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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铁锁(2)

苏云青随周叔坐上前往林府的马车。

皇宫车轿金雕奢靡, 极好分别,行至街市,百姓不约而同陷入寂静, 垂首不动, 待车行远。

京城充斥着死气, 不似凉州百姓和睦。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 整条街道仿佛静止,众人一动不动,放轻呼吸, 降低存在, 用近乎同情的目光看向落魄的林府。

直到苏云青掀帘下车,才引来一片低语。

“红衣!”

最先入眼的是那身刺目的红裙, 当今圣上对红衣的暴戾,从上位开始,四个年头新年当月,人人皆是素衣,无人敢穿得喜庆。

如此乍目的颜色, 已是多年未见,匆匆一瞥,足矣惊骇。

“那不是……前……侯夫人?她怎么敢穿红裙?”

“你没看从什么车上下来的?那自然是圣上的旨意。”

“听说她是前朝旧党, 假死脱身后,又和林大人成婚生子逃避追杀……, 林大人为此差点丧命, 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

“我估计……是死路一条了。”

“……那夫人锁着铁链,恐怕也要受罪,唉,快走, 莫要在这瞧了热闹,丢了性命。”

林府一片死寂,人还未死,府内便挂满丧物,正堂里摆着一副开口的棺椁。进了刑部,哪还有出来的命,他抱着必死的心,丧葬之物都为自己准备好了。

这几日,府里忙着不可开交,收拾丧物的时间都没有。

苏云青一袭不符场景的红,异常突兀。

府前无人扫雪,挂在屋檐褪色的灯笼掉在地上,被积雪埋没。

林阔那口气是提上来了,但四肢骨断数截,需久卧在床,已与废人无异,提不了笔,走不了路,能不能痊愈,全看命。

几十个太医,只能勉强给他吊命。

苏云青坐在他床边时,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人,一只眼睛肿大,只有一只眼能转动,空洞望着防止她再跑,手脚上的锁链。

他费力扯出抹笑。

林阔被被褥挡得很严实,不用想也能知道,那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苏云青眼含歉意,泛着隐忍的泪花,喉咙酸涨,“大人。”

几十个大夫在他们身后伏地,数十位持刀侍卫静默围在两侧暗处注视着他们二人。不大的寝殿塞得密不透风。

一张书案抬来,摆放在她身旁。周叔仔细研墨,笔尖蘸墨,整齐摆在和离书边。

苏云青轻飘飘扫过一眼,再次看向林阔,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那纸和离,不知在想何事。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一场假和亲。

周叔恭敬道:“夫人,林大人请您来,和离。”

苏云青注视林阔的眼睛,无奈低笑,“是吗?”

她挪过目光,看向周叔,“是林大人要与我和离,还是陛下的旨意,请我来当面与林大人和离。”

“夫人,追根究底,未必是件好事。和离,对你们二人都好。”

苏云青:“萧叙办事,真是急切。”

周叔苦口婆心劝道:“夫人莫要与陛下置气,得不到好处。他们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中,顺从些不是坏事。”

“周叔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苏云青展开和离书,林阔的名字歪歪扭扭写在上面。他的手根本无法自主写字,只能是有人掌控着他,而他在挣扎反抗。

周叔:“林大人已无大碍,待伤势养好,自会有人护送他辞官回乡。”

苏云青抬眼仰视周叔,“辞官回乡。从萧叙上位开始,哪方官员辞官回乡,活过三日?”

她提起笔,砚台剐蹭多余的墨汁,“不知,要为林大人按个什么意外死法?步履踉跄坠湖而亡?官场结敌暗杀而亡?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不知道的人为意外。”

云淡风轻的语气,不像在说林阔的死法,倒像是在说她自己的。

“夫人,林大人为官多年,为人清正。回乡是养病养伤,夫人与陛下和离,与苏家有瓜葛,您的身份不洗清,大人就要永远背负叛官名讳。”

苏云青冷呵道:“一纸婚书,林大人捆住我的性命。如今,我也没想到,这纸和离,能系住林大人的性命!”

笔锋一转,和离书写上潇洒的‘不’字。

只要她不签这张和离,林阔就不会被带走,带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会留在京城保全性命。

“夫人!”周叔来不及阻止,从笔下抽出和离书时,书已被毁,他长叹口气,“夫人,这又是何苦?一张和离书被毁,还会有成百上千封,直到夫人签下为止。惹恼陛下,非明智之举。”

苏云青缓慢放下笔,“周叔也觉得,我的决定做的不对吗?”

周叔不语。

“没有路了啊,您比我清楚,辞官回乡,林大人是什么结局……”她扬起头来,苦笑问道:“……不是吗?”

周叔长叹口气,收卷和离书握在手中,“夫人……生不如死和死个痛快,难道不是后者更好吗?陛下……只许偌夫人保全他们性命,只有性命……只管那一口气,何必如此。”

她不签和离,她就要面对萧叙的逼迫,面对他的怒火,谁又能保下她的性命。

周叔垂眼看向她手腕上的锁链,“臣再命人拟一份,夫人将它签了吧。”

苏云青理理裙摆起身,“不必了,周叔还需带我回去复命罢。”

“夫人。”

苏云青已经拖着长链跨出门外,行至马车前,她侧头对府里下人交代道:“将府里这些晦气物撤下。”

……

周叔:“夫人,复命我一人去即可。”

苏云青先一步跨下车,大步往书殿方向去。她骤然驻足于门外,殿内传来刀剑相向的争斗声,没一会儿瓷器破碎,撕心裂肺的惨叫穿破门隙。

微敞的缝隙间,一人身着官服跪在血泊之中,他单手竖着断剑支撑自己未倒的身躯,而膝盖以下的小腿断肢丢在不远处,膝下鲜血淋漓。

瞧着像是兵部武官,持剑行刺,实力悬殊过大,最后输的彻底。

“豺狼当道!就是个遗臭万年的暴君!”他口吐鲜血用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萧叙曲起一条腿,闲散坐在茶案边蔑视他,随意架在腿上的手,拿着滴血的长剑,左脸皮肉外翻的伤疤,使得他冷淡的笑愈发狰狞。

“朕不需要做个明君留名千古,朕知需要让大晋屹立万古之上,永垂不朽!”

一声震天狼吼,银光似箭从他身后射出,朝武官扑去,一口咬断他的脖子,鲜红的血溅湿雪白的毛发。

屋内的人或许正忙于争斗,忽视较为安全的殿外,更没察觉在门缝里瞧见一切的那双眼睛。

苏云青目光一滞,白狼尖牙贯穿武官的脖子,轻易叼着人往院子里走,那副模样,像是习以为常准备找个角落好好饱餐一顿。

而萧叙仿佛没事人一样,淡淡扫过断肢鲜血,漫不经心端起茶盏,倒了杯热茶,沾满血猩的手,在典雅的青瓷上留下指纹。

“夫人……”周叔没想到让她目睹这一切,低声在她耳畔唤回她的神魄。

苏云青双肩一颤,锁链紧跟着一抖,清脆的响动声传进书殿内。

萧叙端至唇前的茶盏骤然一顿,眸光一暗,转过眸子,盯住缝隙中露出的一抹红裙。

他继续喝茶润嗓。

周叔为苏云青推开殿门,行礼道:“陛下。”

“夫人,请。”他摊开右臂,指引苏云青入殿。

萧叙撇过周叔手里收卷起的和离书,为她顺手添了一杯茶,放到一旁。

院子里的白狼猛地扬起头来,亮着一双眼睛注视她,却见她淡然扫过一眼,它这才发觉此时形势不对,紧忙刨了个土坑毁尸灭迹把尸体埋了。

周叔犹豫再三,才将和离书放置在茶案边。

萧叙:“人见了?和离书签了?”

