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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36729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 跑,快跑!……

布莱恩说话的时候, 语气那么轻,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他甚至面上还保持着微笑, 任谁看着他这样的表情, 都猜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执微, 这位要竞选唯一神,成为救世主,被誉为最有潜力的未来神明的竞选人,死在奥维隆。

布莱恩咬着后牙,紧着嗓子,从牙缝里面低声挤出了他说的话。

他死死按住男人的肩膀,合金制成的尖刺从他的指缝里长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男人的肉里。

男人的表情立刻扭曲起来,痛苦的神情写在他的脸上, 面色陡然惨白下去, 嘴唇也褪去血色。

这黑衣男人, 刚刚还高高在上,满口说着他明白布莱恩要什么,为布莱恩计划着未来,夸耀他和维诺瓦能给予布莱恩的财富 、权力和地位。

而此刻, 他浑身都在颤抖, 嘴唇几乎成了一种青白的颜色,想要发出痛呼,但已经来不及了。

布莱恩的另一只手捂住了男人的嘴, 叫他的尖叫被憋在喉咙里。

布莱恩低低的声音,如此偏爱这黑衣男人,他说的话, 只响在男人的耳边。

“最受选民欢迎的竞选人死亡,是一道让世界崩塌重建的口子。”

他极快速地说道:“奥维隆和我,都不需要救世主。”

尾音未落,布莱恩开始突袭。

他动作极快,在男人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无法咀嚼他话语中的内容,表情与眼神一片空白的时候。

布莱恩腹部发力,猛地后仰,在松开钳制男人的瞬间,立刻抬手,一枪击中了黑衣男人的心脏。

他的枪是特制的,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在漫长的计划开始之前,他就在缓缓地擦着他的枪口。

这支枪是能量光束的攻击品类,可以破开基础防护。而这男人对布莱恩的轻视,在此刻付出了代价。

他做了基础防护,于是来和星盗布莱恩谈判。

但也只做了基础防护,他来自贵族选区,看不上奥维隆这偏远的星盗区,在到处破烂星舰和靠着落后武器厮杀争夺地盘的奥维隆选区,在男人眼里和野蛮的角斗场、野兽园也没什么区别。

男人轻视了奥维隆,认为贵族选区的基础防护足以保证他的安全,于是他一个人来到奥维隆执行维诺瓦的任务,带着上好的攻击武器,和基础防御,认为屠杀的能力只掌握在他的手里。

可惜,先进的攻击系统来不及启动,被布莱恩枪**出的能量光束,贯穿了他的心口。

男人的胸腔立刻炸开,血沫迸开,鲜血从他的口腔鼻腔里涌了出来。

布莱恩毫不迟疑,立即向后仰去。

他一套动作连贯极了,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在枪响的瞬间,他的右眼眼底闪过红光,拧过身子,目光望向那储藏室的纸板墙。

所谓的储藏室,只是布莱恩和男人谈话的办公室里,用纸板隔出来的小空间。是布莱恩带路,领着执微和安德烈从偏门进入,走到后,躲藏起来,方便执微竞选人听听看维诺瓦和星盗怎么谈论她的小空间。

纸板单薄,不隔音,不隔风。

但,纸板足以撑起内部电子元件的铺陈布设,在与布莱恩镶嵌的义眼的配合下,元件纹路破译穿透了执微和安德烈身上的防护罩人像位置屏蔽功能,在布莱恩的眼睛里,为他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信息。

布莱恩抖了一下手腕,反手举枪,在义眼的纹路识别瞄准确定点里,向着代表着执微位置闪烁的红点,启动了攻击。

他直接就是一枪。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前后可能都没有两秒三秒的时间。

两枪是连起来的,快到后一枪击出声音的前哨嗡鸣,几乎盖过了前一枪的凌厉破空与穿透血肉的声音。

他布置了这场死局,从得知奥维隆通过了执微进入选区的申请,他一步一步计划到了此刻。

从刻意接近,到打探团队成员,从布设场地,到借口隔绝护卫官。

就连命运都引领着他走到这里,维诺瓦的来客,现成的理由,布莱恩赌赢了每一步,于是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启动攻击。

杀了她。布莱恩几乎沸腾的脑海里,在此刻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他想执微死在奥维隆星盗区。

执微对枪声并不敏感。

她之前生活的环境保护了她,她鲜少有考虑“我今天出门上班会不会被哪里射来的一枪打死”的顾虑。

甚至换作之前,她听到一声枪响,估计是要认为是在放炮或者是放烟花。

她对枪声不敏感,更何况,布莱恩用的枪,发出的声音和执微本能印象里的枪不是一回事。

他用的是光束破裂的攻击能量,那是一种凌厉的口哨音,带着破风感,凛冽呼啸而来。

执微的确对枪声不敏感,但她并不呆滞,也不蠢笨。她从一月一号穿越到选神现场,靠着胡诌活下来,从那时开始,她就决心在异世珍惜生命,珍重自己本心地活下去。

从一开始,执微在感知到了布莱恩身上的违和感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彻底信任过布莱恩。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却已足够叫执微紧绷的神经,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执微立刻扯下腰间的小瓶子,丝毫没有再做思考,一切凭着本能反应和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去做。

她来不及拧开瓶子或者摔碎它,而是直接握在手心的位置,掐住小瓶子的瓶口,像掰安瓿一样,手指使力,将它的瓶口直接欧派掰断。

手当然疼,但高高飙起来的肾上腺素让执微感知不到手指上传来的疼痛。

她可不像那个贵族选区来的黑衣男人一样,还会轻视布莱恩。执微不轻视任何人,她自然是戴着防护手套,连碎裂的瓶子玻璃碴都没有伤到她一星半点。

执微破开瓶子后,只需心念一动,瓶中沉睡着的子弹大的污染团,立即如她所想,扩张为结实的墙体,护在她身前。

在布莱恩的攻击光束穿透纸板,抵达执微面前的时候,如幕墙般的污染根本不会等在原地,而是迎了上去,毫不留情地将攻击全部包围,如侵吞一样消化了这道攻击。

执微警惕心不降,她抬起左手,污染团缩小为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在了她的手腕上。

纸板已经破裂,透过被攻击光束击穿的洞,执微和布莱恩对上了眼神。

在布莱恩的视线里,只看见了攻击发出,而后穿过纸板,纸板破裂,在攻击光束明亮的映衬下,纸板那边攻击被消解。

但他可没看见是什么消解了攻击,更没看清执微动用了污染。

那是执微的底牌,也是她的底气,她愈发意识到这件事情必须隐藏,叫越少人知道越好。

人类可以操纵污染,这本就是人类无法想象的事情。

在暗处的,人类想不到的,便隐蔽而不被针对。从而不可战胜。

一击不成,布莱恩没时间细想,立即再次抬枪。

此时,安德烈也反应过来了。他的战斗素养平庸,但在这种千钧一发之际,他在布莱恩的第二枪射过来之前,向着执微的位置扑了过去。

他向来胆子小,可此刻一点都不怯懦。他将执微死死护住,拦在执微身前,他个子高,长得壮,护在执微身前,直直迎上布莱恩的枪口,布莱恩想攻击执微,必须先打他。

安德烈护着执微,在没有护卫官的时候,副官就是竞选人最后的护卫官。

他掏出武器,对准了布莱恩,一句话没说,直接愤怒地清空了枪里的所有的子弹。

在布莱恩躲避的时候,安德烈将手里的枪丢掉,从腹部的暗袋里又摸了一把出来。

他胆小,武器装备差一点,他都害怕。所以浑身上下,各种防护设备,攻击系统,能武装的,安德烈都武装上了。

看见布莱恩在躲避了,安德烈才抽出时间来说话。

“你想伤害主官,就先杀了我。”安德烈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骂道,“你疯了,布莱恩,我居然还送了我的袖扣给你,我居然还认为你不是卑劣的星盗,我居然希望你是个不坏的小偷!”

