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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解瑨所说,没过多久,皇帝就下了旨意,立皇后所出八皇子为太子,其他成年皇子封王,其中大皇子被封为安王,三皇子被封为康王。
消息很快自京城传遍天下,也随风抵达了辽东。
六月,苦寒的辽东也终于迎来了盛夏。
许茹娘有钱财傍身,同许家人抵达流放地所在的小镇后,她便购置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将家人安置了进来,还买了丫鬟婆子伺候。
只是如今这座宅院满目素缟,下人们动作小心,不苟言笑,氛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之感。
许茹娘形容枯槁,被萱草搀扶着走进灵堂。
她的母亲孔氏正在灵前烧纸,见到许茹娘,孔氏憔悴的脸上满是恨意,“你还在这干什么?”
她声音嘶哑,“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死了你弟弟!”
许茹娘心中大恸,“娘……”
她怎么也想不到,百般小心之下,她让许天赐避过了前世瘫痪在床的命运,却让弟弟惨遭更大的厄运,丢掉了性命!
“别叫我娘!”孔氏高声打断。
许茹娘低下了头,萱草却忍不住出言反驳道:“这跟姑奶奶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给你出头,你弟弟怎么会死!”孔氏身边一个年轻女子冷笑道,“若不是你和离,惹得那姓林的嘴里不干不净,你弟弟不能坐视姐姐被侮辱,又怎么会跟人家起了争执,惹来祸事?”
说话的人是宝哥儿的生母小孔氏,原先的孔姨娘,也是许茹娘母亲的远方侄女。
许家落难后,许天赐原先的妻子带着一双女儿和离大归,孔姨娘便争着要被扶为正妻。孔氏要拉拢这个侄女的人心,没有反对,许茹娘本来不是很同意,但考虑到如此一来,宝哥儿能成为嫡子,便也点了头。
然而小孔氏没想到,扶正还没几年,就被大姑姐害得做了寡妇!
许茹娘对上小孔氏,内心更加愧疚不已,“弟妹,都是我不好……”
萱草急得暗中拉了拉许茹娘的衣袖小孔氏的话倒不假,可还有前头一半没说呢!
却说许家来了辽东之后,因有许茹娘兜底,许天赐很快就恢复了以前不务正业斗鸡走狗的生活。只是最开始许茹娘看得紧,许天赐还指望着从许茹娘手里拿银子,不得不有所收敛,直到过了某个时间点,许茹娘像是放下了心,不再严格过问弟弟在外边的事情,许天赐便故态复萌,胆子越来越大。
前些天,许天赐在赌场不慎冲撞了林家的少爷却拒不道歉,反而指责对方不长眼睛。
林家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城里一半的赌场青楼都是林家的生意,自然不会将一个犯官的儿子看在眼里,张口便是污言秽语,还攀扯上和离大归的许茹娘,话里话外很不好听。
两方大打出手,许天赐势单力薄,林家的打手下手又极重,许天赐受了重伤,被人抬回家的当夜便起了高烧。
许茹娘母女衣不解带守了几天,请了好几个大夫,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萱草忿忿,分明是许天赐自己闯的祸,跟自家姑奶奶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自家主子和离,这一家子老老小小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许天赐出事,自家主子更是大病一场,甚至病得起不了身,才有好转便赶来了灵前。
如今许家人没有丝毫感激,反倒全是怪罪,这是什么道理?
许茹娘却被内疚和后悔压得抬不起头。
若是她没有放松警惕,一直仔细看着弟弟,弟弟会不会就不会出事了?
算算时间,大赦天下的旨意很快就会到来,弟弟却再也回不去京城了……
一想到这儿,许茹娘就心痛得喘不过气。
至于孔氏和小孔氏其他指责,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母亲和弟妹只是太难过了,她们不知前世,才不理解自己为何一定要和离,许茹娘又怎么会怪罪?
“娘,弟妹,你们放心,弟弟虽然不在了,但宝哥儿还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哥儿,给弟弟赎罪……”
许茹娘正说着,突然有丫鬟急急忙忙来报,“太太,大奶奶,姑奶奶,小少爷病了!”
许茹娘倏然抬起头。
虽然这一世有她的照顾,宝哥儿挺过了流放之路,但孩子不适应辽东的气候,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很容易生病,连给许天赐守灵都是能免则免,唯恐劳累过度,伤了身体。
弟弟没了,宝哥儿是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血,绝对不能出事!
小孔氏也有些慌乱,不由看向孔氏。
孔氏板着脸对许茹娘道:“还不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灵堂不能离人,许茹娘脚步匆匆来到侄儿宝哥儿的屋子里,小孔氏跟在后面。
宝哥儿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小声问好,“姑姑,娘。”
刚说完一句话,宝哥儿便开始咳嗽。
许茹娘心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问一旁伺候的丫鬟,“怎么回事?”
