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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准备动手一剑杀了他时,苏云青忽然驾马出现在村子尽头,她低眸扫了眼满身是血,瞪着眼还让她快跑的封言,眉心一蹙,她朝暗处丢了块金锭,交代道:“带他去京城。”

她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跑。

几十号收了她钱的村民撩起棍棒,装模作样冲出来,“干什么的!”

目的只是为了缭乱刺客。

刺客一斩衣摆,一脚踹开碍事的封言,没空和这些村民纠缠,他们越上山坡,“追!”

封言往前爬了两步,众人踩踏的泥水溅在他脸上,他看着苏云青的身影往湖边奔去。

刺客居然已经查到了这里,那河边应该就是没有人了,调虎离山,此时是她坐船离开的好时候。

封言挣扎着被拖上马车,连夜被带离此地,他趴在窗沿,眼见着那些刺客追她而去,他们的身影消失眼前,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喊不出,他动不了,他打不过,他如此无能。

要靠她牺牲自己,搭救。

暗夜之下,诡风躁动,树影在夜幕摆动。寂静的房中,一双猩红的眼睛带着难抑的杀气,猛然惊醒。

萧叙徒然从床上坐起声,揉捏跳动的眉心,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跳。这些天,他总感觉惴惴不安,夜里时常无故惊醒。

已经多日没有收到封言传递的消息了。

他起身走到窗榻边喝了杯水,出屋往书房方向去。

萧叙一袭宽松的玄色睡袍,墨发披肩,慢步行于长廊,骤然发现书房有丝不对劲,推门而入,发现他的物品被动过,尽管恢复原状却也一眼能看出破绽。

长廊传来脚步声,周叔神色紧张,瞧见书房的烛光后,拐道往书房去。

“少主。”

周叔顿了下,萧叙浑身戾气深重,瞧这情形,怕是苏二小姐私自进了书房。

萧叙手掌孤灯,昏暗的屋子里,跳动的火苗倒映在他阴沉的侧脸上,他缓缓转过身。

“何事?”

周叔:“我们隐藏在临安的暗兵,被……发现,全军覆没。”

萧叙蓦地抬眼,“什么?!”

潜伏在临安的暗兵只得到过一个命令,就是盯紧郊外木屋。

他大步跨出书房,一股刺骨的寒风猛然刮来,吹乱他的发,树上刚生出的嫩叶不稳,霎时落叶如雨,飘落了地。

仰头一瞧,挂在屋檐下的小火龙不见了!

萧叙眉心一跳,径直冲到后院,入眼便见一盆炭火在院子里燃烧,火龙的小尾巴露在外头。

他瞳孔骤缩,快步上前,动作没有片刻犹豫,伸进火里,徒手把烧毁半边的火龙捞出来!

小火龙烧成灰壳的脑袋在他掌心断裂,被风吹散。

他抬眼,犀利的目光锁住站在屋檐下的苏欢雪。

苏欢雪被这视线盯着发怵,她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晚上冷,所以去、去书房找、找了盆炭火……然、然后又见屋檐下的灯笼、灯笼旧了……就、就打算取下来,换、换个新的。”

说话间,萧叙高大的身影已在眼前压迫笼下,他冷酷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像看个死人,“哪只手碰的。”

“什、什么?”

“铮——!”萧叙拔出周叔奉上的长剑,架在苏欢雪脖子上。

他勾起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规矩没学会?要我亲自教?”

“侯、侯爷。”苏欢雪心底慌张,但也料定,萧叙不会对她做什么,更不会要她的命,说谎掩饰道:“我就是冷……所以才、才去的书房。”

萧叙却像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眼底森冷,“哪只手,碰的?”

苏欢雪咽了口唾沫,颤颤抬起右手,举到半空时,一道血光从眼前闪过,她下意识闭眼,‘啪嗒’,什么东西落了地。

睁开眼时,面前的男人脸颊溅满骇人的鲜血,像夜里索命的鬼,而她的脸上同样是血的滚烫。

右手一阵麻木,她垂眸一瞧,一只断掌落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苏欢雪尖叫不止,像被抽取灵魂,突然跌坐在地,浑身发凉,捂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鲜血从光滑锋利的剑面流下倒映她花容失色惊恐的神情,她的目光挪向他另只手上握住的小火龙灯笼。

“哐当——!”

长剑甩在一旁。

“让李澈找来的好郎中,给她医治,别死就行!”萧叙丢下一句,转身离去,将苏欢雪的痛喊抛掷脑后。

周叔愣在一旁,显然没想到萧叙真动了手,掩下震惊,回复道:“是。”

第117章 茫茫(4)

刚生长出的绿叶, ‘啪嗒’随风而落,砸在萧叙肩头,弹在握着火龙尾巴的手边。

月色下斑驳的树影在侧脸忽明忽暗摇曳, 他不知在想什么, 拿着火龙发呆。

“少主, 苏二小姐背后接下原来吴梁的茶商生意, 日后一月往宫中送一次茶。”周叔前来汇报,顺口道:“李澈的郎中已给苏二小姐诊治,她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肚子里的孩子暂且没事……就是郎中入宫将事禀告给李澈, 现下没有收到回音动向,应是视而不见。”

周叔扫了眼烧毁的小火龙灯笼, 沏了杯茶推到萧叙手边,“少主……苏二小姐得李澈信任,恕我多嘴,恩爱的戏码不该继续演吗?”

“不用,只要她肚子里有那条命就行。”萧叙漫不经心摇晃茶水, “临安之事派人查清。”

周叔:“是。茶商之事可要派人盯紧?”

“不必。远青观什么近况?”

“顾小公子领兵探查,翻出十箱翻新后的新武器,不过暂未汇给李澈。”

萧叙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嗯。”

周叔:“谷仓已换成我们的人,粮草在商公子的操控下可各地随时为我们供粮。”

“嗯。”

片刻后, 周叔拿起炉子上的茶壶准备去添水, 忽然一个侍从火急火燎冲进来。

“周管事,少主他在……何处……”侍从瞧见两人后,一时慌张没反应过来,骤然愣了会儿。

周叔:“什么事, 这么急急燥燥,不是让你启程去临安?”

侍从净忙闪到廊角,大唤叫人赶紧进来。

两个下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满身是血的封言奄奄一息躺在上面。

手中茶盏轰然落地,在萧叙脚边摔成碎片,“去拿纸笔!!!”

封言手骨被拧断,萧叙沉着脸,拽住他的骨头一摁,清脆一响,给他按回原位。

封言颤着肿大的手,哆嗦着简述临安遇到的事,话还没说完,萧叙已转身回房换上盔甲,取过长枪翻身上马。

近乎眨眼间,他已独自驾马立在府门前。

“少主!”周叔上前劝阻,“远青观动向不清,很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

“盯紧京城,整军备战。”萧叙去意已决,丢下一句,勒紧缰绳,连夜出京独自前往戎芜。

……

戎芜城内大战过一场,城中破败不堪,商贩尸体挂在摊架,鲜血似泉水淌下,盛满空置的破碗。

苏云青裹紧泥色头纱,继续往前走,又一次回到这座城池。或许她的命格里,本就是个该死之人,逆天改命,破不了生死。

她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只想活下去,最后发现全天上下,想取她命之人如此之多。

而今又回到原先身死之地,来赴她的死局。

打铁铺子,清脆有劲,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驻足,望着铺子墙面挂的一把小巧又锋利的弯月匕首,沉思片刻。

