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年底, 衙门事务繁多,户部尤甚。
官员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却没什么人敢偷懒不同于之前的年老体弱、不怎么管事的张老大人,上任不久的解大人可不好糊弄。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一个刚进户部没多久的年轻官吏仰天长叹,“我连着三天干活超过七个时辰了!”
“也就这么几天,坚持一下吧。”旁边一位更年长的官员劝解道。
虽然忙碌,但解大人上任后,规定给的补贴也极其丰厚,作为需要养家糊口的家中顶梁柱,他还是愿意多做活多赚钱的。
“说起来,难道解大人都不睡觉的吗?”年轻官吏跟他嘀咕,“我来的时候就见他在, 走的时候他也还没走……之前听说似乎解大人后院起火, 不会是真的, 所以他才不回家的吧?”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说起八卦, 年长官吏瞬间有了精神头,“我最近还听到一种说法, 说是解夫人对旧人旧情难忘,被解大人发现, 夫妻才争吵起来的……你嗓子怎么了?怎么一直咳嗽?”
因为解大人来了啊!
年轻官吏欲哭无泪,他今儿个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年长官员这才发现不对, 转头一看, 只见解瑨就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登时一身冷汗,“大人……”
“活都干完了吗?”解瑨淡淡问道。
“这就去!”两人赶紧擦着汗埋头干活去了。
解瑨回到自己的值房,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
他思索片刻, 提笔写了封信,送到了曾经的下属手上。
来到户部之前,解瑨一直在刑狱打滚,请托旧日人脉,解瑨很快就查出事情始末。
“有人寻来闲汉乞丐,让他们散播谣言,说夫人不守妇道,对前未婚夫旧情未了,才被大人赶到庄子上……”
来告知消息的下属语气越说越小心,因为解瑨的眼神冷如寒霜,熟悉他脾气的人都知道,解瑨心中已然怒极。
无外乎解瑨生气,散布谣言永远是最简单有用也最恶心的招数,特别是涉及到男女之事。若是解瑨什么都不做,不明所以的外人会当这是默认,若是他有澄清的举动,也会有人怀疑这是为了面子粉饰太平。
越是动怒,解瑨语气反而越是平静,“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下属道:“办事的人很是小心,是个生面孔,再往下深查怕是还需要些时间。不过谣言是针对夫人,背后之人定与夫人有嫌隙,从这点下手,应该跟快就能排查出是谁干的。”
“既然行事谨慎,谣言怎么会传得这样快?”解瑨发觉了不对。
“大人英明,确实另有人在推波助澜。”下属小心道,“好像跟许家有些联系……”
解瑨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解瑨才再度开口,“有劳你再帮我一个忙,找两个人盯着许家,特别是许正儒。”
“大人折煞我了,不过一点小事而已。”下属立刻道,“不过不知是怎么个盯法?”
解瑨淡淡道:“看对方有没有不法之事便可。”
下属了然,“没问题,您放心吧。”
送走下属,解瑨继续等着消息。没想到转天进宫面圣议事的时候,皇帝居然跟他提起了这件事。
“爱卿怎么还没哄好夫人?你瞧瞧外头传的,越来越不像话。”
皇帝表情正经,似乎真的在为解瑨担忧,可语气怎么听怎么都有种幸灾乐祸的劲儿。
他自然是不信外头说的什么解瑨把夫人赶到别庄,实际上,汤婵搬离解府不久,皇帝就从暗卫处听说前因后果了。
听到解瑨夫人提出和离的时候,皇帝差点喷了茶。
这剧情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接连被两任媳妇儿抛弃,他都不知道解爱卿居然这么不招人待见。
面对乐衷于看自己笑话的上司兼兄弟,最好的方式是平淡以对,解瑨平静道:“小人作祟,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啧了一声,“朕让人查了,谣言最开始是被一个来京会试的举人妻子传出来的,那举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你夫人的前未婚夫。想来他妻子对你夫人怀恨在心,才想出这等计策,真是又蠢又毒。”
周氏以为汤婵夫妇有隙,传出谣言之后,解瑨听说必然觉得有伤颜面,迁怒汤婵,不会相信汤婵的辩解,更不会有功夫追究自己,就算想要追查也查不到她身上。
可周氏万万想不到,这点小事居然会惊动高高在上的皇帝。
京里这一亩三分地,九五之尊想要知道什么事,还有查不出来的吗?