丫鬟连忙解释道:“哥儿昨夜喊热,睡不着觉,大奶奶便叫用了些冰……”
结果被凉气一激,今日就开始咳嗽了。
小孔氏心中焦急,也有些悔意,听了丫鬟的话,她一个激灵,连忙对许茹娘道:“还不是忙着你弟弟的丧事,一时疏忽……”
果然,这话成功转移了许茹娘的怒意,许茹娘对伺候的人训斥道:“哥儿年纪小不懂事贪凉,你们也不懂事吗,不知道劝着奶奶?”
丫鬟们低下头嗫嚅着不敢说话,却腹诽道,大奶奶可不如这位姑奶奶好脾气,谁敢跟大奶奶唱反调?
“好了,”小孔氏道,“还是快请大夫来看看吧。”
她也害怕真出什么事,丈夫没了,她只剩下这个儿子,除非改嫁,可依她的条件,又能找到什么比许家更好的人家?
许茹娘深吸一口气,吩咐萱草道:“快去请大夫,多准备些钱财,要快!”
……
天色将晚,孔氏回到正房。
一进屋,孔氏便闻到一股酒气。
她眼中闪过不满,强忍着气开口,“怎么又出去喝酒?”
“我那么大一个儿子没了,还不允许我借酒消愁吗?”
许茹娘的父亲许正儒醉醺醺地看了孔氏一眼,自从来了天气寒冷的辽东,他就多了个酗酒的毛病。
“对了,林家下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茹娘说?”许正儒又喝了一口酒。
“还差点火候,”孔氏坐下倒了杯茶,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怕茹娘会不愿意。”
“不愿意?”许正儒提高声音,“父母之命,她能有什么不愿意?”
他啪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要不是她招惹来的祸事,咱们哪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小点声!”孔氏警告般看了他一眼,低低道,“毕竟是去做妾……这摆明了是折辱,茹娘的性子你也知道,万一逼急了,三尺白绫怎么办?”
许正儒沉默下来,不由咬着牙又气又恨,“林家欺人太甚!”
要了天赐性命还不够,甚至向茹娘提亲,要“尝尝大官女人是什么滋味”……简直龌龊至极!
可许正儒却不敢拒绝,林家势大,许天赐一条命,说没就没了,对付许家其他人又有多难?
孔氏抬了抬眼t?皮,意有所指道:“总是咱们精心教导出来的女儿,茹娘性子柔顺贤惠,能化解两家恩怨也好,以后宝哥儿的亲事也能有靠。”
如今家里没有进项,只靠着茹娘坐吃山空,可茹娘的钱财可不够他们一辈子的花销。
茹娘总要再嫁,若是林家,倒比那些家境平平想要续弦的鳏夫好上不少。
许正儒心中一动。
茹娘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算不得青春年少,但她皮肤白皙,长相漂亮,气质温柔贤淑,在辽东这样偏僻的地方十分招眼,甚至对某些有特殊喜好的人来说,比豆蔻少女还要吸引人。
林家那个少爷比茹娘小四五岁,若是茹娘能得宠,趁着这个机会傍上林家……
天赐已经没了,宝哥儿又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人,说亲事还太远。
要延续香火,还是得他来纳妾生子。若是纳个普通的奴婢……贱妾之子说出去到底不好听,但靠着林家,他也好纳个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儿子生母的身份还是越高越好……
许正儒心思慢慢火热起来,他看了孔氏一眼,“你说的不无道理。”
孔氏不知许正儒已经想到了纳妾生子,只当二人已经达成共识,歇下不提。
只是还未等跟许茹娘谈起,第二天一早,二人被远处一阵响亮的锣声吵醒。
孔氏不明所以,起来让外头扫地的婆子出门去问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婆子眉开眼笑地跑了回来,操着有些口音的官话道:“太太,大喜事!说是皇帝老爷要立太子哩!”
“什么?”孔氏错愕,“你听准了,是立太子?”
婆子赶紧点头,“喊话的俺认得,是衙门的帮闲,不会有假的。”
皇帝立储,蠲免赋税、大赦天下可都是常例……想到这里,孔氏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加速,不敢置信地看向许正儒,“老爷……”
许正儒面上似乎镇定,可眼里全是不容错辨的狂喜,他语气掩不住的激动,“若是大赦天下,咱们可以回京了。”
孔氏大喜过望地站了起来,可很快,她表情一变,眼眶一红,“可惜天赐……”
许正儒甩袖哼了一声,还不都是她这个娘亲惯出来的!
慈母多败儿,古人诚不欺我,等他再生儿子,可不能再让妇人养坏了。
许正儒已经彻底忘记了失去长子的痛苦,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一句话他可以回京了!
“对了,”孔氏想起什么,“茹娘的亲事……”
“什么亲事!”许正儒瞪起眼睛,“茹娘清清白白,哪有什么亲事?”
便是嫁了人也能和离,不过是收了聘礼而已,将钱财退回去便是。
再好的女婿,还能比过解家的二爷吗?
有解家做靠山,他还用怕一个小小的林家?
许正儒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回踱步,“快把茹娘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