裴勾了勾唇,继续道,“我得知你被他掳走后,便让人查探李湛的踪迹,连夜往回赶,总算在最后关头阻止了他。”

“阿絮,你的身体不会骗你,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

南絮又红了脸,连着耳廓也渐渐滚变得滚烫。

“我知道。”她把头埋得更紧了,段文裴却很想看看她。

“好阿絮,抬起头,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南絮咬了咬唇,刚松了松手臂,又鹌鹑似地抱了回去。

“不,咱们就这么说。”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却不真气地‘咕噜咕噜’响了两声。

段文裴感受着她身体的僵硬,忙半抱着把她举了起来,一边给她穿衣,

一边朝着外面吩咐送饭食进来。

不一会,刘回便带着店小二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望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南絮摸着瘪瘪的肚子,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段文裴见她进的香,陪着用了些。

“多吃这个,我让他们特意给你做的补身体的。这里偏僻,没什么好的食材,先将就着吃,等后面换了地方,我再让他们多做些好的。”

看着舀进碗里的红枣银耳羹,听着他说的话,南絮总会下意识联想到身上的那些痕迹,本因为饥饿而抛之脑后的羞怯和不自在又涌上心头。南絮抿唇,低头默默吃着,没有搭理他。

段文裴柔和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似要把她融化进骨血中,怎么都看不够。

南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下一勺羹,没话找话地打开了话匣子,“静仪和李湛,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他们的行为让人不耻,但他们的身份也决定了,这事即使捅破了天,也不能把他们怎样。

但她很想知道段文裴的态度。

段文裴搅动着碗里的粥,反问道,“你想让他们怎样?我都听你的。”

她?

南絮放下羹勺,正经危坐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想让他们也体会体会我当时的无助和痛苦。”

段文裴凝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南絮挑了挑眉,她想起了昏倒前静仪说的那些话。段文裴的谋划和算计,从来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的,以前他会说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那现在呢?他该找什么借口,什么样的不得已来敷衍她。

段文裴自然不知南絮已经从刚才的暧昧的气氛中缓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曲起食指敲击桌面,犹豫了片刻,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是现在。”

“为什么?如今不在京都,我也不会像他们那么恶毒,他们二人是夫妻,我只是想让他们夫妇尝尝那药的滋味而已,并不算过分。”

段文裴无奈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但马上就要入蜀了,阿絮。此行不仅有你我,有静仪和李湛,还有陛下派来的暗卫,还有蜀地等着粮食赈灾的百姓,兹事体大,我们已经耽搁了路程,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入蜀。至于公主和李湛我答应你,等蜀地的事结束后,任你处置。”

南絮眼里的光在他的解释声中渐渐熄灭。

她缓缓地把手从段文裴手中抽离,没有抽/动,段文裴似有察觉,握得更紧了。

“阿絮,你信我好不好。”

南絮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哂笑,“相信?我是愿意相信你,但你可有说到做到。”

段文裴有些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没有兑现诺言?”

南絮神色冷漠地看着他,“我问你,活埋玉茗的凶手到底是谁?”

原来是问这个,段文裴摩挲着手里的柔荑,抚慰道:“刘回之前好像说有线索,但入蜀在即,我便没多问,想来,还没有确切的眉目。”

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想离她近些,“玉茗这事我是有责任,你放心,等知道真凶,我必定饶不了他。”

“是静仪。”

“什么?”

“我说,你的手下余荣,早就查到了,真凶是静仪,是给我下药,想要毁我清白的静仪公主。”南絮豁然起身,在他失神的瞬间使劲抽出了手。

“如今我告诉了你真凶是何人,你打算怎么个不饶法。”

她失望地看着他,后退,再退,像是避蛇蝎一样,离他远远的。

“段文裴,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不相信余荣没告诉你,我也不相信你会不知道。”

“而你为什么迟迟不肯告诉我,不肯对我说实话,只有你自己清楚。”

他清楚什么?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刘回是有说过大佛寺那件事查出些什么,但他他以为他确实一心想着入蜀的事,没往心里去。

但,他是可以解释的

对面之人良久的沉默,落在南絮眼中便是不争的事实,无可辩驳的佐证。

从欢愉窃喜到失望麻木,南絮觉得自己需要单独静一静。

她不再迟疑,转身推门而出。

眼看着房门已经推开一半,背后突然掀起股无法抵御的劲风,虎口微麻,房门被劲风推着‘砰’的声合上了。

南絮有些生气,正欲转身质问,却被突然欺身近前的人钳住双手,牢牢地箍在房门上。

“你就如此看我?嗯?连我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听?”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脖子上,脑海中像是被扎了一样,放电似地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南絮不自主地红了耳垂,偏过头,躲避他霸道的桎梏,强装镇定,“不是我要这么看你,是你做的那些事,让我不得不这么看你。段文裴,人要有自知。”

“自知?呵呵,我的自知,你不是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嘛。阿絮,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好,还不够坦诚相见,好,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他的手分开她的五指,交叉相握,他牵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贴去,她抵抗,但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他把她的手按压在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时,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上去。

他笨拙地、强硬地寻着她的唇。

南絮不愿意,他追她就躲,躲不掉,她就哀哀地看着他,“你不能这样,段文裴,你放开我,我现在不愿意!”

“到底是不愿,还是你心里还想着李湛?哪怕他想毁了你的清白?”

他鼻尖抵住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看穿。

南絮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阿絮,你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有没有放下过你的青梅竹马。不然为什么会在昏迷中,不忘叫他的名字;为什么只听了他和静仪的片面之言,就怀疑我?说到底,你还没有放下他,因为他在你心里的位置从没有变过,你相信他。”

“啪!”

南絮的力气不大,这一次,段文裴没有配合地偏头。

“是不是说到你的心坎里去了。”

“啪!”

段文裴摸了摸脸颊,嘴角微勾,瞳孔深处跳跃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危险而兴奋的光,他不管不顾地低头去寻她的唇

又是这般!又是这般!