布莱恩没有在安德烈的攻击下退缩,在安德烈的指责下,他也没有半点慌张。

他布置了这里,处处都是他的设计。布莱恩转身,按下按钮,撤下了他和执微之间的纸板。

执微和他,都暴露在了彼此的视线里。

在布莱恩冷静的表情下,执微可以透过他灰色的眼睛,看见他眼底的癫狂。

执微拨开了安德烈护着她的手臂。

她利落地站起来,直面布莱恩。

安德烈举着枪,等待着她的命令,执微快速地扫视了四周一圈,看着这里到处设置的元件纹路、系统数据,明白了这就是个陷阱。

执微面色复杂:“我第一次遇见想杀我的人,布莱恩。”

她语气里有些感慨,说是叹息,还谈不上,但的确有些遗憾的尾音。

“我还以为大家都喜欢我。”执微调侃道。

无论她做什么,选民都认为她是对的,都认为她深谋远虑,计划宏伟。

被选民无条件地解读,全方位的喜爱,在一定程度上蒙蔽了她。

那股才穿越的时候,站在演讲台前,第一次接触竞选神明时候的濒死感,再次如丧钟般敲响在她耳边。

执微:“谢谢。但我没准备死,我的副官也没有。”

她根本不打算和布莱恩多说话,她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在沙洲的时候,她有勇气在宇宙间开着舰艇挥散污染,为沙洲带来生路,那么现在在奥维隆,她也不会等死。

“你可以叫你的人都一起来了。”执微说。

布莱恩凝望着她,露出个很微妙的笑容。

他说:“没有其他人。”

“难道您以为,有很多人会赞同我的主意,加入我的队伍,和我一起做这样的事情吗?”

“您非常优秀,您的人格魅力征服了许多人。”布莱恩轻轻地说,“您只轻轻地将天赋变现,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执微竞选人,像您这种活在敬仰与爱慕里的人,怎么会懂我的理想?”

执微:……活在敬仰与爱慕里?谁?我?我也才这么活一个多月啊!

之前许多年里她都在上学和打工,她丝毫都没有松懈的耶!

布莱恩已经预料到了执微会和他说什么,他不想听那些谴责的话,但他知道执微会说,于是他挑衅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执微:“……我不认为你知道。”

她握着枪,发丝间的翠玉一闪而过,手腕处的黑色如墨玉的手镯,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我不认为你杀得掉我。”执微说。

“一击不中,失了先机,后面自然不容易。”布莱恩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他也不着急了,他不急着一枪杀掉黑衣男人后,就如所想的那样杀掉执微。

他失去了这几乎是唯一的最好的机会,布莱恩冷笑了一声:“来啊,来审判我吧,执微竞选人。”

布莱恩像是终于暴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在无害的面孔里,蓬松的羊羔毛头发下,他终于显示出他的内心。

他将他痛苦的生活,向执微倾倒而来。

“执微竞选人,您经历过痛苦的工作吗?”布莱恩愤恨地说。

他开始阐述他的黑化缘由,但执微满头问号。

执微:……这叫什么问题?

她倒是希望她没有经历过,但是她在用word、excel、ppt、ps、pr、135、365、xmind、ChatGPT……的时候,她就是在痛苦地工作啊!

布莱恩的声音提高,他痛苦地吼道:“您经历过吗?早上八点就要起床去工作,晚上八点才能疲惫地回到家里!”

在996模式里幸存下来的执微:“……我倒是希望。”

她倒是真的希望早上八点起床,晚上八点就能回家了!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早上九点,人已到工位。晚上九点才离开工位,还不保准到了晚上九点,就能准时走人!

她在互联网大厂做社畜的时候,房租贵,住得远,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

不到七点就要起床,晚上九点多,十点前可以离开公司,那都是老天眷顾!

她十一点可以到家,都是超幸福的一天了!

要不是靠着通勤的时间在地铁上睡觉,和午休时间在办公室沙发上补补觉,她根本没有力气去参加星期日地下爱豆在周末的公演。

都这样了,执微也被生活折磨得龇牙咧嘴,但她也在努力搞钱。

不放弃工作,因为爱豆事业没搞出成绩,不放弃爱豆事业,因为打工没有出路。

她艰难地在生活的殴打下寻找着平衡,好不容易通过了选秀的初试复试,得到了选秀的资格,高高兴兴去电视台大楼录制节目——

一下子穿越到了星际时代,失去工作,两份啊,失去了两份工作啊!

莫名其妙开始竞选神明,还不能退赛,又不想选上,又不能彻底摆烂,神殿还在找星辰混乱者,露出一点苗头就是死。

她现在真的是宁可痛苦地打工!

执微盯着布莱恩,牙都快咬碎了。

她都这样了,布莱恩还在和她抱怨呢。

布莱恩说:“我那样痛苦地工作,可我的父亲呢?他将全部的财产都留给了我的姐姐。”

“而我!我只能继承几间破旧的工厂和仓库!”

执微:……这不是已经不错了吗?!你在燃些什么?

执微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怎么没继承到一点儿什么东西?”

喔,倒也不是没有,她继承了她妈妈喜欢干嚼空气缓解尴尬的小习惯,她现在偶尔也这么做,像一只没找到东西吃,装作在吃什么的羊驼。

执微真的难以理解。

这不都是布莱恩自己的事情吗?为了这些,布莱恩发愤图强,外出努力,最后三年之期已满,可恶的爹,无情的姐,布莱恩归来,这都好理解。

可这里面有执微什么事情?布莱恩的脑回路是怎么转到要杀她上面去的?

执微的表情都局促了。她怀疑布莱恩脑子可能有问题。

而布莱恩接下去的话,才叫执微正了神色。

“奥维隆星盗区,为财团和贵族提供养分。”

布莱恩摸了摸枪口,盯着执微身边的安德烈。

“安德烈·伊图尔,你的蓝宝石袖扣真漂亮,和你的蓝眼睛一样是湛蓝色的。”布莱恩轻笑了一声,“你应该也有红宝石的袖扣吧,红宝石的袖扣里,流淌过奥维隆的血液吗?”

“财团和贵族又向神殿提供养分。”他说,“执微竞选人,您既然参选,您就是神殿未来的主人。您是我见过最好的竞选人。”

“您的出现不是贵族的安排,不是组织的谋划,您靠着自己走到这里。”

执微听到这里,有些跟上布莱恩的脑回路了。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事情还可以这么理解。

布莱恩说:“只有您死掉,执微竞选人,最受选民欢迎的竞选人死亡,选民才会惊醒。”

“人们多爱您,就会激起多大的风浪,那是可以让世界陷落的机会。只有毁灭,才可以重建。”

执微沉默了下去。

她立马就领悟了布莱恩的心思:“你和我说这些,不排除你希望我抱着殉道者的想法,真的甘愿死在你手里。”

“我没有那么天真,你也不应该这么天真。”执微盯着他。

“如果死亡可以激起巨浪,活着的人为什么不行?与其指望毁灭后新生,不如颠覆后控制,你说呢?”

