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万树(7)
脚步声摇摇晃晃, 轻重不稳回荡在巷子里。
滚烫的鲜血弥漫幽暗狭窄的巷子,血源源不断拉长,根本无法掩盖他们的踪迹。
苏云青扶着墙, 架着他, 举步艰难, 双腿打颤, 身子发抖。她不匀的喘息声传到头顶,萧叙神识恍惚,为了减轻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近乎用手掌支撑粗糙的墙面, 指尖扣紧墙中,磨出血液。
在他即将倒下前, 泛舟出手扶过他几次,但无济于事,他太矮小了,不至于支撑任何人,不能够护住任何人。
泛舟抱着萧叙的剑, 望着萧叙无法吞咽下更多的血,乌黑的血溅湿苏云青的肩膀。
“娘亲……”
苏云青扯出一笑来,“泛舟别怕, 按爹爹给的路线,带我们走出去, 你可以做到的。”
萧叙朦胧的双眼, 浮现微弱的亮意,他俯视苏云青,她纤细的长睫垂在脸颊挡住神情,额间渗出细汗。
临安美好的一切犹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来得快去得快,像泡影抓不住半点。
大限已至。
一股气断断续续涌现喉咙,他滚动喉咙,咽了又咽,最后一口血雾喷溅而出。
走在前方的泛舟,骤然回眸时,萧叙失去行动能力,朝前倒去,身体太重,尽管用仅存的意识收走架在她肩膀的力,倒向另一侧,却还是意外带倒了她。
萧叙重重撞在墙上,顺着墙无力跌坐,口中的鲜血控制不住往外喷涌,模糊的视线头一回看见苏云青通红的眼眶。
她倒进泥潭,很快爬起来,半跪在他面前手足无措不知捂住哪处伤口,才能止住他的血,他的胸前还插着三支箭。
“夫人……”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唤了她一声‘夫人’。
萧叙牵强勾唇,扯出笑来,想伸手触碰她,已无力抬起。
虚弱的声音,含着满口血,气若游丝,“……和离……那天……我说……没有……对你有过真心,是气话……”
他的视线逐渐涣散,“……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爱上你了……只是……身负大任,我没发觉……”
他的双眸混沌,像是看到许久许久之前,看到热闹的大婚,看到曾经自己触手可及的一切,如今倾尽所有也无法拥有。
看见那条敲锣打鼓,热闹喜庆的长街。
看见辉煌的金武关城门大敞,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回京,他在马背、在漫天白色纸钱中,一眼记住她一袭红裙惊鸿一瞥,那时便已刻入骨髓。
“……再来一次,没有圣旨……你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苏云青眼眶湿润,喉咙胀痛的像火烧,面前的人,意气风发不再,只剩狼狈,下颚到脖颈淌满血,她垂下眼眸没有回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无辜路过的风一吹即散。
“你……爱过我吗……”
他问的是‘爱过’。她会爱他吗,在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后……在他把她逼到绝境后……在她走投无路从戈壁一跃而下的时候……
他等不到答案了。萧叙缓缓闭上眼睛,在陷入无尽黑暗的刹那,她握住了他的手。
“爱。”
不轻不重。
萧叙歪头靠在泥墙,没有回应。
巷子陷入安静,只剩风撩柔发。
原来他们都是一路人,都不愿承认,年少无知的自己,动过片刻真心,深陷沼泽。
苏云青低垂脑袋,心无措跳动,她没听见他的回答,没听见另一颗心脏猛烈的跳动,一滴泪忽然砸到她握着他颤抖的手上,紧接着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无法控制汹涌砸了下来。
她缓缓抬眸,恶劣的人再也没了动静。
“宴山。”
“……宴山。”
“……宴……山……”
她呢喃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细,从最开始的试探,到唤醒,再到怕惊扰。
不远处,马儿打着鼻响的声音传来。
车轮碾压碎石。
苏云青深吸口气,往身后错综复杂的岔口看去,她扶墙站起,阴影之下,无法看清他的容颜,她翻找草席盖住他的身子。
他在容颜在眼前遮挡。
“娘亲……”泛舟颤声,现在的他,甚至连萧叙的剑都提不直,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他似乎意识到什么。
很长很长的路,从今以后,要靠他来走了。
苏云青盯着草席,泪水归于平静,“距离巷口还有多远?”
