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方便照顾蒋西北, 蒋绍言搬到?了同个别墅区,去?纽约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钟虞也?把酒店的行李搬了过去?, 因而他们自纽约飞回, 一下飞机就直奔新家。
蒋兜兜最近新学了个词叫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早爬起来,觉得自己就跟那小蚂蚁似的一刻不停地打转,从晨光熹微转到?日上中天, 待到?傍晚落日时分, 远远地见车开来,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小虞儿!”
一周没见, 钟虞饱受思念折磨,不待车停稳即下,也?往蒋兜兜奔去?,刚抱到?怀里眼睛便红了。
贴贴小脸再?摸摸小手,冰雪玲珑的钟律也?不能免俗,跟全天下所有操心的父母一样发出一句心疼的感概:“怎么瘦了?”
蒋兜兜摸摸肚皮,没好意思说自己中午刚吃了两大?碗小馄饨。
蒋绍言打开后?备箱拿下行李, 走到?蒋兜兜跟前?, 大?手罩在那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把蒋兜兜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钟虞见状笑问:“兜兜只想我吗, 想不想爸爸?”
“嗯,有点吧。”蒋兜兜嘴上嘟囔,其实心里特?别高兴, 伸出大?拇指对钟虞说,“想你这么多。“
又伸出小拇指来比划:“想爸爸这么多。”
蒋绍言笑道:“臭小子。”
北方讲究出门饺子回家面,章姨早做好了面和卤汁, 番茄鸡蛋、茄子肉丁还有素三鲜,在餐桌摆了三大?海碗。劲道的面条浇上浓厚的卤汁,拿筷子拌匀,一口下去?,定?然叫吃了一周西餐的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洗净手,钟虞在餐桌旁落座,章姨又往他面前?单独摆了几个碗,同样的卤汁,区别在于点缀着鲜红的小米椒,一看就是辣口。
大?概怕他觉得不够味,还搁了小半碗油亮的辣椒酱。
钟虞疑惑地朝章姨望去?,章姨笑盈盈说是蒋——,刚开了个头就被蒋西北一声咳嗽打断。
钟虞便知?这些辣口的恐怕是蒋西北吩咐章姨单独给他做的,这样想,他又转头朝坐在主位的蒋西北看去?。
触碰到?他眼神?,蒋西北不自在移开,再?度清嗓:“那个,今儿高兴,我提议我们小酌一杯。”
蒋兜兜立刻伸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大?叉:“不行爷爷!医生?姨姨说你不能喝酒,要?我监督你,你不仅不能喝酒,也?不能吃甜的咸的辣的还有油炸的!”
对蒋西北的忌口,蒋兜兜背得可熟了。蒋西北一化疗就犯酒瘾,不爱喝绵柔的茅台五粮液,就喜欢喝十几块钱一瓶的二锅头,辛辣刺激,叫他想起年轻时戍岛的岁月来。
蒋西北年纪大?脾气?倔,还连年给医院捐钱,主治医生?拿他没招,干脆把任务外包给蒋兜兜,对他说抓到?你爷爷偷喝酒就奖励一朵小红花。
蒋兜兜便跟小毛贼似的悄么声儿盯着蒋西北,在家的时候走哪儿跟哪儿,有次还故意笑眯眯问:“爷爷,你最近表现这么好,想不想喝点酒啊。”
蒋西北当?即眼亮:“好啊!”
蒋兜兜立刻变脸,好什么好呀,你还想着偷偷喝酒!让我抓住了吧!