布莱恩眉目低垂。

他真的在思考执微说的话,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想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他能做的……

就只有攻击。

他要启动攻击系统,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一声嘶哑的低吟。

布莱恩和执微猛地向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

布莱恩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见,那个黑衣男人在光束近距离正中心口的攻击下,居然回过来了一口气。

他满脸都是血,胸前也都是血沫,他嘶哑着声音:“我居然栽在了你的手里,你这个低贱的星盗……”

执微在想要不要给他灌瓶药剂,留住他的命的时候,他却扯出一个瘆人的笑意。

而后,他的语速快了起来,他用最后的力气,向布莱恩展开了报复。

“请神明庇佑您的信徒,请神明怜惜您的孩子,请神明的力量降临,为我复仇……”

执微的脑神经几乎是在以抽搐的节奏狂跳。

她的本能告诉她,跑。立刻,现在,马上就跑。

执微立刻回身,扯住安德烈的手腕,她记得入口通道的位置,沿着原路返回,大抵可以出去。

跑路之前,执微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布莱恩站在原地,没动。

执微不相信布莱恩没有察觉到异常,但布莱恩一动不动。他深切地意识到,他杀不掉执微了,他的理想无法达成,什么毁灭后新生,不过是天真的幻想。

他远没有他想得那么伟大,他也不强大。

他只是个卑微的懦夫,指望毁灭,指望新生,指望一切破损后长出更好的,因为他不敢面对糟糕的现在。

执微击穿了他的自以为是,黑衣男人又乞求神明降临复仇。他的罪孽即将被惩戒,布莱恩陡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不想走了。

他看见执微的目光望着他,他面色惨白地勾起嘴角。

布莱恩猜到了执微,那么好的执微,是在望着他,是在用眼神问他为什么不走,是在用目光催促他快走。

这就是在救他了。

布莱恩:“您不必救我,赢者通吃,败者死,这就是奥维隆的规则。”

“您在竞技场里已经救我一次了,执微竞选人,我欠您一条命。”

一般人听了这话,都是图报恩。布莱恩没说什么我现在或是未来还你的话。

因为他没有未来,也将止于现在。

但执微看他一眼,她说的是:“所以我不在意再救你一次,布莱恩。”

布莱恩不可置信地开口:“……您会宽恕我?所以您救我?”

执微推着安德烈,叫安德烈先走。她说:“不。我只是不怕你的威胁,我不畏惧你。”

布莱恩:“但也许我的命运就是葬在这里。”

执微为他提供了忠告:“你最好快点做决定,人很容易死于话多。我不怕多留一会儿,可安德烈有些胆小。”

执微:“你不随着众人爱我,你走你的路,保有你自己的理想。”

“你的理想,布莱恩,那是你命运的先知。”执微快速地说道,“你是否死在这里,都看你怎么想。”

第72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一) 神明傀儡。……

须臾之间, 情形巨变。

执微直到那靠在墙壁边坐着的黑衣男人开口祈神,才来得及意识到布莱恩打的是两枪。

从危险里逃脱,重新掌控了局势, 执微的注意力终于重新覆盖更大的范围。

她还纳闷布莱恩怎么和人家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 说着说着就反手给她一枪。原来是一枪先击中了维诺瓦派来的男人, 第二枪才攻击她。

在黑衣男人向神明祷告,开始诉说复仇的时候,执微太阳穴位置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她不知道男人祈求的是哪位神明,也不清楚所谓的复仇是同态复仇还是直接通杀。

面对不可知而又危险的事情,人类的本能预警机制达到了顶峰。

她仿佛听到了来自远古呼唤的低吟,原始人遇见危险都知道撇开大腿甩开膀子往前逃命,但凡执微狠心一点儿,她拖着安德烈直接能跑出火星子。

执微也觉得布莱恩直接给人一枪很没道理,人家想复仇也情有可原。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枪, 几句话, 时间被极尽压缩,人的情感滑向极端。

在濒死的恐惧里,癫狂笼罩了人性。执微不认为目前布莱恩是可沟通的状态。

但她还是顺着布莱恩说了两句。

他说她在救他,她就劝两句, 他说他要死在这里, 她又觉得这样死去毫无意义。

一切不会因为布莱恩的死亡而终止。

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面的那位,说完祈求神明的祈祷词, 几个呼吸的工夫,面部和身体已经开始膨胀了。

浑身散发出一种莹白色的光色,带着刺骨的冷意, 叫人只是望了一眼都觉得胆战心惊。

执微赶紧仔细瞧了瞧,发现黑衣男人貌似在变异。

不,没有貌似,他就是在膨胀、变异。

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这个世界的神明回应了他的祈求,一切因果有偿,布莱恩可以试图杀人,被害者自然可以反杀。

如果一切真的如祈祷词所说的那样,如果神明真的即将降临,难道神明会照顾环境,甘于缩小折腾的动静,愿意一切都在这办公室里解决?

执微:……都这样了,布莱恩死在这里有个腚用。

这位膨胀变异人看起来像是蓬松润奶油,随便就可以打发的吗?!

她真的忍不了了。布莱恩的这家工厂,位置并无荒芜,即便他嘴里说着他继承到的工厂破破烂烂,但执微抵达的路上,留心了附近的环境,看见这里附近依旧有酒馆、旅店、星舰停泊点……等等一系列建筑。

这里分明生活着人类,是人类聚集区。

更别提执微来的路上,注意到了舰艇驶过的轨迹。她看见离这里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地下城的入口标识。

这意味着,她此刻脚下踩着的土地,地上是布莱恩的工厂,地下极有可能生活着起码几万人。

一旦这黑衣男人靠着神明降临和布莱恩打起来,造成地下城塌陷,执微都不敢想那得死伤多少人。

神明可以回应信徒,维诺瓦的使者可以唤神,布莱恩有工厂有仓库有理想,甚至甘愿死去。

可一片乱斗里,毫不知情的人凭什么奉陪?

执微盯着布莱恩,尽可能稳定布莱恩的情绪。

她明白,她必须带着布莱恩离开。

逃跑的猎物才可以吸引神明,死去的尸体可能不是复仇的结束,而是怒火扩大的导引。

她希望布莱恩和她一起离开,将充气般膨胀的男人引出仓库,像放风筝一般拖着男人的神降,直到战场可以远离附近的仓库、酒馆、地下城,到一片荒地,再迎接即将发生的事情。

别在这里。

哪怕布莱恩甘愿赴死,也别让神明的力量降临在这里。

执微说话的时候,一直放缓了语气。

她感受到安德烈直直盯着黑衣男人不住放大化的躯体,感觉到被她拽住的安德烈的手腕,在细微地发抖。

安德烈一声没吭,喉咙几乎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如果你此生所愿只有杀我这一件理想,如果你甘心死亡灼烧你庸碌无为的短暂一生。”

“如果你甘愿在你说完要杀我的话后,反而使自己死在奥维隆。”

“布莱恩,如果你真的信你的命运。”

执微:“请死亡。”

执微又看了黑衣男人一眼,发现真的很吓人。

巨人观的人体,看着极其具有恐怖谷效应,执微头皮发麻,理智和情感拉扯着,表情管理真的做到了极限。

她觉得她现在已经不是爱豆了,她可以去竞争表情管理的神,谁要是投她一票,她就教谁学表情管理,从此全天下到处都是好脸色。

布莱恩听着执微的话,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办公室,看到了黑衣男人已经膨胀到顶到天花板的脑袋。