“没有。”苏云青直言不讳,回了两个字。

萧叙擦剑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苏云青双手垂在身前,所到之处,流满血迹,她脊背发凉,却挺得笔直,“我说,没有。”

萧叙深吸一口气,压制体内再度涌起的暴躁,丢开长剑,站到她面前,极具压迫的黑影拢下,“你,说什么?”

他一次又一次重复,妄想从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苏云青睨视那张和离书,“我好奇,签完后,林大人辞官回乡,能活多久?”

萧叙幽深的眸子像锋利的刀,剜过她咬伤未好的嘴角,他与她刻意保持一定距离,淡笑提醒,“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苏云青扬起眉眼,“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你对我是恨也好,是折磨也罢,为何不痛快一些,要牵扯上旁人?”

“我与你早已和离,不再有半分干系。和离书是你成婚那天甩我脸上的。剑!是你成婚那日架我脖子上的!约定的三年期限,是你成婚那天威胁我答应的!”

“我遂你的愿,如你的意!你到底有何不满!”

“我又到底那点对不起你半分!!!”

她上前半步,毫不畏惧注视他深不见底猩红的双眼,“前朝旧党?那我的下场应该很惨吧,是陛下断我手脚?还是放血丢去喂狼?”

他们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没有了,粗喘的呼吸相撞,两人间再度升起一团炸燃的火。

萧叙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几乎能碾碎她的骨头,“苏云青,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态度在和我说话吗?”

苏云青讪笑道:“我的身份,不是陛下张口的事?前朝旧党阶下囚,一跃成后宫之主。从被追杀到母仪天下,不也是你一句话的事?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

萧叙缩起眸子,冷淡吐出两字,“复婚。”

她同样打回两字,“妄想。”——

作者有话说:隔日一补章~[加油]

第132章 铁锁(3)小补章二合一

苏云青再次关回寝殿, 依旧坐在同样的位置,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本以为又是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峙,没想到萧叙居然主动截断争执, 退回茶案边, 展开那纸和离书。

刺眼的‘不’字, 写得潇洒果断, 仿佛当初他们二人和离,她毫不眷念写下她的名字,转头离去。

萧叙沉笑一声, “苏云青, 你觉得朕是在和你商量吗?”

周叔见况不对,进殿想打圆场。

“臣再命人拟一份……”

“不必, 苏大小姐闲来无事,那就抄吧。取纸笔来。”

困在书殿一日,手写了一座山的和离书,数不清多少份,直到最后手抖得无法握笔。

他想逼她, 逼迫她妥协,主动写上她的名字。

“夫人,陛下……让您去炖盅热汤。”周叔带来晚膳, 进入她的房门。阴暗的环境,她借着月光独坐窗台。

周叔放下食篮, 匆匆点燃烛光, 让屋子亮堂起来。

“炖汤?”苏云青回过神,朝他望去。周叔将食材都搬来了,怕她淋雪多走一趟。

说是让她炖汤,其实只需将食材丢进去即可。扇火慢炖的事, 周叔一人揽下。

苏云青坐在一旁,并没想抢活的想法,安静坐在一旁吃完晚膳,转身收拾衣裳,去后殿的浴泉沐浴。

浴泉上搭建暖屋,从她的房间沿着长廊可以直达。暖屋打理的像个花苑,朦胧的水雾弥漫,假山成群。

锁链解开左手,另一截长长掉在右腕下,方便她换衣。

周叔会在这个时候收拾好屋内的餐食,回来时,在屋内等着重新给她套上锁链,会在长廊守到她入睡,才会离去。

短短几日,他们达成循规蹈矩的默契,不会相互为难,而萧叙也从未回来过。

苏云青昂头靠在假山石上,泡在温暖的水中舒缓疲倦。

周叔正扇动炉火,检查炖汤,余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道身影推开屋门,长腿跨进屋子,视线环顾一圈,定格在周叔身上,染血的脸顿时阴沉。

萧叙交代周叔盯紧苏云青在书殿抄和离书,随后出宫处理政务去了,一日没归,今日……既然回了寝殿。

周叔似也没想到撞个正着,他本是计划,炖完汤后送回书殿。

萧叙:“她如今是连汤都不炖了?”

周叔解释道:“夫人抄了一天,累了,用完晚膳去沐浴。臣方才接手。”

萧叙转头往浴泉方向去,“周叔不用为她开脱。”

“陛下……”周叔上前追了两步,想劝解两句,奈何萧叙走得太快,只能作罢。

苏云青半靠在山石边昏昏欲睡,并未注意,脚步缓慢靠近,衣裳落地,水花飞溅,一圈圈水浪推向她的胸口。

她猛然睁开眼,眼前覆下黑影,后脑被大手扣住,吻夹杂浓烈的酒气重重压下。

“唔……!”

铁链打在他身上,她挣扎着,想从他怀里挣脱,但得来的,是他愈发的肆意,强势的吻近乎把她的唇含进嘴中包裹住。

他往前逼近,把她囚困在岸边,掌心托住她的头,隔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让她昂起头,从上压下吻她。

浴泉内的温度逐渐上升。

三柱龙口玉泉源源不断喷洒水雾,耳边急躁的水声不止。

掌心抚上她的腰身,紧紧抱住她。无法喘息时,他松开唇,吻去滑下的水珠。

“萧宴山!”苏云青揪住他的发,手腕垂下的铁链搭在他的肩膀。

他没想放过她,勾着心口,吻得痴迷。

苏云青双腿发软,拧不过他扣住腰的力道,水中的浮力,让她无法站稳,只能贴靠他而站,“你想如何?”

“……与他和离。”萧叙从她怀前仰头,阴鸷的目光盯住她红肿的唇,“你没有筹码和我谈,而我能轻易取他性命。”

苏云青掌心压在他的额前,五指揪住他的发,想把作恶的人推开,“和离?我与林大人和离,陛下就能放他一条性命?”

“不和离,你觉得他能活多久?”

苏云青嗤笑,“萧叙,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她磨着后槽牙说:“以你的本事,非要一纸和离,是膈应了?”

她的话惹恼了他,萧叙一把扯住她手腕下的链子,将人甩到喷泉下,水幕像倾盆大雨,从头冲刷两人。

“你和他做过什么!和他做过什么!这五年!做过什么!”

苏云青想低头躲避令人窒息的水花,却被他掐住下颚,被迫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

飞溅的水花,阻挡她的视线,隐藏他眼底癫狂的神情。

“陛下,又在明知故问?”

萧叙捏着她下颚的手指发抖,他双唇微颤,“爽吗?”

苏云青:“什么?”

“比和我爽吗?”

“啪——!”苏云青抬手赏他一记耳光,水声响亮。

“爽!比扇你一巴掌的感觉,还要爽!”

“苏云青!!!”萧叙留有刀疤的左脸刺痛,他勾唇轻笑,加深那股痛觉。虎口缠绕铁链,用力拉起她的手,压过头顶,“夫人,是爱上一个经不住刀枪的文人了?他那弱不禁风的身板,能满足你吗?”

