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临终言 “你会对绍言和兜兜好的,对吧……(2 / 2)

“要?!”

两人同时使力将?蒋兜兜拎起来,蒋兜兜双脚离地前?后?晃了两个来回才放下,兴奋地脸都红了。

钟虞看着他笑,冷不防面颊被什么触碰,转头看,竟是蒋绍言在他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目光相对,蒋绍言眼神?明亮,阴霾全消。

蒋兜兜不服气?,他爸已经霸占了小虞儿一星期了,怎么回来还要?跟他抢,当?即踮脚嚷道:“我也?要?亲!”

蒋兜兜在钟虞两边脸上各亲一下,钟虞道:“那我也?要?亲兜兜。”

又佯装为难:“亲那边好呢?”

蒋兜兜还忸怩起来,伸手捂脸,指缝却张得老大?。

钟虞便笑着望了蒋绍言一眼,无需言语,两人齐齐蹲下,一左一右把蒋兜兜夹在中间,往小孩嫩呼呼的脸蛋同时亲了下去?。

*

时光悄然向前?,很?快开了春,万物复苏。第二次化疗后?,蒋西北的病情原本有所好转,却在某天急转直下,直接被送进了抢救室,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好在有惊无险,这一次蒋绍言没再?听蒋西北的,强硬地为他办了住院。

蒋兜兜幼儿园也?开学了,每天放学由钟虞接他来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蒋西北有没有偷偷喝酒。

鬼门关前?走一遭,蒋西北精神?和身体大?不如前?,整个人骨瘦如柴,东西都快吃不下,挂着营养液维持,哪里还能喝酒。

“兜兜啊,爷爷想喝但喝不下。”病床前?,蒋西北垂眼看着蒋兜兜,努力打起精神?。

蒋兜兜不信,手脚并用爬上床,凑到?蒋西北跟前?:“爷爷,你张开嘴巴让我闻闻看。”

蒋西北张开嘴,气?若游丝地呼出一口气?,蒋兜兜拱着鼻子去?闻,突然拧起眉:“爷爷,你嘴巴怎么这么苦啊。”

“因为爷爷每天吃药太苦了,苦味都留在嘴里了。”蒋西北又赶他,“兜兜快下去?,别待在爷爷床上了,爷爷床上都是细菌。”

蒋兜兜听了这话却没动?,一双圆眼定?定?望着蒋西北,突然眼眶一红,他从床边滑下,跑到?门口探头张望,然后?悄悄将?门关上,又跑回病床边,从衣兜里摸出块奶糖,将?那糖纸剥了塞到?蒋西北嘴里:“爷爷,苦的话你就吃块糖吧,我不告诉别人。”

想起钟虞也?在,又连忙看过去?:“小虞儿也?不会说的。”

钟虞心中滋味复杂,轻声保证:“嗯,不会说的。”

蒋西北清醒的时间不多,浑身疼痛难忍,打过止疼针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病床边支了张小桌子,蒋兜兜趴在桌上写写画画,钟虞也?开了电脑看资料,开始还以为蒋兜兜在写幼儿园作?业,见小孩时不时抬头往蒋西北看,他放下电脑凑过去?:“兜兜,你在干什么?”

“我在画画。”怕吵到?蒋西北睡觉,蒋兜兜声音很?小,“我想给爷爷画一幅画。”

说完却停下笔,嘴一撇:“可我不想画爷爷躺在床上,也?不想画他头发都是白的。”

过年那阵子蒋绍言给蒋西北染的头发,短短一个月已经全白了,整个人更是瘦得厉害,那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只剩了一层皮,包覆在嶙峋的骨架上。

钟虞摸摸蒋兜兜的头发,轻声回道:“让你爸爸给你找张你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你对着照片画。”

蒋兜兜眼睛亮了:“好耶。”

没多久,蒋绍言也?从公司赶来,气?息微喘,风尘仆仆,跟医生?问过情况,蒋兜兜就吵着让蒋绍言带他回去?找照片。

“你去?吧。”见蒋绍言朝他望来,钟虞说,“我留在这儿守着。”

蒋绍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一向温热的手掌罕见的有些凉。虽然请了护工,但连日来蒋绍言晚上都留在医院陪床,明显瘦了,肩膀依旧宽阔,原本合身的衣服却穿着有些宽松,眼底也?泛起疲惫的乌青。

钟虞回握住,以自己的体温为蒋绍言取暖,笑了一笑说:“回去?路上慢点开,不着急。”

原以为蒋西北打了针不会很?快醒,钟虞便架起电脑继续看资料,谁想蒋绍言带蒋兜兜离开不过十分钟,蒋西北就幽幽转醒了。

听到?病床上的动?静,钟虞抬起眼,见蒋西北撑着手似乎想坐起来,便起身过去?,帮他将?床头往上摇。

蒋西北先在病房看了一圈,又去?看外面的会客室,安安静静,都没见蒋兜兜,开口就问去?哪儿了。

“回家去?了。”钟虞淡淡说。

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借着光将?蒋西北脸上的落寞看了个分明,然而老头嘴上却依旧逞强:“回家去?好,我跟你们说过好多次了,医院细菌多,别总带孩子来,就是不听。”

钟虞默不作?声,蒋西北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把钟虞当?成蒋绍言了,语气?算不上指责,但却也?不那么客气?。