戎芜叛军暗兵不绝,三天两头一场小战。

不远处兵刃相见,刀枪相撞,刺耳声阵阵。

她站在黑暗的拐角,静默看着黑甲军厮杀而入,与擦肩而过的‘百姓’动起手。暗兵乔装打扮,真假难分,有时黑甲军仅是路过,被一刀破喉是常有之事。

戎芜不得失手。失手,贺三七会因贺老将军‘叛国’之罪牵连,被一纸命下,当众处罚。

如今局势,几方牵制,各怀鬼胎。

一场小战平息,街边又添几具新尸,无人问津。风沙席卷,夜深人静,便是一座鬼魅幽鸣的鬼城。

苏云青几次经过终是不忍,寻来几个草席盖尸,阻挡风沙。

盖尸那日后,城中异动,开始寻找盖尸人。追杀她的刺客追到城中,与暗兵接头,四处搜寻她的下落。

苏云青对戎芜还算熟悉,那三处集合地,她摸了进去。在城中这些时日,大致查清暗兵分布地,足够黑甲军以最少军力一举夺城,归为己有,甚至还能摸透李淮现有可调大军数量。

暗兵人手一张画像,查寻她的位置,如计划那般,她被困在城中,五日来只能提心吊胆蜷缩在尸山成堆的驿站歇息,血猩味冲鼻不断折磨着她。

边关营帐,贺三七意气风发褪去,下颚青茬冒出,发丝凌乱,曲起左腿坐在主位,包扎胳膊上皮开肉绽的刀伤。

“主将。”黑甲军递上一张印有虎印的追杀令,“杀了两个乌余刺客,从他们怀里搜到少夫人的追杀令。”

黑甲军的虎印在贺老将军战败被杀后离奇消失,虎印麾下十万大军被暗算,生还不过寥寥。

贺三七愣住,夺到手中打量,蹙起眉头,“苏云青?在哪?”

“戎芜。”

……

一抹赤色狂奔在飞沙走石间,跑向整个戎芜最高的戈壁。

“抓住她!!!”

鲜红的头纱衬着她玉脂般的肌肤愈发苍白,她跑得很快,往上爬的路,沙石不稳,她几次为躲暗器滑倒,又很快提起裙摆爬起来,追兵对准她的手脚,折磨擦伤,不要她的命,避开要害。

“往哪跑!”

苏云青刹在悬崖尽头,乱石从脚尖滚下。一双坚毅的眼睛从头纱间露出,凝视崖壁之下密密麻麻拉满弓对准她的人。

“抓活的!”一个刺客突然吼了一句。

她眯起漂亮的眼睛,猜到其中缘由。他们知道她能解毒,自是以为她也能制毒,若非能制毒,又从何习得解毒之法。

苏云青目光扫过另一侧崖壁下吃人的流沙坑,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墓地’。远处的沙暴狂啸而来,黄沙遮天。

于此同时,一队黑甲军杀进敌中,与戈壁下的暗兵打斗起来。埋伏在城中的黑甲军数量不多,很快被围困其中。

厮杀不断,暗剑偷袭。

“铮——!”

长枪如虹划破空气,自后贯穿背后偷袭之人的胸膛,暗兵身形一滞,喷出血雾,双膝重重跪地砸进黄沙。

滚滚黄沙中,战马嘶鸣,前蹄高抬,玄色战袍在风中怒涛翻滚。

萧叙只身撞入敌阵,快马踏沙,蹄声如雷,手腕猝然发力,从尸体中抽出长枪,寒光挥过,暗兵轰然倒地,劈出一片血地,踩尸而来。

苏云青定定站在高处,感受乱沙拍打裙摆。纷飞的红裙下她瘦弱的身躯,像风一吹就会消散的枫叶,抵抗不了丝毫风沙。她一把扯下乱舞的头纱,松开手,任由头纱在黄沙朦胧的天际下划出一抹耀眼的赤色。

他们在杂乱的兵器相撞间四目相对。

马背上的人威严依旧,令人胆寒。萧叙的突然出现令她感到意外,那条从京赶到边关的路,太长了,长到宛若奔过四季,长到没有片刻停歇。

压迫的沙墙像天倾倒而下,模糊的视线里他们看不清彼此眼中的神情,他厮杀的轮廓逐渐被黄沙淹没。

一把刀从后架上苏云青,冰冷的触感刺进皮肉,“本王觉得又能谈一桩好生意了!”

这声音无比熟悉,黑衣取下面罩,缓步走到苏云青身旁。

居高临下看向被包围的萧叙,李淮大笑道:“萧宴山!!!你的身份我已查清。你母亲惠妃的背景和你的信息,此刻,应该在那个傻子李澈手里了!”

“你只有一条路,与我为伍!成为我麾下的不败将军,我们携手杀回京城,如何?”

暗兵停下动作,矛尖对准萧叙。

萧叙并不理会李淮的鬼叫,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从始至终一直注视苏云青,望着许久未见的人。

她瘦了很多。

李淮不耐烦道:“民间在传,你萧叙背信弃义,一纸休书赶走发妻。今日怎么又来了?”

“你与我合作,我放过她。”

在看不见的角度,苏云青后腰被匕首抵住。

萧叙就算答应此事,李淮也不会放她一条命。

萧叙薄唇紧绷,攥紧长枪,仰头望着她。他想看清她的神情,他们相隔太远,他碰不到她。

李淮抖出追杀令,亮到苏云青面前,“不光休妻,还要杀妻!”

他阴狠道:“你还真是多年未变,一样的冷血无情!幼时为夺太子之位杀你最爱的狗,向你父亲展露天子冷漠的魄力。少时国破,为躲追杀,杀母求生。如今,同样为了权势,杀妻掩事!”

萧叙五指收紧,大脑闪过一片血色,鲜红的血染红他的眼,狂躁之意像被点燃的烽火,她的红裙叫嚣助兴,再难平息。

过往哀伤与崩溃冲击下遗忘已久的记忆,逐渐清晰浮现。

他亲手杀了他的母亲……她死在他的怀里……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李淮得意道:“苏云青你怕是不了解,与你许下海誓山盟,同床共枕的人,如何算计你!让你吞下私银,那么多账本,足够要你的脑袋!是这账本把你逼到死路!给李澈缘由,让他与萧叙联手杀你!”

“我知道。”苏云青红唇蠕动,平淡的语气随狂风拂面灌耳。

那阵风吹开阴霾,让他看清她的眼底,是一滩毫不在意的死水,平静、平淡,没有波澜。

沉重的锤子狠狠锤向萧叙心脏,疼得他呼吸都在抽痛。有那么一刻,他平生出后悔之意,后悔那夜用此事试探她,把她逼如绝境。

“苏……瑶……”他眸眼骤变,溢满杀气的眸子盯住李淮,开始观察从何杀上去。

李淮狂笑不止,“萧宴山,如今同为谋逆!谁输谁是叛军!!!”

“傻子皇帝需要一支镇国强军,就看你死我活,谁能活到最后!”

萧叙挺直脊背,枪横身前,战斗之态,掀起眼皮,字字有力,“苏云青,招花宴,红袖高塔,我握住了你的缘袖。”

他们有缘,缘分不浅。

苏云青怔愣半晌,刹那明白他话中之意,是让她信他一回,如招花宴那日,从高塔一跃而下,他会接住她。

但她不想要了,她要搏自己的自由。

“萧宴山,我再问一次,你信任过我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

她忽而嘲讽低笑,看着萧叙,却对李淮道:“李淮,我是迫不得已与他成婚,为了苟活,向虎山而行。那顾家小姐呢?萧叙背信弃义,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李淮笑意僵在嘴角,握剑的手竟然开始颤抖,往日儒雅不翼而飞,怒吼道:“她是我的皇后!!!”

“若非她主动和亲,她应该是我的!”

他突然像疯了魔,“是我的……我不嫌她脏,不嫌她嫁过人,我会娶她做我的皇后。”

李淮加大手里的力道,威胁萧叙,“你手上握着多少兵权?不如交我半数以表诚意!我会放过她!!!”

萧叙不会同意这笔交易,她的命在他眼中不足轻重,不足以他为此付出代价,哪怕是假意顺从。

萧叙直接动枪,杀除暗兵夺弓,箭如电射出,击穿李淮手腕,威胁在苏云青脖侧的剑‘咣当’落地。

他长枪一扫,朝她奔去。

“碰——!”信弹升空!