饭桌上提起这事,蒋西北吹胡子瞪眼,实则高兴得不行:“这个小叛徒,还搞钓鱼执法,我就用筷子蘸蘸嗦嗦味儿都不给,那就不喝了不喝了。”
钟虞和蒋绍言都笑了,又同时往对方看去?。蒋西北早看到?了两人手上的戒指,知?道这是已经结婚了,但看蒋绍言脸上带笑,眼神?却沉,似乎没想象中高兴,不禁纳闷怎么回事。
钟虞也?发现了蒋绍言情绪不对,当?同一个人朝夕相对亲密无间时,无需言语,只看眼神?便知?道对方心里藏了事了。
吃过晚饭,蒋绍言留下陪蒋西北,父子俩单独喝茶说话,钟虞带蒋兜兜先回家。
他们的别墅就在蒋西北那一栋的后?面,穿过一片茂密花园,五分钟便到?。门是指纹锁,钟虞的指纹已经录入,拇指往那电子屏上一按门便开了,门口鞋垫上摆着他和蒋兜兜的小黄鸭拖鞋。
钟虞踩着小鸭子进了屋,别墅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卧室都在二楼。
行李箱拉进主卧,主卧连通一个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钟虞将?箱子打开,往柜子里挂他的衣服。蒋绍言的衣服已经挂了进去?,钟虞便挂在旁边的格子里,方便区分,蒋兜兜也?帮忙。
整理至一半,蒋兜兜打了个哈欠,钟虞停下带他回自己房间,打开暖烘烘的浴霸给光溜溜的小崽子洗了个干干净净,浴巾一裹抱上床。
刚穿好衣服塞进被子,就听外头有动?静,钟虞心想应该是蒋绍言回来了,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人进来,便叫蒋兜兜先自己看书,他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找了一圈,最后?才循着声在主卧里找到?了人,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将?行李箱里剩下的衣服往衣柜里挂。
钟虞走过去?,视线相对,蒋绍言手上不停,正将他的一件衬衫插进自己挂衬衫的那格里,两人的衣服就这样混在了一起。
“你干什么,都混在一起了。”钟虞没忍住出声,他和蒋绍言衬衫的颜色款式都差不多,混在一起哪里能分得清谁跟谁的。
“那就混着穿。”蒋绍言面无表情,不以为意,“我的衣服你又不是没穿过。”
钟虞噤了声,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突然低声问:“那内裤呢?也?穿你的?”
蒋绍言终于停下看他,目光幽且深,接着下移落在他的手,突然一沉,将?那垂着的左手拉到?眼前?:“你戒指呢?”
无名指上空无一物,钟虞叫蒋绍言激动?的反应弄得也?愣了愣,这才想起来:“给兜兜洗澡的时候我摘下来了。”
“放在哪儿了。”
“洗手台上。”
蒋绍言一言不发,当?即从主卧走出去?,钟虞听他脚步应该是往蒋兜兜卧室去?了,果?然没多久人又回来,手里拿着那枚戒指。
“不许再?摘了。”蒋绍言拉起钟虞左手,就要?将?戒指重新套入那修长的无名指上,刚套进指头却又突然停下,抬起头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钟虞将?那双眼里的犹豫纠结看得分明,他的心蓦然揪紧,没想到?蒋绍言是这么没安全感的人。
他主动?将?手往前?伸,让那戒指套到?了自己的指根上。
蒋绍言垂着眼,盯着戒指看了许久,转身又要?走,叫钟虞拉住臂弯。
“上哪儿去??”钟虞摆出笑脸,“我们谈谈,坦白局要?不要?来?”
蒋绍言一愣,随即正色道好:“我正好也?有事想跟你谈谈。”
话虽如此,蒋绍言却反而开不了口,两瓣薄唇紧紧闭着。两人站在衣帽间里面面相对,钟虞将?他心思看得分明,先一步开口打破沉默:“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拒绝林墨笙?”