苏云青背靠泉心龙雕,龙鳞在她光滑的后背压出痕迹。捏在手腕的力道,‘咔嚓’一响,铁链死扣她的腕部,再用劲些,会绞断骨头。

“有什么不能?”

“夫人,是不是忘了,和我是什么感觉?”萧叙膝盖挤进她的腿.间,“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抱着我的样子?”

藏在水波下的刀刃,极具压迫,蓄势待发。

苏云青五指掐进他肩膀,指尖深入血肉,“陛下对我这么念念不忘?后宫三千,满足不了你?可惜,我已经忘了。”

萧叙猛地停下逼近的动作。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凝视她布满吻痕的脖颈,她的喉管平静,没有丝毫动静。他熟知她的一切,知道她说谎时拙劣的演技,知道她会无法自控滚动喉咙,会眼神飘忽。

可此刻,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由上移,看向她那双朦胧的眼睛,没有惊慌,没有躲闪,没有波澜。

不对,她……一定在说谎。

“……苏瑶……我不曾纳妾。”

苏云青轻轻的声音,被水声冲散大半,“与我,何干?”

简短的几字,犹如冰锥,精准刺进他的心脏。

“……你爱上他了吗?”温热的水珠从他湿漉的发端滚落,砸在她的脸庞,萧叙又重复一遍,“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苏云青避而不谈,语气疏离,“重要吗?”

“重要!”这两字,几乎撕破喉咙吼出,他问:“那我呢!”

苏云青觉得可笑极了,“陛下觉得,这么多年我对你是什么情意?”

萧叙眸色一沉,托住她的腿弯,挺身吻再度压下,将她刺耳的话,密不透风堵住。

她锋利的指尖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道抓痕,破碎的声音被水花冲散。

一轮过后,他积压在心口的怒气始终没消,托住她的双腿架在自己腰身。

“萧宴山!放开我!”苏云青指腹抹过他脸颊的伤疤,指尖无意中一挠,结痂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染红她的手指。

一次又一次后,她已无力挣扎,被丢进水中,翻转过身。

“苏瑶……”他满身酒气,从后抱住她,贴在她的耳畔,滚烫的血顺着两人紧挨的脸颊流下,“是什么情意……?这五年,我很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可你……”

湿漉的发糊在她的肩膀,手腕的铁链缠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可你,背叛我!拿着我的钱!和别人成亲!”

他掰过她的脸,侧吻她,“你与他和离,这事我就当不存在……好不好……”

苏云青双手撑着岸边,甩开他的手,低喘着气,“都是将死之人……你不是想知道,这五年我与林大人的婚后生活?”

背后的身子一僵。

“陛下非要究根结底对比出好坏,我倒是愿意告诉你……你想听什么?从哪开始听?”

炽热的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唇,他闷头发狠泻过最后一次,将她推开。

苏云青目的达到,搀扶着石岸边,冷漠转身上岸,抽下衣裳,往自己房中走出。

拖拽在地的铁链声越来越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萧叙才回过身,顺着龙口喷泉跌坐,目光无神,任由喷泉冲走醉意,脸颊上的血迹一滴滴砸在水面,又被水稀释无痕。

整个寝殿寂静无声,他慢步推开自己阴暗的房间,夜里雪大,连微弱的月色也不施舍半分光迹,不越过那道门坎。

幽黑的屋子吞噬他的身影,他跨进屋子反手关门,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下,准确无误握住床头冰冷的牌位。

他坐在床边,无法看见她的名字,便用指腹用力碾过,歪歪扭扭的字,五年他刻了一次又一次。

顺手垂下床幔,拥着牌位侧身而睡。

寂静的深夜,他骤然心跳加速,从睡梦中惊醒,浑浑噩噩坐起身,难再眠。牌位放回原位,他离开自己的房间,推开她的房门。

洁白的纱幔轻轻拂动,床上拢起一团,她的长睫刷下,睡得安稳。

萧叙悠长的身影立在她床边,墨发披散在肩,狰狞的刀疤隐隐作痛,深不见底的黑眸倒映她的睡颜。

她不会醒的,疯狂半天,加快她的药效发作。

他眸光一转,扫向裸.露在被褥外的肌肤,白皙的脖颈留下一道道吻痕与他撕咬的痕迹。

从她回来开始……他们就没平静相谈过……

桌案遗留冷却的汤,与药箱。

他半蹲在她身侧,抚摸她的面容,滑过她的伤痕。片刻,掀开赤色被褥,修长的手指解开她的腰封……满身伤痕暴露在他眼前,令他心底一颤。全是他因他冲动,没轻没重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心口处的凤印洗了干净,唯剩他的咬痕。

两指取出药霜抹在红肿的伤口,他专注而小心处理。

他们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余光中,她的手腕泛红破皮,血丝渗出。萧叙握起她的手,解开铁链轻揉。

她瘦了很多,骨骼突出,两指就能轻易圈住她的手腕。

身上的伤处理完,他托住她的脚,同样解开铁链,用手指比划她的脚踝,这么细的腿支撑她走了那么远的路。

铁链丢弃在地,拿在手里才知,长长的锁链,对她而言这么重。

锁了三日,他终是弃了用链子囚困她的想法。

萧叙连人带被抱进怀里,踏入另一间幽闭的房间。房间不大,金银珠宝随意堆积在四角,而一口内有嫁衣和婚书的棺椁摆放在正中央。

在寂静无人的夜幕里,他偷吻着她,终于能在狭小的‘小房子’里拥她安稳入睡。

……

苏云青转醒时,双肩被扣在他怀里。狭窄的空间,无法令她转身,两人紧密贴在一起,缩在被褥里。

她睡眼朦胧,借着窗户透出来的光迹,看清眼前的面容,视线一转,竟是熟悉的‘木盒子’。

“萧宴山!”苏云青头皮发麻。他居然发疯,带她睡在棺材里!

萧叙睡意被扰醒,不悦蹙眉,在她挣扎下松手,由她脱离禁锢。

苏云青从喜被里弹出来,脊背发凉,跳到棺外,惊恐看着他。

萧叙伸出胳膊,懒散搭在棺沿,拢上阴云的双眼注视她,“你在怕什么?反正死后,我们也要一起合葬。”

修长的腿跨出棺,他站定在她面前,“你不是喜欢钱?这屋子里的,都是我们的陪葬品,不够我再让人搬来。”

苏云青拧起秀气的眉头,只觉面前的人令她陌生又恐惧,她下意识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带一丝犹豫,转头离开。

身后那双追踪她的眼睛,冒着冰碴子。

他疯了,那样的手段与偏执,比没坐上皇位前,更令人毛骨悚然。

“陛下。”周叔神情淡定,习以为常,在房中没找到人,便知能在棺房里找到。

“臣方才见,夫人的铁链已取,是否还需套回?”