祝文杰也想不到,自己还没考会试,名字已经摆到了皇帝案头,莫说以后更进一步,现有的功名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治家不严,皇帝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好好查查祝文杰,褫夺他的举人功名了。
皇帝道:“朕让皇后宣你夫人进宫聊聊,有什么是说不开的呢?”
解瑨不想用外力给汤婵施压,刚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只有同皇后亲近的女眷才会被宣召进宫。
汤婵觐见皇后等于一个对外的信号,外边的谣言都是无稽之谈,皇帝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提出这个建议。
解瑨不愿坐视汤婵名声被毁,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下来,“多谢皇上和娘娘挂念。”
兴致勃勃的皇帝转头就跟皇后说起了这个事,皇后自然愿意帮忙,很快便宣召汤婵进宫。
*
汤婵收到懿旨时简直莫名其妙。
皇后要见她做甚?
然而旨意不得不遵,汤婵收拾停当,跟着来宣旨的嬷嬷进了宫。
皇后眉目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极为和气,丝毫没有高高在上之感。
她笑着对汤婵道:“叫夫人来,倒不是为别的,听说夫人近来跟解大人闹了些别扭?”
汤婵笑容微滞,脸色变得微妙。
怎么皇后还要管臣子的家事不成?
她定了定神,“是有些矛盾,未曾想惊动了娘娘。”
皇后掩口而笑:“是t?皇上想听他解爱卿的笑话,说给我听的。”
汤婵心说这什么皇上,怎么一点都不正经,“让您见笑了。”
她嘴上应着,心里快速思索,皇后什么态度?特意把她叫进宫是为了什么?
不会是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她不可理喻,劝她不要和离吧?
“你放心,解大人特意嘱托了皇上,叫我不要给你施压呢。”似乎是猜到了汤婵的想法,皇后笑着补充道。
虽然皇后确实觉得汤婵此举不妥,但有解瑨请求在先,皇后自然不好再劝说汤婵身为妻子要贤良恭俭让。
“夫妻之间有些摩擦在所难免,只是有些小人却借此机会,试图玷污解大人和夫人的清誉,我这才叫夫人进宫,以免小人计谋得逞。”皇后解释道。
汤婵一怔,她这些日子在别庄乐不思蜀,还真没听说京里这些最新的说法。
皇后仔细跟她说了一下外头的传言,汤婵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幕后黑手。
跟当年逼迫汤大小姐时一模一样的手法,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是周氏无疑了。
皇后见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有数了,“你放心,那位举人娘子行事恶毒,我已经下旨申饬。那祝氏举子纵容妻子如此行事,可见平日里有多糊涂,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官呢?”
有这样的评价在,祝文杰的前途是彻底断了,事情又是周氏惹出来的,哪怕不被休,周氏以后在祝家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不提周氏接到申饬懿旨后怎样五雷轰顶,后面的日子又是怎样悲惨,此时的汤婵心里有点复杂,“多谢皇上和娘娘。”
帝后夫妻对解瑨可真好,她这番倒是沾解瑨的光了。
正说着话,外头来报,太子来给皇后请安了。
太子不到四周岁,一身明黄色常服,样貌清秀,唇红齿白,跟皇帝一样,一副天生的笑模样,只是身材比起一般的三头身要窄一些帝后是对鸡娃的爹妈,自三岁正式成为储君之后,小太子的功课就开始上强度,故而他的婴儿肥都像是比一般的小孩子少不少。
汤婵福身行礼,小太子没想到有外人在,愣了一下之后连忙道:“夫人快请起。”
知道母子二人相处,外人不便在场,汤婵知机告退,皇后笑道:“也好,朱嬷嬷,替我送送夫人。”
汤婵被引到一旁的侧间,正要穿上斗篷离开,却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对汤婵笑道:“今儿是腊八节,宫中煮了腊八粥,娘娘刚想起来,特意嘱咐给您一碗尝尝,沾沾福气,您若是喜欢,就多带一些回家赏人。”
腊八粥应该刚盛出来不久,还是热气腾腾的,汤婵一眼就认出了薏米、红枣、莲子、桂圆等食材,卖相十分不错。
汤婵刚好有些饿了,想到回家路上还要一会儿,便顺着宫女的话坐下喝粥。
粥熬了许久,各类食材已经被煮得烂熟,入口浓稠软糯,香甜可口,落到胃袋里暖洋洋的。
正美滋滋喝着粥,却突然听到一旁正殿传来喧闹之声。
有人跑出来仓皇喊道:“快!快去叫太医!殿下出事了!”
