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仰头,轻抿一口酒。目光扫向站在宿远封身后的亲信,那亲信微微摇了摇头。
裴明辞薄唇轻启“你想去?”
宿远封简直受宠若惊,原本他还以为裴明辞不会再搭理自己。
满心欢喜,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与雀跃,连忙说道“想去,想去。”
杨映篁却立刻出言阻拦,神色冷峻“不能去!”
宿远封此前杀了姚濯平那么多兄弟,此去姚濯平的地盘,无异于羊入虎口,必是凶多吉少。
宿远封却铁了心,挺直腰背,朗声道“不用担心我,此去一路,有夫人在,料也无妨。”
言罢,眼神中透着几分期许望向裴明辞。
杨映篁仍皱着眉头,欲再阻止。
裴明辞却微微抬手,打断了杨映篁未出口的话“出去历练历练也好。”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杨映篁眼神复杂。
终是道“……既然如此,那一路便劳烦夫人费心了。”
裴明辞微颔“我不在的时日,山寨中的诸事就交予杨先生了。”
“定不辜负夫人的托付。”
此时,文景堂内众人看似在热络聊天,实则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来。
心中纳罕,这二人怎的突然没了先前的不对劲。
瞧着这般平和正常。
裴明辞还是那般平静。
杨映篁除却开始身着黑衣,言行举止也无异样。与裴明辞交流再没了那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紧绷氛围。
宿远封心思转得飞快,开口问道“咱们此番如何前往?”
裴明辞手把玩着酒杯“与军队分开,乔装便衣而行,一路上还得劳烦叶大人护送。”
叶隼恪起身拱手“能护裴小姐周全,乃我之荣幸,不足挂齿。”
宿远封看向姚濯平,笑容和善,试图降低一下他的敌意,“姚都尉去不去?”
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若是姚濯平同行,自己身边便多了两个“男嘉宾”,说不定还能撮合撮合。
姚濯平没料到宿远封吃了冷遇,会再次提及自己。
迎着他的笑容,神色一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宿远封倒也不介意他的冷淡,依旧笑意盈盈。
宴会开的时间已久,裴明辞不多做停留,起身告辞。
叶隼恪见状,亦起身,“我也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姚濯平知晓她素日不爱多饮酒,便挥挥手,允她离去。
宿远封见机行事,搬着凳子挪到姚濯平身旁,满脸堆笑,极为殷勤地为姚濯平斟满酒。
姚濯平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刺骨。
他本就不是冲着这庆功宴而来,他与这些恶匪没什么好说的。
来此是为了裴明辞的面子。
宿远封觍着脸继续道“不知姚都尉可否婚配呀?”
这话一出口,杨映篁眼神瞬间锐利如隼,似一道寒芒射向宿远封,满是警告。
宿远封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了一下。
姚濯平看着宿远封这般殷勤过头的模样,不禁冷哼一声。
刚才宿远封说要一块儿去,不知道这个宿远封是不怕死,还是小觑了他。
现在反应过来即将踏入他的地盘。
这般上赶着讨好,又有何用?
兄弟们的血海深仇,永远横亘在他心间,如何能轻易忘却。
这般想着,姚濯平便不再搭理宿远封。
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猛地拂袖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宿远封瞧着姚濯平远去的背影,
心中两个字——完了。
这仇结得实在太大了,可当下又没法跟他解释清楚自己并非原身。
正兀自出神,杨映篁声音仿若裹挟着冰碴,透着浓浓的警告之意“收起你的小心思。”
宿远封现在对他又愧又怕,忙不迭点头应道“好,好。”
徐步而出,柔风携初春风息拂面,惬意满怀。
姚濯平行至半途,抬眼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小径上。
他心中一动,想再与裴明辞谈谈合作。
沿着蜿蜒小道前行,不多时,便见裴明辞和叶隼恪正闲坐在亭中,时不时交谈。
亭子周遭,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若绿色的幔帐,随风轻摆。
草地初露绿意,嫩绿的小草挨挨挤挤。
裴明辞微微后仰,靠在亭柱上,眼眸半阖,神情悠然自得。
叶隼恪亦是难得地放松下来,平日里紧绷的面容此刻柔和许多。
目光随意地在周围景致上流转,尽显闲适惬意。
这般悠然之态,连姚濯平都未曾见过。
姚濯平走近,裴明辞敏锐抬眸“姚公子,既来了,可要一同在此醒醒酒?”
姚濯平微颔首,撩袍入座。
三人表面看只裴明辞一人为女子。
但山寨中裴明辞说一不二,且裴明辞气势迫人,如今即使神情悠闲仍旧让人不敢冒犯。
恐怕旁人看到三人也不会敢生出旖旎心思,不敢传什么闲话。
他目光转向裴明辞,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承蒙裴小姐救命之恩,这些时日合作下来,在下对裴小姐更是佩服有加。”
“只是在下实在不解,裴小姐为何应允同我前往东洲?”