布莱恩眨了眨眼睛,像是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

很难说那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做下毁灭世界的理想,设计执微作为导火索。认为小部分的牺牲可以换取大部分的胜利,于是小部分的牺牲值得,于是先行者可以赴死。

可现在这个局面,一塌糊涂。

布莱恩嗤笑一声,不再犹豫,抬手在墙上快速勾抹了几条数据。

办公室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都闪过晶蓝色的数据流,在不同的文字、段落和符号的交杂里,天窗展开,房间的墙壁开始向外开裂。

这间工厂像是一间拼装组合的娃娃屋,此刻,从天花板开始,外侧墙壁全部向外侧展开,三维构造的工厂顷刻间如同平面图一般摊在地面上。

贪狼正在外面警戒,他矫健地跳上墙壁的废墟,拧着眉毛看着这一切。

他很费解。

但已经来不及理解了。

已经膨胀到三米高的巨人,失去了濒死时候的虚弱,也失去了神智。

它像是已经无法思考,只是毫不客气地生长着。

面色褪去苍白,脸颊红润起来,它看起来丝毫不像是要死亡的样子。

或者可以说,它的生长,分明是在回血。

执微意识到这点后,脊背发凉,扯着安德烈的手腕,快速地来到舰艇边。

随着贪狼、安德烈、布莱恩的登舰,执微坐进驾驶舱,立刻联络了鹑火,要求她立即规划路线。

“舰艇的行驶轨迹尽量绕开人群聚集点,引领我们去一片荒地,鹑火,拜托你。”

鹑火立刻响应。

“已侵入附近星盗团的一号数据库、二号数据库……已取得附近全部星图……舰艇攻击系统升级中,已开启防护系统最大限度。”

“路线规划中,已完成路线规划,目的地为六百公里外的星盗交战缓冲带。”

安德烈焦急道:“确定吗?我们去星盗交战地,星盗团要攻击我们的。”

执微看着操作面板屏幕上显示的地图,各色各式的频闪标记和领域线条显示,那里是最近的大片空地,并且上无天空城,下无地下城,可以将损失减小到最低。

“没事。”执微猛地操纵舰艇拐了一个弯,避开了弹跳起来要攻击舰艇的巨人,“更大的武力出现,交战的敌人反而能一下子做朋友。”

她扬起眉梢,安慰安德烈:“没准我们还能阻止它们之间的战争,做一次和平宣扬者呢。”

鹑火的声音理智极了,她比人工智能更可靠,能力强悍,反应迅速,并且无需多余的沟通,立刻就能明白执微的意思。

“已开启舰艇尾部信号灯吸引地面注意力,保持常亮状态。”

“前方检测到人群,路线重新规划。”

“前方平原,引擎自动更换,请保持低空飞行。”

执微冷静地按下手动控制,随着鹑火的指引驾驶着舰艇。

“收到。”她说。

执微并非只顾着驾驶,她透过屏幕,可以随时观察到舰艇附近的环境。

自然也看到了一直跟着舰艇追逐的巨人。

舰艇的引擎可以做宇宙跃迁,即便是在星球内部做陆空航行,速度也是非常快的。

但这样的速度,巨人追起来毫不费力,一点不会失去目标,牢牢地追着舰艇里的布莱恩。

布莱恩此刻坐在后排,他身边的贪狼用枪抵着他的脑壳。

此时,安德烈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贪狼。”安德烈罕见地没有用“喂”“诶”称呼贪狼,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说:“贪狼,落地后就杀了他。”

安德烈做了执微一个多月的副官,他是这个世界里最了解执微的人。就像此刻,他不必去问执微,就明白执微一定要从工厂里带走布莱恩,并不叫他死在工厂里的目的。

但现在布莱恩已经出来了,巨人就跟在舰艇后方,等到舰艇停泊到缓冲带,布莱恩就没有用了。

布莱恩一定要死。安德烈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他,布莱恩,这个星盗,要杀执微。

安德烈的恨意高涨,他无法忍受布莱恩对执微的算计。

“你蒙蔽了主官!主官还救了你一命!”

布莱恩轻轻笑了一声:“我在全息设备上,感知到数据控制的时候,我就在赌。我赌竞选纲领是要做唯一神的执微竞选人,不会看着我在不公的操纵下死去。”

安德烈一听,更生气了:“你辜负了主官的信任!你,你……”他气得声音都颤抖了。

执微唔了一声,她倒是没有安德烈这么气愤。

“我倒没真的信任他。”执微说。

可安德烈是啊。

“你蒙蔽了我!”安德烈是真的动了感情了,虽然不多,但对于他这种铁血贵族来说,送出自己的财产给星盗,已经是很违抗家族的 真感情了。

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该说安德烈蠢,还是天真呢。

执微就没那么天真,她知道这是星际,这是星盗区,做星盗的布莱恩一定杀过人。

他刚刚还当着她的面,试图杀掉维诺瓦的使者,试图杀掉她。

布莱恩不认为杀人是大事,或者说,布莱恩擅长用杀人达到目的。

执微明白这个。

反正布莱恩对她不太重要,她现在心情还可以,算是平静。甚至她一边调整航线,一边还有心思想,要是安德烈搞这么一出,她估计就不是这个反应了。

她是人,她也有心,她会很伤心的。

不过安德烈,显然没有那种思维模式。

安德烈吵着为执微报仇:“我为你杀了他,主官!”

“他接近你的时候都是违心的,他试图杀你,他不能活下去了,他攻击神明竞选人,本就是不尊敬神明。”

“我们完全可以以神殿的名义出手杀了他,这是合理的,这是神明允许的!”

布莱恩点点头,也没什么可反对的,他还说:“我愿意死在你手里。”

执微盯着控制面板,放缓了一点速度,保证可以叫舰艇后面的巨人追上。

她下意识地说:“但我不愿意安德烈杀你。”

安德烈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好家伙,听见执微的这句话之后,恨不得蹦起来。

“我不怕,我愿意!我为你杀了他,主官!”安德烈说。

布莱恩则坚持说:“我愿意被您杀。”

贪狼:“我也同意杀他。”他还说:“我想杀这种人很久了。”纯恨战士又支棱起来了!

执微看着星图导航,开始没耐心了。她的脾气又不是面团捏的,怎么谁都想拿她做饺子,难道她生来就是虾仁馅儿的吗?

她怒斥起来:“烦死了都闭嘴!杀杀杀杀什么,杀鱼吗,都叫唤什么!”

执微一向脾气不错的,别说吼谁了,连和谁大声说话都是没有的。

她一提高音量,大家心里立刻咯噔一声。人们尊崇她,也畏惧她,尤其知道她力量的安德烈和贪狼,更是心头一紧。

谁也不说话了,顷刻间都闭嘴了。

在一片安静的氛围里,鹑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进一步靠近目标区域,已攻克双方交战方的防御探测系统。”

她此刻说话,未必没有希望缓和气氛的心思。执微明白鹑火的目的,于是面色稍缓,心头的浮躁也消散了一些。

执微对着操纵面板上的声音波纹,说:“谢谢,鹑火。”

“你理智多了。”她说。

鹑火在控制连接的那头,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执微正色起来,瞥了身边正襟危坐,正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但指尖一直抠着自己裤子的安德烈。

她叹了一口气。

“杀人是很可怕的。”执微对他说,也是对后排的两个人说,“它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对于生命的看法。”

“如果你有能力杀人,那就要控制你的能力,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剥夺别人的性命,好吗?”