只会仗着自己强大的力量,‘恃强凌弱’。

可她要的爱,不仅仅是占有和控制。

南絮被逼急了,脱口而出,“再这样和离!段文裴,我要和你和离!”

他动作一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眼里的冰冷彻底化为了燃烧的火焰,像要把她焚烧殆尽,融进自己的身体。

“呵呵,睡/了我就想走?可以,”他滚烫的唇擦过她耳际,一字一句蛊惑着,“除非你像当初在天香楼那般,一箭杀了我。”

说完,他发了疯似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97章

他的吻又快又急,不容她拒绝和反抗。

就在他压着她的手腕,越吻越凶狠时,南絮牙关一嗑,咬了他一口。

她以为他会吃痛放开她,却不想身前的男人没有松手,反倒反过她的手,紧紧把她拥在怀里,和着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加深了这个吻。

鸦羽的眼睫,轻轻地剐蹭着她的下眼睑,南絮看着他紧闭双眼一脸享受的样子,心里憋了团窝囊气,伸脚便要往他身上踢,正准备一击必中,突然楼下传来喧闹声。

“阿絮、阿絮,阿絮在哪?妹妹,妹妹?”

南絮喜出望外,是大哥的声音!

她正要挣扎,身前的人先一步放开了对她的禁锢,他像没事人一样伸出大拇指抹去嘴角的血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开门,朝着正上楼的南羿成走去。

“大哥,没想到大哥来得这么快,早知晓,我就让人去路上接接大哥。”

南羿成心里装着自家妹妹的安危,加之离京前段文裴在天香楼说得那番话实

在寒心。

乍一见他如此热络地迎了上来,南羿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微微点头示意,越过他看向身后从屋里走出来的南絮。

他着急地走上前,拉着南絮转了个圈,上下打量,还特地放低了声音问道:“没事吧,那李湛没把你怎么样吧?”

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突然看见自己的血脉至亲,南絮再坚强的心性也不由软了下来,她任由南羿成四处打量,带着哭腔柔柔地叫了声‘大哥’。

南羿成像是听见了什么仙乐一样,坚定地答应了一声。

南絮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进了自家大哥怀里。

男女十二岁不同席。南絮年岁小的时候,早早地进宫陪着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妃娘娘,他因为性格和习惯的原因很少去宫中走动,只有逢年过节才和自己这个嫡亲的妹子见一面,有时候著书著着,突然想起南絮,便让时常进宫的二弟,给南絮带些书籍和宫外的小玩意。

南絮像现在这般和他亲昵从未有过,他抚着妹妹的肩膀,转头审视地看向段文裴一行人。

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富贵锦绣堆里长大的,以前从来不敢直面这些身居高位的武人,可此时,他不仅是永安侯府的大公子,更是一个给妹妹撑腰的兄长,若是妹妹真受了什么委屈,他才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

“伯爷—”

“亲家大爷,一路奔波,还未用饭吧。小二,快准备一桌丰盛的饭食。”

看着南羿成那张板起的面孔,谢晋心肝一颤,忙上前打圆场,殷勤地请他屋里坐。

南絮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不方便,便没多说什么,起身挽着自家大哥的手臂,进了隔壁厢房。

烛火点亮了屋里方寸之地,看着屋里短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段文裴垂下眼帘,缓缓下了楼。

谢晋跟在他身后。

萧静擦了擦嘴角,正想上前,被刘回唤住,说有事商量,萧静下意识想拒绝,刘回简短地说了所为何事,萧静脚步一顿,皱着眉坐了下来。

客栈外,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绕着圈打转,段文裴看着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谢晋潇洒地跳上旁边的草垛,抽了根干草叼在嘴里,枕着手臂望天。

段文裴觉得好笑,“又不是夏日,没星星没月亮的,有什么好看的,不冷吗?”

谢晋说不冷,“身上冷总比心里冷强,我刚和殷妹妹谈天说地,心里正热乎着,不像某些人,心里此刻怕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段文裴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拢了拢身上随意披着的大氅,警告他,“殷妹妹?殷瑞珠是殷家大房的掌上明珠,又是阿絮的闺中密友,你浪荡子的名声在外,招惹谁都行,不要去招惹她。”

谢晋懒散地哼了声,显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段文裴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见状抄起地上的木棍朝谢晋砸了过去。

谢晋屁股一歪,那木棍险些砸在他脸上,谢晋惊呼,“段怀州,你谋杀自己的亲表弟啊!我刚才还为你解围,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良心值几个钱?要说良心,他现在最想问问那个睡完就要闹和离的小女子,她的良心何在!

段文裴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长腿前迈,斜靠在草垛上,也学着他那般望向天际。

谢晋见他这般惆怅,嘴角不由抽了抽,他支起手臂撞了撞他小腿,“我说,你已经得到了南二姑娘,怎么还这幅模样?我要是没看错的话,南二姑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嘴唇都肿了,你嘛,也不遑多让,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该是蜜里调油,我怎么看着,南二姑娘的神色却不是很愉快。”

他狐疑地审视着他那张俊俏的过分的侧脸,追问道:“你不会,什么话没说对,惹南姑娘生气了吧。”

段文裴不喜欢别人揣度他和南絮的私事,他双手抱胸,嗤笑了两声,不屑地反驳,“夫人和我好得很,你还是好好管住你自己,别到处沾花惹草。”

“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静仪和李湛那,安排的怎么样,有没有闹?”

段文裴不想和他继续扯有的没的,谈起了正事。

谢晋说起这个就来气,“李湛还好,还算有点廉耻之心,就是那个静仪公主,仗着自己的身份,把我和刘回臭骂了一顿,闹腾了许久,最后我让男人婆出面,才压住了。”

“男人婆?”段文裴皱眉,是谁?

