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在意。”他道,“应该是哪只小鸟雀摔进来了。”
鸟雀摔进来跟白纸挂树上有什么关系?
青衣小童满脑子问号,然而不敢问也不敢说,只道:“是。”
待到院里渐渐安静,江照雪紧绷的全身顿时一松,几乎要瘫软到地上。
真是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点出——
哐哐一声,视野翻转。
因为太过紧张,江照雪脚下一软,一头栽进黑暗中的大坛子,辛辣的烈酒迅速没过头顶,他被迫咕噜咕噜猛灌进几大口。
江照雪无助地在酒缸里挣扎,等到浑身浸透地爬出来,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张湿溻溻的软纸片,呛得咳了半天。
这谁!
谁在这儿放这么大缸子酒,还不盖盖儿!?
朦胧的月光下,勉强能看清屋子里满满当当摆放着好几层酒坛子,似乎是个放酒的仓库,怪不得有坛这么大的酒。
不过浑身湿成这样,只能等身体干了才行动了。
江照雪瘫在地上吹风,酒劲慢慢上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有火在燃烧,脸烫得吓人,思维也越来越混沌。
这还是他成为魂体之后,第一次喝酒。
上次喝酒是什么样子,他已经不太记得起来了,记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他并非生来就是魂体。
他曾经是个刚学会化形的妖修,某天不幸被卷入别人的劫云里,一道劫雷劈下来当场魂飞魄散,没想到睁眼发现自己竟还留存着魂体。
肉身在劫雷下早已灰飞烟灭,他花了几十年神奇地凝聚了魂魄,之后就一直在世间游荡徘徊,想寻找一个合适的肉身。
琉璃参。
江照雪朦胧的视线中,仿佛又出现了琉璃参被吸收的那幅画面。他难过地眨了眨眼睛,又气又委屈。
都怪那个仙君。
大混蛋仙君。
烈酒上头,一颗心都是滚烫的。
江照雪双眼微红地爬起来,气势汹汹走出门。深夜的松阳山上一片寂静,小院里空无一人,冷风穿堂而过,只余枝叶沙沙作响。
轻飘飘的纸人脚步坚定,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歪歪扭扭的脚印,最后停留在主屋门前,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一盏长明灯在桌案上安静地燃烧。
江照雪慢慢走进来,撸起袖子,把旁边盆栽里的花枝折下一段拿手上,蹑手蹑脚靠近阴影里一尊坐着不动的黑影。
啪。
花枝打在黑影头上。
啪啪。
花枝把黑影头打歪,然后一颗硕大的深海鲛珠滚落下来。
紧接着黑影轰然倒塌,一堆摞成摞的深海鲛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江照雪脸上委屈的神色终于消退下去,用枝头点点其中一颗鲛珠,凶巴巴道:“都怪你,大混蛋。抢我东西,还凶我,头给你打掉!”
报仇完毕,枝条一扔,江照雪转身摇摇晃晃往回走,却迎头撞上一个结实的身躯。
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被一股压迫性极强的劲风掼在墙上,发出呯一声可怕的重响。
全身仿佛都要碎裂,脑子嗡嗡直响,有好一阵听不见任何声音。
江照雪痛极弓起身体,大喘了几口,几欲咳出血来。但纸人是没有血的,他咳不出任何东西。
模糊的视线中,面前是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身玄色衣袍融进了黑暗中,呼吸间满是那股冷冽气息,带着难以言状的压迫感。
这人无声无息斜靠在墙边,也不知看了多久。
江照雪感到一个冰凉带着杀意的东西,贴近他脖颈。
是无念剑的剑鞘。
“三番两次接近本君,想做什么?”
江照雪浑身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对方还在说着什么,可那些可怕的字眼半点都进不了脑子了。
要死了……
会被杀死的,一定会被杀死的!!
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呜……
脑海里控制不住的浮现出,白日里那只大魔如何湮灭在长剑下,化为一股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还有黑暗中仙君冰冷的指节一抹,他用纸化的身体就毫不费力地成了灰烬。
他也会成为一股青烟,一抹灰烬吗?
……
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流了满脸,视野越发模糊,更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玄衣仙君忽然没说话了。
面前这只胆大包天的孤魂,分明方才还是副嚣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现在抖得缩成小小一团,一双漂亮的眼睛哭得潮红,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碰一下就要碎了。
冰冷的剑鞘只是轻轻蹭在脖颈,那薄而脆弱的皮肤就留下一道显眼的红印。
秦无咎握剑的指节微微勾了下。
他忽然莫名的有点烦躁,好像杀掉这只小孤魂,也不能排解掉这种情绪。
他半垂着眸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冰冷的剑鞘轻轻拍了拍江照雪脖颈,有种训诫的意味。
“出去,没有下一次。”秦无咎淡声道,“不许再擅闯进来,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