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这儿又收了一笔捐款,还是从国外汇来的,姓林。”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蒋绍言第一次听说就猜到是林墨笙,他本想直接扔回去,一转念不要白不要,于是回道:“有人愿意给钱你就收着,你不是正想再买批新设备吗?”
赵楠笑道:“我总得事先征求你这个大金主的同意。”
蒋绍言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望,见钟虞正仰头看着墙面,于是顿住脚步,没着急过去。
钟虞看的是墙上的宣传海报,这些海报在门诊妇产科的墙上也有,都是关于胚胎如何在体内一步步发育,到最后变成一个粉嫩小婴儿的全过程,怀蒋兜兜的时候每次去医院都匆匆忙忙,他也不愿特别去了解,所以从没看过,乍一看有些新奇,更有触动。
他仿佛重温了蒋兜兜在他肚子里长大的过程,又好像预见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下意识地抬起手就覆上了小腹。
钟虞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顿,那只手又轻轻放下。
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店吃早饭,钟虞一直没说话,等到上了车,往前开了两个路口,他才问蒋绍言捐款的事。
蒋绍言坦率地承认了,钟虞问及原因,蒋绍言把握着方向盘,转头朝他深深看了一眼:“你说过你父亲是难产去世的,我那时候知道了心里就不太好受,而且你生兜兜的时候也很凶险,我就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
因为爱的人是特殊体质,所以爱屋及乌,蒋绍言也关心跟他一样的人。
钟虞哑然,说不出话来。
律所没急事,钟虞索性告假一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去接蒋兜兜。他有段时间没接小孩放学了,还跟以前一样,早早去,车停在最显眼的第一排,下了车站在门口等,叫蒋兜兜一出来就能看到他。
放学铃响,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钟虞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很快在一群涌出来的孩子里看到了蒋兜兜。
小孩这两年蹿得很快,高高瘦瘦的,背着书包,双手抄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得不急不慢。
钟虞不自觉就笑了,等蒋兜兜走近冲他挥手,不过没喊兜兜,因为小孩跟他提过,说他现在长大了,不想被同学知道小名。
蒋兜兜也看到了钟虞,眼神顿时一亮,步伐也瞬间加快,几步就跑到了钟虞面前。
“上车吧。”
钟虞拉开车门,蒋兜兜先把书包放在后座,然后坐进副驾,眼睛亮亮地望着钟虞,带着明显的期待。
钟虞往他头上摸了一把,温柔地喊道:“兜兜。”
“嗯!”小孩重重应了一声,小脸露出笑容,自觉地拉过安全带系好,又问,“小虞儿,怎么今天你来接我?”
“我想你了。”钟虞说,在去完医院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十分地想蒋兜兜。
“我也想你。”蒋兜兜飞快说,说完脸有些红,余光往钟虞偷瞄一眼,声音小了点,“特别想。”
其实早上出门前才刚拥抱过。
钟虞发动车,学校门前的这段路挤满来接孩子的家长。钟虞速度很慢,开得也小心,等转上了旁边宽阔的大路才稍微松口气,想起车后座还有给蒋兜兜买的蛋挞,就叫蒋兜兜拿过来吃。
蒋兜兜吃着蛋挞,盒子接在下面注意不把碎屑洒到身上,自己先咬一半,另一半在钟虞等红灯时喂给他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小虞儿,你怎么这几天都跟我爸分房睡,他惹你生气了?”
钟虞有些惊讶,小崽子平时不声不响,其实什么都懂。
“嗯,”钟虞笑答,“有点。”
蒋兜兜义愤填膺:“他怎么能惹你生气呢!太过分了!”
钟虞笑容更大了,问道:“你想怎么办?”
蒋兜兜睁大眼,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片刻,握紧拳头冲着面前的空气示威似的挥了挥:“他要是惹你生气我替你揍他,我给他下战书,名正言顺揍他。”
自从小时候打篮球下过那一回战书,蒋兜兜每次不服气就给蒋绍言下战书,虽然结果都是被当爹的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但小崽子也日渐磨练地牙尖嘴利,能在他爸身上咬个一两口,让他爸知道知道疼。
这世界上敢这么直接说要揍蒋绍言的恐怕就蒋兜兜一个人了,钟虞失笑,又有些感动:“其实你爸没惹我,是我……”
他顿了顿,往副驾看了眼:“是我有点事情难以决定。”
是的,去完医院之后,在看到了检查单上“胎心发育正常”这几个字,在看到了墙上那象征着生命孕育过程的海报,在得知蒋绍言这些年来默默的付出之后,他动摇了。
“什么事,说出来啊我帮你参谋参谋。”蒋兜兜扭身凑近,“老师说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他觉得他一人就顶一个诸葛亮。
对上蒋兜兜望过来的那双清澈的眼睛,钟虞一瞬间真的有和盘托出的冲动。他想问兜兜,想不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他想,既然他觉得难以抉择,不如索性让蒋兜兜决定好了,蒋兜兜也是家庭里的一员,这种事难道不该问他的意思吗。
这个念头仅一闪就被否决了,叫这么小的孩子做决定,其实是大人不负责任的表现。
钟虞沉默了一阵,最后说:“我可能还要想想,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晚上钟虞又有些失眠,先去蒋兜兜卧室,把小孩卷到胸口的睡衣拉下来,又把踢乱的被子盖好。从房间出来,钟虞更睡不着,索性翻出相册来,坐在客厅落地灯下,从百日照开始,一张张地翻蒋兜兜之前的照片,看他错过的那些岁月。
楼梯传来脚步声,钟虞抬头,不意外地看到了蒋绍言。
“怎么没睡?”