泛舟:“两道岔口。”
“嗯。”她没带片刻犹豫,扭头就走。
泛舟垂下眼眸,望了草席最后一眼,小跑跟上苏云青的步伐。
巷口依旧亮着火把,只不过外面意外没有敌军,但也没有接应她们的人。
过路的马车由远及近,靠近巷子口的刹那,一道身影闪出,拦在马车前。
车夫吓了一跳,紧急勒马,看清面前是个满身血迹的女子后,惊愕道:“你不要命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随即后腰同样被泛舟用匕首怼住。
前后夹击威胁,车夫不敢轻易妄动。
苏云青:“你来的路上,可有遇见大蛮的骑兵。”
车夫打量她,磕巴道:“你、你什么人?”
苏云青目光森冷,“跟我走,你能活。”
车夫被她挟持,不知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刀是何人,神出鬼没,步伐轻盈,肯定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他不敢反抗,只能顺从,拐进巷子,停在草席边。
苏云青看向巷子另一头一闪而过的几道追兵身影,心紧绷的几乎蹦出嗓子眼,她掀开隐藏他的草席。
车夫看见面前的尸体后,吓得不敢动。
“把他背上车。”她交代道。
车夫这时才发现身后威胁他的是个半大小儿,他转回头,一块金子出现在眼前。
苏云青冷声道:“报酬。”
她二话不说,蹲下身,下手利落拔出他胸前的三支箭。
车夫使劲全力,把‘尸体’运到马车上,还没坐上车驱马,就被一道力推了下来,随即一袋钱丢到他怀里。
苏云青淡漠扫他一眼,驾车扬长而去。
她信不过任何人,她只信萧叙留下的图纸。
泛舟:“娘亲……爹爹在流血……”
马车逐渐驶进黑暗的街角,往无光的原林方向去。
“泛舟……你能驾车吗……”她的眼里有一抹无可奈何的渴求。
泛舟乖巧坐在前沿,两条腿一晃一晃悬在半空,“爹爹教过我。”
苏云青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泛舟可以做到的。”
她掀开帘子,在马车里翻箱倒柜找到几件干净衣裳与一壶清水,着急忙慌扯开萧叙的衣裳替他处理依旧在流血的伤口,处理完一切,她才松口气跌坐在一边,马车颠簸,他的身子倒进她的怀里,怀里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马车不远处,隐隐约约,不远不近跟着追兵的脚步。她开窗查看几番,却没见到影子,不知是不是精神紧绷而导致幻觉。
三支箭冒着寒光,苏云青拿起箭查看,箭形特别,侧面有放置毒液的凹槽,这是苏济的兵?
没过太久,树枝摇曳,一道黑影飞身而下,惊动马儿长鸣。
苏云青推开帘子,准备护住泛舟,封言的身影屹立在黑夜里。
她鼻头一酸,忍耐许久的泪水顺眼角滑落,“封言……来晚了……”
……
大晋的冬季过去,开春的书房花苑,小溪流水,波光粼粼,未死的挂花树冒出嫩芽。
小白依旧匍匐在溪流边,高翘屁股,甩动大尾巴,盯住大摇大摆毫无防备游过的几条肥鱼,准备来个大猛扎饱餐一顿。
树荫下,摇椅缓慢前后晃动。苏云青躺在摇椅晒太阳,面无表情查阅成堆的奏折。
阳光刺穿树梢,光晕晃眼。
她纤细的手指把玩着金色的小药瓶,片刻后将药瓶对准阳光,药瓶已经见底。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和满满一碗三月一次抑制蛊毒发作的抑制药。
脚步从书房门口走进,封言站在书架前掸去薄灰,看着那道身影,走到苏云青身旁。
苏云青没有扭头,继续注视小金瓶,这是她在茶柜里发现的,是当年萧叙发她给他下毒,被没收的那瓶,本应该是满满当当的一瓶,应该是下毒在汤里逼她喝下的那瓶。
如今看来,那时被关在侯府,日日被逼着喝下的汤,全是真真实实的补汤,也正是那几月的日子,才调理好她孱弱的身子,意外怀上泛舟。
“什么时候的事?”
万草堂大师兄恭敬道:“夫人在边关‘身死’后。陛下……夜不能寐,思念夫人时,就会饮用少量。”
难怪她在万草堂发现了抑制药。
他甘愿受病痛折磨,折磨到濒死,再喝抑制药延缓。撕裂骨头的疼,能缓解空荡的心脏。蛊毒成了能治他心病的‘药’,病痛能带来幻觉,是唯一能感受她气息靠近的方式。
他怕吃完再也见不到她,于是一点又一点,反反复复,吃了五年,直到他再度见到她,直到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会骂他、打他、与他争执斗嘴……
她问:“他醒了吗?”
“夫人……”万草堂大师兄欲言又止。
苏云青又逼问一遍,转过眸子,“我再问一遍,他醒了吗?”
万草堂大师兄只能垂头说道:“……醒了。”
第152章 万树(8)
“咚——!”