“不必。”萧叙仍旧盯着她消失的拐角,语气冷冽,“让封言尽快把她儿子给朕带回来。”

周叔点头告退。

没有铁链困住,但她依旧出不去寝殿,只是手脚轻松许多。从那夜后,苏云青已多日没见过萧叙,短短几年收复周边多国,从文化底蕴到百姓和睦,再到反党不断,他要忙的事,不是一星半点。

“夫人,今日可有胃口,想吃些什么,我让膳房去做。”周叔见她沉闷,回来后,从未笑过,哄着她。

而她,每日必问,便是她挂念的几人,是否安好。

她目光呆滞,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那颗树,是陛下亲手种的。打造这座寝殿时,就将夫人的房间准备好了。春去冬来,那棵树来年春季,又会冒出新芽,长出新枝。”

“夫人不是喜欢酒。”

“旁边的屋子,有许多酒器,夫人若是闷了,可以尝试酿酒,需要什么交代我一声便是。”

苏云青呢喃自语,“我想出去……”

周叔噤声,须臾,“夫人签下与林大人的和离书,自然能出去了……”

话音刚落,传话的公公来报,“陛下口谕,传夫人前去书殿,有惊喜送给夫人。”

苏云青不知为何,赶往书殿的路,心慌不止,脚下步伐凌乱。

书殿的门骤然推开,抬眸的刹那,她对上封言无奈闪躲的视线。

封言身旁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白狼面前,对屋子里的气氛完全不知,面带微笑,抚摸小白的绒毛。

泛舟多日未见她,想冲上来抱她,才起身,后领被封言钳住,不许他挪动半步。

萧叙一如既往,闲坐在茶案,“夫人想牵扯进来的人,真不少。不说,朕都快忘了,临安还有个夫人的人。”

他放下茶盏,走进院子,站在泛舟身后,托住他的小脸,扬唇一笑,他长得真像她,越长大,越有她的神韵。

泛舟是个好孩子,在爱意滋养下长大,他心思单纯,没有任何恶意揣测的想法,他一路都很乖很听话,只因听阿川叔叔说,跟着封言哥哥走,能见到娘亲。

“苏瑶,他长得很像你。”

他起初猜想,泛舟或许不是她的儿子,是她用来搪塞他的借口,可真当见到,那样近乎相似的五官,他长得太像她了。

没法再否认,她真的和林阔生了子。

萧叙宽大的掌心托在泛舟下颚,几乎能裹住整张小巧的脸,他注视消瘦的苏云青,那么瘦的身子,怀着大大的肚子,受过多少罪。他声音干涩,“若是……我们的儿子,应该也会长得这般好看。”

身后太具压迫,泛舟不适呜咽道:“娘亲……”

见到泛舟的那刻,苏云青知晓,他成了套在她手腕上新的锁链,将她困足在后宫中新的枷锁。唯一没想到的是,封言竟还未将泛舟身世告知萧叙。

是想让她自己决定,是否要说?

她不太明白他的做法。

“娘亲,要抱……”泛舟被威压吓到了,张开双臂想触碰苏云青。下一刻,肩膀压下一只大手,把他困在原地。

萧叙:“夫人,我说的话,还没收回。”

与他复婚,他能认泛舟做太子。

只要与他共度百年,只要与他合葬一墓,百年后他可以把江山,拱手送给旁人之子——

作者有话说:我特意啥都没细写呢[爆哭]怎么又敏感上了

第133章 铁锁(4)

苏云青站定在不远处, 抄下的和离书成山堆砌在一旁,她盯着萧叙未语。

“想清楚,再告诉朕。”萧叙掌控着泛舟, 抬眼提醒一句, 生怕她说出刺耳之言, 目不转睛看着她, 又补充道:“你要的一切朕都能给你。”

苏云青不惧不让,大步行至他们面前。封言见状侧移半步,用身子拦住她。

冲动得不到好处。

所有人, 都在劝她面对萧叙是让步, 可是一让再让,他只会逼迫的越来越紧。

她冷漠扫过封言, 推开他的胳膊,眼神毫不闪躲盯住萧叙,一把握住萧叙手腕,从泛舟肩膀掰开。

“萧宴山,他不是困住我的铁锁。但你敢动他, 我会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她的语气坚定又冷漠,就如同他威胁她那般, 不带任何让步与妥协。

泛舟得到自由,挣脱萧叙压抑的气氛, 扑向苏云青, 抱住她的腰躲到身后。

“娘亲,爹、爹爹在哪……”

他不合时宜,小声询问。

心里害怕面前那两人,只有小白那只大狗狗会陪他玩, 让他有安全感。

“我……想他了。”泛舟小手攥着苏云青的衣角,声音微微颤抖,这些日子,他都睡得不好。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走到哪都不自在。

萧叙浑浊不清的眸子泛着痛楚,他目光不移,看向躲在她身后的小脑袋,又挪动视线,撞上苏云青疏离戒备的眼神,心脏狠狠剜痛。

他知道……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自己失了态,可他没法控制,他控制不了异样的自己。

他一刻不想从她身旁离开,久别重逢,只想牢牢把她捆住,她像是一阵来去自如的风,但凡稍稍松开攥紧的手指,就再也捕捉不到踪迹。

“苏瑶……”

可他偏执的行为,在她眼底,是下三滥的手段。

苏云青退后半步,拉着泛舟的小手,一句话不与他多说,带泛舟离开这个地方。

“娘亲,你不开心吗?”泛舟贴着她走,繁华的大房子,令他感到压迫,怕得浑身发凉。冰冰凉凉的小手覆在苏云青的手背,小大人模样,察觉到苏云青的情绪,安抚着。

“泛舟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娘亲?”苏云青蹲下身子,轻轻打理他的衣裳,费力将他抱起。

她并未带着泛舟往寝殿里走,反倒向宫门方向去。

“夫人。”周叔拦住她的去路,“这是……要去何处?”

“出宫。”苏云青直言道。

周叔:“……随我来吧。”

马车备在宫前,远行还有一长段路,他瞧着苏云青怀里的泛舟,和蔼笑了笑,伸手接过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还有些重。”

“夫人,是要去林府?还是何处?”

苏云青坐上马车,“周叔擅自带我出宫,不会被罚吗?”

周叔:“实不相瞒,是陛下的意思。”

苏云青:“那他应当是不想让我去林府。”

“陛下没有阻止,只是交代,带您分别去一趟青罗坊和船商队。”

苏云青默然,“我要先去一趟万草堂。”

她需要几味药材,尝试根治泛舟身上的怪病。

万草堂内,许久未见的师兄们,对着泛舟好奇围上来。

“师妹来了!”大师兄捏了捏泛舟的小脸,“长得真漂亮。”

底下的师兄们,带着泛舟在一旁玩,周叔在一旁照料,但视线一刻不离苏云青。

大师兄借着缝隙,将苏云青带到一旁,低声道:“阿钥给我传过信,宫中每月会进一批药材。你所需的药,我本是计划半路让师弟送往临安。”

苏云青:“萧叙没有查看异样?”

大师兄:“查过。陛下盯药材盯的紧,只不过,怪病起的突然,又与蛊毒相似,多进几味不同的药,只当研究,并不会起疑。”

苏云青在万草堂的药房里转了一圈,忽然被药炉上的一盅药吸引,“蛊毒抑制药?”

蛊毒解药的药渣不是被封言送回了京?万草堂不可能解不出来,怎么还在用张远达留下的抑制药,缓解毒劲?

大师兄:“这是……送往宫中的,每三月一次。”

苏云青转过目光,“没有解药?”

大师兄:“有……但,宫里下令,只要抑制药。”

苏云青没再纠结这事。以萧叙的本事,估摸着是用蛊毒折磨旁人,吊人性命。

“我今日来万草堂,本是想取药,但药草还未到此。萧叙恐怕会起疑,下次怕是不好再来。”

大师兄:“药在半路,估计明日能入城。”

苏云青正想着如何取药。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焦急的骚动。

“出事了!大师兄!!!”万草堂的师兄,神色慌乱冲进药房,“师、师妹……”

苏云青大步冲出去,只见泛舟口吐鲜血倒在周叔的怀里,“!!!”