谢晋后知后觉自己说顺嘴了,解释道:“萧静,他叫我谢花子,我就叫她男人婆。”

段文裴:

“闹也正常,不过你让萧静出面是对的,静仪再怎么蛮横,陛下面前还是忌惮几分。”

谢晋点头,“不用咱们说,萧静这下什么都知晓了。秘密入蜀也不成了。这么一闹,你可有想出对策。”

本来该跟着队伍入蜀赈灾的驸马爷却脱离了队伍,独自行动,身边还跟着自己的妻子,陛下的皇妹。

不管是公主自己跟来的,还是其他原因,李湛作为公主的夫君、臣子,都脱不了干系。

而应该紧随其后,领着皇命秘密入蜀的魏阳伯,却突然改变路程,与驸马公主汇在了一处。

南絮被李湛掳走的事不能声张,自然便断了缘由,陛下面前,段文裴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完美的理由

“没什么对策。”

“啊?”

段文裴起身拍了拍身上粘上的草杆子,活动了两下筋骨,觉得有些困倦。

说起来,那场索取无度回味无穷的荒唐,他也是第一次幸好南絮当时昏迷不醒,不然第一下的时候该取笑他了

“没什么对策是什么意思?唉唉唉,说正事呢!你红什么脸?”

看着谢晋揶揄的眼神,段文裴心不慌气不喘地掩唇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没有对策就是最好的对策。萧静那,刘回会给她一个合理的答案,不会叫她在陛下面前为难。至于咱们,既然已经走到明处,那边随着李湛和公主一起入蜀。”

段文裴说完,转身往客栈走。

谢晋仰着头望着消失在客栈门口的身影,有些无聊地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了出来。

同李湛、公主一起入蜀

谢晋无奈地摇头,女色误人啊!

看押静仪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个叫元窈娘的女子,他要是没看错的话,那是屠獠元家的人。

先前暗地里从密道入蜀还能打赵家一个措手不及,如今这样大摇大摆地去,谁知道赵家那窝子豺狼憋着什么坏招,好在,赵怀珏的生死还捏在他们手中

谢晋从怀里掏出从李湛那收刮来的一瓶绿色的药液,细细端详,嘴里哼起了小曲。

*

这夜,寒风吹了整宿。

有人睡得安然,也有人睁眼到天明。

鸡叫头遍时,客栈里的人陆陆续续揉着眼睛,起床出了屋。

南絮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缓了半晌,正要下床,房门被人推开丝缝,露出张熟悉的脸来,“阿絮,起了吗?”

见是殷瑞珠,南絮忙叫她进来。

“手怎么这么冰,穿的也薄,那个抽屉上面包袱里,是昨日段文裴叫人送来的衣服,你找两件合身的穿上,别冻出病来。”

殷瑞珠本来带的东西很足,但被那伙做快船生意的人悉数抢了去,捡条命已经谢天谢地,哪还奢望谢晋他们给她弄两件暖和的衣服。

见南絮这么说,她也不客气,蹭蹭爬上去把包袱拿下来,取出两件夹裙夹袄套在了身上,折身坐到床上,拉住了南絮的手。

“你可吓死我了。我知道被人掳走的滋味,又是这般天寒地冻,来得时候,我还特意把姐姐给我的出嫁压箱底的银票带在身上,要是李湛不放人,我就雇几个道上的人,抢也要把你抢出来。”

她说得平常,南絮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还道上的人,她连京都都没出过,哪认识什么道上的人。

南絮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到被窝里暖着,两个好姐妹,肩挨着肩,头挨着

头坐着闲聊了起来。

南絮知道了她一路经历的艰险,殷瑞珠也晓得了南絮被昔日相爱之人锁住的绝望。

临了最后,南絮想问她以后怎么打算。傍身的钱也没了,逃婚出来,劝她回去也是徒劳,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想想。

女子孤身入世,不是件易事。

殷瑞珠却笑着安慰她,说自己都想好了,先随他们入蜀,等落脚下来,安稳了,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女子可以做的事情,先做着,攒点钱再说。

南絮哑然,本想劝劝,转念一想段文裴那或许要做安排,便住了话头。

两人收拾一番,下了楼,客栈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南絮这才知晓,这次入蜀,段文裴身边见过的精锐尽数出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碰,见段文裴张嘴要说什么,南絮先他一步,拉着殷瑞珠坐到了南羿成那桌。

毗邻那桌正对坐着的是精神萎靡的李湛。

南絮想都没想,抄起桌上的一碗热粥,不由分说地扣在了他头上。

静仪坐在另一侧看热闹,正欲拍巴掌叫好,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南絮毫不迟疑地拿起了另一碗热粥,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这个沉默而诡异的早晨。

第98章

静仪何时受过此等屈辱,她尖叫着,呵斥宫婢们拿下南絮。

南絮心里早就憋了团火,这团火压得难受,也顾不得贵女的典范,撸起袖子就要开干,却在中途被南羿成和殷瑞珠拉过护在身后。

眼看局势失控,侯府和段文裴的人忙上前隔开两边的人,萧静闷头干了碗稀粥,才慢腾腾地叫几个暗卫过去护着点静仪。

公主府带来的侍卫早就被看押起来,宫婢哪里是侍卫们的对手,只得悻悻地护在静仪周围。

静仪一边让周公子帮她擦拭头发,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南絮,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众人听得皱眉,李湛独自收拾自己的狼狈,恨不得上前捂住静仪的嘴。

妻贵夫荣,他的脸早就丢地精光。

南絮出了口恶气,哪里容忍静仪如此猖獗,她拨开南羿成,徐步走出,冷声回敬,“公主也别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论身份,我虽是臣下之女,却也得先帝爷亲手抱过,盛赞过‘此女当得公主之尊’的永安侯府二小姐;论地位,我是朝廷钦赐的诰命夫人。”

“公主好歹在冷宫待了那么久,这才出来几年,就敢仗着陛下胞妹的身份耀武扬威,甚至敢随意给朝廷重臣女眷下药,更甚者滥杀无辜。”南絮缓缓走近,居高临下与怒目而视的静仪对视,“就怕公主还没逍遥够,御史弹劾的折子雪片似地飞入宫里。殿下觉得,陛下弹压不住时,会不会让公主重回冷宫,以恕其罪!”

