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七月,盛夏。
一架素有空中巨人之称的空客A380破云而来,缓缓降落在了纽约的肯尼迪机场。
飞机停稳,指示灯灭,头等舱站起来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客,从头顶的行李架取下行李,对从后面赶过来的助理说:“走吧。”
西北集团同纽约的一家企业有个联建项目,中等规模,利润近亿,即将验收,派集团的副总来绰绰有余,但蒋绍言对着摊开的项目汇报书沉默良久,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
视察过进展,西北集团在北美分部的负责人想给年轻的老板留个好印象,全程陪同又盛情邀请,如果蒋绍言行程有空余,可以坐私人飞机去拉斯维加斯玩一圈,或者找三五美人相伴出海。
蒋绍言冷淡地拒绝了。
工作结束后便回去了下榻的酒店休整,给新来的助理谭朗放了一天假,自己在第二天早上准时苏醒,吃过早饭后独自出门。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临近的地铁站设施陈旧,也远没有国内的整洁,坐上去能听到机械沉闷的声响,好像一台年代久远但勉力维持的机器。蒋绍言一早查过路线,到站点后下车,长腿跨上一段长长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到了顶。
然后就被流火一般的光晃住了眼。
从酒店离开时还是微曦的太阳此刻完全出来了,明晃晃金灿灿,天地都被照亮。
蒋绍言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笑了笑,深呼吸给自己打气,跟着手机地图向前走,穿梭在早高峰通勤的人群中,过了两条街,停在了一栋大楼的前面。
十来层高,巴洛克式风格,棕色外墙镶嵌大块落地玻璃,复古与现代的结合。蒋绍言驻足,抬头,手机震动提示这就是他的目的地。
目光自下往上,他在心里默数,然后停留在第六层。
那里就是安诚在纽约的总部。
周围尽是脚步匆忙的上班族,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男士,身穿裙装踩着高跟鞋的女士,裙摆优雅地摇曳,露出光洁的手臂和小腿。
人群来往,唯有他一个人岿然不动,身材高大样貌英俊,又是少见的东方面孔,很难不叫人注意,不少人走过去了还在回头看,然后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周围纷纷扰扰,蒋绍言不为所动,他在想一个问题。世界这么大,一个人想要同远隔万里的另一个人偶遇,概率几乎不存在,然而如果这一距离被人为的拉近了,拉近到只有眼前这方寸之距,相遇的概率又会是多少?
蒋绍言心里有答案,却不敢冒险,他说服自己要有耐心,视线扫过一圈,逆着人群走到路口,穿过马路,在对面街角找到了一家咖啡店。
这么巧,咖啡店名字就叫around the corner,街角。
推门而入,冷气瞬间驱散了暑热,不仅店名很有感觉,蒋绍言拿过饮品单,发现咖啡的名字也别出心裁。
略过“初见”、“唤醒早晨”……“他的目光被一个词吸引,薄唇轻启,禁不住念了出来。
serendipity。
不是个常见的词,而他恰好认得,这个词还有个非常唯美的中文翻译,叫“不期而遇”。
蒋绍言决定点这杯。服务员是个年轻小妹,问他确定吗?