执微说完,也有些想笑。

她明明知道这里是星际时代,这里的人们对于人命的看法,恐怕和她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可她还是循着本心,说了这样的话。她只是跟着她的意志走,不叫她的思想被这里改变。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于布莱恩和贪狼那里,产生了什么漫长而刻骨的余震。

安德烈听完,偏过头看着执微的侧脸。

“我记住了,主官。”他很认真地说,“我不会堕落到那种地步。”

他这话,明显是把执微说的,和从小被教育的不要堕落为污染者,放在一起,成为他往后余生的至高真理一样了。

执微总觉得,安德烈的忠诚就是很好,忠诚似乎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叫执微心里暖乎乎的。

他答应做她的副官,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执微便不再说这些,而是抓紧时间,想知道即将要死的人,是怎么通过向着神明祈祷,从而膨胀变异的。

“神明将濒死者救了回来。”

执微从屏幕里去盯着追逐在后方的巨人,强力克制着移开目光的本能:“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她陷入思索。

众人之中,最了解神明,甚至可以说神明如数家珍的,毫无疑问就是从小在家族里熏陶出来的安德烈。

实际上,安德烈也的确有了一个猜测。

他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安德烈匆匆瞥了一眼控制屏幕上显示的巨人,说:“他祈求的,恐怕是复仇之神。”

他回忆着复仇之神的纲领,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和执微细细说明。

“濒死的时候,可以请求神明降临。免于垂死的痛苦,立即亲吻死亡,留在世间的尸体成为神明操纵的傀儡,达成信徒生前的愿望。”

安德烈说起这些,就想到了一会儿舰艇停泊落地后,执微所要面对的局面。

他不可控制地唇色发白起来,他强调道:“不完成复仇,傀儡绝不停止攻击。”

执微认真地听着,明白这次的事情,怕是真的闹得很大。

布莱恩杀人,被害者反击,一切其实逻辑合理。只是神明的参与叫被害者可以在死后占据优势地位,神明的力量叫一枪击中别人的布莱恩,不得不仓皇出逃。

神明的庇佑,在此刻显得公允无常。

安德烈继续说:“根据记载,在这尊神明活着的时候,祂拥有大批信徒。”

“但是,复仇之神毕竟是偏古早的神明。复仇之神掌握神格于死神之后,那也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祂已经过世很久了。”

安德烈:“祂死亡后,祂的职责成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

“但神明消亡离开后,规则的判断没有那么精准。”

这才是安德烈最担心的,他真的很怕复仇神的降临,让巨人完成了对于布莱恩的复仇之后,会仍然认为自己没有完成复仇。

那么,巨人就会将攻击转移向执微。

执微何其无辜,又多么危险啊。

安德烈艰难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宇宙规则,可能不会区分攻击对象。它将延绵复仇。”

执微目光冷凝着,她懂了。

复仇神是作为竞选人,被选民选上去成为神明的。祂活着的时间里,祂可以思考,祂会分析情况,处理工作。

但在祂死后,好比有一个以祂的工作内容为基础,而调教出来的AI,接手了祂的工作。接手相关工作的AI,将自动化生成对于信徒祈求的内容处理。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出现了。

如果是简单工作,自动化可以处理得很好。

比如安德烈祈求巧克力神明,听见、收钱、发巧克力,一切都很简单,出不了什么错。

但复仇,本就是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极其复杂的事情。

执微明白,一旦舰艇落地,巨人会攻击布莱恩,因为布莱恩是复仇对象,是仇人。

但,同时呢?之后呢?宇宙法则将怎么运转,神明是人进阶的,神明是可以沟通的,而宇宙规则,便是宇宙规则。

鹑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即将抵达目的地,即将抵达缓冲带,寻觅停泊点……已找到合适停泊点,舰艇随时可以停泊。”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她喃喃道。

她将充满勇气面对任何危险,在这复杂力气的星际世界,积极地活下去。

她不想死,她不会死,她终有一天会回到地球的土地上,她会回家。

执微,执微,别死在这里。

舰艇停泊后,执微快速利落地翻身下舰。

她才踩在陆地上,就感知到了由远处传来的地壳的震动。执微意识到,这是巨人在狂奔而来。

执微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灰尘席卷,一片雾霾中,巨人膨胀着畸形的身体,向着他们的位置,冲刺而来。

她看见人类的身体膨胀生长到了这般境地,那黑衣男人是维诺瓦的使者,他大抵也是个贵族,在过去也有着优渥的生活。

执微想,是复仇的决心,让他甘愿自己异化为这种模样。是为了向布莱恩报仇。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有公允。

她心下难掩几分悲凉,她没有与他正面相逢,没有见过他的面容,只是听过他的声音。

而膨胀生长起来的巨人,失去了人类的模样,如怪物一般,迷失神智,心心念念的便是复仇。

执微对着布莱恩,开口道:“你攻击他的时候,没预料到这个吧。”

布莱恩盯着远处,说:“是的。”

巨人狂奔而来,布莱恩踏着巨人席卷而起的灰尘,迎上前去。在巨人站稳,发出了一声嘶吼,布莱恩则向前冲刺,指甲里长出合金尖刺,双方打了起来。

执微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巨人是祈求了神明的降临,自然有神明的力量。

巨人的指甲刺穿了布莱恩的胸膛,他的胸腔里闪过火花,流淌着鲜血,机械卷刃和血肉骨骼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

执微发现,她或许可以判断,此刻的巨人是永不力竭的钢铁之躯。

第73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二) 你胡说八道!!……

执微带着安德烈和贪狼, 在一旁警戒。

这里,是属于两个星盗团抢地盘战争的缓冲带。

即便执微来的路上,鹑火为她屏蔽掉了舰艇的信号, 可以让她在不被双方星盗察觉的基础上安稳降落停泊。

但, 人家双方也不是瞎的。

舰艇已经降落, 巨人一路狂奔而来,在布莱恩和它打起来的时候,以缓冲带为界限,两边交战区逐步开始警觉,不断地有飞行器驶过附近,进行探查。

贪狼端着枪,安德烈盯着那些飞过来的飞行器看。

“真够倒霉的。”安德烈骂骂咧咧的。

他显然是觉得认识布莱恩这件事太亏了,一头被扯进了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一点好事儿都没有分到。

“早知道, 那艘悬浮艇丢的时候, 我就不吵着去找回来了。”安德烈后悔极了, “什么悬浮艇,什么蓝宝石袖扣,和现在的场面一比,根本不重要。”

他面色严肃, 眼神是有些绝望的。

又使劲挠了挠脑壳, 金色的头发翘起来几缕,显得他整个人从瑰丽的漂亮,到了一种疲惫的沧桑。

“神明保佑。”安德烈开始碎碎念念地祷告祈祷, “保佑主官安全,保佑布莱恩死掉后,复仇神的复仇就结束……”

他说完, 去看打斗的双方,盯着膨胀的灵活巨人深深看了一眼。

那虚浮肿胀的手臂、膨胀到人体十几倍大的身体、被布莱恩攻击到的伤口里流淌下来的脓水、异常到崎岖的皮肤带着诡异的青色——那不是正常人体的颜色,那分明就是尸体才会有的颜色。

大抵那些身体上的斑点块状,就是尸斑。

安德烈深深望了一眼,低头,被吓得偷偷呕了一声。

“我绝不会祈求复仇神。”他虚弱地说,“我发誓。”

贪狼哼了一声:“那你濒死的时候想复仇,可怎么办呢?”