贺三七携带人马而来,半空握住旋回破阵的长剑,他面溅褐血,风尘仆仆,宛若刚从另个战场凯旋,马不停蹄赶往此地。

沙暴逼近。

苏云青闭了闭眼,后腰的匕首徒然抽离,扬起对准她的脖子。

她猛然睁眼,小巧的弯刀从袖口滑落,她拽紧刀,眉头一凝,转身甩手,动作瞬速,学萧叙杀人的模样,抢先一步,一刀杀了暗兵,重重的一刀从暗兵脖子划过,鲜血飞溅在她苍白的脸上。

杀法果断,巨大的力量从她瘦小的身子里爆发,让所有人为之震叹。她冷眼看着停在自己侧脸的匕首,看着面前的暗兵轰然倒地。

侧过的身子,让躲在身后暗杀她的暗兵暴露视野,自此,让所有人得知,她的身后还有一把威胁她的刀,眼见的事,未必为实。

萧叙离她越来越近,再靠近一点,他能毫无偏差接住她。

“苏云青!”他大喊她的名字,让她朝他的方向跃下。

“上!”

刺客把苏云青堵在崖边,乱箭避开要害朝她射去。

苏云青长裙一甩,转头往萧叙另一头,沙坑之地跑,赤红的纱裙穿破黄沙,奔在乱箭雨林,利箭划开她的衣裳,从她眼前擦身而过。突然,她对着崖下不带一丝犹豫纵身一跃!

萧叙:“苏瑶!!!”

万没想到她奔死而去。

他长枪杀敌,踏马飞身而起,伸直臂膀去接。

一支箭从她身后射来,贯穿她的肩膀,苏云青一口血雾喷溅。

“少主!!!”

黑甲军朝他甩出一根长绳,萧叙长枪缠绳,伸直长臂,在苏云青即将坠地之际,将人捞住,一同摔进柔软的流沙之中。黑甲军猛抽麻绳,萧叙腿一蹬,挣脱吃人的流沙,回到平地。

他半跪在地,劫后余生,怒斥道:“苏云青你疯了!!!”

掌心传来一股热流,低头一瞧,满是苏云青呕出的血,鲜血源源不断,顺着她的嘴角流到脖子。

萧叙心中一震,眉心不安猛跳,霎时感觉不对。怀中之人没有动静,没有神情,如此淡然。

他晃了晃胳膊,她没有半分反应。

“苏瑶?苏云青?!”他呢喃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手指哆嗦探到她鼻下,又压在她脖子处再次确定。

没有鼻息,没有脉搏!

死了。

那瞬间,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此时笼城的黄沙,铺天盖地。

他不死心一次又一次确认,以至于喊出的话,如此破碎。

“军、军医!去叫军医!”

萧叙单手圈抱血泊中捞出的人,血染甲胄,理智崩塌,杀意冲天,长枪凶狠,在敌圈杀出一条血路。

赤红令他狂躁,头脑近乎爆裂的胀痛,盖过身体一道道剑锋交错的伤痕。

“少主!!!”

他杀红了眼,一柄银枪,以一敌百,从压迫窒息的沙暴中闯出。

他环视尸山遍野,视野里吞噬他们的黄沙变成呛眼的红,一口血喷溅而出,骤然脱力跪地,横七竖八的箭贯穿他的后背,未伤及她分毫,长枪遁地,她的红裙铺在黄沙之上,与风共舞……

……

她死的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三日后,萧叙醒来时,她还是那般一动不动躺着,如何都唤不醒,查不出她死亡原因,找不到致命伤口。

可她就是死了,在他怀里断气,在他怀里变得冰冷。

那袭红裙刺痛他的眼,她从戈壁一跃而下的身影,成为他久久难散的梦魇。

萧叙上身缠满纱布,安静坐在她的床边,指腹从她处理包扎的肩伤掠过。

“少主……”贺三七在外犹豫良久,才掀帘踏进营帐。

他痴痴看着苏云青不知在想什么,手下来报,他坐在营帐之中一日未挪半分。

萧叙没有回答,垂着眼眸。

贺三七递上一张信纸,他本是想说:她死前攥在手中的。

话到嘴边又止住。

“她攥在手里的信纸,是她潜伏在戎芜多日,收集来的信息,应该是……给我们的。”

他边说,视线边挪向苏云青沉静的面容。如他从前认识的那般,她是一个十分心狠的人,所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亦如被逼入绝境,决心赴死,也要自由而亡,不死于旁人剑下。

“军医呢?”萧叙难得开了口,嗓音嘶哑,“她死了吗?”

贺三七哑然,“你昏迷不醒的三日,营中军医、邻城大夫,全部仔细查过一遍,她……确实……没了……心跳……”

“致命伤是什么?”

“……没查出来……不知是不是……毒……”

不知是不是她又给自己下了毒。

“苏家没败,她的仇没报,她会一心赴死吗?”萧叙质问着,不知是问贺三七还是问他自己。

戈壁之上,她平淡的眼神再次在眼前浮现,他看不明、猜不透、理不清。

贺三七从一旁取来干净的水蓝色衣裙,放置在床头,“营中无女子……她的衣裳没换……”

“我知道了。”

萧叙从那日后,把自己与她的尸身关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睡,为她沐浴,为她更衣,一如往常。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情绪。

活人的伤口能愈合,死人的不会。

她的不会。

三日后,他似乎认清了这个事实。

他们和离了。

她死了。

他勾起她柔软的发,用银梳从头梳到尾,搭在肩前,挡住伤痕,挡住心口。

撩开营帐,下令道:“给她下葬。”

棺椁在他眼前合拢,隔绝一袭嫁衣盖着盖头的人。她的手中握着一纸婚书,他重新签订一份,与她合葬。

苏云青葬在黄沙陵墓,那是多年前,他为自己准备的陵墓,如今葬了他的发妻。

她的陪葬品很多,数不清的金银珠宝,青铜玉器。陵墓布置的像个巨大的宅院,有前厅有院子,有主卧书房。

房中有衣柜,有她喜欢的裙子,有华丽的首饰,有梳妆台,甚至还有炭盆浴桶,能有之物,一个不少,全部摆放整齐。

风沙而过,陵墓洞口在戈壁中消失,她被藏了起来。

高束的发尾在风中乱扬,他孤身立在黄沙,像尊石像,心底是说不出来的感受。

数月以来,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在他悠长的一生里,她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对他而言,她仅仅是挡他谋权篡位的阻碍。

他不明白心脏为何空了一块,只是一想起他再也触摸不到她了,难免湿了眼眶。

“苏瑶,火龙没有了。”

轻飘飘的声音被风沙吹散。

……

散气丸可假死七日,掩盖身上所有气息,包括肚子里的生命,真真实实像死了一般。

功效很猛,苏云青也未料到,等她醒来,意外得来的小孩,差点胎死腹中。而她的肩伤皮肉腐烂,成一块烂肉。

她在漆黑的棺椁中猛然睁开眼,费力推开棺盖,揭开盖头发现是一身金凤嫁衣,而手中握着的,是他签过姓名摁过指印崭新的婚书。

苏云青望着婚书愣了会儿神,嫁娶之日,是她下葬之日,他这是冥婚?