别说御史的折子,就她私自出京入蜀,便够吃一壶的了。

静仪不傻,相反,她很会审时度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静仪看着周遭一张张或厌恶、或漠视的脸,神色不停变幻,终是低下骄傲的头颅,偃旗息鼓。

暂时妥协不代表认输,静仪饭也不吃了,冷哼两声,带着人出了客栈,临走前并未叫上李湛。

段文裴朝余荣使了个眼神,余荣会意,吩咐人看住公主。

早饭吃完后,便要接着赶路。

南羿成此来本就是救妹妹的,如今南絮安然无恙,他也要返回京都,他想带着南絮和殷瑞珠一同回去。

段文裴不同意。

车马已经备齐,众人往车上收拾东西,若不知晓的人看见,以为这是在外经商的人家带足年货回家乡过年。

南羿成喝止自己的仆从停下,语气有些不高兴,“阿絮长在京都生在京都,她不能和你们入蜀。跟你们去了,你能保证她的安全?笑话,我看你留得那两个人,还不是让阿絮被人掳了去。”

段文裴目光追着时不时从车里探出脑袋的南絮,耐心地解释,“赵家已经知道此行之人,回京之路必定危机四伏,大哥倒是不怕,但阿絮,未必能避开此劫。”

“呸呸呸!混账话!”南羿成连呸了好几声,去去晦气。

“理是这个理,但你看你这一路的人,”他指了指已经换成简陋马车的公主那辆,还有灰扑扑不起眼的李湛那辆,以及殷切相望的萧静,“我怕还没到蜀地,这些人能把阿絮吃了。”

“妹夫,不是我质疑你,阿絮是个活生生的人,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你虽不把她当成自己真正的妻子,但我是她亲哥哥,若赵家人敢来,我便是豁出性命也会把阿絮送回京都。”

现在可不是假夫妻了,段文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要不这样,大哥去问问阿絮的意见,若是她肯跟你回去,我无话可说,若她不肯,还请大哥就此作罢。”

南絮自然是不愿,她还没看见静仪和李湛受到惩罚,怎能现在就回京,等在京都再找静仪的麻烦,那便比登天还难。

“我不走,你把瑞珠带回去。”

殷瑞珠挽着南絮的臂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姐夫,我也不走,阿絮在哪我就在哪。”

“胡闹,你的婚事还要不要了,爹娘还要不要了,你叫我回去怎么跟你姐姐交待。”

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看见了不带回去,等殷芜来日知晓,怕是要怪他。

“还有你,以前多听话的姑娘,怎么嫁了人就不听大哥的话了。你不用怕段文裴,大哥面前,他不能拿你怎样。”

日头渐渐爬上山坡的时候,众人启程西进,独留南羿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等车队再也看不见了,他缓缓叹口气,飞身上马,返回京都。

两个妹妹都是犟种,哥哥的话没人听咯。

刚返程不过十几里地,忽见前头飞奔一骑,近前才发现竟然是大房的人,来人也很是诧异会在这遇见南羿成,叫了声大爷,把怀里揣着的信交给了他。

南羿成诧异地接过,以为是殷芜有什么急事要说,没曾想,信纸上的寥寥数语竟是自家母亲的笔迹。

越看南羿成神色越凝重,等看完最后一句话,南羿成毫不质疑地调转马头,撵段文裴一行人去了。

走之前叫送信人带个口信回去,南絮和殷瑞珠一切都好,家里勿念。

*

越往西走,路途越颠簸。

段文裴吩咐要赶上赈灾的队伍,车队便走得急。

天公不作美,踏过蜀地界碑的头一天,天上飘起了小雨,段文裴弃马登车,殷瑞珠受不了他对南絮含情脉脉的眼神,自觉地换了辆马车。

南絮本想跟着殷瑞珠一起走,被坐在车里的段文裴拦腰抱了回去。

“放开我,放开我。”

“嘘!”段文裴贴在她耳边示意她小声,“本来只是寻常坐车,阿絮再叫,别人还以为你我夫妻二人在做别的事。”

自那日行房后,她已有好几日对他避而不见,突然被他抱在怀里,温暖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逼迫着她想起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

南絮渐渐安静,好言好语和他商量,“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好说。”

段文裴心情大好,忍不住逗她,“我若不依呢?”

南絮撇嘴,“离!和离!马上和离!”

段文裴在身后危险地眯了眯眼,像是抱婴孩一般,把她在怀里翻了个面,四目相对,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丝侵略性地抚上她的腰,缓缓下移,南絮身子紧绷,睁着湿漉漉的双眼无声地警告他别胡来。

“阿絮,有些话不能随便说,要避谶。”

面对面相拥,她身体轻飘飘地像是一朵没有重量的云,段文裴眼眸微暗,忍不住捏住她的下巴,闭眼吻了上去。

南絮逃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俊颜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再放大,就在她思量如何乘其不备再咬他一口,面前的人突然睁眼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带着和离书?”

南絮一惊,说话有些结巴,“没没没有的事。”

段文裴手上用劲,两人几乎面贴面,鼻尖对鼻尖,“真没带?”

南絮被他看得脸上飞起了红霞,“好端端的,我把那个东西带在身上干什么?”

“那你为何时不时把和离挂在嘴边,吓唬我?还是拿捏我?”

