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碰他,朕就杀了他。”
苏云青懒得理会,对他视而不见。
她这一坐就是半日,在林府前前后后忙碌,打理药草。而她身后跟了条没事干的尾巴,走哪跟哪,府里的下人吓得两腿打颤,半日头都没抬起来见过光。
之后那几天,苏云青每日都抽出时间往林府去查看林阔伤势。他依旧活着,伤势甚至开始好转,小臂能够动弹。
萧叙每日需批的奏折有山高,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捂住胸口不适咳了两声,身边却没个关心他的人。
“陛下,剑伤该上药了。”周叔把药箱放在一旁,“您劳累过度,伤不及时处理,何时能好。”
萧叙放下笔,颦着眉,转眸看向身后花苑的雪地里头,蹲在小白身边玩雪的小身影。
泛舟把雪花捧到小白身上,把它埋住,又挖出来,玩得不亦乐乎,小手冻得通红,像没直觉似得,笑嘻嘻道:“大狗狗,你长得好大呀,还和雪一样白。”
萧叙蹙眉不悦,“她去哪了?”
三天两头看不到人,到底在忙什么。
周叔带来一盅热汤,无奈叹气。这一天都问八百回了,他说出雷打不动一样的回复。
“夫人早晨出宫,去了船队、青罗坊处理商铺的事。随后与芳兰和阿钥两人在春花阁用膳,调查苏济和苏长越之事。午后,她去往林府查看林大人伤势,重新调制药剂。”
顾帆站在一角,充当透明人。
这几天,朝中官差大人犯错,萧叙居然都无心杀人了。
“大晋可有暗兵入城?”萧叙忽然向他抛来问题。
顾帆紧忙答复,“回陛下。这些年借难民身份入内的人有不少,名册已交由封大人和商公子,暗中调查。”
萧叙思索着,指骨在桌面轻叩,“有无动向?她查到哪了?”
顾帆:“乌余的信息不好深查,船队越不出大晋,知道的消息,因比我们少。”
萧叙转眸询问封言,“劫东西的人查到没?”
封言打了个手势,示意已经查到,‘这两日,能把劫匪带回。’
“去办。”萧叙重新把目光挪到泛舟身上,“顾帆,通知礼部准备册封仪式,朕要封泛舟为太子。”
顾帆震愕,“陛下三思。那是皇后与林大人之子,岂能……”
萧叙斜睨着他,浑身散发令人胆寒的气息,警告道:“册封仪式后,他会更名换姓,为萧。”
顾帆不敢再言,“是。”
“滚出去。”
书殿内气氛压抑,花苑里却是嬉笑不断。小白喜欢哄着泛舟,抖抖身上的雪,让他重新埋着玩,泛舟被它抖来的雪扑了满脸。
阴影从身后压下,泛舟小心翼翼抬眸,对上萧叙冷冰冰的视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屁股坐到小白旁边。
萧叙毫无征兆问泛舟一句,“你会杀人吗?”
泛舟盯着他凶神恶煞的脸,一口气没上来,哇一下爆哭起来,又迫于压力,急忙收声,悄悄哽咽,委屈巴巴的用小手抹泪。
小白翘了翘毛茸茸的尾巴,裹住他的肩膀轻拍以示安慰。泛舟捧着大狗尾巴,躲在后面抽泣。
萧叙注视着那头占去风头的狼,“朕让你夜里处理的人,你吃完了?”
小白打了个饱嗝,哼唧一声,心虚收走尾巴,把半颗脑袋拱到雪坑里,不敢再吱声。
第136章 铁锁(7)加小补章
泛舟心思单纯, 一听小白还吃人,一把甩开它的尾巴,吓得缩在桂花树下, 抱着双肩发抖, 眼泪直流,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惊恐看着他们两个魔鬼。
“要、要娘亲……”
“我要娘亲……”
雪花一点点落下,把泛舟的小脑袋染白,他小小一只, 缩在一边委屈极了。
泛舟交给别人萧叙不放心, 只能时刻盯着,防止他跑了。本以为逮住他, 他那个娘有点眷念能早点回家,结果三天两头看不到人影,忙着赚钱,儿子都不管。丢个爱哭鬼给他,到底是谁儿子, 烦死了。
萧叙揉捏胀痛的太阳穴,不耐烦皱了皱眉,烦躁道:“哭什么哭?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心思不狠,你不杀别人, 等别人来杀你?!她真是将你养的弱不禁风, 和那没用的文人一个样。”
骂他可以,扯上娘亲和爹爹就是不行!
泛舟想反驳他,呲着乳牙,恶狠狠抬起头, 结果一看那张冷板凳脸,一股心酸涌上心头,仰头哭得更伤心了。
京城一点都不好玩,他想找娘亲和爹爹,为什么会遇上一个大魔头,还被魔头关在这里。他还想像大狗狗一样长那么大,结果大狗狗是因为吃人才长高的,他不想吃人……
没一个好人。
萧叙面无表情环臂盯着他。泛舟那双机灵的眼睛哭着哭着,还偷瞄他两眼看他走了没。
他挑起眉锋,闲来无事,打量泛舟的五官。泛舟虽然还小,但五官已经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高挺的鼻梁,红彤彤的小嘴,冻的粉粉的小立耳,很像很像她。
泛舟皮肤白皙长得秀气,但那双眉眼深邃英气,有几分锐利与韧劲。身上隐约可见三分文人相武将骨。
如此瞧来,没多像林阔,反倒像他。
一想到林阔二字,萧叙平白又起了股火。要是他和苏云青的儿子,肯定会长得更好看。她不愿意和他生一个……为什么……
放过她?放她和林阔双宿双飞?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她!
他长腿两步迈到泛舟面前,一把揪住爱哭鬼的后领,拎小鸡似得,轻松把人拎到书殿里。
“读书!哭哭哭,哭个没完!”
萧叙在书架抽出一本拳头厚的兵法三千章,重重丢他面前,“今日学完!”
泛舟看着比人还重的书,傻了眼,手背抹掉眼泪,战战兢兢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对他而言像鬼画符。他咬着唇,泛着泪花的眼睛,楚楚可怜看向萧叙,“我、我看不懂……”
萧叙坐在一旁,“看不懂?写那么明白,你看不懂?把书拿来。”
泛舟想抱起书,奈何太重,书像砖块砌在地上纹丝不动,他只能费尽全力往前推,从书架到茶案边,一点点距离,累的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跌坐在有他高的兵书旁。
萧叙顺手从刀架抽出匕首,指着书上的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泛舟不语,看着匕首散发锋利的光芒,嘀咕一声,“我……看不懂。”
“写这么……”萧叙正准备再次呵斥,脑中白光一闪,得出‘看不懂’的结论,“你不识字?!”
垂着脑袋的泛舟摇摇头。
“苏云青没有给你上过学堂?!”
泛舟小手抠着衣角,继续摇头。
“…………”萧叙一股气咔在咽喉,“天真能当饭吃?封言带你回来的路上,抢你东西的人,你可看清他长相了?”