她把婚书留在棺椁里,盖回棺椁,翻身出去。

棺外烛火如昼,十分明亮,能燃三天三夜不熄。

苏云青望着宅院般的陵墓发愣,她的棺椁摆在正厅之位,没有立碑。红色嫁衣太招摇,她在陵墓中逛了一圈,骤然见到一处安静的宅院,里面没有半点阴冷之气,敞开的宅门前立了一块石碑,模糊的字迹写着庄忆之,是他母亲的墓。

她在门前驻足,放眼在敞开的房门里瞧见一口横棺。

院子有土、石路,石砖围了一处地,因种可树在那才对,‘树’下有两个土坑……是留给他自酿的挂花酿。

这是他记忆里成长的冷宫。

苏云青转头离去,竟在主卧找到满柜崭新的衣裙,嫁衣太显眼,她取下一件素衣套身,拿起弯月匕首,摸索出路,离开陵墓。

夜风刺骨,她身上腐烂的伤阵阵刺痛。墨色下的身影,远离边关,往大漠深处走。

从黑夜到白日,她再走不动了,离他应该很远很远了。

苏云青终于找到一处破败无人的村落,她在屋中收刮可用的药材,熬了一锅药稳住胎心,随后抖着手用两块石头碾药。

褪去衣裳后,她的伤口露出,腐肉不割,伤口难愈。她在嘴中塞上布块,哆嗦着握刀的手,对着镜子,一点点割下挂在身上的肉……

她倒在镜前,鲜血浸透内衫,细汗密布,嘴无力微张喘息,布块落地。

走的还不够远,她歇了半日脚,又忍着痛,继续前行。

她绕山徒步而行,避开人多之地,用陵墓里陪葬的金银苟活数月,眼见肚子越来越大,再远的路,她走不了了,她在人烟稀少的村子住下。

苏云青左脸化了丑装,整个人灰土土的,脸上更是黑黄黑黄,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是个什么都不会傻傻的哑巴,每天独来独往,在山里挖野菜吃。

村里的人都这么评价她。

几个老妇抱团坐在村头给她编排的故事也有不少。

说她被人从家里骗出来,卖给一个只会杀猪的屠夫,屠夫把她肚子搞大,转头娶了个新妇,抛妻弃子了……

苏云青每次从她们身边经过,就能听一次自己的新故事。

那些多舌妇,不会适可而止,反倒见她不会反抗,越说越大声,说她这个傻子听不懂的。

邋遢、丑陋、蠢傻能成为她最好的掩盖,村里除了给她编故事,无人骚扰她,也无人知晓她的屋子里有多少金银,反正她每日都在山里挖草药。

偶尔几个老妇人实在不忍,给她施舍几粒碎米。只是这样的日子,让她愈发消瘦,只能靠药草维持肚子里的营养。

……

边关斗争激烈,大小战事源源不断,贺三七没再回过京,萧叙倒是繁忙,两地跑。

李澈倒是装没收到萧叙前朝余孽的身份信息,让萧叙与李淮两方厮杀,他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属国了解李澈所喜之物,三天两头送上异域舞姬,李澈索性日日笙歌,战事一律不问,却在背后频频召唤顾帆,将兵权交到他手里,数月培育出一只强劲的护城军专收城门。

他自认为,两方此次大战,必将损耗他们大量军力,再想翻天是难上加难,那都将是他的手下败将,凯旋之日,正是一方脑袋落地之日。

苏欢雪顶着球大的孕肚,去宫中送茶,“陛下,这是一批最新到的茶。”

李澈斜依在坐,怀里搂着一个异域舞姬,张唇喝她递来的酒,戏谑扫苏欢雪一眼,她的断手藏在袖子里,“哈哈哈哈,你那个爹重新娶妻,听说新妇肚子也有几月大了,你们这几个的辈分有得扯。”

苏欢雪眯起眼,盯着他怀里的舞姬,扬唇一笑,“扯的清。”

李澈讪笑道:“萧叙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苏欢雪面色僵硬,空荡荡的手腕隐隐作痛。

自那日后,她就不敢再越界,见到萧叙都是绕道而行,更别提从何得知他的消息。

“他……最近带兵抄了远青观,在远青观里发现一堆废铜烂铁,还有……”

李澈挑眉,“还有什么?”

“没有了……”苏欢雪低着脑袋。

李澈摆摆手,“你最近送来的新茶,喝得朕头疼。”

苏欢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询问,“怎会如此?可是因换茶而不适?”

“还不如喝酒。”李澈揉捏舞姬的手,贴在自己额心,“朕烫不烫?”

舞姬羞涩道:“……烫……”

苏欢雪追话道:“酒、酒商生意我也可以做,陛下喜欢……”

李澈掐了把舞姬的腰,舞姬顿时软在他怀里,“想不想感受朕的烫?”

舞姬:“陛下太坏了。”

他们两人自顾自亲热,完全无视一旁的苏欢雪,舞姬哄着要李澈封她嫔妃之位。

这已经是苏欢雪送茶入宫,数月以来,见到的第三个舞姬。美人之位张张口的事,今日封完,明日又换个美人在怀,帝王无情,丢进冷宫无人问津。

榻上两人,衣裳凌乱,抱在一块啃咬,娇声不断。李澈横苏欢雪一眼,“还不快滚。”

苏欢雪紧忙退出去,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夫君的回信了……只按他要求,一月往宫中送一次茶。

皇宫之中一场欢愉结束,李澈简单套上衣服,往顾帆培育的暗兵处去。乌压压的兵阵,无比壮观。苏济得了礼部之位,已在帮他物色能带兵杀敌的将领。

他们萧贺两家能干的事,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大靖无人代替,找不出一个能将!

……

侯府一如既往死气沉沉。

萧叙从战场归来,刚一入府,就与苏欢雪撞了个正着。她见他如见鬼,一溜烟躲回自己的屋子里,她倒是想从侯府搬出去,可又想着监视萧叙的任务在身,同时,萧叙也不许她在府外过夜。

周叔接下萧叙褪下的战袍、长枪,“苏二小姐茶商的事,查的差不多了。万草堂验过她的茶饼,里面参有少量仿制蛊毒。那些往宫里送的茶饼都是没见过的新鲜茶,数量不多,只供李澈,不过他说喝来头疼,赏给了舞姬,恐怕是他体内的毒积攒到了一定数量。我们掌控药路后,仿制蛊毒出现的频率少了,李淮那边在省着用。还有他们在找可制真蛊毒的毒师。”

萧叙低下眉眼,“嗯。”

如他所料。

“还有……”周叔欲言又止,“……苏大小姐之前的药渣……军医做出解药了。”

萧叙手中一顿,茶水波澜晃出杯沿,溅湿他的手指。

很久很久,没有听见她的消息了……

周围的人,有意避开提及她,半年以来,这是头一回,他平静的心脏竟狠狠抽动半晌。

他放下茶盏,取出帕子擦拭手指上的水迹,“嗯。”

繁忙之际,他还没去祭拜过她一回,如今抽不开身,再过不久,她怕是都要把他忘了。

周叔又慌忙扯开话题,“苏济最近在选拔武将,黑甲军的虎印已交在顾帆手中,顾帆那方同样在培育暗兵,再过不久,因是要开始招兵,成立新的顾家军。”

“我知道了。”萧叙放下帕子,“去找阿钥,让她交船,开始布局。”

他起身去往祠堂,昏暗的房间,拉开垂落在地的白帘,牌位露出。无人踏足的祠堂朦了一层薄灰。

他取出帕子擦拭祭坛,祭坛上多出两块牌位,贺老将军与贺老夫人并排摆放,他的牌位要宽要高出贺老夫人一大截,像他魁梧的身躯一般,耸立在祭坛。

贺仲良的尸首,他后来与贺三七亲自率兵去取,杀进末胡,夺下城池,将他的尸首带回贺家墓厚葬。

贺三七望着高高鼓起的墓,与贺老将军对饮一夜。那日后,他的一举一动,无意间模仿贺老将军狠辣的影子。

贺老将军留给萧叙的左膀右臂,成了新的‘贺仲良’,用兵如神,沉冷稳重,只是意气风发褪去,他也不再嬉皮笑脸。

萧叙并未告知贺三七真实的身份,是个无人要被抱到贺家的孤儿,贺家早已是他的归出,亲生与否,并不重要。

他目光挪向一块光滑空荡的牌位,没有一个字,那是给苏云青准备的,他太忙……忙着夺下这个大靖,以至于忘了祭拜她,忘了刻她的牌位,忘了她……

黑夜的祠堂内,一束跳跃的烛光勉强撑亮一小方圆地,匕首刻木声细细作响。

一向关得紧的窗户,突然被夜风吹开,白帘剐蹭在地‘窸窸窣窣’,萧叙披散的墨发划过刚刻好的‘青’字。

烛火摇摆,忽明忽暗间,一滴清泪砸在‘青’字,晕开的泪流满凹下的刻痕。

‘啪!’烛火熄灭,他的神情被藏在黑暗之中。

“你来看我了吗?”