他本来只是怼着他随口一说,但安德烈却把他的问题当了真。

安德烈都不需要怎么思考,几乎是立刻就脱口而出。

“主官会帮我复仇的。”他说,“主官就是我无需付出代价的复仇神。”

安德烈期待地看着执微。

他眼睛亮亮的,难得,在今天这一堆破事里,此刻的他瞧着总算是精神一点了。

执微目光迷离了一瞬,轻轻说:“呸。”

“不吉利。”她说。

但她没有否认。这就叫安德烈很满足了。

安德烈一高兴,说起来就没完了:“我濒死的时候,才不念什么祷告词,请求复仇神的降临,把我变成丑陋的复仇怪人呢!”

他开始幻想,兴趣一上来,幻想得就有些沉迷了。

“我就躺在主官怀里,使劲多看主官几眼,然后说,主官,不要活在仇恨里,你要好好地继续生活,要再找一个副官,但最好隔几天再找,不要立刻就找,也不许忘了我……”

执微越听越烦,冷漠道:“贪狼,叫他闭嘴。”

她继续盯着布莱恩和巨人的打斗看,都没去看贪狼怎么捂住安德烈的嘴,或者是怎么勒住安德烈的脖子的。

只听见耳边传来安德烈濒死的气音:“呜呜呜——”

“轻一点!”执微气急败坏,提高音量,“每次叫你捂上他的嘴,你都要闷死他吗?!”

贪狼遗憾地松手了。

他倒也不是和安德烈有仇,他只是和贵族大少爷合不来,每次有机会,都想借机给大少爷吃点苦头。

执微看着面前的打斗,她注意到布莱恩的实力很强,即便现在,胸口被巨人刺穿,机械破裂的火花在胸膛里闪烁着,血肉模糊间,布莱恩的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巨人被布莱恩指缝中的尖刺划伤的许多伤口,里面都迸发出脓水,飞溅到布莱恩的身上。

他视若无睹,每次向上跃起,腾空攻击后落地,而后转移方向,避开巨人的攻击,立刻又进行反击。

执微低头,叹了一声。

她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手镯,仍丝丝缕缕地贴着她的肌肤。

可以被她操纵的污染,就在她随时可以唤起,并开展攻击的手边。这多少叫执微安心些,但心口紧绷的弦仍是没有一刻的放松。

巨人张开嘴,传来嘶吼。它已经没有人类的意识,眼睛里只有布莱恩这一个人。

被杀后祈求神明而得来的复仇机会,使得他失去神智,不知道在被什么驱使,但仍在攻击着。

“宁愿残破到这样的模样,也要复仇。”她对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也有些感慨了。

执微倒是一直警惕地看着,她胆子比安德烈大,安德烈贵族出身,没见过这么刺激的,一直在偷偷干呕。

她就好很多,什么猎奇电影克苏鲁不可直视微恐无限流小说,她倒是没有特别喜欢看,但也多多少少接触过。

和那些比起来,面前所发生的,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可那些毕竟是电影和小说,面前的却是真实的。这叫执微一直很难不在意。

执微盯着布莱恩矫健的身影看着。“布莱恩可以也祈求什么神明助力吗?”她问,“巨人被攻击,受伤,但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她分析着:“恐怕神明的力量,叫它失去痛感,于是即便依旧是血肉之躯,但却不会力竭。”

“如果是这样,即便只剩下一颗大脑,和可供大脑驱使的最后一块碎肉。”执微不自觉地激灵了一下,说,“也不会停止攻击。”

“布莱恩则是人类。再怎么强,再怎么被机械改造过,也是会力竭的。”执微说。

安德烈呢喃着,回想着过往的神明。他开始像是算数一般,算着三百多位神明的职责。

但神明也不是说一声召唤就会允诺的,怎么也要有前置条件和仪式感。

他平时想搞点巧克力神明的巧克力周边,都要虔诚地坐在那里,准备好现金,双手平摊向上,额头抵着桌角呢。

“恐怕没有哪位神明会回应他。”安德烈数了一圈儿,总结道。

执微:“复仇神的还愿回报率,有人统计过吗?是百分百吗?”

“布莱恩会直接被杀死吗?被杀死,这样就算作复仇?”执微问。

安德烈想了想:“复仇神已经死了,现在发挥作用的是规则。”

“所以,只看规则怎么判定。”安德烈说。

但他对布莱恩能存活下来的几率,实际上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安德烈蹙起眉毛:“都说复仇了,恐怕没有别的选择。”

执微轻轻叹了一声。她自然不想看见死亡,但这一切照旧发生。

她也只好继续警戒:“我们做好布莱恩死掉后,控制住仍发狂的巨人的准备吧。”她说。

贪狼点点头,握着枪的手攥得更紧了。他一直看着双方的打斗,比起他是学校里出来的学术派,布莱恩的体术更野蛮,分明应该是星盗区里出来的野路子。

但又没有那么野。

贪狼判断,布莱恩也是经过系统化学习的。

比起他是小时候作为污染种在被歧视的斗殴霸凌里硬生生磨会了基础体术,长大后才进入兰蒙选到系统化的学术派战斗风格,布莱恩的基础则更为牢靠。

他像是和贪狼反过来了,小时候很学术,长大了,反而是野蛮生长了。

他把他的判断,都和执微说了。

执微琢磨了一下:“感觉小时候家庭条件不错,后来做了星盗,就不好了。”

在贪狼和执微说这两句话的工夫,布莱恩还在打。

安德烈勉强自己忍住干呕,看了一会儿,怒骂:“这不是很厉害吗!”

“可见上次从全息竞技场出来,那副虚弱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他生气极了,他感觉之前他的那些表情啊那些情感啊,全都是被骗走了的!全都浪费掉了!

执微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不一样。一个精神攻击,一个物理攻击,当时是机甲战,现在是肉搏。”执微说。

所以,当时的竞技场里的虚弱,倒也未必是假装的。但现在的强悍,现在仍然在巨人手下支撑着,这个厉害倒是真的。

贪狼看着打斗,感觉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主官不干预一下吗?”他问。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握着枪,那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一旦执微说了要干预,他立刻就可以参与到战斗当中去,执微让他攻击哪方,他就攻击哪里。

“还是不了。”执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参与到别人的因果里。”

可说完这句话,她又觉得不对劲,还是抓心挠肝的。

“但又不全是别人的因果。维诺瓦的使者是因为我才来的,布莱恩也是为了要杀我,才杀了他。”

执微刻意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了心情,表情复杂地说:“现在这场复仇之战,一切又因我而起。”

她大抵是有些自责的。在她身边的安德烈,笨一些的脑子也意识到了这个。

“主官。”安德烈感动地说,“你永远背负着这么多。”

执微本来是有些内耗,一听安德烈这句带着感动意味的,沉甸甸的话,那种熟悉的被解读的感觉就又找上了执微。

执微控制了一下表情,没控制住。她显得有些龇牙咧嘴的。

对面一共战斗了半个小时多一些的时间。

执微沉默着,一直看着布莱恩在巨人毫无力竭的攻击里,一点点败下阵来。

布莱恩的攻击也都打在了巨人的身上,巨人的身体也愈发破破烂烂,脓水和碎肉到处乱飞,但巨人就是没有任何的卸力,每一次攻击,和上一次、和第一次,都没有任何区别。

而布莱恩呢。布莱恩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他的起跳、腾空,后一次都低于前一次。

他胸口迸发着的机械火花,早已熄灭,指缝里的尖刺已经卷刃,枪械的能量早已用空。

多么锋利的合金,此刻也如同废铁。

布莱恩在最后的一次绕后腾空里,反手击退了巨人五六步。但它立刻就冲了过来,扯着布莱恩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