听到这一声叫喊,陪着汤婵的朱嬷嬷脸色大变。
“夫人恕罪,容老奴失陪片刻。”
来不及等汤婵回应,说完这一句,朱嬷嬷就快步奔了出去,宫女也急急福礼道罪,跟着朱嬷嬷一同去了。
汤婵随着她们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没事吧?
……
此时的正殿已经乱成一团,太子抓着喉咙竭力呼吸,每口都伴随着骇人的喘气声。
皇后心疼儿子,吩咐给汤婵盛粥的时候顺便给太子也盛了一碗,结果太子喝粥时不小心,有东西呛进了气管里。
皇后急得直拍太子的后背,“快试试能不能把东西咳出来!”
小太子吓坏了,他强忍着惊慌使劲咳嗽,却什么都咳不出来,反而渐渐失去了力气,喘气更费劲了。
嬷嬷们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土方,可也都没能成功。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眼见着儿子脸色逐渐失去红润,皇后又慌又怕,眼泪掉个不停,“谁快想想办法!”
“能让我试试么?”
这一声落在皇后耳中不亚于天籁,她转头一看,是汤婵站在门口。
汤婵在隔壁听了半天,知道太子是呛到了,而且情况很是危急。
她踱步来到正殿,看着众人各种不得法的抢救,终于忍不住出声。
虽然不想掺和进皇家事,但不说对皇后投桃报李,至少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在眼前出事。
皇后眼前一亮,见汤婵神情稍带犹豫之色,她福至心灵,当即开口道:“还请夫人援手!您放心,无论结果怎样,本宫以皇后之尊担保,绝不会怪罪,请您放手施为!”
汤婵得了承诺,心里压力立刻小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来到太子身后,双脚一前一后稍微错开单膝跪在地上,随后她将手臂环绕在太子腰上,让孩子稍微前倾,一只手握拳放在他肚脐上方,另一只手握住握拳的手,快速向上向内按压腹部。
这是后世由亨利·海姆利希发明的急救法,已经拯救了无数因异物堵塞气道而濒临死亡的生命。
众人紧紧盯着汤婵的动作,正殿里针落可闻,只有汤婵一下一下冲击孩子腹部的轻微声响。
反复数次后,终于有什么东西从太子口中掉了出来。
随着异物落地的声音,太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蓦然爆发出一阵喜悦的惊呼,皇后更是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喜极而泣。
太子用力呼吸着,劫后余生,孩子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忍不住靠在汤婵身上哭了起来。
只是太子到底不是普通的孩子,哭起来都是无声的,只柔软的小身体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孩子心里的后怕。
汤婵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随后将他抱起,送到被人搀扶着才站起身的皇后怀里。
皇后激动无比,若不是身份所限,她都想给汤婵磕个头,“夫人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娘娘言重了。”汤婵自然不敢在一国之母和未来的一国之主面前拿救命恩人的架子,“是太子洪福齐天。”
她看了一眼太子刚刚吐出的东西,原来是一粒花生。
就是这个小东西差点要了一国储君的性命。
此时太医终于赶了过来,听闻消息的皇帝也到了。
老太医是被身体强壮的太监架着狂奔而来,累得直喘,他先是检查了太子的情况,又听闻宫人刚刚复述的经过,不由道:“好生惊险,若不是汤夫人处理得当,殿下怕是不会这么容易脱险,好在如今已经无事。”
“太子无事吧?”皇帝神情紧绷。
“回皇上的话,太子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待微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喝上几日便可。”老太医答道。
“嗯,你去吧。”皇帝松了一口气。
“今日多亏夫人了。”他转向汤婵,示意太子对汤婵行礼,“快来谢过你汤姨母。”
“使不得使不得!”
汤婵吓了一跳,立刻摆手拒绝,却没能阻止太子站到她身前捧手鞠躬。
更让汤婵头疼的是皇帝让太子叫她的称呼这可是太子啊,君臣有别,谁当得起他一声姨母?
她心里苦笑,对皇帝父子道:“您这真是折煞我了。”
皇帝道:“救命之恩,如何感谢也不为过,夫人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