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

他好像有点想她了。

其他牌位都刻有旁字,母亲、恩师、义父、义母……

他想再次点燃那支烛,刻上爱妻之字,但窗不关,风不断,如何能点燃。

她或许不想要这两个字,本想作罢。可又难抑内心偏执,他握起匕首,蒙黑摸索,硬是固执,歪歪扭扭刻上‘爱妻’二字,划伤手指,血迹流满她的牌位,填满她的名字。

他像个疯子,抱着牌位坐靠在祭坛,睡了一夜。

许久未见,是该找个时候去祭拜她了。

他的苏瑶——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墨镜]补上啦!上次的补章也一起补上啦![眼镜],来晚了,补偿小可爱们[亲亲][亲亲][亲亲]本章留评~你懂得[狗头叼玫瑰]

第118章 茫茫(5)

横尸遍野的沙场中, 鲜血粘黏鞋底,黄沙压境,刀剑相向。李淮退无可退, 被堵在边关大城归丘城内。他死守此城, 正是为一名隐姓埋名的乌余毒师, 可令他东山再起, 再次翻身。此时,毒师不知所踪,城门大破, 消耗之战无比磨人, 弹尽粮绝。

数年囤积的粮草与武器,空荡见底, 士气大减。

与之不同的是,黑甲军却从粮草到药草,取之不尽。

黑甲军分派小队一日巡门一趟,不再出动大军,逼李淮缴械投降, 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李淮大发雷霆,“毒师怎么还没找到!!!”

属下急报,“毒、毒师……被、被贺三七挟持了!”

封言早已在多日前潜入归丘城内, 追寻毒师的下落,他的本事之大, 不光找到毒师位置, 还得来配方。

萧叙本是不知,归丘还有毒师一事,但李淮行军轨迹特殊,派封言背后一查才知有毒师。

封言得来配方, 却被困城中。贺三七见他多日为归,杀入城中,在城郊找到毒师,为确认毒师配方无误,尚不可杀。

他便已毒师之命要挟,与封言一同杀出重围。

贺三七剑化游龙,行云流水,破阵闯路,剑锋直逼敌人咽喉。

手腕一翻,帅气甩出剑花,四周溅起的沙石敲击剑锋,‘噼里啪啦’如鬼魅催命。

毒师抛出手中蛊毒粉末,妄想逃走。封言沉脸不语,从粉末中抬眼,剑光闪烁,一剑刺瞎毒师左眼。

毒师捂住左眼,血从指缝流出,他惊恐尖叫,却见眼前少年分毫未伤,顿时慌神,转头要跑,一把剑横在他颈前,再前半步脑袋搬家,他及时止步。

“有、有事,我们好商量,你要什么你说。”

封言冷冷盯着他,那双骤缩的蛇眼,犀利含笑。

唯独提了个,他办不到的要求。

他手腕收剑,把毒师逼退回来,挟持他的脖颈,紧跟在突围军身后,厮杀前进。

李淮匆匆赶来,突围军已退在城门前。

“关门!”他扑在城墙之上,大喝一声。

‘咻——!’一支箭与他的脑袋擦肩而过,远处兵马大片涌上,眨眼间,箭如雨下,轻而易举击杀堵在城门口的李家军,让贺三七的小支队,突破重围。

黑骏战马之上,萧叙手持长抢,勒马悬停。所带兵马一个个容光焕发,装备齐全,队列整齐,不足李家军半数的骑兵,颇有嘲讽之意。

李淮五指攥紧粗糙的城墙,磨着后槽牙,挤出几字,“萧宴山!”

成王败寇!他这里没有这个词!

萧叙蔑视他一眼,沉笑道:“许大人,借兵谋反,领兵占城,要躲到何时才露面?”

一抹身影从李淮身后走出,取下头顶的黑袍帽子,露出兵部许大人的面孔。

当初贺仲良逼李淮入归丘,遭遇暗算。通过归丘路段时,遇上戈壁乱石,堵住前路,大军无法通行,步兵可过,骑兵难行,粮草难运,只得绕道。而边关另城援军以绕路过远为由无法抵达。大军绕路行至半路,不得不在末胡开战,才得来身死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李澈交于许大人的计谋,他不知兵部尚书许大人是李淮之人,两方盘算导致贺老将军身死城前。

贺三七已突破重围,如今身份对调该破围的人,变成了李淮。

蛊毒配方交到萧叙手中,他低眸扫了眼,递给军医,待军医点头后。

“杀了。”

冷声而下的瞬间,毒师还没来得急谈交换条件,封言动作干脆,拉剑封喉,毒师‘咚’一声倒地。

李淮最后的翻盘机会,没有了。

李淮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猩红,瞪出眼眶,“杀出去!!!”

城中李家军一涌而上,杀出城门,许大人与李淮二人亲自领兵。

黑甲军铁蹄踏过血河,震大如雷轰鸣,步兵横盾竖矛,气势如虹。整齐规划的战队,阵型分布,形成巨大的包围圈,轻易击穿零散的李家军。

黄沙翻涌,遮挡半边天,乱箭穿破沙雾,李家军食不果腹瘦弱的小卒像只无头苍蝇,剑握在手发着抖凌乱躲箭,一箭刺穿膝盖盔甲,身形不稳,扬手乱劈,转身之际被骑兵一剑锁喉,生死漠地。

李淮的仿制蛊毒早在先前大战耗的一点不剩,无毒、无粮、无势,绝无翻盘的可能。

李家军接二连三倒下,身边追随他的小卒弃械投降。

“你们这些叛徒!!!”李淮单手挥剑,费力抵挡,不甘怒吼,“把叛徒给我杀了!你们以为他萧宴山就是什么好人!能弃械放你们一马!蠢货!都是蠢货!!!”

“铮——!”

马儿嘶鸣,长枪直刺,枪剑声相撞,挑飞李淮手中利剑。

利剑在空中旋转数圈,剑尖直直扎在血色泥沙中。

萧叙黑影笼罩,一双血色的眼睛冷漠俯视一无所有的李淮,“北轩王殿下,很了解我这个人。”

“说的不错,弃械如此愚蠢!”

“杀了他们,我的军中,不留废物!”

惨叫连连。

哪有什么缴械不杀,在他的眼里,他只看到一帮叛徒与无用的废物,就该一个不留全杀了。

远处的贺三七攥住许大人的肩膀,连捅许大人数剑,他骤然拔剑,鲜血溅湿他的发,从鬓角流了满脸。他嗤笑着,松开手指,许大人一口鲜血喷涌,朝后仰倒,瞪着双眼,死绝。

李淮低头看向抵在他喉咙的□□,还没开口,‘噗呲’一响,一柄剑从后刺穿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不可置信低头,血淋淋的剑贯穿他的腹部。还没等他跪下,腹中剑抽出,一剑斩断他的右腿。

他身形不稳,脸朝地重重摔进血泥中。

一只黑靴踩上他的脊背,利剑竖在他的脖颈。贺三七:“殿下,还有什么遗言?”

萧叙驾马退后,把战场留给贺三七复仇泄愤。

“殿下!!!还有什么遗言!!!”染血的乱发,胡在贺三七眼前,他其实已经不想再听李淮多言,十九岁的少年,心底只有复仇的痛快。

李淮的血浸湿贺三七的鞋靴,他趴在地上,忽而抽搐大笑,疼痛麻木,恍惚之间,顾家小姐的身影,穿着一袭漂亮的绿裙子,明媚美好。明明那么怕骑马,却还是会克服困难,与他肆意自由奔在绿野之上,她来接他了。

他们许过终生。

“是我失言!”

