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摆在眼前，这样的变故他不可能一个人做决定，势必要告诉蒋绍言。

问题是怎么说。

钟虞还记得他当年有了蒋兜兜以后是怎么告知的蒋绍言。

那时的他接近蒋绍言的目的就是为了怀孕，有了症状后立刻在学校外面的小药店买了测试棒，同样是两道明显的红杠，感到踏实的同时心如死灰，也不管蒋绍言能不能接受，直截了当告诉了他。

因为这个孩子他必须要，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次在告诉蒋绍言之前，钟虞想，他也必须要做出决定。

在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钟虞心中就有了答案，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要。

从前的钟虞喜欢掌控，本质上是缺乏安全感导致的，所以才不愿意有事情脱离控制，这其实是内心不安定的外在表现，才会追求绝对的控制和稳定。

但在和蒋绍言共同生活的这几年里，钟虞能感受到内心逐渐充盈和安定，渐渐的能允许一些事情脱离掌控，面对突发状况也更加从容。

但这突发状况并不包括再有一个孩子，何况他根本没这个计划。

从确认结果到做出决定也就十分钟，钟虞打定了主意，剩下的就是怎么跟蒋绍言说。

本想当天晚上就讲，几次三番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晚上依旧睡在楼下的客卧，也没休息好，第二天起床顶着俩黑眼圈。

钟虞习惯每天早上灌杯黑咖啡提神，他办公室里有台全自动咖啡机，把豆倒进去，杯子在下面等着接就成。钟虞在那磨豆和出液的声音里出了会儿神，等声停了，端起杯子就喝，被那苦味一激，下意识地，又一口全吐了回去。

老陈正好来找他，见状惊讶：“哎呦，怎么了这是？”

钟虞有些嫌弃地看着被自己吐了一口的咖啡，直接一整杯都倒了：“这豆不好，难喝。”

老陈奇怪：“这不是你上次去南美特意背回来的吗，你不就喜欢这种苦的？”他还记得钟虞说这种豆油脂多劲儿还大，一杯喝完一整天都精神。

“此一时彼一时，人是在不断变化发展的。”

“……”老陈无言以对，“我那儿还有其他豆，你尝尝？”

钟虞刚想点头，又顿住，刚才那一瞬间他想的竟然是喝咖啡会对孩子不好，当下更添烦躁：“算了不喝了，喝白水吧。”

钟虞并非拖泥带水的性格，拖了一天已是极限，他决定赶紧跟蒋绍言摊牌。

晚上回家，看了会儿蒋兜兜写作业，钟虞起身，敲响了蒋绍言书房的门。

“方便聊两句吗，我有事跟你说。”

这两天钟虞的反常蒋绍言看在眼里，此刻见他神色严肃，立刻放下手头工作：“你说。”

反手掩上门，钟虞走进去，停在书桌旁边，向后倚靠在桌沿上，蒋绍言立刻侧过身来握住他的一只手。

低头同蒋绍言对视，钟虞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蒋绍言轻声问。

钟虞抿抿唇，做了个深呼吸：“我怀孕了。”

最初的两秒一切仿佛被按下静止键，直到蒋绍言蹭一下起身，椅背撞上墙壁发出“咣”一声响。

钟虞感觉自己的手被狠狠抓住了，蒋绍言面色似空白了几秒，紧紧地热切地抓着他问：“你怀孕了？”

“更正一下，是可能，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钟律师这时候还不忘严谨，“但我测过两次，出错的概率应该不大。”

蒋绍言瞬间被狂喜席卷，嘴角不待上扬，却又见钟虞平静到有些冷漠的脸孔，心又一沉：“你不想要？”

钟虞用沉默回答了他。

*

隔天一早，两人先去医院。

不管这个孩子最后要还是不要，都得先确认它的存在。

车停稳，钟虞从杂乱的思绪里回神，朝外望去才发现蒋绍言带他来的，就是生蒋兜兜时的那家医院。

戴口罩下车，避开人群走到西南角一栋不起眼的楼前，门口两名保安值守，说得有医生出来接才能放行。

蒋绍言走到一旁打电话，钟虞趁机打量这栋楼，砖红色外墙爬满翠绿的爬山虎，很像大学校园里年代久远的实验楼。

他记得生蒋兜兜时来的不是这个地方，去的就是当时门诊的妇产科，蒋绍言找了信得过的医生给他单独做检查，每次去都是晚上，特意避开人群。钟虞还记得那医生是蒋绍言高中同学，国字脸，戴黑框眼镜，姓赵叫赵楠。