寝殿的门从外猛然推开, 巨响一声,将屋子里一群小心翼翼的太医吓一哆嗦。
苏云青淡然扫过一眼,动作凌厉, 提起裙摆, 抬腿跨进屋子。
“夫人。”太医低声恭敬行礼。
巨大的青山流水屏风正对大门, 挡住视线, 隐隐约约可见拂动的黑色床幔,与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面无表情,收起目光, 绕到窗子边, 推窗席坐,饮茶。从入门到现在, 一句话没说,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倒是一路欲言又止垂着脑袋,慢她半步的大师兄忍不住汇报道:“夫人这七日事务繁忙,未查看陛下伤势。陛下外伤已愈, 内伤仍需静养百日,动不得武。”
苏云青掀起眉眼,事不关己的模样, 茶盖刮了刮茶沫,饮了两口茶。
这七日, 她对萧叙死活不闻不问, 一日不曾踏足。
周叔带着新熬好的解药踏进屋子,见到窗边的身影时,略感惊喜,“夫人。”
苏云青目光幽冷盯住冒热气的药, 周叔顿时意会,无奈把药放到苏云青手边,并招呼屋子里的人退下。
“先退下。”他目光在萧叙和苏云青身上掠过一眼后,叹了口气,将想劝解的话咽回,紧跟着退出去。
门关上,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吹进的风,撩动她的发,她自顾自喝茶,不惊不扰,半杯茶下肚,床上装死的人终于熬不住睁开眼。
炙热的目光落到身上的刹那,苏云青转头与他对上视线。
房中依旧无人先开口。
苏云青慢条斯理,不急不躁,慢慢用完最后半杯茶,才往床边走,顺手拖来一把椅子,一言不发坐在他面前。
她是镇静了,萧叙心里却是没来由的惊慌,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两人无声对视。
苏云青翘着二郎腿,抱臂散漫背靠椅子。萧叙缩在被褥里,露在外的眼珠子心虚转动,视线闪躲,背对她,绞尽脑汁想对策。
没一会儿,椅子上的人动了。
紧接着三支箭丢在他身边。
苏济的箭有用于放置毒液的特殊凹槽,十分好认。
萧叙心中一惊,骤然转眸,抓起箭,从被褥里坐起身解释。
“夫人……”
“拐角遇上的追兵,碰巧经过的马车,三支使用过的箭。”苏云青打断他,掀起眸子,“陛下是要解释这些?”
“还是说,苏济的私兵被困将军府,怎么突然出现在第三道巷子外,又怎么刚好有三支特殊的箭,碰巧一箭不少避开心脉要害射中陛下胸口。”
谎言被轻易揭穿,萧叙心慌得厉害,声音也没以往的实,低她一分,“……我是……”
他顿了片刻,“你说……爱我……”
抬眼时,眼底竟有一份期盼与惊恐,生怕她的冷漠与离开的决绝再现。
苏云青沉默,没有回答他,须臾,从怀里取出小金瓶抛去,“陛下不该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萧叙不敢再听她多言,急忙截断,“若非如此,不在那样危机的情况下,不在我濒死之际,我对你而言,在你心底,是重要的吗?这辈子……,我能从你口中听见一声,你爱我吗!”
他一时激动,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他的上身不着一丝,缠伤的纱布绕得严严实实,因低头咳嗽,发丝从肩后滑到肩前,再昂头时,眼尾猩红注视她。
苏云青垂下眼眸,语气再度回到从前,一如既往的疏离,“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会被情所困之人。为了权势,权衡利弊,牺牲所有可用之人,这才是你。大晋短年内,快速扩张吞并,内外军政不稳,你要真死外面,大晋必将大乱……”
萧叙:“……你比我想得要冷血无情,至少在与我重新相处这件事上,你是如此。”
他低头说道:“这五年……我很想你,无数个日夜……我要靠冷冰冰的牌位,痛进四肢百骸的蛊毒度日!”
要靠短暂出现的幻境,要靠幻境里她的虚影活下去。
长期的依赖,导致他精神紧绷,脾性暴烈。
他嗤笑一声,无可奈何道:“我承认,我栽了”
在她身上栽得彻彻底底。
“我没有不将你们的安危放在眼底,所有的一切,包括封言带人引开追兵,分头行动,都是无奈之举。我来不急整合大军,只能用尽仅有的一切,带你闯出一条路。”
“……只是第三条巷子,确保安全后,我才想赌一把,赌一把……你是否爱我。”
苏云青轻笑一声,抬起头问,“陛下就没有想过,我若真弃你而去呢?”