“……是我……没娶她做我的皇后……”

萧叙眼中闪过短暂的愣神,须臾,他垂下眸子,勒紧缰绳,转身离去。

血光一闪,贺三七抽剑,划开李淮的脖子,大量的血喷溅而出,眨眼间在地上流淌一摊。

挂在眼角那滴泪滑下,与血融为一体。

归丘城外,血流成河,沙暴掠过,只剩死的寂静。

萧叙抬指下令,“给林阔传信,让他动手杀除远青观余下的李淮暗兵。”

原先不过是放出消息,让李淮以为远青观埋伏的援军全军覆没,现在是时候占领,利用这波‘兵象’混淆视听。

假军弄出动静,亦是让李澈以为李淮杀到城前,让李澈昭他回京护驾。既然李澈有兵要亮,与他对决,不如直入虎穴,杀个措手不及,一举歼灭。

“封言,追踪李许两家,上下老小一个不要放过。”

“李淮的军师许明哲,找到人杀了提头回来。”

……

深夜的远青观中,林阔文人之态,沉着冷静,立在观门之前,听着观中黑甲军动手迅速,无一喊叫,只剩哑然的刀剑相撞。

片刻后,一片寂静。观门打开,放眼望去,灰月之下,血如瀑布从上至下流满长阶,尸横四处,破败的半身佛象露出黯淡光芒。

远青观后山的武器坑里,填满黑甲军处理的千具尸体。

长阶在一场秋雨中洗刷干净,一尘不染,唯独直对长阶,见过血光的半身金佛,朦了层灰,月色入殿,金佛忽明忽暗,朦胧的眼神半神半魔。

“这场雨下的真够久。”李澈掸去肩袖沾上的水珠,每日都激动的夜不能寐,连夜冒雨前来顾帆训练的暗兵营。

强有力的兵卒光着健硕的膀子,在雨中训练排阵。

台前,屋檐雨幕,一串串豆粒大的雨珠在眼前落下。苏济双手放在身前,微屈脊背,伏低之态,陪着笑意。

李澈负手而立,隔着大雨看向属于他的私兵,“苏大人,谋划在即,哪几位将军可担大任?”

苏济立即介绍道:“左排第一腰挂红带的士卒,他习武十年有余,先帝尚在时,家中原是武将之家,可惜被二皇子牵连,落得抄家下场,现无权无势,孤寡一人,可用。右前一人,擅用各种兵器……。斜后两人,苦读兵书,擅长排兵布阵,此阵正是那兄弟二人所制……”

李澈:“就没一个什么都会的?”

苏济笑意僵在嘴角,“这……只要再训多时,这些大将,将是专属陛下最勇猛精锐的统帅。”

顾帆站在右侧,对苏济的吹嘘冷眼旁观,目光悄然看向苏济提拔起来的那几人。

李澈大笑道:“好好好!”他关切道:“苏大人的新妇,快生了吧?”

苏济愣了一会儿,“这……还有三月才临盆。”

李澈:“是吗?赵公公说苏夫人那肚子,可不像还要等三月的。”

苏济笑说:“怕是怀了两个。”

“哦?还有这种好事?若是一儿一女,苏大人不如将儿送到宫中?朕亲自教导如何。”

苏济欣喜若狂,立马跪地,磕三响头“微臣、臣谢主隆恩!”

这可是他苏济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李澈挺胸抬头,望着独属于他的军队,笑意不止,“平身平身。”

“异域美人的小儿应该长得很漂亮,卢美人与你家夫人的时间差不多,苏大人若得贵女,不如嫁入宫中如何?”

苏济这一听,两眼直放光,嫁入宫!那双膝像支不撑似得,又猛然跪下谢恩——

作者有话说:出发![好的]亲爱的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坐上回老家的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了[爆哭]明天不确定能不能更

第119章 茫茫(6)

李澈交代一旁的顾帆, “李淮安插在远青观的暗兵有所异动,朕已派人让萧叙回京护驾,你知道该怎么做。”

远青观异动, 正好给他一个机会, 分开萧叙和贺三七。待萧叙一回京派人控制他, 以此威胁贺三七交出兵权, 再杀萧叙。到时这个天下再无人高架于他的权利之上。

顾帆眼底幽深,行礼道:“微臣明白。”

连绵不断的大雨,连下数月, 夜里的电闪雷鸣。‘轰隆’一响, 一道闪电劈亮行于长廊下的一抹黑影,黑影焦急的步伐, 霎时一顿,浑身一颤愣在原地。

苏欢雪面色苍白,偷偷摸摸出府,计划去找线人。

她已多日没收到李淮大军的回音,不知现下战况如何。

‘啪——!’又一道惊雷, 照亮长廊昏暗拐角处的衣摆,他缓步从暗角走出。

“苏二小姐,这是去何处?”周叔帕子擦着手指上的血, 和蔼一笑。

苏欢雪惊吓不已,风吹落帽子, 雨溅湿裙摆。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银毛巨狼一双红眼盯住她。

而屋檐上,侍从从雨中显出身影。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侯府的监视里,那之前她的所有信息岂不是……

“我、我睡不着,想……想去膳房找点吃的……”她一头扎进雨里, 头也不敢回,往房中跑。

京中大雨不断,边关依旧闷热。

压迫的营帐内,几个黑甲军将首排列两行,萧叙垂眼闲坐高位,漫不经心盯着跪在地的信使。

信使奉上八百里加急信件,他抱拳说道:“李淮暗兵异动,特诏侯爷即刻回京护驾。”

萧叙把信件塞给贺三七,低笑一声从高位起身缓步靠去,“陛下危险,臣自当竭尽全力,回京救驾。”

他一步未停,衣摆从信使身旁经过,刀剑出鞘,信使脖子皮肉外翻,轰然断气倒地。

顷刻间,黑甲军如毒蛇,毒性猛烈,以迅雷之势,呈包围之态逐渐攻破各城。

当年李澈上位,为提防强劲的黑甲军,唯一动过一次脑子。所有大将,除边关外,未得皇令不得踏足任何一座城池。

分布在边关各城的大军,封锁消息侵占城池,将李澈的官差换成自己人。

阿钥在回家半路被周叔拦住,才知船商生意早已暴露,如今只能交出船权,与商泓携手调船运粮走军。

……

“萧大将军反了!!!”

消息传入皇城已晚,十万铁骑踏破金武关。

前去太史阁的阿钥在长街驻足,她闻声回头,云雁青官衣随风而摆。得到消息的暗侍,跌跌撞撞,慌张狂奔在街道,嘴中不断大喊,声扬长街,往宫里奔去。

埋伏在远青观的军,先一步闯入第二道城门,与金卫台在城内厮打。

一时间,整个京城百姓惊慌无措,在血尸一片的街上逃窜。

皇宫大殿,李澈怒拍站起,“萧叙?!杀进来了?!”

顾帆神色平淡,“并非萧叙,是北轩王埋伏在远青观的暗兵。”

两方一起行动?!那还能继续利用萧叙……

李澈的想法还没结束,暗侍冲进大殿,猛然跪下,“陛下!萧大将军反了!”

李澈的脑袋瞬间卡壳,“你说什么?”

暗侍道:“萧大将军于两月前,侵占各城,”

李澈身形不稳,晃了下,“到、到哪了?”

暗侍绝望道:“城门已破!十万黑甲军直破金武关!”

李澈慌慌张张,从皇座上下来,像只无头苍蝇在殿内打转,“护、护朕……护朕即刻离开皇宫!”

顾帆扬眉一笑,“陛下训练佣兵多时,难到对自己的兵没有半点信心吗?何须怕他一个萧叙!”

李澈怔住逃跑的步伐,“对、对对……对对对。来人!来人!护驾护驾,朕、朕要让这些反贼有来无回!”