泛舟:“没有。”
“你是废物?连杀你的仇人都看不清。”萧叙把匕首压他怀里,“看不懂字,就去砍树。”
泛舟握着匕首,又看向外面粗壮的树干,“砍……树……”
萧叙沉默片刻,“院子里有颗桂花树死了,把它砍了。但你敢砍错,朕砍了你的手。”
泛舟差点被他再次吓哭,忍住了,抽泣着走向院子里,找那颗死掉的树。
满花苑的树,都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他认不出来,站在原地犯愁。
小白从雪地里钻出脑袋,走到他身边,用鼻子拱他的手,把他带到死树前。
树长得不大,但树干还是有两个拳头粗,用匕首砍树,得一点点磨,很是费劲。
他爬在积雪上方,用匕首磨着粗糙的树干。
……
苏云青回到寝殿时天还没黑,但泛舟早早睡下了。
她把带回来的醉仙糕放在桌上,走到他床边,掌心覆在他额头仔细查看他的异样。
“夫人,今日知道早归了?”萧叙松松垮垮套着睡衫,斜倚在门前凝视她。
苏云青警觉甩过眸光,质问道:“泛舟怎么睡这么死?你给他下药了!”
萧叙蹙眉,他辛苦带了一天爱哭鬼,没个安抚就算了,开口就怒气冲冲质问他,断定他有罪。
“在你眼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苏云青:“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把我抓回来那些天,陛下没有在我的碗里下过药!”
萧叙反驳的话哽在喉咙,吃了个哑巴亏。他不与她争执,嘟囔道:“他……今天读书读累了……”
苏云青从被褥中翻出泛舟的掌心,细嫩的手掌磨得通红,掉了一层皮,“陛下把我当傻子?你让他做了什么!”
“砍树……”
“什么!”
“砍树!这就是你,带出来没用的儿子!弱不禁风,愚蠢至极!书不会读,树不会砍!”
苏云青扬手要甩他一巴掌,手腕被他半空攥住。
萧叙半眯起眸子,“怎么?我说错了?”
苏云青:“萧宴山,若不是你派人追杀我,我会不带他上学堂吗!他身子不好,吹不得风,淋不得雨,生一次病能要半条命!你让他一个五岁没有,半大小儿,砍你那该死的树!”
“什么叫我那该死的树!”
苏云青抽不出手腕,一掌打在他胸口的伤处。萧叙闷哼一声,拧紧眉头,退后半步,松开她的手。
“苏云青!”
“娘亲……”泛舟被吵醒,睡眼朦胧睁开眼,“泛舟想娘亲……”
苏云青睨萧叙一眼,转头轻声细语哄着泛舟,弯起眉眼笑说:“娘亲带了泛舟最喜欢的醉仙糕,你用过晚膳了吗?饿不饿。”
泛舟:“不饿,想睡觉……”
苏云青拨开他的发,“好,娘亲一会儿陪泛舟睡觉。你可有哪不舒服?”
“没有,好困。”
“嗙——!”被当成空气的萧叙甩门离去,顺走了她带来的醉仙糕。
苏云青:“…………”
半夜三更,苏云青被人从泛舟怀里捞走了,次日醒来才发现躺在萧叙房中,阴暗的房间并不寒冷,暖炉散发热气。原先放在床头的牌位,收了起来,不远处的衣架上搭着干净的新衣,桌面是吃完的醉仙糕碟。
房中没有萧叙的身影,这个时辰,他应是去上早朝了。
苏云青套好衣裳,回到自己房中寻找泛舟时,被褥收拾整齐,床榻已空。估计是被萧叙逮起来,一同拖去上早朝。
“…………”
她回到青罗坊,一如往常忙碌。
“苏瑶。”阿钥找到青罗坊,往日都是她们在船队汇面,今日她抽空找来了。
苏云青从账薄中抬眼,“阿钥,你怎么来了。”
阿钥欲言又止,眼神有些躲闪,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茶缓神,“我来……告诉你一些事。”
苏云青:“怎么了?”
阿钥:“我听闻……小泛舟在回京的路上遇劫。”
苏云青:“是。说来,你还没见过他。”
他被萧叙困足与皇宫,还没机会带出来给她们认识呢。
阿钥:“见过了。”
苏云青想起某事。今早泛舟被带去上朝,应该是在朝堂匆匆见过一面。
“瞧我都忙忘了,你们今早该是见过了。”
“苏瑶,追杀泛舟的劫匪,好像是……苏济的人。”
苏云青:“苏济?劫匪的目的,不是玛瑙吗?怎么会追杀泛舟?”
阿钥:“是玛瑙,但苏济的任务,就是杀了有玛瑙的人。劫匪已经被找到了,是大晋战乱时,苏济提拔过的一个亲兵,这人投靠了乌余,跟随乌余接下了这个任务。”
“大晋起兵吞噬旁国领土时,他已难民身份,做了户籍,跟踪有玛瑙的人家,杀人夺宝。”
苏云青:“苏济在乌余?”
这么说来,乌余留他一命,可能就是他了解大晋朝堂官员。
阿钥:“对,船队跟着这条线索去查。苏济在乌余,结婚生子,与蛮国大将之女,拜堂成亲。”
“???”苏云青:“嗯?”
“你那个爹……真是四处留情。”阿钥:“还有一件事,苏老夫人,恐怕熬不过今年寒冬了。”
不提这人,苏云青都快忘记了。
“苏济没把她带走?”
阿钥唾弃道:“苏济那样冷血无情的人,会在乎她的死活吗?他只会觉得,那是累赘。”
苏云青:“她住在何处?”
“京郊的土屋里。”
从繁华的苏家大院,搬到了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她引以为豪宠溺的子孙,没一个在乎她的死活。
苏云青沉默,“我知道了。劫匪呢?”
她的船队那么久没查到苏济的消息,突然查清行踪,只可能是萧叙的人透露给她们的。
“被杀了……”阿钥视线逃避,垂下头,神色怪异。
“萧叙杀了?”
“……不是……”
……
苏云青得知消息的时候,只觉头皮发麻。萧叙做事太过极端,他颠沛流离被局势所逼的过往,造就他隐忍到偏执,心狠手辣的做法。
她并不想泛舟过上那样的生活。
他的纯良天真,在今日破灭成灰。
她径直冲向书殿,殿门上了锁,她用尽全力往里推,刻满浮雕的门纹丝不动,“开门!”
殿内静得瘆人。
“萧宴山,你怎么能逼迫他做出这样的事!”
“嘎吱——!”
门从内打开,周叔神色紧张站在一旁,“夫人……”
苏云青目光扫向积满白雪的院子里,光秃秃的桂花树下,泛舟的声音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座失去灵魂的雕塑,而他身旁放置着一个暖炉。
萧叙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注视着她,并不觉得今日朝堂之事,做的有何不对。
苏云青大步冲上去,跪在雪地中,抱住泛舟,然而才碰到他,他像是受到惊吓,一把将她推开。
“别、别碰我,别碰我!”泛舟甚至慌乱中,对准她伸来的手背,狠狠咬上一口。
苏云青倒吸一口凉气,泛舟的下颚下一刻被萧叙两指钳住,力道再用力些,能卸下他的骨头,迫使他送开苏云青的手。
萧叙:“找死!”
“萧叙!”苏云青双眼充血,怒视着他,喝止他的行为。
萧叙蹙紧眉头,看着爱哭鬼把她的手咬出深深的痕迹,忍着口气,松开他的下颚。
下颚得到释放,泛舟再次推开她,跑到角落里躲起来。
“泛……舟……”苏云青手背上的牙痕泛紫,整只手牵连到心脏,狠狠被揪住。
“苏瑶……”萧叙握住她的手查看伤势。
“啪——!”
苏云青猛然甩他一耳光,“你疯了!他才多大?心智尚不成熟,你居然让他杀人!杀人!!!”
萧叙回正偏过去的脸,指腹用力碾过她留下的红印,“杀人怎么了?他连仇人都记不住!朕帮他找出来,他不该谢谢朕的大恩大德!”