鼻息洒在唇上,下巴上痒痒的,南絮别扭地扭了扭身子,举起袖袍隔在两人面前,只露出双狡黠的眼睛看着他,“这是何道理,和离书又没签字画押,更没上交官府,只许你写,不准我写了?只要我想,我也可当场写来,摔在伯爷怀里。”

“你”段文裴被气笑了。

正想堵住她的唇,车身突然一晃,外面响起箭矢破空声,紧接着传来余荣的声音,原是有人半路截杀。

段文裴收起嬉笑的神色,脱下身上的狐毛大氅披在南絮身上,把她安置在车厢角落,一再叮嘱她不准下车,方掀帘出了车厢。

南絮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他小心,话到嘴边却别扭地怎么都说不出,直到车帘挡住视线,再也看不见人影。

有些事情如根刺扎在心中,除非刺拔出来,否则,没那么容易和好如初

从武昌府到入蜀这一路,刺杀接连不断,正如段文裴推测,赵家明知他来,还带着不知死活的赵怀珏,不会就此让他轻而易举入蜀。

试探也好,当真要他命也好,总之不会让他好过。

但这一波很明显比在入蜀前那些刺杀更加凶猛。

兵器交接声不绝于耳,南絮下意识想找点东西防身,翻遍整个车厢却什么都没有。

早知道,她在知晓有人翻过她的妆奁箱子时,除了带上那纸和离书外,还应该把角弩带上。

打斗声越来越近,南絮实在不想坐以待毙,只把车上的矮几搬来面前,若有歹人敢闯入,她便砸过去。正想着,车帘突然从外被挑起,南絮正想着动手,一看上来的是殷瑞珠。

“拿,我在那些被击杀的刺客身上捡来的弓弩,挑了两个小些的,以防万一。”

这个时候有人在身旁,南絮觉得安心。也不管是不是死人用过的,拿起一个掂了掂重量,装填好弩箭,姐妹二人背靠背缩在车厢最里面。

不一会,除了打斗声,血腥味也顺着寒风飘了进来,南絮觉得心慌,和殷瑞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问到进来时候外间的情形,殷瑞珠绘声绘色地描述,“你肯定想不到我刚才从你这下去上了谁的马车。是李湛。刘回让我稍稍忍耐,我还在想什么意思,上车才发现,李湛双手双脚被锁在车里,吃喝拉撒都在那,简直臭气熏天。我实在待不住,上去没多久就下来了,虽然冷,我情愿骑马,只是没骑多久,这伙刺客就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殷瑞珠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南絮静静地看着前方,后面的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李湛的马车没换,那些锁链,应该是之前锁她的那些。

不用想也知道是段文裴的主意,不告诉她,是因为觉得她心里还放不下李湛,还是觉得污了她的耳朵?

南絮不清楚,也不想去细想,只觉得都是因果报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命运弄人,从什么时候起,她和李湛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或许,这便是命运无常

“静仪呢?你见到她了吗?”

这几日,她都没见到这位公主殿下,她也不敢去想这个人,她怕自己忍不住为玉茗报仇。

她是公主,寻仇是死罪,得从长计议。

有箭矢扎到了马车上,箭翎因为力道的原因,嗡嗡作响,殷瑞珠比南絮灵敏些,她拉过南絮互换位置,手里的弓弩对准了车帘处,“没见着,只听几个宫婢嘀咕咱们走得太快,给公主坐得马车也简陋,她这两年身娇体贵惯了,又荒淫无度,走了没两天,就上吐下泻,人都瘦了一圈。”

‘嗡嗡嗡—’

箭矢扎进车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合着殷瑞珠娓娓道来的说话声,无端让人起了层冷汗,就在精神高度集中时,殷瑞珠猛地放出一弩,三箭齐发,命中了想要爬上车来的蒙脸刺客。

就像触发了机关,肌肉代替了大脑思考,南絮紧随其后放出一弩,虽没让赶来的刺客命丧当场,却也命中了胳膊。

殷瑞珠皱着眉,催促南絮装箭,这种时候生死就在一瞬间,千万不能慢。

咻咻又是几箭,没了车帘的遮挡,车内情况一览无余,刺客们发现这里坐着女子,虽有弩箭但准头一般,都蛇形走位避开要害,直攻而上。

殷瑞珠尚算冷静,南絮却有些慌了神,本就不好的准头更是一落千丈。

最后一箭射在已经近前的刺客腿上,那刺客一发狠,抓住了南絮的脚踝,想把人拖出去。

南絮拿起手里的弩箭就去砸刺客的手,殷瑞珠也上前来拉她,可两个女子哪是刺客的对手,眼看南絮半个身子已经拖出了马车外,殷瑞珠大叫一声拿出吃奶的劲来夺人,人到半途,却被另一侧赶来的刺客拦腰截住。

不过两个呼吸,二人皆落入刺客之手,女子失声呼叫。

段文裴杀红了眼,听见声音回身想去救人,奈何缠斗不开,眼睁睁地看着南絮被刺客抗在肩头,“余荣!大哥!先救阿絮!”

他目眦尽裂地任由刀剑往身上招呼,硬生生往前迈出几步。

就在众人都朝南絮那边围去时,有一道踉跄狼狈的身影悄悄地绕到了刺客身后,说时迟那时快,那道身影举起手边长长的铁链从身后围住了刺客的脖子,发现有人在救自己,南絮剧烈挣扎起来。

当南絮跌落在地,抬头看去时,刺客已经转身狠狠地压住了准备用铁链绞死他的人。

青色的衣衫布满脏污,但南絮还是一眼认出了衣衫的主人。

她捡起脚边的石块,挣扎着爬起来,砸在了刺客的头上

“都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毁了这瓶解药,让赵怀珏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赵家人!”