金卫集结完毕,早早侯在正殿外,半个时辰的等待坐如针毡。

李澈五指攥紧,不安坐在皇位。顾帆率军布阵立于他身前,直面紧闭的殿门。

一滴滴的雨砸下,银月被血光浸染。门窗紧闭的主殿,几盏火烛蹿燃在群军身后,石金地砖除方寸之地尚有微弱金光,其余地方宛如黑龙沉静蟠伏,伺机而动。

门外长阶,金卫禁军装备齐全,苏济挑选的几员大将,分别站于一排,巨斧、双剑、武器层出不穷,信心满满准备杀人令赏,封官加爵。

不出一会儿,主殿门外惨叫连绵,黑压压的远青观‘暗兵’直逼入宫,堵在广廷,两军相见,二话没说提刀相见。

“暗兵进宫!放箭!”大喝一声,众箭穿雨射向阶下暗兵。

一帮赶鸭子上架,无用的禁军怎么会是久居沙场黑甲军的对手。

“开门!开门!!!啊啊啊啊啊啊!”半刻钟时间,早前布置的兵阵被破,惊恐的声音拍门响起。

顾帆冷漠抬眼,注视晃动的殿门,握紧腰侧利剑,无动于衷。

‘噗呲——!’门窗溅上鲜血。

殿外陷入短暂安静,骤雨拍打长街,冲下血幕。

雨声转变,齐刷刷的马蹄清脆踏在广廷,万数铁骑脚步压迫逐渐靠近。

“陛下!微臣前来护驾!”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骤雨中。

顾帆打开殿门,金灿灿的攀龙双柱下,尸体横七竖八,金卫禁军无一活口。雨幕之中,长阶‘暗兵’侧身让位,紫电划破云雾,血月初现。萧叙驾于马背,雨水滑过凌厉的下颚,他缓慢抬眼,视线掠过殿门前的顾帆,盯住皇位上的李澈。

李澈定睛一看,门外的‘暗兵’全数为萧叙让道,由他驾马越过尸体,踩上血阶。那哪是李淮的暗兵,分明是他的黑甲军!!!

“杀、杀了他!!!”

李澈头皮发麻,惊恐指着翻身下马,立在殿前的人,从龙椅一拍而起。

萧叙目光深冷越过他,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直直盯住怒目盘龙,龙鳞鎏金的龙椅。

李澈命令道:“抓住这个逆贼朕重重有赏!”

赵公公挥动拂尘,搭在臂弯,“没听见圣旨?!还不快将他拿下!”

殿内禁军有所动静,堵在殿门前与萧叙针锋相对的顾帆,忽然拔剑朝赵公公丢去,话音刚落的瞬间,赵公公胸膛被刺穿,血溅雪白拂尘,倒在阶上。

李澈见此,面色发白,双腿一软要扶住桌案才能勉强站稳,他目睹自己训练多时培育的禁军,在顾帆的带领下,离开殿内整齐竖立在萧叙身后,由他差遣。

黑靴跨进殿中,踩上幽暗的金石砖。萧叙冷声下令,“一个不留。”

顾帆恭敬领旨,“是。”

萧叙反手关闭殿门,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他与李澈二人。他信步闲庭,一步步朝皇位靠去。

“前朝余孽萧宴山!!!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反贼,现在若降朕还能绕你一条性命!”李澈见他还在往前来,“大胆!给朕跪下!”

殿外惨叫连连,大火连天,莫说尸体,一把火直接烧成灰烬。

火光在萧叙脸上明暗交织着跳跃,“陛下这个皇位,你坐的够久了。”

李澈慌神,威压下,双腿不由打颤后退,“护驾!护驾!”

“护驾?我这不是前来救驾了吗?”萧叙阴恻恻沉笑,笑如阎罗瘆人。

八百里加急,来取李澈狗命。

萧叙的目光掠向插在赵公公胸膛的剑,李澈顺视线看去,正向去抢,萧叙已然走到面前,快他一步抽出带血的剑。

李澈盯着血剑,双膝一软,跪在皇位旁,哪还有什么尊严,保命要紧,他扯住萧叙的衣摆,“你、你要什么?美人!朕、朕不给你赐婚了,你喜欢什么美人,朕、朕都送给你!宫、宫里那些胡姬,一等一的漂亮,你若喜欢,都、都圈养在侯、侯府。”

“不、不对!”他急忙改口道:“摄政王!摄政王府!朕封你为摄政王!你要江山,朕可以分你一半!”

萧叙背光而立,眸色暗漠,一把向后扯住他的冠冕,让他昂起头来,“李澈,是你派人暗杀我的夫人?”

李澈脖子绷的生疼,“不、不是……”

萧叙嗤笑道:“不是?”他双眼猩红,扬起声调,“是你派人追杀!害她逃亡!害她被困!害她身死大漠!!!”

宫里大火夹杂惨叫,像一个个来索命的幽魂。李澈下.身一热,竟然吓破胆,失禁了。

“萧叙、萧叙,朕、朕……我……我就做个傀儡皇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都给你,什么都给你。兵势权力,全部都给你……苏大小姐的事,是、是场意外……”

“意外?”萧叙眸子深不见底,“李澈,你才是我养在大靖的一条狗!”

“萧叙!!!”

“噗呲——!”红光一闪,冠冕珠串应声落地,噼里啪啦从脚边滚下登上皇位的阶梯。

殿外哀嚎不断,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大火蹿天而燃,点亮整个雨夜。

殿门从外推开,血流至门前,大殿中躺着一个无头男尸,赤血从砍断的脖颈喷涌。皇位之上的男人,慵懒倚坐,左手闲散搭在扶手,五指揪着滴血的头颅。他懒懒抬眸注视殿外闪进的紫光,劈亮血猩的大殿。

顾帆尽管心有准备,却还是被面前这副景象惊愕,他率领众军,俯首跪拜,声音铿锵有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回老家有点奔波,等过两天回去,把之前的都补上[吃瓜]

第120章 茫茫(7)

天瑞一年, 除靖复晋。蛰伏十六个年头的复晋大计,在初雪前,得以大胜。

新皇上位, 心狠手辣, 将整个朝堂翻天覆地洗牌, 更别说, 那群任职多年的老狐狸大臣,家里的金银账本,一点不敢作假, 往年所贪的钱, 都在背后瞧瞧上缴为保一命。

压抑的朝堂,阵阵凉风吹刮在脊背, 堂中一片死寂,底下大臣低着的头恨不得塞进胸口,阴恻恻的风冷得连哆嗦都不敢擅动。

皇位边竖立着一座金莲台,台上摆放着一颗惨白的脑袋,瞪着一双眼睛正对文武百官。

那些当年叛晋投靖的老顽固吓得一病不起, 没多久主动请辞,掏空家底,告老还乡。并言子孙后代永不为官, 不做生意,做个普通百姓, 但求饶恕。劳碌算计一辈子, 最后落得一场空,无权无势,连金银都不得带走半文,灰溜溜的徒步回乡。

如此一来, 亏空的国库瞬间富足。

苏济心有不安埋头在百官中,他当年供出李淮朝官名册,可是人尽皆知,得李澈重用风光无限,而现在……

萧叙翻开递上的奏折,打开便是苏济故技重施,递上的李澈朝官名册,可惜那些人萧叙有一套治理方法,那些人都无需他抓,自己自首暴露,主动辞官交财。

他冷呵一声,觉得颇有意思,当场揭穿,奏折往台下一丢。

“苏大人?是没明白自己身处何官?朕要的是科举名册,你送李澈的逆贼名单。”

苏济慌不择路,冷汗直冒,‘扑腾’跪在阶下,“回、回陛下,那些、那些……”他一抬头,正对上金莲上李澈那双瞪大的眼睛,一时间阴气从地蹿起,像一只只手拖拽他,要把他拉进无间地狱。

苏济这人舍不得自己如今的官职,更舍不得夺来的地位和金钱。旁官早交权交官脱身,就他还厚着脸皮不动,绞尽脑汁,原来是想了这么一出方法。

蠢得有意思。

萧叙:“苏大人脑子愚笨,耳朵不好,办不好差事。朕倒是想起来了,这出戏码同样用在那两死人身上过,如此说来,苏大人是前朝旧党?”