萧叙目光坚定说道:“你爱我,或慢慢爱上我。”
只有两道选项。
就算她在巷子里,真弃他而去,他也会重新回到她身边,换种方式让她承认,她爱他。
是固执也好,是偏执也罢。他说过,不想放过她,要和她生生世世纠缠。
苏云青:“陛下确实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让我为你批阅奏折,看似放权,实则故意让我看见大晋处境。感同身受?没你不行,必须救你?还是产生怜悯之心,对你心软?”
萧叙不语,转言问,“这七日,你不曾踏过我的房,来看我一眼吗?”
“来过一次。”苏云青如实回答,随后取出记有假死丸的册子丢他眼前,“我们扯平了。”
当年藏在春花阁的假死册子,居然被他找到,用了这么一招。
一来一回,他们扯平了。
“扯不平!”萧叙伸手拉她时,突然失力‘咚’一声,连人带被从床上栽下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锤了麻木的腿一把,愕然仰头。苏云青正巧在他眼前蹲下身子,勾起一抹无害的笑,“来看过陛下一次,顺手略施小计。陛下不是想歇息?这几日暂且不要下床了。”
“你去哪?”萧叙。
苏云青笑而不语。
“苏云青!把我腿上的穴位解开!”萧叙方才的孱弱服软消失无踪,此时暴跳如雷,咬牙切齿道:“你要敢和那个书呆子私奔……”
辛辛苦苦做了一场生死离别的大戏,居然把自己玩了进去!
他用胳膊搀扶着床,竟然站了起来。
苏云青也不拦着,反倒不痛不痒道:“陛下不想,这辈子当个用不了下半身的废物,可以强行破穴。”
萧叙眸光一凝,磨着后槽牙道:“苏!云!青!”
苏云青笑着耸肩,无奈摊手,转身就走,将他抛之脑后。没过多久,只听身后‘咚’一声响,萧叙顺着床边又跌坐回地上,饶是不敢胡乱破穴,坏了自己这身‘好修为’。
“周叔!”萧叙气恼的怒吼穿破屋子。
周叔还没踏进去半步,就撞上正走出来关上房门的苏云青,“夫人。”
苏云青:“巷子昏暗,箭斜插而入,再偏一点,现在在里面的就是一具尸体。周叔也要由着他这般瞎闹吗?”
周叔:“陛下从前并不会如此,只是……实在没了法子。”
“让他躺着静养几日,穴会自解。”苏云青摊开掌心,“劳烦周叔帮我弄张出城令牌。”
周叔难为情,“夫人,莫要叫臣为难。这个时候要带林大人出城,陛下就算废了那双腿,也会固执追出城的。”
“林大人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但留下轻微颠簸的腿疾。如今闹成这样,这官职怕是难再做下去。蛮国赠了金山与陛下的私库相和,应该能建起一座城的生意。我让芳兰送林大人出城回乡,顺道去观摩,日后新的生意交由林大人打理。”苏云青抬了抬手心。
萧叙确实对她放权,除了不能出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能上朝听政、决策。
趁着这个时候,送林大人出城回乡再好不过,以免萧叙再次为难。
周叔犹豫半晌,想了又想,手抬了又放,几番挣扎,还是没将令牌交出去,“我会护送林大人与芳兰出城,夫人不必担心。”
如今别说出城,就是在宫里瞎转悠,都有眼睛盯着她。
苏云青懒得再争执这些事,能送林阔出城就行。
“周叔!”屋子里又催促一句,“把太医全部给朕喊来!”
等苏云青走远,周叔这才推门而入。
苏云青成了个连轴转的大忙人,成堆的奏折刚按序批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顾帆来报,“贺将军传信,陛下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被透露了出去。近日边关异客流动异常,原先吞并的蜀国旧党蠢蠢欲动。待陛下消息一经确实,恐怕会蜂拥而至,将大晋收刮成数片。”
苏云青:“我知道了。蛮国两方可有动静?”
“两人依旧对峙,暂无破界。倒是有苏济的消息传来,斛谷将军用他做人质,让我们赎人。”
苏云青冷笑一声,继续低头翻阅奏折,“斛谷将军调查信息的本领很一般呐。”
赎人?还是苏济?
顾帆:“听说,苏济被做成人彘,关在满是血金子的箱里,吊着一口气,斛谷小姐没让他轻易死去,每日换着法子折磨。”
“嗯。”苏云青淡淡回应,继续事不关己翻阅。
第153章 万树(9)
金武关城门边的小巷子里, 指骨分明的手挑开车帘,靠在窗子边的人,目不转睛盯住城门的方向。
城门马车前, 阳光下的红裙飘舞, 苏云青面色柔和与林阔又说有笑, 心情愉悦。
“陛下, 龙体未好,莫要染了风寒。”周叔说道:“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
一路尾随,从林府搬运行囊到城门交谈甚欢。
“一个时辰了。”萧叙嘟囔一句, 随后立马变了脸, “他们到底有什么话,要聊这么久。”
周叔顺方向看去, “林大人辞官,夫人亲自批奏折。凉州路行千里,林大人此一去,怕是难再与夫人会面,只能信纸书信往来。”
萧叙五指攥皱帘子, “书信往来?”