谢晋好不容易从刺客手里夺回赵怀珏,用他的命威胁刺客收手。

双方都心知肚明,不知哪吹了声响哨,刺客如来时匆匆退去,还不等众人歇口气。

道路尽头有人迎了上来。

来的是蜀地太守,司马循。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下官来迟,还请公主殿下、驸马爷、伯爷见谅。”

“去去去,”他推了推身边的官吏,“还不派人去追刺客,本官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本官的地界刺杀公主和伯爷。”

众人力竭地歪坐在原地,不发一言地看着这位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蜀地太守。

演,接着演。

第99章

官吏装模作样叫人去追刺客,司马循眼珠子转了转先看见一身狼狈的李湛。

“驸马爷,晨间押解的赈灾粮和物品已经抵达官府,押运官说你要亲自体察蜀地灾情,晚些时候到,不知你这是?”他指着李湛手腕脚腕的镣铐,面露疑惑。

不等李湛反应,他笑意一收急着去拜身侧毫无血色的南絮,“可是公主殿下?下官接到密令,说公主殿下随驸马一同入蜀赈灾,定是这不知哪来的流民扮作刺客,意图刺杀殿下,再栽赃嫁祸给官府和翼王殿下,望公主殿下明察。”

几个呼吸间,这位蜀地太守,便把李湛为何独自行动和刺客身份自说自话地给圆了过去。

未了还不忘给官府和翼王开脱,官场里混久了,滑不溜秋的,嘴里说得冠冕堂皇,没一句实话。

段文裴丢掉手里卷刃的刀,过去替有些不知所措的南絮解围。

“这是本伯的夫人,殿下在马车里,司马大人快快请起。”

“诶,这是魏阳伯夫人?”司马循有些诧异,尔后又面露了然,“哎呀,都是下官老眼昏花,实在是夫人容貌惊人,又兼刚才驸马爷奋不顾身相救,下官这”

他一副窥探到秘密的表情,欲言又止,道了声夫人安好,匆匆爬起来,小跑着去给马车里的静仪请安。

这开阔之地,众人就看着他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末了,听见马车里传来静仪的娇喝,“你的意思,本宫没有南絮美?”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殿下仪态万方、风华绝代、气质高贵,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臣没见过皇家之人,见识短浅,才错把伯夫人认成殿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众人听得塞牙,都互相搀扶着起来,和官府的人一起收拾残局。

段文裴抱起南絮,转身正要走,又回过身,朝地上的李湛伸出手。

李湛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呆愣愣地看着。

“功是功过是过,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阿絮,抛开你对阿絮龌蹉的心思,本伯还是想说声谢谢。”

李湛去看南絮,南絮偏过头,没说话。

犹豫了片刻,李湛自己踉跄地站了起来。

随着起身的动作,铁链也跟着哗啦啦的响,他垂下头,遮盖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不用你谢。”

他说得很生硬,像是在赌气,又像是不甘,错身而过时,他撞了撞段文裴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别太得意。你虽然得了阿絮的身子,但未必能得到阿絮的心,咱们走着瞧。”

段文裴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南絮问他李湛说了什么,段文裴摇头,说没什么,他目视着前方,指了指看不到尽头的路,笑着说带南絮回家。

他满脸血迹未干,身上细小的伤口还在缓缓往外渗血,南絮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回家?

有谁回家是这样回的,千般谋划百般算计,临到家门口,刺杀一波接着一波。

回家的路很宽敞,却道道荆棘,步步是血。

但段文裴依旧笑着,说回家南絮闭上眼慢慢靠近他心口,坚硬的心软成了一滩泥。

感受到怀里人儿的动作,段文裴眉心狂跳。果然果然,谢晋的计策有效!

他掂了掂给南絮换了更舒服的位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脚下步伐不由加快。

正在收试残局的众人:这种时候为什么段文裴能抱着美人大步离去???

萧静脸黑如锅底,“侯府的女子真娇贵,不要脸。”

被南羿成救下,一脸欣慰地看着二人走远的殷瑞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是夫妻,夫妻你懂吗?”

叉腰歇气的谢晋也附和,“就是,男人婆,别太嫉妒哦。”

萧静脸更黑了。

*

进城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时辰不早,司马循安排众人先在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给众人接风洗尘。

段文裴带来的人无所谓,倒是静仪公主闹着不肯住。

蜀地比不了京都,甚至比不了来时经过的城镇,客栈粗犷简陋,静仪想住官邸。

而城中最好的官邸只有翼王府。

司马循有些为难。

架不住静仪不依不饶,只得派人去问翼王一声。

来人很快回来禀报,翼王去周边救灾去了,没在王府,下人不敢随意做主,望公主体谅。

静仪吃了哑巴亏,等她不得不在客栈凑合一晚时,客栈里的上房已经全部住了人,她不仅要凑合,还只能在下等房凑合。

南絮看着大堂中歇斯底里发疯的静仪,默默关上了窗户。

硬要留南絮上药的段文裴,看着她眼里报复的畅意,宠溺地笑了,“早知道你花重金定下那些厢房是这个意思,我就叫刘回干脆把下等房也定完,让静仪睡柴房去。”

南絮挖出药膏毫不怜惜地抹在伤口上,不相信地反问,“你那么怕静仪出事,会如此帮我?”

段文裴抿着唇强忍伤口上传来的痛意,好笑地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你是我夫人,我不帮你帮谁,就是要我现在要了静仪的命,我也绝不迟疑嘶!轻点轻点”

南絮狠狠按住他伤口,想起之前种种,犹决不解气,干脆挖坨药膏敷上,结结实实拍了两巴掌。

紧实的肌肉在烛火映照下随着巴掌跳动了两下,胸/前的两/点敏感地立了起来。

南絮看了眼,又看了眼,再看了眼,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

段文裴注视着她的变化,眼眸暗了暗,正要伸手去抱她,不料被南絮灵活地躲开了。

南絮抄起手边的衣服甩到他身上,老神在在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段文裴眼中闪过些许落寞,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得在某人冷冷的注视下,穿上衣服,等再抬头看去,南絮双手环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说说吧,余荣已经查到了是静仪活埋的玉茗,为何你不告诉我。”

她也不是傻子,静仪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来是气段文裴先前的冷言冷语,二来是气自己竟然没有想到凶手就在身边,三来这口气别人也未必承受的住,自然让这个‘便宜’夫君照单全收。

驯夫守则第十三条,女人得给男人脖子上栓条线,时松时紧,男人才会念念不忘。

果然,段文裴很是上道地唤余荣和刘回进来回话。

听段文裴讲明来龙去脉,两个忠心的下属连忙替段文裴辩解。

刘回:“确有其事,但这事也确实怪不了爷,那晚我俩本来是要禀报的,但爷不知为何喝醉了。”刘回偷偷觑了眼南絮,又瞄一眼正经危坐的段文裴,声量不由拔高,“嘴里还说着什么不愿夫人跟着去冒险,还说让夫人等着爷回来,还有什么不能让自己的情意伤了夫人,还说”

“咳咳,够了够了,说重点。”

他那晚竟然在刘回和余荣面前说了这么多心里话!