苏云青扬手又赏了他一巴掌,“暴君!”
萧叙漆黑的眼底瞬间被阴鸷吞噬,他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面前,俯视着她,“暴君?你说的对,朕可从来没说过朕是明君!”
“他将呈太子之位,你以为那个位置这么好坐!你以为坐上去天下太平!东宫和朕的皇位一样!稍不留神,尸横朝野!大晋将亡!”
“手腕不狠,你当朝堂掌管重权的朝官,不会借机上位要他的命!”
“妇人之仁,你教出来的儿子,连你都咬!他认识谁?!”他紧盯着她手背红肿的牙印。
“苏云青,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当今的谋划!你不想做朕的皇后,却从未说过,不让他做朕的太子!你难道就没虎视眈眈,盯着朕的龙椅!”
苏云青深吸口气,眼中眸光阴沉,没有辩驳。
他说的不错。
萧叙嗤笑道:“连你都尚且如此,那些大臣,难道就没有半点心思?朕可不信忠诚,朕只信利益交换,生死悬梁!”
“让他在众臣前立威有何不可!”
“难道你要告诉朕,该死的劫匪,是草菅人命不成!”
他抓着她的手腕,怒吼发泄。
苏云青:“他才四岁,你要他从现在开始身后背条人命吗?”
萧叙却不以为然,冷笑道:“杀的人多了,也就记不住这一条命了。皇位就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的。”
两人无声对峙,彼此读不懂对方眼中的情绪,与那份固执。
苏云青:“你究竟是将对林阔的恨意发泄在泛舟身上,还是真想教会他心狠?”她定定看着他,“你不信他是你儿子,那若真是你儿,你也会如此对他吗?”
萧叙语气决绝,“会。只要坐上太子之位,他的心,必须狠得连朕都想杀。有谋权篡位的谋略与胆识,才配做大晋之主。”
苏云青别开眼不再看他,“放开我。明日我带泛舟出城透气,我教他做生意……”
“不可能。”萧叙握住她的手不放,“我带你去上药。”
“娘亲……”泛舟害怕又自责,从树后探出一颗脑袋,“对不起……”
他指尖扣抓树干,眼泪直流,盯着苏云青手背上的伤痕,“好多……好多的血……我不想伤害娘亲……”
苏云青心脏刺痛着。阿钥说今日早朝,威压骇人,萧叙带着泛舟上朝,毫不避讳在众人面前,立他为太子。他的身份并就不清不楚,这么多年,朝中重臣难免心生猜忌,只是迫于萧叙的威严,不敢表露于面。
所以……劫匪被丢上大殿,萧叙握着泛舟的手,抹了劫匪的喉,鲜血溅到泛舟洁白的脸上,将他吓破了魂,呆滞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朝堂顿时伏跪一片,静得能听见血入溪水‘哗啦’流了满地。
劫匪丢入朝时,捆着眼绸,死时,没让泛舟看到他的眼睛,否则……还不知会留下怎样挥之不去的阴影。
苏云青挣脱萧叙,转身去找泛舟,小心抹去他的眼泪,“泛舟吓到了……娘亲没事。”
她俯身在他额间亲吻,抱着他冰凉的身躯安抚,“一点点小伤,泛舟的小牙,连皮都破不了呢,怎么会咬出血呢。”
泛舟捧着她的手,鼓起腮帮子,给她轻吹,“泛舟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娘亲不要讨厌泛舟……”
他边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源源不断砸在她的手背。
萧叙攥着药膏,孤寂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注视着白雪皑皑的树枝下,她轻声细语安慰着他,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仿佛在刹那间,看见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躲躲藏藏的日子。
苏云青消瘦的身板,能抱起快有半人高的泛舟,只是步伐略显沉重踉跄,她从他身旁经过,一眼不丢给他。
“苏瑶,我给你上药。”萧叙拦在他们身前,从她怀里轻松把泛舟强过来,还能抽出一只手扯着她往屋子里走。
第137章 铁锁(8)
萧叙放下泛舟, 苏云青钻到空子抽出手,拒绝他的好意。
“不必了。”她牵着泛舟,转身要走。
他紧忙攥住她的手腕, “受伤了……”
苏云青不以为然, 甩开他, “这么多年, 我受的伤不少,这点伤不劳烦陛下挂心。”
“苏瑶。”萧叙固执着把她拖到茶案前,摁住她的双肩坐下, 掌心托住她的手为, 指腹沾取药膏涂抹在她的伤口处。
他低垂着眸,鲜少难见的轻柔细致。
苏云青:“明日我带他出宫。”
贴在她伤口处的手指短暂顿住, 随后再次沾取少部分药膏,薄薄涂上一层。他滚烫的指腹隔着药膏轻抚着她,冰凉的药膏被搓热,渗透进泛红的牙印。
“我能照顾好他。”
苏云青:“带他杀人,就是你所谓的照顾。”
萧叙掀起眼皮, “我不认为,这件事我有错。”
苏云青觉得可笑,冷嘲道:“高高在上的你, 不会认为,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有错。”
萧叙注视她的双眼, 深不见底的眸子, 没有他的倒映,他苦涩一笑,“你说的对,走的没一步, 我都觉得是对的。”
苏云青说不上来,心底是何感觉,只觉心头酸得人痉挛,她用力从他掌心挣脱,“泛舟沾了血,那会是他这辈子难散去的阴霾,而这阴霾拜你所赐……”
“你不必用话呛我。”萧叙收拾药膏,“我不会放他出宫。你想做任何事,我都能由着你。你觉得是我的错,是我给他照成阴影,要带他去散心。”
他从一旁架上取下大氅披在她的双肩,裹紧脖颈,不漏寒风。
冷天呼吸不畅,她的红唇微张,吐出雾气。
萧叙俯身吻去,却在触碰到了刹那,她别过了头,薄唇划过她的脸颊,吻在耳垂,他索性抱了抱她。
“再过不久新年,皇宫太大,能不能……装扮我们的寝殿,那太冷清了。”
怕她拒绝。
他又紧接着道:“所需之物我会备好,你不想动,我可以来。”
“你想带泛舟透气,过年我办个猎会,我们去骑马射箭好不好。”
“冬天你怕冷,帐篷里一直都有暖炉侯着,不会冷的。”
“行吗……”萧叙紧箍着她,摁在怀里不放。
奏折堆积成山,等着他处理。苏云青挣脱他的怀抱,她越想逃离,他囚禁的越紧,手在推搡间意外磕碰,她倒吸一口凉气。
萧叙顿时僵住,松了手里,由她推开自己。
苏云青拉过缩在书架角落的泛舟,“陛下还有奏折要处理,不该在我这浪费时间。”
萧叙落寞垂着脑袋,听着脚步声走远,“小火龙没有了……”
那是他们成亲那年过年,她带他上街采买置办府邸的东西,半路遇上杂技团送的,她很喜欢,喜欢挂在他的书房前。惹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喜欢指着小火龙偷偷骂他,他其实都知道。
苏云青头也没回,“嗯,陛下丢了就丢了吧,我本身也不喜欢。”
本身也不喜欢……
萧叙的心没来由抽痛着,意识到她误以为他在威胁,在她踏出书殿前紧忙解释道:“我没丢,是烧坏了……补不好了,今年过年,我们再去买一个……”
苏云青侧眸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冰冷,“烧坏了?”