周叔察觉他的情绪,提醒道:“夫人一心扑在生意上,若是联系不到林大人, 恐怕会不惜千里赶去凉州。”
“哼!”萧叙一把甩开帘子,帘子晃动, 遮挡窗户, 他闷在马车里,还没个眨眼功夫,声音便从里传出,“还在聊?”
远处城门, 林大人目光纳着光迹,注视着苏云青,弯起眉眼,不知与苏云青说了什么。离行前,浅浅拥别。
周叔心中一惊,紧忙转头看向紧闭的帘子,还好帘子遮挡了视线,他这才想起,还没回话,“还、还在。”
“有什么事,要聊那么久!”萧叙不悦的话从车厢里传出。
周叔长叹口气,“陛下,恕臣多嘴,若是心有不悦,不如前去接夫人回宫。”
昏暗的车厢里静了片刻,沉闷闷传出一句。
“她会生气。”
周叔怔了一会,倒是千想万想,从未设想过这一句。
扰了苏云青,她确实会生气,脾性怪得很,说不理人就不理人,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潇洒果断,逼急了,小猫爪子比老虎还毒。
修长的手指,再次悄悄挑开帘子,窥视立在城门前目送林阔远去的苏云青,飘逸的长裙随风而摆,缕缕发丝透着光迹,静静站着便美得动人心魄。
“她说她爱我。”萧叙嘀咕了一声。
声音太轻,周叔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他们在凉州……真的拜堂入洞房了吗?”
周叔无奈揉了揉眉心,“陛下,您已经问一天了。他们是拜了堂,旁人口中二人也确实恩爱……”
帘子气愤垂了回去。
周叔:“但,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难道还不清楚吗?夫人与林大人只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就像阿钥和芳兰一样,若真与林大人有感情,又怎么会回到京城,又怎么会不踏上林大人的马车。”
话音刚落,帘子再度撩开。
“夫人接下来是什么行程?”
周叔从怀里取出记录的事迹,“夫人这几日繁忙,要跑几处地方处理铺子里的事,和万草堂的事,回寝时间恐怕很晚。”
萧叙望着她的身影沿着热闹的长街悠闲慢步。
“朕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消息虚实未定,近日城内是否有异动?”
“有。”周叔汇报道:“斛谷将军把苏济塞进了金子箱,每隔几日送来残肢碎片,想要夫人花钱赎人。”
萧叙眸光一暗,“血猩的东西,别叫夫人瞧见。”
周叔:“已在边关拦下。只不过,夫人的势力已得到苏济遭遇的情报。”
萧叙眼中带笑,目光追随她,“她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无论是谋略还是胆识,都能与朕匹敌。”
周叔附和道:“陛下与夫人,天生一对。”
萧叙:“全城明暗戒备,寸步不离跟紧夫人,不得让她有任何闪失。”
周叔瞧了眼磨损的车轮,寸步不离跟着的似乎是陛下。
“冬狩失职的禁军已行处罚,如今禁军言听计从,不会有误,陛下放心。”
“嗯。跟上她。”
“……”周叔:“陛下,书房还有成堆的奏折未批阅,边关贺将军的战报,以及商公子的后勤运粮,都需过目。夫人白日在铺子里忙完,夜里还要点灯翻阅,凌早还需听政,这么下去身子吃不消。”
萧叙这才反应过来,他受伤养病这么多天,一直是苏云青默不作声挺在朝前。他想让她了解朝政,着急告诉她,这个天下是他们共有,却因操之过急,忘了她的疲累。
“回宫。”
苏云青将他书房里杂七杂八的奏折摆放的特别整齐,不光分了看完、待阅的两沓,还分了主次。不想他当时查阅,成堆的奏折暴躁随手一丢,乱糟糟堆积在一块。
他许久没踏入过书房,房中有她余留的淡香,桂花树的摇椅承载着阳光。