段文裴忙咳嗽两声阻止刘回说下去,这种话在南絮面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怪怪难为情的。

南絮心思微动,深深地看了眼身侧之人,发现他红了耳尖,嘴角克制地翘了翘。

余荣接道:“确实,所以属下们便自作主张想着等伯爷酒醒了再回禀。不曾想后面准备入蜀忙了起来,再后来,马不停蹄地赶路,还要严刑拷问那个周家人,那人骨头太硬了,属下让人拿锤子一点点敲碎他的啊呜呜呜呜。”

刘回捂住他的嘴,“就是这样。夫人,太忙了,爷忙,我们也忙。一切都是属下们的错,是属下们延误了消息,还请夫人责罚。”

南絮板着脸没出声。

满室静默,就连余荣都后知后觉地不再挣扎出声。

刘回垂下头,满脸的悔恨;段文裴捏紧拳头,手心出了层薄汗,他记起来了,那晚得到了密道图纸后,刘回曾想要说来着,是他被入蜀之事迷了心窍,用别的话岔了过去,说起来,他也有责任,不能因为自己是主子就全是属下的错

段文裴看向南絮,张了张嘴。

“多谢二位。”

出乎意料的,南絮站起来,冲着刘回和余荣行了拱手礼。

这是京都贵女平辈之间所行的礼,刘回惶恐,忙拉着一脸不解的余荣还了一礼。

“夫人,您是主子,这这万万不可。”

南絮笑了笑,受了二人的回礼,“玉茗之事本是小事,只是在我这算大事。我虽在乎她的冤屈和性命,但这并不是让旁人担责的理由。二位能尽心尽力查明真相,已是不易。这一礼,二位也不用觉得受不起,就当我是替玉茗拜谢,谢二位让她瞑目而去。”

南絮虽是笑着,声音却早已哽咽。

刘回和余荣大受震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等他二人回过神时,南絮已飘然离去,只有端坐在上首还在出神的段文裴。

“爷?”

段文裴眨了眨眼,扬起抹与有荣焉的笑。

“阿絮就是阿絮。”

“爷,那个”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爷,今晚你还去见那位吗?”

“去,怎么不去,他要是知道我娶了个这么有情有义的夫人,怕是要羡慕死了。”

“我说爷,咱们是不是”

“哦,夫人说把静仪是凶手这件事传回京都,切记,叫人告诉玉茗一声,夫人说她时日不多了,别耽搁了。”

—!

第100章

许是玉茗的事了了大半,南絮这晚睡得很踏实,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出门在外没有丫鬟服侍,她穿好衣服下楼去叫小二打洗脸水。

因为司马循的吩咐,客栈里就住了她们一行人,掌柜看着南絮从楼上下来,推了推倚在柜台后面打盹的店小二,堆起满脸笑意问南絮睡得可安稳,又问她早上想吃什么。

蜀地官话和京都话有些不太一样,南絮大概听出在说什么,点了几道爱吃的菜,想了想又点了两道蜀地菜。

点完菜,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南絮裹紧衣服,踱步往外走。

昨晚天黑进城,还不知这座城是什么样。

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街道小巷商铺檐下的烛火未熄,放眼望去,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建筑的全貌。

南絮走了两步,低头一瞧,鞋尖被院子里几处浅草上的露水浸湿,眨眼间,脚上便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南絮犹豫着退了回来,正要转身进客栈,余光瞥见廊下有人影一闪而过,看背影好像是瑞珠?

这么早她去后院干什么?来不及思考,南絮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客栈后院有几间厢房和堆柴火的棚屋,还有供客人马儿歇息的马棚,南絮看着殷瑞珠悄悄进了其中一间厢房,正要蹑手蹑脚地过去看看,突然,背后贴过来一抹温热。

南絮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走路没声吗?”

“你在这干嘛?”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截然而止。

南絮默默转身,才发现段文裴穿着件天水绿的薄棉长衫,外面随意罩着件深褐色的玄纹大氅,墨发披散在肩,斜靠在廊柱上,眉眼柔和地看着她。

她细细打量一番,若不是知道段文裴这人平日里淡漠的脾性,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富贵乡里的公子,大清早的闲来无事,出门逗猫遛鸟

南絮有些不太习惯他这样的眼神,伸出双指戳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远了些。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瑞珠往这边来。”

段文裴把她别扭的表情尽收眼底,起身站直,把大氅取下搭在了她身上。

“我只看见你鬼鬼祟祟往走边走,其余的人,我没注意。”

大氅带着清新的皂角香,莫名的让人安心。南絮本想拒绝,想了想又觉得太矫情,再有蜀地确实比京都冷的多,她便顺水推舟往肩头拢了拢。

“那就奇怪了,走,过去看看。”

南絮的要求,段文裴自然不会拒绝。两人来到厢房外,果然,门上的锁不知被谁打开,掉在地上,南絮不再迟疑推门而入。

厢房不大,陈设也简陋,除了中间笼子里关押的人以外,没看见其他人。

南絮往前走,想看清楚些,被段文裴拦住。

“不用看了,屋里除了赵怀珏,没有其他人。”

南絮指着那烧的浑身没一块好地方的‘人形’,惊讶道:“他怎么成这样了,还活着?”