“是苏欢雪……”萧叙欲言又止。是他将人带进了他们的家,是她再也不想回有他的地方,也是因为他,他们之间唯一纪念的东西没有了。
苏云青轻声冷笑,一句话没说,掉头走了。
他垂在身侧僵直的手动了动,她的余温在指尖消散。
……
泛舟状态不好,苏云青带他回房休息。
他压着小脑袋,双腿悬在窗沿,呆滞坐着。苏云青远远看着他,带着刚从膳房做好的醉仙糕,在他身前蹲下。
“泛舟洗完澡了吗?”
泛舟脑袋点了点。
苏云青把热乎的糕点放在他的手中,“很久没吃娘亲做的醉仙糕了吧。”
“我想出去……他是大魔头,他乱杀人。”泛舟鼻头一酸,晶莹剔透的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苏云青揉揉他的小脑袋,“乱杀人是不对,但大魔头没有说错,妄想伤害你的人,都该付出代价。只是或许还有比杀人更好的处理方式,不过这些需要你去判断。”
“娘亲……也有人欺负你吗?”
苏云青蹲在他面前,拖着腮,眯起眼睛笑道:“在一生成长的路上,或多或少,都会遇见欺负你的人。你需要做的是使自己强大,强大到你能决定一切结果,一切你想要的结果。”
泛舟手背抹泪,“怎么才能变强大。”
苏云青若有所思,“泛舟觉得大魔头强大吗?”
泛舟:“他们都不敢说话,跪在下面……”
那么多人都怕他,他肯定很强大。
苏云青愣了会儿,“他带你……坐在龙椅上?”
“不知道……金色的椅子,好多条龙,很漂亮,就是坐得不舒服。”
苏云青:“他说了什么?”
“说要让我做太子。太子是什么?”
“是将来,你能像他一样,坐在金灿灿的椅子上。”苏云青默然,“泛舟,你可以选择,权力和自由。你若喜欢自由,娘能给你,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但权力和自由,你只能二选一。”
“……我想。”泛舟肉嘟嘟的手握住她的食指,认真道:“想变强大。”
他挂着泪珠的眼睛眯成弯月,笑眯眯把醉仙糕放进她嘴中,与她分享,“这样就能保护娘亲,让娘亲永远都能自由了。”
苏云青目光呆滞住,醉仙糕入口即化,软绵绵的甜在心头化开。
“泛舟,你不必现在回答娘亲,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未来的路上,你的决定或许会有所改变。”
“不会。”泛舟果断道:“他们都上过学堂,认识好多字。”
他的性子,其实很像萧叙。
……
“封言去哪了?”萧叙看着周叔又带来一沓奏折,“再过几日过年,苏瑶难得回来,陪她一起过年热闹热闹。还有,她说泛舟困在皇宫闷,想带他出去透气,你派人准备猎会。”
“是。”周叔:“禁卫说,看见封言出城了。”
“出城?”萧叙蹙眉,“他性子养野了?私出任务?”
周叔:“他抄近道走药路,往凉州的方向去了。”
“凉州?”萧叙眸光暗沉,放下笔,“他去凉州做什么?”
周叔摇头,“尚且不知,已派禁卫跟踪。”
萧叙瞧了眼方院外的红霞,“夫人,出城去找林阔了?”
周叔:“夫人在寝殿陪殿下玩打雪仗,哄殿下睡下后,去了京郊。”
“京郊?她去哪做什么?”
“苏老夫人,恐怕熬不过今夜,夫人前去探望。”
“她去探望?那老妇人,一身怨气,指不定伤害她。”萧叙合上奏折,着急忙慌要出门,在殿门前又止住步伐犹豫了。
苏家的事,她还记恨着他,那是他们闹掰的导火索,她不想他再插手,这件事,他也只能当不知道。
“派马车接她回来,别打搅她,在门前等着就好。”他简单交代一句,唤人将堆成山的奏折带到寝殿,守着泛舟批阅。
京郊漏风的土房子里。一盆新点的炭火‘滋滋啦啦’冒着火星。
白发苍苍的妇人,缩在破破烂烂的被褥里,临近死亡,她的身上散发这股淡淡的恶臭。
积雪压垮半边土屋,雪化成水,流进屋子,浸湿地板,只有苏云青身边是暖的。
她提着篮子进屋,没带食物,只带来炭,没给苏老夫人,仅暖她自己,她可不想冷着自己。
苏老夫人满含泪水的眼睛,沧桑看着她,声音无比虚弱,“乖、乖孙……你……救救祖母……救救祖母……”
她伸直手,在空中乱抓,眼里蕴含欣喜。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踏入她的屋子,所有人都嫌弃她。
苏云青淡然坐靠在她床边,目光环视周围破败的土屋,往日繁华的苏宅风光不再,更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些官差为了攀附苏济,还为她送过稀奇珠宝,供她显摆,濒死,她只剩一身破被褥。
“祖母,你的好儿子好孙子,还为你留了间破屋,他们真孝顺。”她自嘲一笑,“不像我,没有良心,是专程来送你上路的。”
“祖母,你生病了吗?”她勾起红唇笑问,“别担心,一会儿啊,我娘就给你买药回来了,她会带你去医病的。”
当年,不就是苏老夫人骗她娘出去求药,最后被苏济骗到湖边,推到湖里淹死了。
苏老夫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惊恐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晃动一圈,燃烧的炭盆边,竟真能看到一抹鬼影,喊着要来索命。
“瑶瑶……祖母,祖母知道错了……你救救祖母。”
苏云青:“祖母求错人了。”
“祖母躲在被褥里做什么?你忘了,我不是你宠爱的苏欢雪和苏长越。”她站起身来,阴影打在苏老夫人床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丢到火盆里,火吞噬着被褥,火光中那抹恐惧下产生的鬼影,愈发吓人,夜风阴冷,凉到酸骨头。
苏老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腾’一下翻下床,攥着苏云青的裙角,懊悔道:“祖母,祖母没生病,没生病,不、不需要吃药。”
苏老夫人瘦成皮包骨,凹陷的眼眶,托不起眼珠子,求生瞪大的白眼珠,几乎脱框。
苏云青在她面前蹲下,“那天的湖水很冷吧,应该比今天还要冷。祖母不想让我娘带你去看病,那一会儿啊,柳晴柔来接你,你们别吵架,她死了那么久,怎么说也是个厉鬼,可千万别被她抓住了。”
“啊!啊啊啊!”苏老夫人抱着脑袋,感觉无数双手在黑暗里抓她,“瑶瑶,祖母,祖母最喜欢你了……”
苏云青带着凉飕飕的微笑,“祖母可别乱说,柳晴柔要是听到你喜欢苏欢雪是假的,可也是会来抓你的哦,她会质问你吧。”
炭盆里的火快燃完了。
“祖母上路吧。”苏云青抓住裙摆,一把甩开她,抛下一句,夺门而出。
苏老夫人吓得往外爬,浑身滚满了泥,“瑶瑶……瑶瑶救救祖母,救救祖母……”
门在眼前关严,火光熄灭,只剩一片恐怖吞噬的黑暗。
或许是惊恐作祟,让她在恐惧里多活了一夜,黎明将至,她满脸愕然,瞪着双眼,一口气没提上来,死在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狼那本[眼镜]
第138章 铁锁(9)
大晋以往新年死气沉沉, 今年满大街喜气的灯笼,是从未有过的热闹。街市拥挤,店铺爆满, 抢着买灯笼、对联、红衣裳。
苏云青翻过身, 手腕撞到硬挺的胸膛, 滚烫又剧烈起伏的胸脯震醒她, 迷迷糊糊睁开眼。黝黑的环境下,垂帘微微飘动,枕边的萧叙歪头贴靠她睡, 脸颊丑陋的伤疤像蜈蚣拉扯皮肉结痂, 他五官沉静放松,睡得很沉, 呼吸刻意放浅,没惊动她,连手脚都干净没有触碰。
“……”
她一眼看穿他装睡的伎俩,掀开被子坐起身的瞬间,手腕被炽热的大掌摁住, 侧眸看向身旁的人,漆黑的双眸注视着她。
“陛下还有事?”