正想着，蒋绍言打完电话回来了，牵起他的一只手。想着或许要抽血化验，钟虞早起禁食禁水，初夏早晨气温又偏低，所以他的手有些凉。

手指蜷起，被宽大的手掌包裹，钟虞情不自禁朝蒋绍言望去。来的一路上蒋绍言都十分沉默，此刻见钟虞看来，蒋绍言似乎在口罩之下笑了一笑，然而细看眸色却有些发沉。

很快，从楼里跑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国字脸黑框镜，胸口挂着主任的名牌，模样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变化，钟虞一眼认了出来。

那位赵医生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停下，蒋绍言拍了拍对方的肩，“又来麻烦你了。”

“唉你这话说的。”赵楠笑道，又转朝钟虞，镜片后的眼睛弯了起来，有些腼腆道，“你好你好。”

钟虞也客气笑笑：“你好。”

赵楠将他们迎进楼里，进去后钟虞才发现，楼里楼外简直是两个天地。这栋楼外观老旧，内里却十分现代化，明亮的灯光高科技的设备，同门诊一样有分诊台、诊室、检查室，医生护士有序忙碌，唯一不同的是病人。

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从诊室里走出来，等在外面的另个男人立刻迎上去，大着肚子的男人递上去一张检查单，两人凑到一起，边低着头看边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钟虞禁不住睁大眼，再看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腹部隆起、或高或低的男人，他怔了数秒，转过头朝蒋绍言看去。

蒋绍言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伸手撑在钟虞后心轻轻将他往前带，同时说道：“先做检查吧。”

赵楠带他们上楼，楼上人少也更安静，钟虞进去检查室，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蒋绍言摘下口罩露出英俊的脸，冲他轻轻笑笑：“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钟虞点点头，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检查床上，衬衫从裤子里抽出，往上撩起一些，露出了平坦的小腹。

应该是蒋绍言提前跟赵楠说过情况，所以赵楠什么也没问，只叫钟虞放松别紧张，接着拿起B超探头贴上了他的小腹。

探头上抹了耦合剂，沾上皮肤有些凉，钟虞的身体忍不住瑟缩，心跳也突然间加快加重了。他闭上眼，深呼吸后才又睁开，微微转头，以余光去看旁边的屏幕，发现看不懂，又去盯赵楠的脸。

这一刻，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从赵楠脸上看出什么。

赵楠眉头紧蹙，紧紧盯着屏幕，眼睛突然一亮：“原来在这儿呢。”

钟虞一听这话就知道了结果，紧绷的一口气陡然松懈，很快，又涌起更复杂的滋味来。

赵楠一人操作两台机器，扭身在旁边的电脑上做记录，点击打印后，打印机便咔吃咔吃吐出一张纸来。

他将那张宣告着命运的纸递给穿好衣服的钟虞，笑容满面道：“恭喜啊，的确是有小宝宝了，目前看已经有六周多，胎心发育良好。”

钟虞接过那张纸，上面清晰地写着检查结果，胚胎1.1厘米，可见胎心搏动。

只有1.1厘米，那得是多小。

钟虞没着急走，又在床沿坐下，低头盯着那张纸。薄薄一张，拿在手里却莫名地沉，每个字都细细看过，半晌，他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这栋楼是专门给像我这样的人准备的吗？”

赵楠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显得有些憨厚：“是这样没错，的确是为像你这样特殊体质的人群准备的。话说这栋楼还是绍言资助建成的，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钟虞一愣，蒋绍言资助的？他怎么完全不知情。

赵楠推推眼镜，继续说：“这些年绍言捐了很多钱，一是建专门的诊区，外人进不来，能更好保护隐私，另外就是加大对男性孕产方面的科研力度，尽可能降低意外发生的风险。通过努力，现在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仪器设备什么的也都跟国际最先进的接轨，我们成功地把男性孕产风险从十分之一降低到千分之一，去年加前年在这栋楼里一共出生了62个新生儿，全都父子平安。”

说到最后，赵楠语气已然十分兴奋。

钟虞不由得心头震动，突然恍惚地想，若是钟艾当时有这样的条件，或许就不会死。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楠很快回忆起来：“就从兜兜出生后，这些年大笔大笔地投钱，一直没断过。”

蒋绍言从来没提过这事，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钟虞想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心中滋味复杂，跟赵楠道谢后，钟虞捏着检查单走了出去。外面就有沙发，蒋绍言却没坐，一直站着等在门口，见门开即刻上前：“怎么样？”

钟虞同他对视了两秒，轻嗯了一声，便肉眼可见地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笑容。

很短，又迅速敛起。

赵楠也跟出来，见两人脸上并无特别喜悦，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双手抄进白大褂口袋，用眼神示意蒋绍言到旁边说话。

孩子要还是不要，赵楠身为医生无权置喙，他要跟蒋绍言说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