他一直期盼着将天下与她共享,书房早早改得明朗漂亮,可这些年,他总觉得开了再大的窗,房中依旧‘阴雨绵绵’,直到如今,暖洋洋的阳光穿透盛开的金莲屏,肆意挥洒在地上,金光闪闪。
……
“芳兰,你不必送我。”苏云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天色已晚,虫鸣阵阵。芳兰为苏云青掌着灯,今日见苏云青神情疲惫,步伐沉重,不放心要送她回宫。
芳兰:“夫人,这些天陛下不是已经开始打理政务了吗?怎么这么累。”
苏云青摇摇头,“他伤及要害,内伤难愈,操劳不得。书房里的折子,我藏了一半。”
暖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往书房方向去。
芳兰低笑一声,打趣道:“夫人嘴上说不在乎陛下,其实还是关心的。”
苏云青别过头,“没人关心他,只不过是泛舟还小,大晋需要他暂时坐镇罢了。”
芳兰竖起根手指,“我懂我懂,利用。”
“嘴贫。”
芳兰:“我帮夫人研磨吧。”
书殿的灯留了一盏,穿过微敞的门隙,照亮昏暗的尽头。
“……夫人,你说的是这堆奏折吗?”芳兰根据苏云青的指示,在柜子找出一沓奏折。
苏云青上前查看,翻开一瞧,发现已经批阅。她微怔,随后又连翻几本,全部已被萧叙处理。
“夫人,早些回去休息吧。”芳兰笑说:“陛下怕你累着,政务都已处理完了。”
看着打理完的政务,虽想负担一些,但下意识竟还是松了口气。
政务与生意不同,生意在她手上能游刃有余,但政务需要她高强度集中精力,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大晋发展与未来,出错不得半点。
萧叙虽服用假死丸,但这药她熟悉,断息七日。可那夜巷子错综复杂又昏暗不清,三支箭确确实实击穿他的胸口,其中一支掺着毒液,再偏移一指,他就会丧命黄泉。
在他昏迷不醒的日子里,苏云青常常盯着一本奏折,一思索就是一个多时辰,进度及慢,有时甚至处理完,天已经亮了。
苏云青协同芳兰,一同收拾好奏折,吹熄书房里的灯,望了眼花苑里侧睡着对她摇尾巴的小白。
“我四处转转透透气。”
芳兰执意要陪她解闷,“夫人这些时候累坏了。如今啊,小殿下像个小大人了,时不时跑街上探查民意。”
苏云青嗤笑揭穿,“我看是你偷偷带他上街解闷吧,周边几家铺子怕是都要吃腻了。”
“什么都瞒不过夫人的眼睛。”芳兰坦言道:“我见泛舟每日上学堂外,还抽空习武射箭,听周总管说,泛舟每次回宫倒头就睡,早晨还与大臣们上朝。那股废寝忘食的狠劲,真有陛下几分模样,就是……他还是个小孩子,这般不停歇,真怕他累坏了。”
苏云青叹气道:“他愿意去学,是件好事,也多谢你抽空带他透透气。”
芳兰:“是我应该做的。”
苏云青:“天下,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他身为太子殿下,只有自己强大,才能坐稳江山。我想他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掌握绝对的权利与话语权。”
芳兰:“殿下肯定不会让夫人失望的。”
灯晕的光逐渐燃尽,忽然,手里的灯‘啪’一下灭了。
芳兰试着点了几次未果,环顾四周发现,她们东扯西聊,竟不知拐到了哪,连路灯都没有,“夫人,我们回去吧,。”
“好。”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两道黑影在转角模糊闪过,好似正巧路过没发觉她们二人,其中一道身影身手了得,翻墙出去,另一道身影磕磕绊绊往深宫里跑。
芳兰昂头看着墙头黑影消失的方向,颦眉道:“宫里的守卫去哪了?”