布莱恩躺在地上,手动了动,抬起来,而后落下去。

之后,便没有再抬起来了。

巨人俯身,低头,用已经畸形成六边形的脑袋,拱了拱地上的布莱恩。

布莱恩没有任何反应。

执微一行人,和巨人都做出了判定。

——布莱恩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意味着他的杀戮得到了应有的复仇。复仇之神回应了祂的信徒,为祂的孩子做主。

巨人抬起身体,嘶吼着,向执微的方向走了过来。

贪狼的枪口锁定着巨人的头颅,但他知道,枪械是没用的。布莱恩不是没有用枪,但所有的攻击,都可以为巨人造成伤害,但巨人都不会放缓一点攻击。

这神明的疯狂造物。贪狼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盯着巨人的靠近,随时可以暴起。

巨人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溅起灰尘。它走到了执微面前,就在执微面前,却又停下了。

这庞大的神明的信徒,和与之对比,显得弱小的神明竞选人。

执微抬头看着它,哪怕在这样膨胀臃肿而高大的身躯面前,她也绝不认为自己渺小。

她没有立刻驱使污染进行攻击,因为她发现它停在她面前,茫然地嗅闻着什么。

执微发现,它大抵是还能区分出竞选人的特别。

即便知道它现在听不懂人话了,已经没有神智了,但执微还是循着她的本心,对它说话。

执微望着它,她的眼里深处,有一些万事因她而起的愧疚。

“你做得很好了。先生。”她赞美它,她唤这破烂的肉山,为先生。

像是在叫一位正常的人类,像是他仍然是他,仍然可以沟通。

执微:“抱歉你接下了关于我的任务。否则,未来有一天,我们大概可以见面,坐在一起说说话。”

巨人的身体已经破烂到了极点,它呼噜了两声。

执微轻轻地叹了一声。

“再见,来自维诺瓦的先生。”执微看着它摇晃的巨大身躯,预料到了什么,和它道别,“祝你安息,祝你灵魂完整。”

毕竟现在肉身确实是不完整了,执微想,那真的只能是祝福它灵魂完整了。

仔细想想,完成了垂死时候的复仇,那么灵魂应该的确是完整的了。执微这么思考着。

如她所想,巨人摇晃着的身躯,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被风一吹,那血肉连同着骨骼,就眨眼间一起消散掉了。

化为灰尘,碎为尘埃。

风向是逆着执微的。于是它的灰尘,没有沾染到执微的衣角,哪怕一点。

尽数落在执微面前的土地上。

执微此刻,才去看布莱恩。

布莱恩躺在那里,胸口和脸颊上到处都是血迹,胸膛敞开着,里面的电路芯片也不知道是替换的什么内脏,现在也破旧卷边了。

执微盯着布莱恩,心情很复杂。

她在全息竞技场里,看见布莱恩被数据影响,于是冲到天幕大厦的顶层,逼着李鹭侠解除了数据操控,救下了布莱恩一命。

是的,她救下了他一命。

而后他要杀她,他要拿走她的命。他没有成功,但是此刻呢?

此刻,被执微救下的人,让执微在星际第一次近距离地感知到死亡。

执微沉默着,抬起头望了望天际。

她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在沉默里,安德烈走到她身边,默默地站着,以此表示,他永远在她身边。

执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和安德烈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眉目一凝。

她使劲眯眯眼睛,又睁开,死死盯着布莱恩的胸腔位置。

没错,那不是她的错觉,布莱恩胸膛里的数据流芯片板,的确闪着微微的晶蓝光芒。

执微立刻扯着安德烈后退。

她站在这里,盯着布莱恩的尸体,过了三分钟,布莱恩的身体开始抖动了两下。

又过了一会儿,布莱恩发出了几声近乎要呕出血的干咳。

“咳咳咳咳——”

执微的脑子都快不会转了。

这是什么?执微想,这是诈尸吗?

“你死了吗?布莱恩?”执微问完,都觉得自己离谱。

布莱恩躺在那里,执微警惕地又凑过去看,贪狼的枪抵着布莱恩的脑袋。

他的眼睛似乎还睁不开,但胸膛里的数据流的确在运转,这意味着代替了他什么内脏的机械,还在维持着他的生命。

“我当然已经死了。”响起来的,不是布莱恩的声音,他现在还无法说话。

于是机械音取代了他的声音,从他的心口,发出声音。

……什么叫你当然已经死了。那现在是鬼在说话吗?!

执微都快以为他是什么机器人了,但她又一想,大概也不是完全的机器人,是机械和人体融合的改造人,才对。

布莱恩:“剩下的我,是为您活下来的。”

他这么说。似乎之前执微的话,真的被他听进去了。

执微干巴巴地说:“解释一下。”

布莱恩真的开始解释。

“是一个尝试,但灵验了。”布莱恩说,他还没恢复,眼睛也睁不开,呼吸也没有,只是胸口的机械发出声音。

“我想,因为复仇神死亡的时候,人类的科技还没有发展到机械改造人体的地步。”

“而复仇神已经死了,祂无法亲眼看着一切,无法灵活工作,只是祂的规则在运转。”

他真的很敢于以死亡博取目的。

布莱恩:“所以复仇神的规则可以判定人体的死亡,无法判定人类死亡后通过机械再次激发的‘复活’。”

他说的是复活,但执微明白,更加准确的,其实是“假死”。

执微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话:“……这讲道理吗?”

她真的觉得荒诞。

“当然不讲道理,但是这个世界就是不讲道理的。”

布莱恩说:“您大概没有听到他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确没有想像我一样杀了您,执微竞选人,但是他希望在您队里安插间谍、内鬼、背叛者。”

“如果您直接死亡,您的名声将彻底响彻星际。人们会认为您是高尚的死去,最受欢迎的竞选人死亡,人们会产生暴动的。”

“但如果按他所想,消解了您的名声,之后您再死去。这个世界将失去最后一个可以暴动的机会,星际失去最后的救赎可能,您也将彻底被人们忘记,带着污浊死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维模式,这逻辑根本不通顺。执微在心底吐槽。

执微:“……难不成我要谢谢你吗?啊?”

为了保持她不塌房,于是让她现在就死去,从而彻底成为粉丝眼里永远永恒的美强惨,是这个意思吗?!

“杀人当然不对。”布莱恩说。

“但是,他想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杀死您,这是两次。我杀了他一次,这是一次,他杀了我一次,又是一次。我们大概可以算是打平?”

执微觉得他不会算数。狡辩,这明显是狡辩。

她也已经没有耐心了,算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

执微发现她管不了!

她要专注地做她自己的事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对了,她来奥维隆星盗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来着?事情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步的?

布莱恩似乎读懂了执微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您当然可以不管我,执微竞选人。”他说,“但我活下来了,您又不肯杀我。如果您可以无视我,您就可以不管我。”

“但我猜您做不到,您担心我被放出去,会更疯,是吧?”他说。

执微:“……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黑化。”

“你为了安德烈的蓝宝石袖扣而坚持登上全息竞技场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布莱恩胸口的数据流,一点点又亮了些。

那道响着的机械音,也多多凝实了一点。

“我得不到什么重视,父亲的遗产没有分给我,我只得到了一点在他眼里是垃圾灰尘般的东西。”

机械音一字一顿地响着。

“我在奥维隆工作、生活,和工厂里的工人日复一日熬着,偷窃、抢劫、打竞技场搏命。而和我流淌着一样血液的人们,免于生活的苦,在自由地生活。”

“那并不是自由。”执微轻轻说。

你羡慕的也不是自由,布莱恩,而是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大抵是财富名声、看重关爱、权力家庭之类,混杂在一起的东西。

布莱恩安静了一会儿。

“我在很长时间里,都认为那才是属于我的自由。但不是。”他说。

布莱恩又问:“帕比是一个读起来很有趣的姓氏,对吧。”

“我的头发、眼睛和姓氏,都遗传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一个伊图尔。”

安德烈本来就被布莱恩的复活惊到了,他满脑子都是布莱恩欺骗欺瞒欺诈了神明的操作。

直到此刻布莱恩的这话,他才像是猛地回神,反应过来了。

安德烈大叫:“不可能!”