裴明辞目光望向远处夜色“如今这朝堂,腐朽不堪,令人失望。”
“听闻那东洲王倒似有几分雄才大略,我想去探个究竟,瞧瞧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姚濯平心中一动,裴明辞如此才能,若能与他们携手,无疑如虎添翼。
忙道“裴小姐之才,在下钦佩不已,实不该与那些山野匪类有所纠葛,东洲才是裴小姐施展拳脚之地。”
裴明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道“但愿那东洲王不会让我失望。”
姚濯平坐直身子,言辞恳切“裴小姐放心,东洲王是难得的豪杰,我素日里极为敬重。”
“裴小姐如此人物,他定然赏识有加,在下也定会在密报中,多多为裴小姐美言,保准让东洲王对裴小姐青眼相看。”
“况且,裴小姐所训练的军队,纪律严明,战力非凡,若能相助,大事何愁不成?”
他似是难掩心中激动,起身拱手“事不宜迟,我这便告退,去将裴小姐心意书于密报之上。”
说罢,转身看向叶隼恪“可要一同离去?”
叶隼恪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待姚濯平身影消失不见,叶隼恪才敛了笑容,神色略显忐忑。
“裴小姐,我要不要直接跟他坦白,我早已投身您的麾下?这般欺瞒于他,我心中实难安。”
裴明辞目光温润如水,轻声安抚
“你既想说,便去说吧,莫要有心理负担。”
“只是,你爷爷尚在东洲,你就不怕姚濯平知晓后,对你爷爷不利?亦或是东洲王借此拿捏于你?”
叶隼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眼眶微红“谢裴小姐关心。姚濯平正直豪爽,多次帮我隐瞒女扮男装之事,绝非狭隘小人。况且主上既有与他们合作之意,料想他们也不会为难爷爷。”
“主上,恳请允我护送您前往东洲。”
两人本来的商量是庆功宴以后,叶隼恪便推辞了此次的护送,统领裴明辞1000人马,但是叶隼恪实在不放心。
裴明辞这般信任她,她自是满心崇敬,唯愿护裴明辞周全。
当下便想着他人暂代领兵之责。
“我想嘱托江兄弟暂代领兵之责。”
她说的是5号擂台胜者。
裴明辞看着她“准了,你既有此心,便去做。”
这类人,心怀壮志,又背负深仇,心中有亲人难以割舍,在别处难寻公平,唯在自己麾下能一展抱负。
如此,倒也好掌控。
况且瞧她如今这满眼崇拜之色,忠诚度自是毋庸置疑。
两人分离。
裴明辞回到屋内,继续埋首处理诸多事宜。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晃荡。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悄然潜入。
言谈中提及宿远封曾询问姚濯平婚配一事。
小翠面露愠色“这宿远封到底想干什么?怎的一直把主上往外推?依我看,莫如将他除了,替换了他,省得心烦。”
裴明辞手中笔不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不必。”
宿远封身上迷雾重重,种种作为,仿若能预知后事一般。
行为举止又与往昔大相径庭,留着他,她有大用处。
当第一缕晨曦轻柔地穿透云层,新的一天悄然拉开序幕。
次日清晨,庭院中一片忙碌景象。
众人齐聚,即将踏上东行之路。
宿远封像即将出游的孩童,大包小包收拾了一通。
行囊鼓鼓囊囊,各类物什塞得满满当当,从衣物细软到稀奇小玩意儿,应有尽有,瞧那模样,似是要把整个家当都带上。
他时不时还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
一旁,宿远封的亲信身上也挂满了宿远封实在装不下的物件,大包小包层层叠叠。
杨映篁身姿挺拔如竹,静静地站在一旁送行。
裴明辞上前,道“杨先生,等我的好消息罢。”
几日前,他们便已在长谈,对当下局势剖析入微。
东洲王叛乱在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天下即将陷入混乱。
待打赢征东军,便是这山寨起兵、逐鹿中原的绝佳时机。
杨映篁神色凝重,“在下静候佳音,唯愿……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裴明辞微微点头,神色淡然中透着自信,侧目看向一旁兴奋过头的宿远封,又转向杨映篁,承诺道“自然,我也会护好宿远封周全。”
杨映篁眼中闪过晦涩。
他知道裴明辞定是瞧不上宿远封的。
恐怕上次牵宿远封的手是为了安抚众人,如今她的威信日益深重,连他都快比不上了。
现在在他面前连装也不装了,直呼宿远封的大名。
若不是为了合作,想必裴明辞理都不会理宿远封。
他倒是不担心裴明辞对宿远封做什么,毕竟宿远封的身份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裴明辞也是重要的一环。
他刚才是想让裴明辞自己保重。
但以裴明辞的才智,是用不到他多嘱咐的。
且由他来嘱咐太过逾越了。
姚濯平站在一旁,神情复杂难明,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站在裴明辞身旁的叶隼恪。
叶隼恪倒是神色坦然,波澜不惊,始终紧紧跟随着裴明辞。
小翠亦步亦趋也站在裴明辞身旁,与叶隼恪一左一右。
众人把行囊放入马车,向着东洲进发。
一切一切隐没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