长久以来,蒋西北对待钟虞都有些别扭,有蒋兜兜在还好点,两人还能搭上一两句话,要?是蒋兜兜不在,基本就是无话可说的状态。

蒋西北住的是高级病房,整个病区都十分安静,这过分的静反倒叫蒋西北更不自在,喉咙泛痒,刚咳一声,钟虞就把一杯水递了过来。

那水摸着不冷也?不热,温度应该正好,蒋西北心中一动?,仰头看去?。

“你……”连日吞食苦药叫蒋西北嗓子都哑了,他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这话叫钟虞心中着实惊讶,他面上不显,垂眸同蒋西北苍老的双目对视,选择了实话实说:“以前?的确恨过。”

他那时恨钟薛,恨老太太,恨赵德青程杰,恨蒋西北,甚至连自己都恨。

但现在不同了,蒋绍言那么爱他,蒋兜兜那么爱他,他拥有的爱太多了,多到?他的心里只能装得下爱,再?也?恨不起来。

见蒋西北举着杯子迟迟不喝,钟虞平静说:“放心吧,没下毒。”

这句刻意的玩笑话还真叫气?氛缓和了,蒋西北一笑,又故作?冷脸:“真下了毒我也?不带怕的。”

喝了水,喉咙舒服了,蒋西北靠回床头,钟虞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让他躺得舒服点,接着又去?观察点滴,估算还有多久得叫护士进来。

末了低头,发现蒋西北在看他,目光竟十分的慈爱柔和。

目光再?次对上,蒋西北这回没躲,而是笑了笑,脸色苍白虚弱,他以眼神?示意钟虞坐,等钟虞拉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才缓缓道:“以前?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孩子不是一般的人,说实话,我……”

说到?这蒋西北停下,又往钟虞望去?,心想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我还挺喜欢你的,是个有头脑有主见的,敢想敢干,敢做敢当?。”

还有那骨子里的韧劲和狠劲。

蒋西北坚信自己当?年的直觉,这孩子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所以他到?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蒋绍言真能将?这人留住。

对蒋西北这么高的评价,钟虞只是淡淡笑笑,没有应声。

蒋西北又咳了声,将?一整杯水都喝光了,转头望向窗外。夜晚来临,天地暗成一片,这叫他感到?心慌,也?叫他突然产生?倾吐的欲望来。

“你想听绍言小时候的事吗?”

钟虞一愣,点头:“想。”

蒋西北脸上便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慢慢说道:“绍言这孩子跟你一样,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眼也?实,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钟虞赞同大?部分,但心想蒋绍言心眼还实?这人表面看着谦和,正人君子,暗地里心眼不要?太多。蒋西北怕不是带了层滤镜。但他喜欢听蒋绍言小时候的事,便问:“还有呢?”

“还有多着呢。他小时候也?皮得很?,那时候我还在岛上,养了条纯种的德国黑背,后?腿立起来一米多高,可威风了,绍言特?别喜欢那狗,走到?哪儿都要?牵着。”

许久没跟人说起蒋绍言,蒋西北说得自己也?起了兴,仿佛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腰杆都坐直了。

“那狗极通人性,对绍言也?亲,后?来退役了,我就把它带回绍兴的镇子上养,绍言不知?道多高兴,从学校回来也?不着家,牵着狗就出去?,戴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顶大?盖帽,挨家挨巷地走,说是要?巡逻,结果?有户人家小孩怕狗,跑的时候摔破了头,还是我去?给道的歉赔的钱。”

钟虞莞尔,没想到?蒋绍言小时候这么顽皮:“他那时候多大??”

“比兜兜大?点吧,七八岁。”蒋西北含笑回忆,又嗔骂道,“臭小子混账事可没少做,都是我这个老子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

钟虞没想到?有天能平心静气?跟蒋西北这样说话,他想到?一件事:“他喜欢射击也?是小时候开始的吗?”

“嗯,没错,是小时候开始的。”蒋西北点头,“我那时退役了,但好些战友还在,有时会带他回岛上,也?不知?道谁带他去?打的枪,才发现这小子竟然有点天赋,小小年纪端枪端得那叫一个稳。”

听着蒋西北的形容,钟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顽皮小男孩来,皮肤被太阳晒得黢黑泛红,牵着一只德国黑背在纵横的街巷里肆意奔跑,又或者端枪对靶,射中目标后?跳起来欢呼,龇出一口洁白的牙。

说实话,他有些难以同现在西装革履、沉稳持重的蒋绍言联系在一起。

变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钟虞想得出神?,没留意蒋西北也?突然噤了声,过会儿,发出一声哀叹:“他妈妈去?世之后?,这孩子突然就长大?了。”

不皮了也?不闹了,变得懂事,沉默寡言。

“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病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蒋西北沙哑的嗓音在回荡,后?悔这些年对蒋绍言的严厉和忽视,他忏悔着,低喃着,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钟虞。

“你会对他好的吧。”

那双浊目此刻望过来,一半锐利一半哀切。

“你会对兜兜和绍言好的,对吧。”

钟虞知?道,因着钟薛的事,蒋西北只怕一直对他心存芥蒂。他回视蒋西北,蒋西北神?情期期艾艾,不再?是敢寒冬腊月跳进河里救人的勇士,也?不再?是叱咤风云创办了西北集团的老董事长。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

见钟虞久久不应,蒋西北神?情紧张,呼吸也?急,枯藤似的双手缠了上去?,他死死抓着钟虞的手,仿若濒死之人发出最后?的、垂死的呼喊。

钟虞抬手覆在那双干枯冰凉的手上,用力握住,他说:“我会,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