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雪有点愁。
琉璃参一旦种下是不可以再挖出来的,除非找到另一颗种子重新种,不然在哪里种下,就在哪里成熟,哪怕山崩地移,天塌了它也得是这片土。
换言之,他得在杀戮仙君眼皮子底下种琉璃参。
尹山劝道:“阿雪算了,要不我们再去找一颗种子吧?”
江照雪摇摇头:“只有成熟的琉璃参才会结出一颗种子。”
所以这是个死循环了。
江照雪决定认命。他拍了拍埋好种子的土坑,心情犹如上坟。
首先是种子的浇水问题,琉璃参对水要求很苛刻,一定要浇方圆十里灵力最充裕的池水才能长好。而这上一棵琉璃参用的那池水,正好就被圈在了小院里。
江照雪拉了拉尹山:“帮我准备宣纸和笔墨,我晚上得去一趟小院。”
尹山一愣:“你去小院干什么?”
江照雪一脸生无可恋:“上坟。”
尹山:?
小院里住着杀戮仙君,自然不能就这么进去。江照雪是魂体,如若附身到纸人身上,能大大减轻自身的阴气,隐蔽许多。他大笔一挥画出个人形,准备好附身的躯体。
入夜,月明星稀。
幽幽的烛火下,尹山看着面前这张惨白的脸,黑洞洞的双眼僵硬无神,面上还有两坨鲜红的腮红,衬得面目越发诡异。
他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得住:“阿雪你……眼睛是不是画得太大了?”
江照雪仿佛被戳中了开关,一下蹦起来:“我不害怕!我一点也不害怕!”
“……没有,我不是说这个,”尹山捂住脸,“算了。阿雪,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行!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怎么能让你跟着冒险。”江照雪坚持地摇摇头。
尹山知道劝不动他,只能把手中的蜡烛递出去,耳根浮起一片红晕:“那这个蜡烛你拿着吧。里面附了些我的气味,这样万一你有危险,我也能循着味儿过来救你。虽然对面是杀戮仙君,但是为了阿雪你,我……”
空气中散出几缕焦味。
纸人拿着蜡烛的手指肉眼可见地变黑,冒出一缕青烟。
“——嘶!啊啊啊痛痛痛!!”江照雪手一抖,蜡烛应声掉在土里,噗一声灭了。
江照雪:……
尹山:……
江照雪搓了搓被烫出一个洞的手指头:“咳,忘了现在是纸身,碰不了火。尹山谢谢你,不过我还是摸黑进去吧,这样也隐蔽。”
“那你一定小心。”尹山不放心道。
两人在黑暗中分开,江照雪悄悄朝小院靠近。
已经接近亥时,也不知道那个仙君睡下没有。江照雪避开正门,准备翻墙而入,他窸窸窣窣爬上院墙外的一棵树,小心地往里望。
主屋里还有灯光亮着,院里不见人影,很安静。
他试探着丢了根树枝进去,树枝稳稳当当落在了院内地上。
很好,看来这位仙君没下什么一碰就会被噶的禁制。
江照雪松了口气,搓搓手正准备往下跳,冷不防噼嚓一声。
树枝断了。
江照雪嗷一声,连人带枝摔落在地,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什么声音?”
瞄准最近的一间屋子,翻身,进屋,蹲下,江照雪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心脏几乎快跳出嗓子眼,双脚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害怕。
那道脚步声渐渐靠近,停在他方才落下的位置:“咦,这是什么?”
江照雪攥紧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怎么是童声?哪里来的小孩子?
江照雪悄悄从门后偷看,树下站着的确实是个青衣小童,估计是杀戮仙君的侍童,手上提着一盏鹤灯,正好奇地去照枝头挂着的一片随风飘扬的白纸。
……嗯?
白纸??
仿佛一道惊雷劈过,江照雪呆滞地低下头,看见自己雪白的衣袖已经少了一截,另外半截正挂在枝头随风飞扬。
完蛋了。
绝对会暴露的!
不能再耽搁了,趁着小童爬上树去取白纸,江照雪狂奔向水池,装满了一葫芦水就想溜。
然而小童已经取下白纸转过身来,要溜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就近躲进旁边一间屋子。
刚藏好,院里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何事吵闹?”
这个声音……
江照雪心底一紧,白天那股差点被杀掉的颤栗从脊背爬起,整个人克制不住地腿软。
冷静,冷冷冷静。
他应应应该还没发现我。
江照雪上下牙齿打颤,几乎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童子道:“回仙君,有张奇怪的白纸挂在树上,我方才把它取下来了。白天好像都没有的,我想会不会……”
江照雪贴在门后四肢冰凉,浑身的血都快凝固了。
月色中,青衣小童将手中的纸呈给仙君,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仙君手中夹着纸片,神色淡淡,长眸朝黑暗中一扇半开的房门瞥了一眼。
“……仙君?”
秦无咎指尖一捻,白纸化为灰烬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