“睡不着。”
钟虞往旁边坐,示意蒋绍言坐下,蒋绍言却没有,还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相册放到一边,钟虞起身,面对面看着蒋绍言。蒋绍言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说出他的想法,但从细微之处下意识的反应看,钟虞知道他其实是期待这个孩子的。这叫他更难抉择。
钟虞有一会儿没说话,突然问了句:“你能不能站着别动,让我打一顿出出气?”
理智上,他知道这事跟蒋绍言没关系,每次赤诚相对,蒋绍言看到他小腹的那道疤,眼底总会流露心疼,所以才坚持每次做都要带套,无非是不想叫他再吃一次苦。
但谁叫他那玩意太厉害,连套都阻止不了。
蒋绍言先一愣,随即道:“行,我站着不动,随你出气。”
别墅的地下一层有间房是蒋兜兜的活动室,前阵子小孩迷上打拳击,活动室重新装修,安上了一整面墙的镜子,地上铺了防滑垫,天花板也吊了沙袋。
钟虞戴上陪蒋兜兜练拳用的手套,站上防滑垫,两拳对擂,冲蒋绍言一扬下巴。
“来吧。”
蒋绍言往垫上一站,身体立直不闪不躲,合格地充当人肉沙包,由着钟虞一拳拳往自己身上招呼。
钟虞也不是真打,避开了要害,顾忌肚子里那个还不足黄豆大的小东西,也没敢用力,没打多久自己就累了,膝盖一软,被蒋绍言扶住了臂弯。
“不打了。”摘掉手套扔到墙角,钟虞接过蒋绍言递来的水一口喝光。
蒋绍言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温柔,关切道:“现在怎么样,舒服点了吗?”
钟虞抬头,瞧着这人脸不红气不喘,他自己反而气喘吁吁,有点啼笑皆非,不过出了汗,发泄出来,的确舒服了许多。
席地而坐,钟虞慢慢拆缠在手指上的绑带,蒋绍言也屈膝在旁边坐下,默默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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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的绑带拆完,钟虞呼吸平复,也冷静下来,转头看了蒋绍言一眼。
朝夕相处,两人已经修炼出十足默契,无需言语,蒋绍言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蒋绍言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琢磨许久,仔细斟酌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半晌才道:“坦白说,这个孩子不在我的计划里,但如果你问我的意思,我的确想要,我不想瞒你,它毕竟是我跟你,是我们的孩子。”
钟虞心头一动。蒋绍言停下,拉起他的手到跟前,俯下身,嘴唇贴着关节被磨红的位置细致又轻柔地吻了吻,然后才又道:“但相比孩子,你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想要,那咱们就不要,我只要你就够了,还有兜兜,我们一家三口就很好。”
蒋绍言的坦诚叫钟虞松了口气,他从最初的坚定到现在也变得矛盾。
理智是一方面,从下意识的一些反应看,钟虞知道他其实也并非对这个孩子没有期待。
想了想,胳膊肘捣捣旁边的人,钟虞问:“我看兜兜挺喜欢老陈家的闺女,你觉得他会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蒋绍言却沉默了,过一会儿才道:“我没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你跟他谈过?”
“我也没有。”钟虞想起下午接蒋兜兜放学时差点就跟小孩说了,“我不确定他会怎么想。”
“那就别想了,最主要是你自己的想法,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蒋绍言起身,冲钟虞伸出一只手,“起来吧,地上凉。”
钟虞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突然间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小人的影子,一转头,果然是穿着睡衣的蒋兜兜站在门口,正瞪大双眼紧抿嘴唇朝他们望来。
“兜兜?”
钟虞心里一惊,不知道蒋兜兜听去了多少,下意识就要走过去,却见蒋兜兜明显向后一躲,紧接着大声喊道:“我才不要什么弟弟妹妹,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