她每晚哄睡泛舟,半夜三更沉睡时就被回寝的萧叙拐到房中。
“你对我, 很冷淡。”萧叙忍无可忍,抱怨道。
苏云青:“陛下从前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萧叙话哽在喉, 注视她毫无波澜的眼睛, 心口泛起阵阵哀伤,他的掌心裹住她的手,垂下头来避开她冷漠的眼神,鬓角的发从肩滑落, 笼下一片阴影,挡住落寞的神情。
他收紧五指,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我很确定,我爱你。”
“……你对我,没有爱。囚困我只是你心有不甘,积压多年要报复回来的执念。”苏云青摇摇头,抽出手。她赌不起他的爱,也信不过他的情,她不想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
床幔缓缓拂动,剐蹭在地面沙沙作响,缝隙间床头的牌位早已不再。
这么多年,每当深夜他需要抱着牌位才能入睡,可尽管入睡,还是会断断续续惊醒。本以为她回来情绪会有好转,可他的睡眠比以往更浅,总觉得她会从手中溜走,总觉得等他再次醒来,身边再无一人。
“不是。”他否认道。
“牌位丢了?”苏云青撩开帘帐,看向空空如也的床头。
“……有你了……”萧叙。
苏云青翻身下床,拢紧自己半敞的衣裳,套上简单的外衣,骤然将窗打开,穿过白雪的晨光闯入幽暗的屋子。
腰后伸来一双手,从后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宽大的胸脯将她密不透风包裹。
“今日大年三十,旁人家中张灯结彩,只有我这皇宫,素寡沉闷。”萧叙底下头,贴在她颈窝,早晨的声音低沉磁性。
他亲昵道:“皇后……”
“我不是你的皇后。”
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在彼此身后拉出温馨亲密相依的长影,但她的回答依旧那么冷淡。
她很不喜欢这个称谓。
他欲言又止,不敢强逼,只得改口,小声轻唤,“夫人……”
见她没再反驳,他才重新找回声音,说道:“夫人的生意从京城到临安,全大晋两成税款都来源于夫人……夫人很厉害……”
他三句不离‘夫人’二字。或许是往年春节,过得太寂寥,今年无比渴望热闹,收起了戾气,语气比以往都要柔和,甚至带着讨好与诱哄的意味。
“我知你想把生意扩大,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合作,可以达成交易。可以像在临安那样,我掏钱,为夫人建一座城……,所得的分成,夫人决定……施舍给我多少都行……”
“当、当然,你若不想给,那都是你的。”他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苏云青直言,让他把话说完,“条件。”
“陪我过个新年,好吗?”萧叙爬着伤疤的脸,在她脸颊蹭了蹭,“不喜欢皇宫,我们回将军府,好不好。”
他太怀念那年的热闹,是人生几十年里,真正意义上感受过得新年。
……
街市人潮拥挤,雪花纷飞之中,萧叙掌着伞,面带笑意低眉瞧着自己身旁之人。
苏云青东张西望,偶尔看上两个喜欢的东西,却不买,多瞧上一眼,被他清晰捕捉,抬指间,便令顾帆掏钱买下。
周叔牵着泛舟跟在他们不远处闲逛。
往年,她怕泛舟身份暴露,只会把他关在林府,喧闹之地从不许他去。今日外出,他瞧见什么都好奇看上两眼,扯着周叔问东问西。
“火龙!”泛舟惊呼一声,震撼看着街坊边围了一圈的杂技团,舞在空中的火龙栩栩如生。
他们还没靠近,人群便自然让出一条道来,显然是有人刻意准备。
周叔:“泛舟想看?”
泛舟闷了多天,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惊喜拍手,“要看要看!好厉害啊!是会飞的火龙诶!”
泛舟一说想看,苏云青自然不好扫他的兴致,只能走进人群,陪他一同。
大胡子班主,跟着锣鼓节奏,立着架势,在人群前转上一圈露个面,回到圈中,手握细棍游龙,对着空中喷火,“嗡”一下,惊艳的火龙在半空嘶吼游动。
“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四周的人,只当对浩浩荡荡那一群禁卫队视而不见,配合演场自然的日常戏。
碎银铜板“噼里啪啦”往班主顶在头上的大铁盆砸去,“谢谢诸位!谢谢诸位!”
没一会儿,几个皮猴蹿出,手里又是绣花,又是串珠,送上旁人珠链,还伸手讨个钱。
那边角,几个身穿鲜艳服饰的少年翻出跟头,叠成罗汉,跳着火圈。
杂团表演,五花八门。
班主扛着大铁盆从每个人身前经过。
泛舟从他的压岁小钱袋里,取出几颗碎银,放了进去。
“这位夫人,今日幸运,我瞧着与你有缘,这火龙天下独一无二,不如就送给夫人。”班主忽然在苏云青面前停下,眼前出现一只可爱的火龙灯笼,样式与先前那只近乎一样,连龙鳞细节都仿制的极为相似。
她并没去接,新年表演一场不容易,她总不能白看,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丢进他的铁盆。
周围的热闹声,骤然停止,整条喧闹的长街,像是按住暂停键,静得可怕,众人不敢看她,只敢低着脑袋,屏息凝神,悄摸偷瞄当今圣上的神情。
他的红伞不大,大半挡住身边的人,自己肩头积了一层薄雪未曾打理。面色凝固,死死盯着那只火龙灯笼。
“夫人,火龙是个好兆头,将来的生意,定会蒸蒸日上。”
可她还是站着,就像那只栩栩如生的火龙灯笼,并不存在。
萧叙等了又等,看出她绝不妥协的态度,无奈只得自己抬手接过,提在手中,“你我夫妻一场,我的自然是你的,好兆头,都给夫人。”
他嘴角带笑,却没一丝笑意,冷冰冰掺着冰碴子。
在苏云青转身离开时,跟上她的步伐。
“夫人喜欢烟花吗?今年市上多了很多小烟花,夫人可以拿来玩。”
她一路都很冷淡,与他鲜少搭话,几乎像是为了一场交易,走个过场。
十来个禁卫手里抱的满满当当,都快挡住视线。萧叙才停止疯狂的采买,派人往将军府里搬。
东西堆满院子,苏云青神色淡然坐在前厅,捧着茶盏暖手,目光环视一圈,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几乎没有动过,保持原状。
只是除了前厅,其余地方她没有踏足,更别说那间被他送给旁人的屋子。
萧叙只身一人把火龙灯笼挂回书房前,旧时的记忆再次浮现,侵蚀他的脑海。
她在院子忙碌,在长廊穿行,在梯子攀爬,一幕幕生动出现在他的眼前。
轻轻拍打火龙,让它在房沿前随光晃动。
他呆滞站在火龙旁,好似一切回归原点,又好似再也回不去。
她的屋子尚在,只是里面的格局与她的气息,早被苏欢雪侵占。
那是在苏云青‘死后’,他在无数次冷夜里逐渐觉醒的悔意,她的气息与生活过的痕迹,没有了。
她走的那么果断,没给他留半分念想,到最后连草草得来的火龙也烧成一握即散的灰烬。
那份和离书,压在他房间的枕下。
“苏瑶……”萧叙辗转几圈,从回前厅。买回来的东西,仍然堆放在院子里,没有她的命令,下人不敢乱动。可她对这座府邸早没了热情,更别说布置。
听见他在背后的轻唤,她头也没回,托腮望着小白哄着泛舟在院角玩耍,委屈巴巴在泛舟手里蹭,用毛茸茸的银毛俘获他,让泛舟别害怕它。
萧叙从她身旁掠过,只身去往院子,在一堆物品中翻出几张福字,“这些贴在何处?”