那症状,与凉州死去的小语,十分相似。

“是怪病!”几个师兄围绕在一旁,很快得出结论。这病他们研究过一段时间,可没有解药,药方还是从临安的阿川手里送来的,药材又尚在半路。

苏云青面色凝重,扑到泛舟身边,摸索他怀中的玛瑙,却发现空空如也。

“玛瑙……玛瑙呢?!”

周围的人僵住,“玛瑙?”

她骤然抬眸,看向唯一可能知晓事情的周叔。

周叔紧张磕巴道:“没有玛瑙……”

“怎么会没有玛瑙!”苏云青从他手里抱过泛舟,来不及纠结这事,朝马车奔去,询问大师兄,“药材到哪了?”

大师兄没多想,坐上马车勒住缰绳,“药车所行之路隐蔽,我带你去,两方同行,应该能在天黑之前碰面。”

周叔意识到事情严重,往她手里塞入出城令牌。

手有令牌,且有万草堂出面,出城十分顺利。他们一路往小道走,确实是条隐蔽不易被察觉的路。

“娘亲,好痛……”

苏云青双肩发颤,抹去他嘴角的血迹,“玛瑙,玛瑙去哪了?”

“被人抢走了……”

泛舟呕血不止,倒在她怀里没了反应,事发突然,连苏云青也未料到。从见到泛舟那刻起,她便已想好,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去万草堂取药。只是她在宫内,无法及时知道消息,未算准药草押运的时间。

不过幸好今日出了宫,否则在宫中发病,萧叙绝不会放她出城。

行了半日路。

“师妹!是药车!”大师兄快速驾马于药车汇合,他们碰巧在驿站短歇。

他准确在药车中找到,所需的几味重药,并命人寻来工具,开始着手磨药。

很快,药炉便架了起来。

苏云青忙着处理药材,目光时不时看向下人照顾的泛舟。

“师妹为何要找玛瑙?”大师兄抽空询问。

苏云青:“玛瑙用药物泡制过,能暂且抑制病发。”

大师兄说道:“从我们获得蛊毒解药的消息传出去后,异域那边便冒出怪病的消息。”

“不过,他们崇尚玛瑙能带来好运的说法,每到祭祀仪式,便会身过净药,视为洗礼,净浊。所以,起初死的只是几个外访者,到后面乌余进攻,战乱下,地下钱庄大价收购玛瑙,不少人为了钱,把玛瑙卖了干净。没有玛瑙后,洗礼仪式,自然也就没了。”

病发后,大家死板认为是玛瑙带来的好运,却并没想到是常年药浴洗礼的结果。

“这异域小国,原是当年乌余分出去的一个旁支,多年后想收回不从,结果引来杀祸。”

苏云青若有所思,“旁支?他们有河道?”

大师兄:“对。师妹怎么知道?”

旁支不愿意归顺,又被针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蛊毒。

而怪病与蛊毒相似,恐怕出自一个药师。

她的蛊毒,就是在有河道的乌余旁地得到的。

“猜的。”苏云青急匆匆打了盆热水,沾湿帕子为泛舟擦去嘴角的血迹。

天一黑,大雪将至。

鹅毛大雪,眨眼染白地面。

马儿嘶鸣,在驿站外响起。

玄影风尘仆仆翻身下马,径直往关闭的房门去。方到门前,门从里打开,苏云青身形单薄,背对屋内的烛光而立,她停步在阶上,俯视底下的人。

萧叙发端与大氅挂满雪,来不及打理,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此处,见到她的刹那,言语卡在咽喉,隔着飘落的雪相望。

“陛下,是来问罪?”苏云青自嘲一笑,“还是我今日匆匆离京,又要牵扯上旁人的罪过?”

她手握出鞘的黑剑,冰冷泛着寒光,守在屋门前。

萧叙半缩起眸,“病解了?我来带你回家。”

苏云青长睫微颤,提着剑走下阶梯,向黑暗中走去,“陛下不回答吗?”

他重复道:“病解了,雪大了,我带你回家。”

苏云青双目充血,“回家?”

她骤然抬眸,眸光清冷,怒斥道:“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曾说过,剑握在手,捅向自己的才是蠢货!”

剑光映雪,在黑夜划过银白色的轨迹,发出刺耳的风声,掀起发丝。‘噗呲’,破开血肉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血光乍现。

鲜红的血‘滴答滴答’流向两人脚边。

他紧握剑刃,剑尖刺进他的胸口深入大截。萧叙眼底浮现阴郁,垂眸瞧了眼她毫不犹豫刺进的剑,竟真想取他性命,“解气了?”

他似笑非笑抬眼,“夫人出去玩一趟,学会把剑对准别人,倒也不是坏事,比以前聪明多了。”

缓缓飘落的雪,挂在剑锋。

深不见底的眸子骤变,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凝结,力道凝聚掌心,猛然拔出胸口的剑,握着剑柄的苏云青被他震来的劲推了下,退开小半步。

他丢开剑,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深吸一口气,“但你,没对准!”

萧叙向她逼近,带血的手,抚摸天寒地冻间她冰冷的脸,“刺偏了,夫人。”

苏云青眉头一拧,甩开他的手,厌恶抹去沾在脸上的血。

萧叙不恼,瞥她一眼,越过她,往屋子里去,踏上阶梯时,身后的声音冻得有些发抖。

“你很想他去死吗?”苏云青声音很轻。

萧叙停住步伐,并未转身看她,“什么?”

恰巧此时,封言驾马赶到,目光扫到地上触目的血迹时,顿时愣住,看向他们二人。

苏云青:“你知不知道,没有玛瑙,他会死在今日!”

萧叙蹙眉,不解回首,“什么玛瑙?”

封言同样滞住,目光在两人间游走,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遇劫。’

当时,萧叙发现他杀了同行的‘嘴巴’,让他把泛舟找出来,不然会派新人去搜,他以为半路的遇劫……是萧叙不信任,派去的暗兵。数量较多,寡不敌众,他要护着泛舟,包裹被抢,那些人目的明确,刀剑直对泛舟,斩断他几根发,好似确实有东西从他怀里掉出来。

“遇劫?”萧叙沉下脸,“朕没派人去。”

他看向苏云青,忽然,无奈嗤笑,“原来是怀疑我派人,抢走了你们的定情信物?”

萧叙继续往屋子里走,即将跨入门槛前,只听她道了一句。

“是你的。”苏云青目光森冷,注视他的背影。

萧叙跨进屋子的脚收回,“什么?”

“泛舟。”

萧叙的背影定在原地,一时没了反应,空气凝固良久,他才再次踏进屋子,讥笑道:“夫人,为了护下你们的儿子,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第134章 铁锁(5)

寒气砭骨, 寂然飘落的夜雪不疾不徐,屋内暖色烛光在眼前朦上白晕。

苏云青立在雪中,重新拾起那把剑, 定在门前, 目光一刻不移盯住萧叙。

封言站在她斜后方, 视线从雪划过的剑锋移动, 上面的血迹清晰可见,雪洗不尽。

源源不断的血沿路落在积雪。

没一会儿,萧叙抱着泛舟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垂头不语的大师兄。

“铮——!”

黑剑划破雪空, 再次展露锋芒,指向阶上背光而立之人, 他胸口的血迹染红怀中小儿的白衫,身形依旧挺拔,姿态神情仍旧高高在上。

“怎么?夫人还没解气?”