苏云青面色淡定,望向空无的墙头。宫中守卫一向森严,说来,自萧叙受伤后,守卫便从眼前消失了。他是又有什么计谋。
“去深宫看看。”
她们跟着黑影,来到一处冷宫外。
宫里里面灯光,微颤的大门还挂着撬烂的铜锁。
“小午回来了?”一道沙哑的女声从里面传出。
站在门前的苏云青与芳兰同时一愣。
推开半敞的门,只见苏欢雪边裹着褪色的布衣,边从屋子里迎出来。
“可认得路?”她笑咪咪的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苏云青站在门外窥视里面的秘密,身子顿时僵硬到无法动弹,一阵刺骨的凉意,刹那侵占全身。
她盯着与泛舟同岁的男孩,愣住了神。旧时封存的记忆,像袭岸的巨浪,汹涌侵袭而来。
芳兰傻了眼,“消失的苏欢雪?她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这周应该能完结吧[让我康康]找个空余时间加更
第154章 万树(10)
苏云青深吸一口气, 沉默不语,说不清涌起的怪异情绪,只觉, 撞见的刹那, 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沉闷着她喘不上气。
消失多年的苏欢雪为什么在这, 那只能是萧叙下的令,圈养在深宫内,不让任何人知晓。
“夫人。”芳兰担忧扯了扯苏云青的袖子, 她为大晋奔波操劳的疲累还没褪去。
苏云青定定看着院子里和谐的一幕。
主寝内, 等待苏云青回屋的房中安静无声,气氛压抑。
萧叙半倚在床头, 由太医为他的伤口上药,已数不清第几次看向门口。
身上大大小小溃烂的伤口愈合好转,若不是当初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内,苏云青前来为他疗伤,现在怕是要受剜肉之苦。他倒是想与她感同身受, 体会她受过的剜肉之苦,是她心有不忍,对他手下留情。
此时不知为何, 心慌得厉害,冰凉的药草覆盖伤口, 比以往刺痛。
“夫人还没回宫?”他不满蹙眉, 拧起的眉宇间,浮现不安,“奏折不是批完了吗?她最近在忙什么?这个点,早该回来了。”
太医重新包扎好伤口, 不敢吱声搭话,在周总管的目光下得令,连滚带爬退出寝殿。
萧叙套好衣裳,“去查她的行程。”
周叔:“是。”
敞开的窗子外灌进夜风,萧叙坐在床边,手里的热茶捧到发凉,也未沾一口。他转头,透过窗户往她寝殿的方向看去,长廊暖黄色的夜灯亮堂,静静等待她回家,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陛下。”周叔回来汇报时。
萧叙近乎下意识转眸急切地询问,“她去哪了?”
周叔:“夫人去了……云隐宫。”
萧叙怔了片刻,困惑道:“云隐宫?她去那做什么?谁在那?”
周叔:“苏欢雪。”
萧叙猛然抬头,手里的茶盏瞬间脱手,直线下降,砸在脚边碎成数片。
这才回想起宫里还关了一个人!
……
春日的夜风,尚有余留的寒意。
里外都暗的环境,通过狭小的门隙,逐渐吞噬失去亮光的眼睛。
苏云青有视而不见,想离去的冲动,却不知为何,双脚定格在原地。夜风侵袭薄衫,凉透身子。
“娘,爹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们?”小午不明所以问苏欢雪。
苏欢雪:“会来的。”
小午闹了脾气,“你总说他会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啊!你不是说他是天下之主,未来,那皇位是我的吗!破院子我还要待多久。”
“不会太久。”苏欢雪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午偶尔喜欢闹脾气,但很好哄,瞧了眼他娘风寒未退孱弱的身子,懂事的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
忽然一阵莫名的风刮开腐朽的宫门,咯吱作响。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相对。
苏欢雪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闻声往门前看去,正对上苏云青的视线。
苏云青拂起的发丝片刻后,平静搭在肩头,她面无表情抬腿踏了进去。
“苏云青?!”苏欢雪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没死!”
苏云青睨了院子里警惕她的小孩一眼,提起裙摆走上阶梯,对堵在门前的苏欢雪道:“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芳兰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视线警觉四周。
苏欢雪耻笑一声,冷嘲道:“如今整个大晋都是你的,你想去的地方,有人能拦吗?”
苏云青凝她一眼,踏进屋子坐下。芳兰亦如从前立在她身后,盯着苏欢雪的一举一动。
苏欢雪跟进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最后一支烛点上,微弱的火苗不足以点亮整个屋子,只能晕开方寸之间。
“你调查到的事还真不少。”苏云青注意到她艰难的动作,以及藏在袖子里的那支没有手掌的断臂。她缩了缩眼,“怎么伤的?”
苏欢雪怔了一下,旧时疼到晕厥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余后的恐惧仍令她躯体发颤,“拜你所赐!”
她从小就爱漂亮,容不得身上半点缺陷。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重复扯着袖子,将不小心露出的伤疤挡了又挡。
小午端来煮好的白水,放在两人面前,好奇询问苏欢雪,“娘,她是谁?”
苏欢雪怒视着苏云青,“她就是要抢你爹的人!她和别人生的小孩,变成了太子!等你爹一死,日后这天下都在她一人的掌控之中!还有你什么事!”
苏云青神色镇静,瞧了眼落败的院子,忽而低笑一声,转眸盯住苏欢雪,“我很好奇,今夜给你通风报信的人是谁?能将宫里的一切查的这么清楚,甚至知道陛下大限将至?”