苏云青将目光挪到他身上,“窗。”
周叔闻言,正想上去搭把手,却被萧叙拒绝,让他们退出去。
没太久,府门关上,禁军守在府外,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他们一家人。
小白陪着泛舟在雪地里打滚,萧叙亲手贴上百张福字,做事细致,耐心难得的好。
“对联怎么贴?”他办完一件事,顶着满身风雪,回到院子里取物,再次问向屋子里的人。
“贴门上。”
与他多说一句,她都不乐意。
她甚至不想搭理他,但他性子固执,站在雪里一动不动,非要等她回应。
这些东西,就算没亲自做过,他也看过,怎么会不知。他就是不想,在这样的府里,一如往常孤身一人,与孤风作伴。
萧叙一人干了几十来人的活,要张贴的东西,不止一点,等他忙完,天都快黑了。苏云青坐在摇椅上,晃着晃着睡着了。
泛舟没来过将军府,对哪都好奇,小白陪着他在府里四处乱逛,欢声笑语不断回荡。
他放下手里的红灯笼,褪下大氅,半蹲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她的身子畏寒,双手一到冬季,冷得像冰块,想要捂暖要费很大的劲。
他掌心握住她的双手,捂暖后轻手轻脚放回大氅里,又将暖和的炭盆放置在她身边,俯身偷偷落下一吻后才再次加快时间去忙碌。
第139章 铁锁(10)
红霞漫天, 黄昏之际。苏云青从摇椅缓缓醒来,不知睡了多久,院子里灯火辉煌, 布置温馨, 窗上贴着红福, 挂着飘逸的绸缎, 门外洁白的雪在光晕中不疾不徐飘落。
院子很静,没有杂音,无人打搅她。她近日奔波在商铺中, 难得睡这么沉。
盖在身前暖乎的大氅, 软绵绵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男子独有的沉香包裹她, 身体被他的气息侵占。
苏云青掀开大氅,轻柔跳动的太阳穴,掌心的暖意传入额心。她的手一向很冷,睡前不捂热,能寒一夜, 这些时日醒来,几乎都是暖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做无用功的事。
膳房顶上, 炊烟袅袅。
她顺烟找去,站在半敞的窗外, 往里望。
平日翻手覆雨的人, 套着围腰,站在案板前,撩起袖子,舞刀弄枪手, 正青筋暴起小心掐着菜根,将难吃的筋撕去,只是他手劲大,又头一回做细活,可用的菜掐的只剩几根破叶。
小白挺直脊背端正坐在一边,张着满嘴獠牙,笑呵呵收拾他丢弃下来的烂叶,吃得津津有味。
泛舟捧着小碗,安静坐在灶台边,高高的椅子令他双腿悬空,荡啊荡啊荡,碗里同样时不时丢几根破叶子,有时还有胡萝卜边角料,又或者萧叙做完的菜,让他尝个咸淡,满满一碗又黑又绿的菜堆了尖。
泛舟面前摆着一排瞧不清样式的菜,他皱了皱眉头,筷子夹起一根烂菜默默放进嘴里。
萧叙用心良苦,这是要做年夜饭?
苏云青瞧着泛舟强忍的苦脸,转头看向小白张着大嘴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嘴角抽搐。它怎么能吃那么香。
萧叙烧起一锅热油,忙得大汗淋漓,又是加柴烧火,又是剁姜蒜翻油,脱口而出,“泛舟,爹的手艺如何?”
“好、好吃……”泛舟苦哈哈扯着笑脸回应。
苏云青闻言怔住,泛舟没有诧异,他似乎早已习惯萧叙在他面前的自称。分明不信半分,却还是视如己出,萧叙这是又想做什么。
转眸瞬间,萧叙正好侧首,与她的撞个正着。
明显能感受到他的身子僵住,拿着锅铲的手不知所措悬在半空。
空气停滞,油锅沸腾,冒出黑烟,糊味弥漫。
泛舟顺着萧叙目光回头,看到睡醒的苏云青,一刻没有犹豫丢下筷子,从椅子上蹦下来,“娘亲!”
救星终于来了,再也不用吃苦苦的菜了。
他小短腿跑得飞快,蹿到窗子前,小手扒在窗沿,踮着脚尖,“娘亲快些进来,外头下雪好冷。”
苏云青从一旁绕道,走进膳房坐在他身边,目光从黑漆漆的菜前扫过。
“苏瑶……”萧叙欲言又止,拿着的锅铲始终没放,“你……听到了……”
苏云青还没来得及回应,“嗡”一下,锅里燃起大火,将她吓了一跳。
萧叙手忙脚乱,往锅里扑水。
“等等!”苏云青还没来得及阻止,只见那火直蹿上屋檐,火灶喷出一团黑烟直接炸开,将他吞噬,“萧叙!”
小白受到惊吓,反应迅速头也不回从窗台跳出去,扭头去喊人。
眨眼间,膳房被黑烟侵占,苏云青转身把泛舟从窗子抱出屋,正准备回头找那位‘神厨’,忽然两脚悬空,有力的胳膊托住她,稳稳放到了窗外。
萧叙板着一张‘黑脸’,单手撑在窗沿跃出去,拍了拍满身黑炭。
“陛下!陛下!”周叔带着一帮人,火急火燎冲进来,众人瞧见手拿锅铲的‘小黑人’,瞬间傻住了,没反应过来。
萧叙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镇静道:“灭火。”
幸亏救火及时,再来晚些,厨房又得被烧成木架子。年夜饭吃得比放烟花还精彩。
萧叙远远瞧了苏云青一眼,把锅铲往地上一丢,莫名其妙生起闷气,大步流星往主卧里去。
泛舟身上还算干净,苏云青给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裳,带他会温暖的前厅。
她问:“你平日喊他什么?”
泛舟嘟着小嘴,“不喊他。”
“你不喊他,他不生气?”
“他喜欢臭着一张脸,我不喜欢他。做饭不好吃,脾气也没有爹爹好。”
苏云青低笑一声,“他方才说他的泛舟的爹爹,泛舟以为呢?”
“他不是。”
“若他是呢?”