萧叙挥舞大氅,把穿着单薄的泛舟裹进去,只留苍白的脑袋在外, 他面无表情看向挑剑威胁他的苏云青。

他直言道:“他,我要带走。”

“陛下不是不信,他是你的儿子?”苏云青缩起通红的眼。

萧叙:“苏云青, 你说些鬼话,觉得我就会轻易放过他?”

苏云青握剑的手恨得颤抖, “萧宴山, 别太过分。”

萧叙眼尾猩红,咬紧牙冷笑一声,“过分?”

他抬步往下走,她为了不伤到泛舟, 只能选择后退。

萧叙犀利的双眸恨不得穿透她,“朕可不在乎旁人的死活,但你在乎,不是吗?”

“他,朕要带走!”他重复一遍。

苏云青:“你与卑鄙无耻的李澈有何异?!”

萧叙单手接刃,攥在手心,与她对峙,咬牙切齿道:“只要把你困在身边,卑鄙无耻又如何?”

两人之间火光四射,雪花在眼前朦上白纱,刺骨的寒从脚底蹿起,如毒蛇爬上脊背,绒雪挂在肩头。

他沉声道:“你不是想要自由?不是想要出宫?朕放你跑,你会回来的,对吗,夫人?”

苏云青攥紧剑柄,冰冷的褐眸锁在他阴鸷又胜券在握的笑容上。

萧叙:“朕等你和离,和朕复婚。”

苏云青眸光一凝,想抽剑时,发现他紧握在手,没给她半丝抽剑回击的机会。

萧叙半阖起眸,“苏云青,朕已经让步。你想你们儿子死,我们大可在此耗着,等你们儿子死了,我们再生一个,如何?”

“别太令人作呕!”

萧叙沉笑不止,眼底血丝如网密布,“作呕?他身患怪病,全大晋的药材都握在朕手里!不和朕走,难道在外等死?”

“朕耐心有限,让你那些人多活五年,已是仁至义尽。”他松开掌心,将锋利的剑刃还给她,从她身旁走过,把后背敞亮露给她,交代封言道:“封言,把马车牵来,夫人身弱吹不得风。”

萧叙从始至终将泛舟裹在大氅里,一刻不曾放下。泛舟于他而言,是能握住苏云青的把柄,也是他的救命稻草。在黑而晃动的马车上,他的臂弯下意识收紧,血眸不离苏云青半分。

……

寝殿的床前,苏云青拂过泛舟鬓角的碎发,瞧着他安睡的面容,用帕子擦拭脖颈流下的血迹。

萧叙低沉着脸,捂住胸膛的伤口,黑暗中轻微躬身倚靠门框喘息,远远注视她忙碌的背影。

他静静等待着,等着她施舍来的目光,等待她不再把他当成空气。

终于,她忙完了,帮泛舟掖好被褥,从衣橱取出一件雪白的狐裘,似要远走。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搀扶门框站直身子,正要往里走,去质问个明白。苏云青在此时投来草草一道视线,随后,再次对他视而不见。狐裘搭在肩,她与他擦肩而过,带走一阵扰乱心绪的风。

她跨出门槛的刹那,萧叙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他们各自面相一方,谁都没有回头。

苏云青盯着那条幽黑能出殿的长廊,萧叙凝视睡在床上没有动静的泛舟。他们之间再次僵持住,她没有开口,也没有甩开他,他明白她的意思,是在等他开条件,条件可行她会答应。

他的身影融在寂静的黑夜,穿廊风搅动她的发,萧叙终是先开口打破诡异的宁静。

“我同意了。”

苏云青微怔,眸光轻颤,仍旧未言。

“同意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会回来。”他沙哑的声音藏在夜幕里,失去了不久前的气势。回来的路程不远不近,摇摇晃晃耗费一夜,她不曾看他一眼,不曾与他多言一句,她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墙看了一路。

他不敢挪开半分视线,她那样默然冷静的眼神,是在盘算怎么逃离,怎么全身而退,她想了一路,她的世界里没有他了。

“药材我会派人按时送入宫。”

苏云青有了动静,她缓缓移过眸光,看向他,可眼底还是那般冷漠。

萧叙:“他必须留在宫里,我会保下他的性命。”

见她有了动静,他的话便停不下来。

“苏家的事……”

“我自己会查,不劳烦陛下。”苏云青打断道:“只要你,别再来阻止我。”

萧叙话哽在喉,眸光黯淡。他深吸一口气,暗藏眼底克制的戾气,语气别扭放柔,但仍充满急切与固执,“你会回来的对吗?”

她始终没有回复。

萧叙攥住她的手,隐忍到控制不住发抖,声音低哑,“只要你回家,我会留下他们的性命。但你敢再次消失,一日,我杀一人。”

苏云青毫不服输,大又圆的眼睛,满是坚毅,“你只会用他们的性命威胁我?你永远不会改变,正如我憎恶这样的你。”

她跳动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鲜活有力。

“那你说,我还有什么法子!”萧叙红着眼眶,撕扯喉咙,低吼道。

难道容许她再次从眼前消失,再次从掌心溜走?抱着牌位睡在冷冰冰的棺材里,渴望她的味道再不知方向找个五年!

“我说到做到。”他咬牙切齿的说。

浓烈的血腥味灌入她的鼻腔。

苏云青瞥见他胸口湿漉的衣裳,“陛下,还是先处理伤口罢。”

她抽出手腕,裹紧狐裘大步往宫外走。

萧叙视野追随她的背影,胸口的阵阵刺痛,令他挺直的脊背渐渐躬下,展开捂住胸膛的手,鲜血染红掌心。他一口血再未忍住喷涌而出,浑身骤然失力,倚靠门框跌坐在地,视线消散的最后一刻,看向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生怕他从眼前消失……

习医多年的人,怎么会认不准心脏的位置。她其实对准了……只是在最后一刻,挑动指尖挪偏一寸剑锋,而他同时轻微避开。

在最后一刻,她没想杀他,他也没打算轻易死在她手里。

苏云青戴着宽大的帽檐挡住面容,徒步走到宫门前,亮出从萧叙身上顺来的出宫令。

今夜值守宫门的禁军是个老熟人。

“皇后娘娘。”顾帆瞧了眼金令,横剑拦在她身前,扬唇一笑。

苏云青抬眼注视他。她倒是想起来了,当初调查苏家,只差一步让苏济身败名裂,半路杀出个顾帆,说苏济动不得,断了她的路。

身份暴露,她干脆取下帽檐,收好金令,“怎么,你是要拦我的去路?”

顾帆摇摇头,“自然不是,陛下交代,您出城不必再拦,只不过夜有禁令,您可得早归。超过酉时,娘娘可要为至亲好友,办丧了。”

苏云青继续戴起帽子,挡去寒风,从他身旁走过,“我不想做皇后,让他另寻良人。”

顾帆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阴魂不散。

从她今夜突然消失开始,五年前迟来的一步如同阴霾挥之不去。向她赶去的长路一眼望不到头,骏马铁蹄踏破黑暗。萧叙说服自己放她自由,不再把她困在高高的围墙里。

春花阁一如既往热闹。

苏云青做了份醉仙糕,坐在雅箱静等。

“苏瑶!”阿钥欣喜若狂,望见她的瞬间,快步朝她奔来,扑了个满怀,在她脸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芳兰乖乖站在一旁,同样难掩心中喜悦,笑着道:“夫人。”

苏云青邀她们坐下,“快尝尝我的醉仙糕。”

阿钥揉了揉眼睛,抽泣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这么多年,你都不联系我,要不是阿川找上来……”

她咬了一口醉仙糕,甜腻的味道在嘴中化开,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上。

芳兰偷偷低头抹着泪。

苏云青无奈看着对面两人,起身垂下帘子,轻声安抚道:“你们两个现在身份可不同以往,一个当今第一女官,一个全京第一富商。大庭广众之下说哭就哭,像什么样子?”