段文裴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两声,有侍卫走了过来,段文裴问了两句,又交待了几句话,拉起南絮出了厢房。

“你确定看见殷瑞珠过来了?”

南絮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便也没在意他拉着她的手,“我绝对没看错,瑞珠的身形我再熟悉不过了,就是不知为何我们进去的时候不见她人,我明明看见她进去她不会是想报复赵怀珏吧!”

知道里面住着谁后,南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是听说静仪入蜀还押着个人,没想到是赵怀珏。

“不行,蜀地是赵家的地盘,瑞珠不能鲁莽行事。”

南絮说着挣脱开段文裴的手,疾步朝客栈走去。

段文裴感受着手心残留的余温,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的夫人很聪明,什么事一点即通以前是欣赏,现在是与有荣焉,他何其有幸,没有弄丢了她

*

用完早饭,众人收拾好东西,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司马循便带着人来接他们。

离中午还有段时辰,众人商量后,一致觉得先去灾情严重的地方看看要紧。

不管司马循对他们这行人有什么疑惑或看法,既然来了,便不能舍本逐末,置百姓于不顾。

司马循叫人收拾了座别院给他们落脚,不待段文裴发话,静仪公主的车架已出发前往别院。

段文裴回身叫南絮带着殷瑞珠跟上。

太阳露了个头,雾气消散,蜀州这座城安安静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南絮和车里的殷瑞珠不知说了什么,掀开车帘冲着段文裴摇了摇头,说和他们一同前去。

洪涝一来,除了地势高些的地方,几乎都被水淹过,没有几处供这些京都贵女落脚的地方。

司马循暗骂这些贵女找耍头不挑时候,面上却笑着劝南絮先回别院休息,“下官挑了几个伶俐的丫鬟在别院伺候,还置办了许多蜀地独有的小玩意供夫人把玩,夫人若是觉得无聊,就让她们带着夫人和殷姑娘在别院附近逛逛,至于去灾地,夫人是女眷,还是不去为好。”

南絮看了司马循一眼,知道他会错了意,解释道:“太守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跟着去,不乱走动,不会给大人添麻烦。说来也是我的私心,太妃娘娘惦记翼王殿下,我和殿下论起来是表亲,知道殿下在赈灾,好歹也要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搬出了翼王,司马循心里再多的想法也不好说啥,只能看向段文裴,期待他管管自己的夫人。

段文裴高坐马背上,低头思索了片刻,允了南絮同行。

司马循心里咯噔一下,得,他还以为多厉害的人物,也是个耳朵根子软的。

派这样的人来蜀地,陛下当真有把握收拾的了赵家和翼王吗

*

蜀地的建筑不似京那般华丽,少有红墙绿瓦,多以灰砖青瓦为主,院落紧凑朴实,和蜀地的天气很像,硬而冷。

马车压过石板路,车轴咿呀作响声落在耳中十分清晰。

穿过几个小巷,周遭终于热闹起来。

“那个娃儿,莫要跑,粮食金贵的很,边吃便落渣渣,小心你娘打你娃的屁股。”

“太守大人!诶,这是京都来的大官?我的天爷,狼们啷个俊?”

坐在车里的南絮二人,悄悄地掀开车帘往外看,灰扑扑的世界总算有了些鲜活的色彩。

“这些百姓胆子好大,竟然不害怕司马太守,太守也不怪他们近前说话,耽搁咱们前行。”

殷瑞珠早上被南絮劝得没了脾气,突然见到这种场面,把之前郁闷的心情抛之脑后。

南絮也多瞧了两眼,觉得有趣,“这可能就是一方一俗。”

“‘狼们啷个俊’是啥意思你听出来了吗?不会是在夸伯爷姐夫他们长得好看吧。”

“估计是,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客栈掌柜问我吃什么,说的是‘夫人想吃些啥子’,我差点听成‘吃傻子’,吓了我一跳。”

“还真是一方一俗,连官话也不一样”

车里的人觉得有趣,车外骑马的南羿成和李湛也觉得很是特别。

只有段文裴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面无表情。

穿过主街,又往西走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房屋损毁严重,人们衣着脏污不堪,也比主街那边更热闹。

妇人小孩老人,闹哄哄一片,争着在施粥的窝棚前占位。

众人下马走了过去,南絮和殷瑞珠安静地走在最后。

有官员看见司马循带着一众衣着不俗的人走来,忙喊起了话。

“不要喧哗,老弱小在前,成年男子在后,一个窝棚子前面排四排,不要乱,不要抢。”

话音一落,府衙的人开始维持秩序。

队伍很快排好,百姓们一人手里一个碗,等着官吏舀粥。

段文裴看了半晌,朝里面走去。

李湛是这次赈灾的主官,也跟着去,南羿成想了想,留在原地护着南絮和殷瑞珠。

司马循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这次灾情损失情况,看着眼前的惨景众人都有些不好受。

正说着,前面忽然有人叫了声‘家主’。

段文裴背脊一僵,缓缓抬起头,视野里,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衫,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查看赵家设的安置所的情况。

仅仅一个侧脸,便足以勾起记忆深处不堪回首的过往。

李湛先察觉出段文裴的怪异,那日遭遇刺客后,他与段文裴就没再怎么见过,他也没再派人把他锁在马车里,两人像是心照不宣暂时揭过了此事。

他叫

住司马循,示意他往前看。

司马循看清楚后,连忙介绍,“那是现任镇北侯,哦,也就是现在的赵家家主,赵明丞,赵侯爷。”

他顿了顿,看向段文裴,“听说也是伯爷的父亲。”

段文裴冷冷反驳,“本伯和他没关系。”

司马循有些尴尬,“啊哈哈,这,哈哈哈,下官上任时,确实只知道赵侯爷只有三子,也是最近才有所耳闻,说是侯夫人知道了伯爷你要回来,大张旗鼓地为你置办东西,唉,伯爷”

段文裴阔步上前,那厢,赵明丞也发现了他们,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