“他不是。”
苏云青有些苦恼。大的不信小为儿,小的不信大为爹。闹出了个什么事……
“可泛舟还是应他了。”
泛舟牵住她的手指,认真说道:“娘亲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不应了,当个小哑巴。”
苏云青摸摸他的脑袋瓜,“这话要是被他听到,他又得乱发脾气了。”
泛舟冷哼一声,撇着张脸,双手抱臂,小大人模样,“所以我不喜欢他,他就爱乱发脾气。我要是不吃他做的菜,他又要骂我。”
苏云青苦恼,萧叙的脾气臭且固执,他认为的事,从不会轻易改变,除非有实质性的证据。
泛舟委屈噘嘴,哽咽道:“可是真的很难吃,娘亲做的好吃多了。”
苏云青可不敢应这话,当年她和萧叙被困临安。锅碗瓢盆、柴火粮食,一个不缺差点饿死。这么多年,他们两个还是半斤八两。
“小泛舟!!!”门前传来兴奋的声音,阿钥提着新礼,大步从门外跑进来。
“慢点跑不行?小心摔个狗吃屎。”商泓话语刻薄,大步跟上,长臂一伸,把她捞回来,“将军府的雪还没来得及扫。”
他晃了一圈,没见到萧叙身影,脱口就道:“府里下人不做事?雪都不扫。还有那屋檐下的灯笼挂得歪七扭八,也不知道扶正。再者窗户上的福贴和对联,上下联贴反就算了,连福字也是斜的。你们府里的下人,办事可没我们钥府的好。”
“……”苏云青凝他一眼,“把你这些话,说给萧叙听。”
商泓:“我不敢。”
“……那些是他亲手弄的。”
商泓笑容顿时僵住,脖子发酸,磕磕绊绊,扭头环视萧叙的身影,“陛下……陛下人呢……”
苏云青:“不知。”
“泛舟!”阿钥早冲到了泛舟面前,放下新礼,抱着泛舟,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没事吧没事吧。”
他们从那天朝中见过一面后,再没见过。
只一眼,她就认出这是苏瑶的儿子,长得太像了。
阿钥把右手边的新礼塞在他怀里,“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泛舟懂事,收下礼物,甜甜笑着回应,“谢谢姨母,愿姨母新年胜旧年。”
“泛舟好乖呀!”阿钥喜欢的不得了,半蹲在他面前,捂着他冻僵的笑脸。
泛舟在她的催促中打开礼物,一整盒金灿灿的金叶子漂亮极了。
“金……金子。”
“姨母不知道泛舟喜欢什么,所以金子拿去,全京城想买什么都能买。”阿钥拿起左手边的新礼,送到苏云青面前,“苏瑶……”
“我这该不会也是金子吧。”苏云青见到她,心情愉悦了不少。
阿钥:“额……是……”
她绞尽脑汁,实在是不知,该送何礼,只能派人打金叶子送上。
苏云青笑着收下,“无妨。”
阿钥瞧着准备充足,但还是有些风尘仆仆,像是半路赶来,又像早早等在府外,只等萧叙同意让他们入内。
萧叙今日忙忙碌碌不停歇的架势,是想与她,一家三口过个新年,只是察觉她的不开心,于是唤周叔把人找来夜里陪她放放烟花玩玩,三人的美好时光,应该停留在年夜饭后,可惜,厨房差点给点了,这个计划泡了汤。
“夫人!”芳兰派人拖着一板车走进府里,“小少爷!”
她今日是第一回见泛舟,比阿钥还激动,只是克制着怕吓到他。但泛舟也确实被惊着了,芳兰买了一板车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拉着泛舟在一旁介绍,最后怕他不喜欢,送上神神秘秘的木盒子。
盒子打开一瞧,金光闪闪的小金船。
“金子?”
“对呀,喜不喜欢。”
“喜欢!”
阿钥胳膊肘怼了商泓一下,嘀咕道:“你送泛舟的礼呢?我都说了,不要送你那没用的粮票。”
商泓取出一只锦盒塞泛舟手里,尴尬道:“……金子……”
苏云青无奈捏了捏眉心,没有说话。
阿钥察觉到什么,“苏瑶……该不会……”
苏云青欲哭无泪,她本以为不会撞礼,没想到一个两个全送的金子,最后泛舟面前堆了一沓五颜六色的盒子还有福袋,里头装的满满当当全是钱,连周叔和信使千里迢迢代送来的封言的礼,都是钱。
那堆钱,都够泛舟买几座宅子和商铺了。
顾帆总算拿出了点不一样的礼,一副玄银打造的弓箭,但对现在的泛舟来说太大了,他的手压根握不住。
“还是捧金子吧……”
“都到了?这么快?我居然是最后一个!”贺三七臂弯夹着银盒,牵着一头骏马走进院子,一脚踩进雪里,“谁啊!府里地都不扫!陛下瞧见了,不得弄死你们!”
“周叔!我的红薯!”
“备着的备着的。”周叔紧忙走上前,提醒道:“今日的将军府是陛下亲自收拾的。”
贺三七话堵在喉,“雪……大过年积点雪,才像过年。”
他余光瞟见,主桌前的小身影,眉骨一挑,“这就是泛舟?”
铁蹄‘哒哒’踏入屋子,他把缰绳塞进泛舟手心,打量起他的五官,“林阔的儿?看着不像啊。”
他两指摩挲着下颚,闭起半只眼,上下打量,“怎么这么像……我哥?”
话音一落,屋子里几人霎时转头看向泛舟。其实……眉眼间的锐利英气最像萧叙,只不过他不信半分,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贺将军,红薯和炭盆拿来了。”周叔在一角放下两者。
贺三七顺手把银盒放泛舟手里,“喜欢什么自己买去。还有这马,是军中最好的一匹战马,不过性子有点烈,送你了,当心点。”
银盒打开,又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金子。
好了,可买的宅子又能加一座了。
马儿打了个鼻响,泛舟站起身,还没它腿高,他比了比高度又垂头坐回去。
周叔解围,接走他手里的缰绳,“臣带到后院去。厨房正做晚膳,马上就好,诸位稍等。”
第140章 铁锁(11)
泛舟瞪着大眼睛, 捧着茶水,好奇的目光在满桌几人间来回游走。
阿钥和芳兰见周叔离开,才唤苏云青去一旁长廊私叙。
“我以为陛下不会许我们进来。”阿钥松口大气, 垂下长廊边挡风雪的竹帘, 她交出一物, 是近日新得来的情报, “苏济受蛮国大将军之命从边国百姓手里收购玛瑙,好让乌余新制的怪病流传出去。乌余为了买回玛瑙,可是给了他“一座金山”, 但他这个人难抵贪念, 压低市价,导致不少人不愿售卖手里玛瑙, 流出边国,大晋正好起战,抢先将边国占为己有。”
“这怪病,本是乌余用于击垮大晋的手段,但因为苏济的失误, 现在让大晋研制出了解药,只不过这消息还没传出去。”
“苏济借用乌余和蛮国大将军的名义,追杀尚有玛瑙之人。”
“还有……你未死的消息, 早在陛下搜寻时,透露了出去。”
苏云青拢紧狐裘, 面色凝重。
“他们入京了?”
阿钥:“尚且没有。但……恐怕不远了。苏瑶, 临安的事我会帮你处理,京外的生意有芳兰,你暂时不要出京。”
苏云青若有所思,目光沉下, “苏济的事,你们能查到,萧叙不知?”