“按夫人的规划,青罗坊开了好几多家铺子,衣食住行,样样都有。”芳兰细细说着这些年她的努力,语气因哽咽断断续续。她拼了命做好,就是想苏云青有一天能看到,她做到了,她可以。青罗坊的生意不局限于京城,她们还能往外扩张,她还等着苏云青新的规划呢。

平时闷闷不乐,不爱说话的阿钥,此时话匣子一开,更是停不下来,把这些年的事一股脑全抖出来。有关苏云青的史记,闲暇时她抄写了无数本,就怕苏云青的辉煌过往无人铭记。

苏云青托腮望着她们,有些感慨。上一世她一无所有,死后连名字都没留下。而今重来一次,阿钥为她留名,芳兰为她留事,实属幸事。

她充当最好的聆听者,听两人在京相依为命的日子,又听她们在事业里散发光芒。

照她们这么说,从船队到青罗坊再加临安的生意,整合在一起,她这一归来,竟然平白成了全大晋第一富商?

芳兰哽咽道:“很多很多的钱。”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看向满桌付过钱的佳肴,顿了半晌,“不过……夫人。我听说,陛下把你关在宫里,这春花阁满桌子佳肴,哪来的钱付款?陛下的钱……可动不得,我们还是尽快还回去吧。”

苏云青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金倒在桌上,金灿灿的金子晃的人眼花,“我找人把他的金令融了做成碎金,能买一座宅子。”

出门在外不能没钱,顺手融了。

阿钥默然盯着碎金,心中了然。

没有陛下的命令,谁敢融他的金令,是他容许的?

“此次,我还有一事。”苏云青边收金子边道:“苏济的事,我有所耳闻。阿川与我通过信,他逃出了大晋?”

阿钥点头,“是。几年前的事。”

苏云青:“萧叙没追杀?”

阿钥:“没有。”——

作者有话说:我来也![墨镜]终于有WiFi了[爆哭]打扫房子不知道被什么虫咬了[化了]又红又痒几个包,几天消不了。

之后两天都闲[加油]多多补上!

好久没回评论了[爆哭]我慢慢回复![亲亲][亲亲][亲亲]非常感谢每位小可爱的支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晚来的七夕快乐[求你了]这几天搬家累得魂都飞了。开学了诶[捂脸笑哭]抱抱我的乖乖们[抱抱]

本章留评福袋补偿大家[彩虹屁]

第135章 铁锁(6)3000营养液加更

她们正准备继续聊, 春花阁小厮手提新热的茶水掀开帘子,话语随之止住。

帘子揭开,不远处侧对他们而坐的人, 转过身子, 面露痞笑伸手对苏云青打了个招呼。

苏云青:“商泓?他怎么在这?”

阿钥不语, 斜瞪他一眼, 闷头喝茶。

芳兰同样笑着没说话。

苏云青在她们之间游走,看向举止局促的阿钥,面无表情掩饰极好, 就是红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什么时候我能喝上喜酒?”

阿钥昂起头来,磕巴道:“说、说什么呢。”

苏云青低笑一声, “这是不打自招了?”

芳兰未忍住‘噗呲’笑出来。阿钥红着脸,用胳膊肘怼她,“怎么你和苏瑶一起打趣我?”

芳兰:“商公子追你五年,日日不间断。那不夜坊还是不夜坊吗?一个姑娘没有,成了一群暗侍‘信鸽’的训练地。”

阿钥:“那……那也是, 他自己闲的慌。”

苏云青:“所以这顿酒,难喝到嘴?”

阿钥:“太史阁事务繁忙,没、没空搭理那些事。”

芳兰:“你总不能做负心汉吧。”

阿钥:“你情我愿的事……就是缓解压力的消遣……”

“难不成一辈子这种关系?”芳兰困惑问。

“未尝不可, 真要嫁,我……我是不乐意的。他们那些臭男人, 费尽心思把挂嘴边的所爱之人娶回家之后, 就开始不回家了,天天在外玩……我总不能因为他,把自己困死。”阿钥说道:“我是自由的,被人背后议论并没什么, 因为三言两语搭上自己一辈子……才是真的蠢。”

明翰堂那么多官差,去不了不夜坊便在‘学堂’里做那些恶心事,人前与自家夫人青梅竹马,海誓山盟,最后结果还不是一样。

芳兰含笑道:“商公子听到,得又哭又喊了。”

先前用等夫人回来做幌子,现在人回来了,商公子听到这些话,那颗受不了风波的心脏要碎一地了。

苏云青放眼看去,顾帆不知何时走到了商泓身边,两人不知在交谈什么,时不时往她们的方向瞟两眼。

她再度遮好帘子,重回话题,询问道:“苏济这些年,没有多余的消息?”

当年萧叙上位,苏济被削官,丢进刑部,等候发落。刑罚近乎要他半条命,但一连两月仍没动静,直到萧叙百忙之中想起这么个人,下达杀令。第二日,苏济便在刑部离奇消失,劫人手法与当初李淮逃跑,如出一辙,显然出自一个人的点子——苏长越。

从他跑出大晋后,就像人间蒸发,没了任何消息。

而苏长越仍坐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

她未死的消息,恐怕是苏长越透露出去的,除开萧叙的人,另一队暗兵追杀的画像,因出自苏济之手。

阿钥正色道:“走船的属下来报,乌余这些年用卑劣的手段吞噬他国领土,其中就有用毒,高价卖解药,这一切出自一位新国师之手。”

“国师?”苏云青拧眉。

“正是。”阿钥:“商泓与我说,不夜坊培育的‘信鸽’不少死在乌余手中,连回来都是难题,更别说探究乌余用的是何毒。等整个天下,只剩两大强国,那将是一场硝烟弥漫,九死一生的恶战。”

她继续说:“如今,乌余的兵力与大晋不分上下。他们侵占了一半蛮国领地,准确而言是和蛮国政权分支的大将军达成合作。蛮荒之地的骑兵,人高马大,骁勇善战,是劲敌,他们最近联手压制另一半蛮国领土,那半领土顽抗多月已是强弩之末,彻底攻克因是这几月的事了。”

“贺将军职守边关,年年开战,大晋又提拔了几位将军,只不过这几人,其中几个似乎与苏济有些关系,当年受过苏济提携之恩。”

苏云青端起茶吹散热雾,垂眸若有所思,“引蛇出洞。”

大晋复国不过几个年头,又大肆收刮领土,许多文化、货币、与旧党要除。现下明面上,无法直攻乌余,只能暗中操作,找攻克点。

她们吃完一顿饭,苏云青随她们一同去商铺处理这些年的生意。

……

书殿里,气氛依旧压抑。独行在长廊的步伐,回声阵得人发毛。

顾帆每回儿走这条路,总感觉阴风阵阵,怨魂难散,地洗得再干净,也难挥散那股血味。

“咯吱……”