苏济面色发白,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不是!不是!微臣、微臣一心……”

“贬官。拖进刑部,秋后发落。”萧叙微笑着下令。

禁军入殿拖拽苏济,百官吓得骤然跪地,一个个埋头不敢吱声,生怕引火烧身。

苏济在禁军手里挣扎,“陛下!陛下,微臣、微臣是您岳父啊!”

萧叙沉下目光,“苏大人是要和朕再算这笔账?”

苏云青死后,她的名字成了忌讳,众人提都不敢提。绯衣更是不得出现半点,鲜红官服改成暗色。那些百官不是没做过挣扎,上任两月,属国不是没来拜访,送来的舞姬美若天仙,但因身着一袭红裙,入朝的刹那,被一刀砍头杀了,连带附属国君,一起斩头丢回国,贺三七直接带军入境,将国收为己有。

从那之后,送美人联姻保命,这条路根本行不通。新上任的皇帝,是个只讲硬道理的人,利益换利益,除了贡献可用价值,旁个歪门邪道,一条走不通。

苏济苦喊挣扎,直接被拖下去。

他还想着靠两个女儿入宫,好歹也能保全身份地位,哪知,这层岳父身份,反倒成了催命符,激怒了萧叙,刑部可无理由,对他用刑,只要留口气就行。

数百朝官皆为男子,唯有一位青衣女官,魄力与才识不输男子。阿钥修订史书,贺老将军并非反贼叛军留下臭名,他用兵如神、精忠报国、战无不胜,与他所向披靡的贺老夫人,冠为‘虎将、兵圣’,青史留名。

而身死的侯夫人苏云青也并非查无此人,她在阿钥的史书里,永久记载,留有辉煌的一笔,是巾帼不让须眉、快意恩仇、机敏善谋,令人敬佩。

“钥大人升官发财,如今成了太史阁大史官,地位不同以往,令人羡煞。”商泓在下朝路上堵住她的去路。

阿钥:“商公子有事?”

商泓感叹道:“我是个商人,陛下买粮给钱,比李淮、李澈痛快多了。”

从前他只能往宫里贩粮,如今粮商生意,不光大靖可做,还能售卖出国,手里的金银取之不尽,底下种粮的农民不再苟延残喘,家家户户修了新房。

阿钥:“商公子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商泓:“搞不明白,你为何不交船权,你以为你背后做的那些扩大船队,收购码头的事,陛下不知道?你是官,官不可从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日真把他惹毛了,你是想掉脑袋?”

阿钥从他身旁掠过,“那就做到我死那天为止。”

若没有苏云青,她早在明翰堂死了,船队是苏云青的基业,无论谁要,都绝不能交出去。

商泓褪去玩味,“与你协作多月,只是不忍你为此送命。你将史书写的再婉转,难道就能掩盖陛下暴政的事实?那些退位的老臣,你以为他们真能全身而退,那可全上了暗杀名册,时候一到,上下三代一个不留。他的眼底利益至上!”

阿钥环视周围,无人经过,提醒道:“商公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莫要将我一同,拖下水。”

苏云青的死因她调查过,就算盖棺定论,她也不相信,步步精算的苏云青会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十年百年,她都要等她!到她自己盖棺定论,她才会接受这个事实。

“商公子,不是接下了不夜坊的生意?不去找那些姑娘消遣来找我做什么?”

商泓哑然,“我只是负责帮陛下收集情报,不夜坊……我从接手开始,就没踏足过,都是那些属下处理的,更不要说找什么姑娘。”

“浪子从良?”

“什么浪子!我之前那是在李澈眼皮子底下,不得不那么做掩示……”

“那你做的还真多,姑娘死了就不认账了。”阿钥冷笑一声,并不在乎他的解释,“商公子用船队贩粮,比陆路省钱,该给的运费一文莫少,痛快结款,钱到船走。”

商泓追在她身后,在她左右晃来晃去,“我可是你们船商大户……”他默然片刻,“你是觉得我钱给少了?那我给你陆路的运费如何?今晚一起去春花阁吃晚饭吗?”

“没空。”

“有笔生意和你谈……”

“不谈。”

他们能有什么生意谈,无非是运粮或是走情报。

“……”

……

侯府的牌匾,换回萧大将军府,萧叙闲时偶尔会回府在树下坐坐,饮两杯酒,借着酒劲在虚幻里看看她的神情,但这种时候非常少。

苏云青的东西近乎被他带回了宫,刻字的牌匾更是擦拭铮亮摆床头。如今难得将朝堂杂事处理完毕,有闲时回来发呆坐会儿,不知不觉间,脚边歪七竖八倒了几瓶空酒壶。

雪花飘落,宫中清冷,他竟在期盼府里的热闹,可这里依旧死气沉沉一片。细绒绒的雪花从发端飘落。

今年,连唯一有色彩的小火龙都没有了,她的痕迹在府里逐渐消失。

那天夜里,夜风灌喉,难以咽下那抹空寂,他一时冲动,将一切抛掷脑后,策马赶往边关。

许久没见,他想她了,想见见她,哪怕是一具白骨……

苏云青裹紧被褥,寒风灌入,她打了个喷嚏,手覆在腹部,安抚肚子里躁动不安的小家伙。

肚子日渐大了,如今起身蹲下都费劲。她的身子太瘦小,大大的肚子,时常压着她的腰椎疼痛难忍。费力坐起身,扶着摇摇晃晃的椅子支身,点起盏小灯,用毛巾堵住漏风的木窗。

小灯映亮一旁摔坏凹陷的铜盆,盆里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药草,她如今出门都是难事,更别提上山采药。

生子一事,她不得依靠旁人,只能全靠自己,屋子里的金银是她转入下一站的起家资本。

她握着锋利的剪刀,微微颤抖,最后用力拍回桌上。

再过不久要临盆了,最近肚子隐隐作痛。

次日,那群妇人又坐在村口,许是见她这小身板挺个大肚子,实在不忍心,去屋里给她翻找出一个干瘪的馒头。

“唉,我说哑巴,你这娃娃的爹到底是谁啊?把你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坏得可以。你说……唉,生下来,你们两个一起受苦。”邻居大娘给她拿来几个鸡蛋,“补补吧,都瘦成什么样了,脸都瘪下去了。”

这几位妇人,虽然总是在背后编她的故事,但对她还是很好。家里的厚衣裳,粮食都是她们给予。

“快临盆了吧……我们村子里没有大夫,要到几十里外的邻村去……”

“那么长的路,没有银子,大夫是不会来的……你要不趁现在还能走,去邻村?不然没有大夫,你又这么瘦……搞不好一个不小心会一尸两命……”

旁边的妇人附和道:“就是啊,你这小儿估计生于深冬,趁现在刚下雪,赶紧过去,在那方安个家,收拾完怕是就要生了。”

苏云青懵懵懂懂点点头,无奈从旁离开。

“她是个傻子,哪能听懂这些,估摸着是要一尸两命了……唉,人各有命,没办法,到时给她收尸吧……”

“那个该死的负心汉呐!”

“喂,我听说新皇上位,要修整村子,开山修路,以后做生意也方便了,我们这个村子人少,生意不好做。等路修好,我们到几十里外的凉州去做点小生意,还怕赚不到钱吗?”

苏云青闻言步伐微顿。

妇人又谈,“就是,听说那凉州是个好地方,这些年从一个山镇发展成繁华之地。听说是个朝中大官的家乡,他经常回乡扶持,这才建设起来。”——

作者有话说:2000营养液了诶!现在在老家[爆哭]回去给大家伙补上![亲亲][亲亲][亲亲]应该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