阿钥沉默,他们能查到这里头还借了不夜坊‘信鸽’的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云青拨弄颈边柔软的绒毛,“过两日冬狩。”
要出京。
芳兰:“夫人在宫中可需要人贴身照料?况且还有殿下。不如我一如从前,伺候夫人起居。”
“不必。”苏云青低垂眸子,“我一人可以,泛舟平日由萧叙带在左右。铺子能做到如今的地步,是你的功劳。你的身份地位,已不同以往,不该再伺候我,有更适合你发光的地方。”
芳兰:“夫人……”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沉冷磁性的男声,打断她们交谈。
“夫人,再不去用膳,饭菜该凉了。”萧叙单手撩开竹帘,面无表情扫过她们,最后视线落在苏云青身上。
芳兰闭上嘴,默默靠向一旁,不敢多打搅。
编织的竹帘挡住半边脸,藏在阴影中的左眼精锐阴鸷,仿佛在看两个死人,而看向苏云青的右眼,却镇静的毫无波澜。
“苏瑶。”他向她摊开掌心,袖口玄色的花纹与她身上的蓝裙相似。
苏云青缩了缩眸,抬眸瞧去。贺三七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烤红薯,目光隐晦不明望着她,瞧见她的目光看去,霎时避开了视线,在主桌落座。
“夫人,雪天地滑。”萧叙翻开的手心泛红,他站在雪中,雪花眨眼落满他的发梢,“我牵你……”
苏云青只当没听见,与他擦肩而过,踩进雪中。
萧叙双眸徒然犀利盯住长廊内的两人,阿钥与芳兰紧忙底下头。
他目光未移,反手抓住苏云青的胳膊,力道之大,她只得驻足。
“是朕声音太小,夫人没有听清,对吗。”他边说边转首,眼尾猩红,看向对他不闻不问的苏云青。
苏云青眉眼清冷,毫无波澜,凝视他的眼睛。
院子里,风声停止,静得满府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雪慢慢落在两人发梢,从乌黑的发间滑落。
萧叙不知为何,瞧见她“满头白发”,凝聚杀意的黑眸,霎时滞住,心狠狠被锤了一道,呆呆盯着她,失了神。她的身子孱弱,会在极其突然,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的某一日,离去……又或是,他会眼睁睁看着,她比他先倒下。晦气的念头,莫名蹦进脑海,令他不由蹙眉。
抓着她泛白的指尖,一点点将力松开。得到自由的苏云青,不带眷恋转头往前厅里去,她在前厅坐下,满桌子的菜都是她爱吃的,没有腥辣,不伤肠胃。饿了半宿,她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萧叙没上桌,那几人局促站在桌边,连贺三七都起了身,怔怔看向走进屋子的人。
萧叙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自然走到她身旁,为她理去发上的白雪,一言不发坐在她身边,摆手示意他们用膳。
一顿饭,别提吃的又多提心吊胆。怕是只有苏云青一人吃饱了,周叔从膳房端来补汤,放置在她面前时,她明显愣住,停了筷子。
萧叙余光注意到她警觉的神情,苦涩道:“你在提防我。”
是她心有余悸,是那年他发现汤里有毒,将她关进刑房,日复一日送上的补汤,让她心有阴影。
他好似明白,让泛舟手刃敌人的残忍,午夜梦回的噩梦会跟随他一生,挥之不去。
他拿起新的汤勺,喝了一口汤,以证明里面什么都没有,放下汤勺,他把汤推回她面前,“没毒。”
“我做不来你喜欢的菜式,你喜欢吃什么告诉周叔即可。今后膳房会为你准备补品,一日三餐用膳,会有药师为你配好,送到你面前。”
那意思是,她不能再去春花阁用膳。
萧叙知晓他在这里,众人吃的拘谨。索性放下筷子,离开此地,孤身去往书房。
身影消失时,满桌子精神紧绷的人,顿时松口大气,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苏云青慢吞吞喝着补汤,没一会儿,一盘红薯几乎冷却的红薯推来。抬眸看去时,贺三七再次别过眼,跟上萧叙的步伐,去往书房。
“我为诸位准备了新年福袋。”周叔从一旁收拾过来,一人一袋逐个发到手中,“压岁钱。”
商泓拿在手里抛了抛,“来将军府居然还能拿到福袋!”
顾帆谢过周叔后,边吃饭边提醒他,“小声点。”
一团雪从院子里打到商泓身上,小白甩动大尾巴,在商泓转头时,又一团雪准确无误怼他脑门上,它咯咯偷笑。
商泓一拍筷子,“好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就这么报恩!”
小白紧接着又挑衅他。
商泓抓起一团雪丢向它,被它灵活转身的尾巴挡了去。商泓更气了,直接冲进院子,发疯似的丢雪。
“幼稚。”阿钥翻了个白眼。
“咚——!”雪砸在她的新衣裳上。
“商泓!”阿钥气得拍拍衣服上的雪。
商泓满身是雪,在雪地里掐着小白打滚,“你夫君被欺负了,你也不知道来帮帮忙,快点打小白!”
阿钥抄起雪,揪开他的衣领,一把给他塞脖子里,冻得商泓直哆嗦,又蹦又跳,把雪倒出来。
“啊啊啊啊!阿钥!”
阿钥低头乐笑,商泓见她心情好了,坐在地上,抓起雪再次丢她衣服上。
“商泓!我新买的衣服!”
“再给你买,给你买十件。”
“芳兰,快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阿钥招呼来芳兰帮忙。
小白也欺负他。
商泓眨眼被埋在雪里,还在傻乐,“顾帆,你没长眼!练剪练哪去了,这头狼仗势欺人,快趁陛下不在,揍它!”
顾帆本是不想参与这幼稚的事,但一想到平日里兢兢业业干活,受得惊吓,此时不保更待何时。
苏云青弯起眉眼,发现泛舟眼睛亮晶晶的,“泛舟,你喜欢的小白被欺负了,快去帮忙,姨母要打不过他们了。”
泛舟急急忙忙跳下椅子,抓起雪往他们身上砸去。
商泓搬救星是一把好手,“周叔,他们以多欺少。你就瞧着呢?”
周叔站着没动,却是笑着看他们,小小一团雪砸在他衣摆,他顺势看去,泛舟抛了抛小雪团,是在邀请他加入,他干脆陪泛舟玩个尽兴。
“殿下可要小心了。”
苏云青托着腮,笑眯眯望着满院子里跑的几人。她瞧了一会儿,心痒痒,但雪太冷了,干脆去放烟花。
“轰——!”烟花点亮天际,成片的白雪,散发光芒。
“哇!好漂亮!我也想玩!”泛舟对什么都稀奇,一下被吸引注意,跑到苏云青面前接过一闪一闪的小烟花在空中画圈。
无人注意到的前厅后门,两道身影并肩而站,默不作声看向院子里。
烟花阵阵,欢声笑语不断。
苏云青捂住泛舟的耳朵,烟花映亮她开怀的笑容。
没有他,她过得很好,很开心。
逝去的记忆重回脑海,临安的小木屋,三餐四季,相依为命。
他种的烂叶菜,始终没有活下来。
她有没有一刻是抛开算计,爱过他的,她从来没有说过。
萧叙收回目光,“你想玩,怎么不去?”
贺三七转身,背靠在墙边,不去看那样欢乐的场景,“她估计不想我去。”
萧叙不再多言,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目不转睛窥视她的笑颜。
院子里热闹了很久,他也站了很久。泛舟玩累了,打了个哈欠。周叔及时派人去烧水,牵过他的手往屋子里走,“殿下困了?周爷爷带你去回房。”
黑夜中的两人,这才再次回到书房。
苏云青与阿钥和芳兰又小聊了一会儿,见天色太晚,才与她们告别。
顾帆同商泓送她们二人回府,府邸再次陷入安静,雪地尚留一串脚印,放过的烟花壳摆了满地,只是,满院喜庆的布置,在人声静下时,没觉冷清。
她转眸发现两个余下的福袋,是周叔为另两位准备的。
苏云青行于长廊,又好似回到在将军府生活的那一年,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暖黄色的光芒洒在屋檐下的火龙上,小火龙灯笼被风雪轻拍,欢快旋着圈……
长廊外的脚步逐渐远去,直到再听不见,书房的门才从里打开。
烛光迫不及待的跑出来,背光而立拉长的影子,碰巧避开廊沿上并靠在一起的两个福袋,小火龙雀跃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