蒋绍言以沉默回答。
林墨笙是他亲生?父亲,其实对钟虞来说也?不啻一个惊天消息,核弹级别的,他当?时只是强自镇定?,反应皆凭直觉,这几天才慢慢消化,以理智将?前?后?梳理了一遍。他知?道蒋绍言的心思,无非怕他还是要?走。
也?对,毕竟他有“离他而去?”的前?科。
“我也?没想到?林墨笙会是……”钟虞淡淡笑笑,一耸肩,直白地将?一切摊开来,“他的确跟我提过,只要?我能留在纽约,他可以给我提供资源提供客户,可以给我要?的一切,坦白说的确很?有诱惑。”
突然有了这么一个父亲,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换成旁人只怕要?跪地狂喜。
钟虞话锋一转:“可我也?知?道,命运所有一切都暗中标好了价码。林墨笙是个商人,他给予我,必然也?希望从我身上等值获取。说实话,我这人比较自我,我不太喜欢让别人掌控我的人生?。”
听着前?半段,蒋绍言一直表情严肃,直到?最后?一句,他没绷住笑了,带着宠溺与包容,调侃道:“看出来了。”
钟虞冲他胸口锤出一拳,力道不大?,蒋绍言轻松拦下,以宽大?的手掌将?那只手牢牢包住,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按住,压紧。
钟虞心中涌起一股悸动?来,继续将?他这几天思考的结果?和盘托出:“林墨笙怕是早就知?道了我跟他的关系,他一直没说,必然有他的权衡,但恐怕不是出于对我的爱,就算有,这其中也?参杂了太多利益和考量。这样的感情太不纯粹,我不喜欢也?不想要?。”
蒋绍言目光微微闪动?,钟虞望向他,那双深邃的眼里仍有暗色,并没有被完全说服。
钟虞心中叹息,反问道:“如果?换作?是你,某天有个有权有势的人来跟你说他是你父亲,你会跟他相认,接受他的安排吗?”
“不会。”蒋绍言没有犹豫,“没这个必要?,我想要?的都会靠我自己得到?,我不会依靠其他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钟虞问,“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当?然不是。”蒋绍言并非小看钟虞,而是林墨笙的财富帝国太过庞大?,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林墨笙能给予钟虞的,远超于他。
所以他才会纠结挣扎,既不愿钟虞离开他,又担心如果?强行将?钟虞留下,未来某天,钟虞会不会后?悔。
钟虞说:“把你手张开。”
蒋绍言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而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掌朝上摊开。钟虞随后?也?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下,同蒋绍言的那只手自掌根处对齐,轻轻覆了上去?。
他问蒋绍言:“你觉得我的手大?吗?”
蒋绍言端详那只手,钟虞身高较他只是稍矮,然而骨架却比他要?小不少,所以他张开双臂就能轻松将?人环住,张开手指也?能轻易将?他的手包住。
现在那只手覆于他掌心之上,指骨纤细修长,指甲粉白圆润,指尖离他的指尖还有差不多半寸。
蒋绍言回答:“不大?。”
钟虞笑了,抬起那只手到?面前?,握紧又松开:“你看,我手就这么大?,能抓住的东西其实很?少。贪多必输,所以我只能抓住对我最重要?的。”
说罢他收拢起五指,抓住了蒋绍言的手:“你就是对我最重要?的。”
蒋绍言招架不住,胸膛起伏,气?息瞬间乱了。这句“你最重要?”比“我爱你”还要?叫他激动?,因为一个人可以爱许多的人与事,但最重要?的就只能有一个。
蒋绍言即刻反手将?钟虞的手抓牢,掌纹贴合,那样紧,似乎要?融为一体,再?不分开。
两只手都被蒋绍言抓着,姿势别扭,钟虞却没松开,听他问道:“那你就不好奇林墨笙和你父亲当?年的事?”
“好奇。”钟虞诚恳道,随即遗憾摇头,“但我恐怕永远无法知?森*晚*整*理道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林墨笙的确可以告诉我,但他的叙述必定?带着主观意识,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这样对我父亲来说不公平,所以我宁愿不知?道。”
蒋兜兜还等着钟虞回去?给他讲睡前?故事,半天不见人,撒上拖鞋跑出来,就见两个大?人彼此对视,手也?紧紧牵在一起。
蒋兜兜一愣,随即喊道:“我也?要?牵我也?要?牵!”说罢跑过去?,硬是将?自己的小拳头塞进了两个大?人的手中间。
钟虞同蒋绍言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边一个牵住蒋兜兜,钟虞问:“要?不要?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