殿门向里推开。

他闻见的血味不是幻觉。书殿里的尸体也不会少,地上躺着的是个丫鬟的尸体,头颅怪异扭曲,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人,是他检举给萧叙的,原因,是她这几天出了不该出的地,在背后远远跟随苏云青。

萧叙曲腿慵懒斜倚在茶案前,半.裸上身,慢条斯理缠绕绑带,膨胀的肌肉爬满纵横交错的疤痕。他缓慢抬眼,看向局促站在门前的顾帆。

周叔神色淡然,早已见怪不怪,淡定沏茶,递到萧叙手边。

萧叙扯好绷带,接过茶盏,盖沿刮去茶沫,锁定猎物的眼睛穿过热雾,盯住顾帆。

顾帆只想当个门神守他的宫门,若不是被下令盯着苏云青一举一动,这书殿他不会踏进来一步。

“陛下。”他行了个礼,踩着血越过尸体来到萧叙面前,又鞠躬行了个礼,那尸体瞪出眼眶的珠子,直愣愣瞪着他,他闭上双眼缓了口劲,面向萧叙。

“朕的皇后说了什么?”萧叙脸上的刀疤给他更添一份威严。

顾帆如实道:“皇后娘娘说,后宫之主的位置,她做不了,让您另寻良人。”

茶盏止在泛白的唇前,萧叙顿了片刻,忽而冷笑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顾帆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交上去,“娘娘藏在春花阁后厨的边柜底。”

萧叙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翻阅那本书册,里面的内容用手抄写,字迹出自阿钥,而这是一份,假死药的制作方法。假死七日,弱气封脉。和她当初的死法一模一样。

他眸光阴沉。

七日,原来她七日就从里面爬起来了,当真是厉害。

死得蹊跷,鬼都查不出来,原来是诓他的假死。昨夜回京路上,是不是又想起了这本书册?

他五指不由攥紧,视线随着下移,定格在伤口溃烂几字上。

不会好的伤口?血肉腐烂!

萧叙瞳仁一震,惨白的指尖开始颤抖。陵墓内的一切他都点过数,少了一把匕首,她……亲手剜下了腐肉!

剜到鲜血淋漓,重新划破伤口。

胸口的伤,没来由的抽痛着,他面色苍白,捂住那处剑伤,无意识下重手劲,止住的血再次渗透干净的纱带。

“她在哪里?”

顾帆:“林府。”

萧叙丢下书册,套好衣裳,急匆匆往外走。

沉闷的林府,苏云青与几位大夫在一旁谈论林阔的伤势,她又开了几味药,今日连万草堂的大师兄一起来了。

昨夜因泛舟的事,牵扯上他,她本还计划一会儿去万草堂瞧一眼他是否安好,没想到他自己到了林府。

苏云青打量他一眼,没看出异样,应是没有受罚,她暗暗松了口气。

“师兄是来送药?这些药草稀贵,陛下若是知道私自带出来……”

“师妹不必多想。药草本就是前些日子,陛下下令派我送来林府的。没有这些稀贵的药,林大人的伤,难以痊愈。”他没与她多谈,带了两个大夫,前去给林阔煎药。

没一会儿,整个寝室里只剩下林阔与苏云青二人。

“林大人能说话了吧。”苏云青端起一碗温度适宜的清水,用小勺子喂到他的嘴边,“先润润喉,待会喝药,别伤了嗓子。”

他的嗓子在牢狱里被烫坏了,喉管肿大差点堵住气管。吉人天相,命大,捡回一条命,晚救一刻,人就死了。

林阔张了张唇,声音嘶哑,“苏小姐……”

苏云青:“林大人在府里放心养伤,凉州林府我已派人去查看,张婶她们不会有事的。”

林阔:“苏小姐……可有事?”

苏云青捻着圆勺,在碗沿刮去余水,再喂到他嘴边,“我没事,大人命是保住了,可这官位怕是难保。不过,日后林府所有的开支,我会揽下,以报大人的救命之恩。”

林阔:“是苏小姐,救我……一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巨响入雷,门被一脚踹开,挂在门框摇摇欲坠。

萧叙一眼锁住她手里那碗清水,又看向奄奄一息的林阔嘴角挂着水珠。大步流星杀上来,攥住苏云青往朦胧的屏风内拖去。

水碗脱手,砸向地面,瓷片碎了满地。

“你又要做什么?”苏云青被甩到窗台,凝起眉来,揉了揉手腕,侧首厌恶看向面前的黑影。

他高大的身子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就算是朦胧的高山流水屏,也窥视不见她的身影。

她话才说完,萧叙一把攥住她的衣襟,扯开她的衣裳,露出肩膀,那里有处淡肉色的箭伤,几乎圆形的疤是个血洞,皮肉拉扯合拢的痕迹明显。

他怔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处突出来的伤痕。

这些天,他太急迫,失去理智,看过几次她的身子,都因情欲与冲动作祟,没有察觉。

“满意了?可以放开我了吗?”苏云青与他较劲,想从他手里夺回衣服,却拧不过他的手劲。

他的神色紧绷,额头青筋暴起,似在忍耐暴怒的情绪。

“很……疼吗?”萧叙低沉的声音发颤。

苏云青短声嗤笑,又冷下声来,“陛下觉得呢?”

萧叙双臂张开两侧,把她困在身前,他躬着身子,眉眼低她一分,缓缓抬起仰视着她。半阖的眸子依旧染着阴戾的血气,让她探不明半分神情,她只是一如既往冷漠与他对视。

“夫人,藏在春花阁里的书册,已经翻了出来……”

“又要用旁人的命,威胁我了吗?”苏云青冷不丁打断他。

“…………”他垂下眸子,看向那道伤,手抖留下的刀痕刺痛他的眼睛。

“放过我吧,萧叙。”苏云青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在他头顶想起。回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与裸.露在空气里,冰冷的肩膀,半晌,湿热的吻轻轻含住她的伤疤。

苏云青浑身一僵。

他的胳膊轻易圈住她的腰肢,死死把她困住,恨不得融进他的身体,重重亲吻她再也去不掉的伤疤,将上面一丝一毫的纹路印在脑子里。

他不想放手,也不可能放手。

“很疼……很疼……”他低喃的话语,从唇齿间渗出。

红晕暧昧的吻痕,仿若印章,盖住她的疤痕。

“咳咳咳……”

屏风外,敞开的大门灌进凉风,床上的林阔不适咳了两声。

萧叙缱绻的眸光骤变,冰冷的戾气暴涨。

“夫人刚刚是在喂他喝水?”

“是。”苏云青没想掩饰,也懒得掩饰。

萧叙为她拢好衣裳,站直腰身,俯视着她,“林大人伤势如何?”

苏云青冷笑道:“林大人的伤势,陛下不是比我清楚?”

那么多大夫和侍卫守在这里,难道抽不出一个人向他汇报。

“我饶他一条性命,可不是让你们旧情复燃。”萧叙捏住她的下巴警告道:“你胆敢再踏入林府一步,朕就阉了他。”

苏云青白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寸步不让,“你可以试试看。”

萧叙哑声。任由她从身旁越过,关上透风的门,门早已不堪重负,塌了半边。他才穿过屏风,就被苏云青一记眼刀甩来。

“跪着做什么!修门!”他对着门外跪成一片的侍从怒吼一句。

苏云青唤下人再送一碗清水,坐在林阔身旁,重复方才的动作继续喂水。萧叙则阴沉张脸,抱臂立于一旁目不转睛凝视她,只要给林阔用帕子擦去嘴边的水,他就要怒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