苏欢雪的话没有激怒苏云青,反倒说漏嘴,被苏云青捕捉漏洞,令她愈发气愤。
若是以往,以苏欢雪的脾性,定然是要起身愤恨的扇苏云青一巴掌,可此时,她只是焦躁坐着,一遍又一遍扯动袖子。
她刻板的动作,苏云青也能猜到大概了,能给苏欢雪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只会是萧叙的手笔。就是不知当时已身为侯府夫人的苏欢雪到底是通风报信了什么信息,让萧叙龙颜大怒,竟提刀断手,手段残忍。
苏云青别开目光,不再想追问,只道:“你以为隐瞒黑衣身份,我就查不到了吗?”
“是苏长越!”苏欢雪随口胡扯。
苏云青嗤笑道:“枉他儿时待你如亲妹照顾,这种杀头的罪,你竟然把他推出来。我见过他了,他可说这些年没见过你。”
苏欢雪从她言语里听出苏长越还在京城的意思,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在哪!”
苏长越一定可以救她出去!
“被我,杀了。”苏云青冷漠抬眼,毫无温度凝视苏欢雪,又强调道:“亲手,杀了。”
“你、你说什么?”苏欢雪被她的眸子吓退半步,撞到椅子‘咚’一下倒地,“你、你你刚刚在骗我……”
与此同时,门外被成片火把点亮,脚步声靠近。
黑靴紧跟着踏进宫门,萧叙匆忙的身影后跟着威严的黑甲军。
苏云青闻声看去,他们隔着‘摇摇欲坠’的火烛相望,她诧异看向他早已恢复行动的双腿,心中莫名自嘲一笑,桌上的火烛‘啪’一下倒了,火苗熄灭。
“没死?!没死???”苏欢雪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盯住完好无损的萧叙,与她得到、送出的情报,截然不同。
屋内陷入黑暗,萧叙看不见苏云青的神情,快步走到台阶下,还没来得及踏上去,便见苏云青先一步从屋子里走出去。朦胧的月色并不能给予太多的光亮,她的眼睛没有看他,无视他径直走下阶梯。
她的神色有些疲倦,这样安静的苏云青,比与他争执不休时,还要令他感到不安。
“苏瑶……”
苏云青与他擦肩而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焦急道:“我可以解释。”
屋内小午从未见过这阵仗,吓得躲到苏欢雪身后,小声询问,“娘,他……他们是谁?”
苏欢雪被他们几人耍得团团转,气愤不已,报复心态,磨着后槽牙说道:“叫他爹爹。”
“爹爹。”小午大喊一声,试图引起萧叙的注意。
萧叙闻声,眉宇间染上杀意,犀利的眼神盯住躲在暗处的苏欢雪,转眸看向苏云青刹那收起戾气,低声解释,“我与他们没有……”
“陛下。”苏云青打断他,眼底是无法克制掩盖的疏离与憎恶,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他掌心抽走手,“陛下,还是先处理干净眼前事的好。”
她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快步走出冷宫,黑甲军像两堵高墙,识趣退开两侧,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夫人!”芳兰迅速追上苏云青。
苏云青的步伐很快,近乎小跑着,要逃离此地,她坚定着往出宫的方向去。
“夫人是要去哪?要下春雨了。”
直至离宫,像被扼住喉咙,即将窒息的人,才用力吸了一口气。
苏云青停下步伐,望着白日热闹的街市,在夜里归于寂静,“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
“夫人,是要去哪?”芳兰蹙眉担忧。
这些天夫人嘴上不说,却还是挂心陛下,两人几乎降到零点的关系,才方在生离死别间有所缓和,现下又在刹那坠入万丈深渊。
苏云青说她四处逛逛,瞧瞧街市铺子。可这么晚了,哪有地方可逛。
芳兰提着熄灭的灯,站在庞大庄重的宫门前,注视苏云青沿着逐渐暗淡的长街,不自觉往当年成婚走过的街道去。
她没跟上,也没打搅,直至苏云青的身影消失眼前,也没舍得离去。
冷宫里,萧叙满腔怒火将屋子砸了,一把火烧了干净。
他扬手一挥赏了苏欢雪一把掌,力道之大,直将苏欢雪掀飞出去。
熊熊燃烧的大火,似有吞天之势。
“不会说话?!”萧叙震怒道:“来人!把她舌头给朕割了!”
苏欢雪跪在地上,眼底的惊恐无法掩盖,看着那些提刀靠近的黑甲军,吓得冷汗直流。
萧叙揪住她的领子,迫使她无处可逃,“苏欢雪,朕忙得竟将你给忘了?喊朕爹?什么狗杂种!他也配!!!”
苏欢雪错愕看向萧叙,“那、那夜……”
“啪!”
萧叙抬手又赏了她一巴掌,打歪她的脑袋,她身子不稳,直接倒进泥洼中,溅起的泥水浸染她洗得干干净净的脸颊。
“砍了一只手,你的贱嘴还没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