“牛奶比较少,喝起来会有些苦。”
蒋绍言淡淡笑笑:“没事就这个。”
等咖啡的时候又有其他客人进来,从干练的着装看应该都是附近的上班族,来不及在店里慢条斯理享用,只能急匆匆点好了外卖带走。
咖啡做好,蒋绍言端着杯子转身,先望了一遭,很快眼睛一亮,锁定一处座位。坐下后印证了他的想法,这里正好能看到安诚的一间办公室。
阳光泼洒而下,落地玻璃后影影绰绰,人来了又很快走,蒋绍言眯眼分辨,好一会儿,觉得那应该是茶水间。
确如服务员所说,咖啡浓黑,尝起来有些苦。蒋绍言年轻资历浅,还做不到谈笑间就将生意谈妥 ,接班后奋进勤勉,事必躬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享受过一杯咖啡。
人闲下来,思绪就容易跑偏,他一眨不眨地望向那扇窗,试图在来往的人里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同时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第一次见钟虞其实不是在年会上,也并非岚大校外的咖啡馆,而是在更早,在岚大的校园里。
妻子因为心脏病去世,蒋西北多年来一直给岚大医学院的心胸中心捐款,那阵子刚好从国外运来一批最新仪器,蒋绍言代表蒋西北出席捐赠仪式。
一个象征性的仪式,蒋绍言并没有多逗留,婉言谢绝了校领导的邀约,低调来低调走,从实验室出来就沿着小路一直向前。
那天他突发奇想,没有把车开进来,停在了校门口,然后下车步行。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印象里也是七月,天晴,阳光金灿,行道树绿荫如盖,那绿的颜色极为浓烈,浓得仿佛要流淌出来。
学生们大概都放了暑假,校园里人不多,树叶滤过的稀碎光斑落在那张英俊脸上,蒋绍言脚步不快,平日的时间被繁忙的工作挤占,眼下的独处对他来说算是难得的放松。
而很快,这安静的氛围就被一阵铃声打破了。
那铃声自身后传来,轻快的一串,乍一听还以为是鹂鸟啁啾,蒋绍言下意识回头,来不及看清就先被阳光晃了下眼。
一道身影自那明亮的光里朝他靠近,骑着车,铃声就是车把手上的铃铛发出来的。心跳毫无征兆就快起来,他眯起眼,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男生,面如白玉眉目飞扬,耳朵里塞着耳机,白色的耳机线划出俏皮的弧度,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直到人走了,蒋绍言还站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那阵风没有叫他感到凉快,反而觉得热,从内心深处涌动起的燥热,心跳也失去了惯有的规律。蒋绍言觉得自己头脑有些昏沉,打算买杯咖啡清醒清醒,出了校门就拐去旁边的咖啡店,谁想又遇上了刚才的那个男生。
心胸中心定期组织公益科普,也是蒋西北赞助的项目之一,普及常见心脏病突发时的处置措施,比如人工呼吸、AED的使用等等,蒋绍言只要得空就会来听,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跟120医生简单交代了情况,他抬头,一眼就在人群之后捕捉到一道俏丽的身影,推着自行车,脖子上挂着耳机线,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好奇又有些害怕。蒋绍言走神了,连医生的道谢都没有听清。
咖啡刚才弄撒了,沾到了手上,他边往路口走边低头擦手,余光却偷瞄旁边,就见那男生推着车停在角落。车不算新,背影瘦但挺,男生转身的瞬间他收回了视线,然而绿灯已经过去,他还要多等20秒的红灯。
这大概是他前二十四年人生里最漫长的20秒钟。
走到马路对面,蒋绍言禁不住停下,转头,隔着玻璃看到咖啡店已经恢复了秩序,那男生也换上围裙,站在柜台后给客人点单。
那时的他只把这当做一次意外邂逅,还不知道,他和这个叫钟虞的男生,命运红线已经悄然纠缠到了一起。
蒋绍言花了两年时间意识到自己忘不了,也放不下,借着出差说服自己来看一眼。
钟虞喜欢站在高处远望,这是蒋绍言发现的他的一个习惯。同居的那段日子,钟虞大多数时间都在卧室看书,但会时不时出来,站在阳台朝外远望。
在一起生活了一共九个月,说长不长,但每一帧都像刻在脑海里难以抹去。
又或许根本与时间长短无关,有些人只要在生命里出场,就再无法抹除印记。
可惜幸运之神没有眷顾,那天咖啡喝完,天色向晚,西沉的太阳将整个纽约上空染成了绚丽的紫灰,蒋绍言都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回酒店,蒙头睡过一觉,第二天启程回国。
谭朗那时刚做助理,虽然老板说放假,但怕有紧急情况,一直呆在酒店没敢出去,只在楼下的免税品店买了些礼物。
到机场时间尚早,休息室里,蒋绍言拿出电脑看资料,面色是惯常的冷峻,只是时不时就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头往外望一眼,然后继续。
谭朗当时并没意识到,事后回忆才发觉,这个向来沉稳、鲜少暴露私人情绪的老板,那一天似乎有些难过。
*
第二次来纽约是在金秋的九月,行道树的叶片如一面面金黄旗帜,在秋风里飘扬招展。
蒋绍言又飞了一趟国外,目的地芝加哥,处理完公事没着急回,转机在纽约停留一晚。不巧的是前序航班延误,导致他们飞机也延误了,原定晚上能到硬是熬到了凌晨,又不凑巧赶上全市出租车罢工,等到酒店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连轴转,蒋绍言其实十分疲惫了,身体告诉他需要休息,但他还是稍微洗漱换了身衣服就又出了门。
目的地依旧是安诚……街角的那家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