他几乎是跳起来了:“你胡说八道!!”

第74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三) 强大而仁慈……

执微从未听过安德烈这么破音的动静。

好像每个音节都跑偏了, 尾音扬起来,落点都能飘到天上去。

这么破防的动静,足够体现安德烈是有多么震惊了!

执微也是够震惊的。她脑子里面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剧情。

布莱恩和安德烈是一家子, 那说明什么?这是同父同母还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

其实, 执微对伊图尔家族不怎么了解, 但是平时也听了几耳朵,知道安德烈是伊图尔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孩子。

这种独特性,叫安德烈格外骄矜。

现在布莱恩冒出 来了,安德烈能不破防吗?他本就得意,喜欢炫耀,自诩独一无二,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

执微在琢磨的时候,安德烈也在她身边开始喃喃自语。

他自言自语,都快说服他自己了。

“那个舅舅……我的那个远房舅舅……是啊, 他的确有工厂, 机甲制造厂, 他也来过奥维隆。”

“难怪他不肯在贵族选区接受改造手术,非要来奥维隆做胸腔板,这么看来,难道那次就是为了丢弃你?”

安德烈算了算, 又说:“可是时间也对不上啊。”

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不对, 不是他,他的亲缘关系和我们离得也够远的,他可算不上是一个伊图尔。你如果是他的孩子, 你就更不是伊图尔了。”

安德烈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果然,是有人托他做的吗?”

他声音低落,惊恐里带着委屈, 连说几句话的工夫里,声音和手臂都一起在颤抖。

“是我妈妈,还是我爸爸?”安德烈回忆着,也质疑,“你棕色头发灰眼睛,你长得也不像是一个伊图尔啊。”

“这难道不是你的脸?”他提出疑问。

有了个这样的怀疑,那可以分散说出来的脑洞就多了去了。

安德烈就开始使劲怀疑他的妈妈爸爸:“你是我哥哥?你是我弟弟?你是我改变了性别的姐姐或者妹妹?啊,难道我们是双胞胎?一个留在贵族区长大,一个去往星盗区历练,一切都是为了伊图尔的未来而重逢?”

听到了他全部话语的执微:……

好家伙,她现在是知道布莱恩一句话把安德烈是刺激成什么样子了。

这都恨不得开始写小说了。执微感觉安德烈说的这些话里,她能挑挑拣拣分出好些故事来。

都好熟悉啊!

安德烈一直说话,布莱恩躺在那里,听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刚明明还在用机械音说话,现在闷着,不肯说了。

布莱恩的胸腔里嗡鸣了几声,执微根据之前恶补到的知识,判断了一下,估计是在进行自我修复。

这种时候,需要人体保持固定姿势,切勿去移动他,不然反而影响机械的运转。

执微盯着附近盘旋的飞行器,示意贪狼警戒,同时联系了鹑火。

“和缓冲带的交战双方沟通一下,鹑火。目前危险基本接触了,我们即将离开。叫双方不用都把鼻子凑上来嗅闻情况。”

鹑火表示收到。她当然很客气,直接黑掉双方的通讯,在总控屏伴着系统的乱码,和双方打着同等的招呼。

执微很快就收到双方的回信,看着里面字里行间的友好问候,感慨武力果然可以震慑出和平。

她想,一会儿她乘坐舰艇离开了这片缓冲区后,这里一时半刻也打不起来了。

执微做完了这些,安德烈还在哪里逼问布莱恩呢。

安德烈急得都快转圈了。

“你说话啊,布莱恩,你!你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布莱恩的胸口修复了一点,还气管还暴露着,不支持他说话。他响起来的还是机械音,带着呆板的语调,但说话的内容可并不呆板,怎么听怎么叫人来气。

布莱恩说:“骗你的意思。”

安德烈又是一愣,反应过来被耍了后,更生气了。之前是恨不得原地乱蹦转圈,现在看着,似乎随时可以冲上去揪着布莱恩的领口摇晃起来。

“你说什么!你!”他气急败坏,“那你说这个做什么,就图好玩?”

说姓伊图尔,没什么好玩的,但安德烈轻信后的反应,还真的蛮好玩的。

布莱恩恢复了一点,还是躺在那里,但是眼睛缓缓睁开了。

执微看着他。本来布莱恩的眼睛是灰色的,但此刻眼睛里面因为破裂的内脏而充斥着红血丝,于是瞳色近乎是鲜红的。

“我倒是没有姓伊图尔的荣幸。”布莱恩说,“我姓的是,欧文。”

执微眯起了眼睛。

这就合理多了。

比起贵族伊图尔隔着这么远的宇宙,哐叽一下把孩子从贵族选区丢到奥维隆星盗区,靠着奥维隆星盗区的全息竞技场和别的生意生活,长年驻扎在奥维隆星盗区的欧文,可能性和可信性一下子就高了很多。

安德烈在旁边听着,偷偷松了一口气,还是很生气,低头偷偷踢了一下面前的石块:“那你就说欧文,你说伊图尔做什么,吓死我了。”他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布莱恩用机械运转的嘎吱声,很不像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大抵他也不怎么喜欢安德烈,就像贪狼一样,看着安德烈活得比较傻乎乎的幸福,就难免想刺他两句,叫他也着急一些。执微大概能猜出布莱恩的想法。

她盯着布莱恩看看,也没随便去移动他。

“去全息竞技场那天。”执微问,“我在天幕大厦的顶层见到了一个欧文先生。”

布莱恩说:“是我的哥哥或者叔叔吧。”

“或许数据干扰的决定也是他下的,因为我占优势,比赛不好看。”

他说完,安静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风吹过他残破的身体,机械的运转迸发出了一颗橙红色的火花,就燃在他堆满血肉的心脏旁边。

“欧文家族分支很多,他不会记得我是谁的。”布莱恩似乎不怎么在意。

不怎么在意拥有同样的姓氏,相关的血脉,而一个人在顶层欣赏,一个人在竞技场内生存。

哪怕是那天,布莱恩赌的也是执微会救他。他从未赌顶层的欧文先生,会认出他。

安德烈听着听着,悄悄哄了哄自己。

还好他是伊图尔唯一的孩子,果然,少生小孩,对小孩本身才是有好处的。

人命多了,人命反而不值钱了。

姓氏的谜团解决了,执微的思路又移动到了,布莱恩通过复仇神的规则,躲过了复仇的这件事上。

在一切暂缓后,执微可以冷静地将思考的时间延长。于是她意识到,布莱恩所做的事情,就是欺诈神明。

在规则之内,人类可以逃脱神明的制裁。

这意味着神明并非无所不能的,意味着在人类对于神明的虔诚信仰里,有的人类,有着自己的方法去生存。

执微喃喃开口:“对方自认为完成复仇后,肉身消散,而你从复仇神的规则里活了下来。”

她的思绪快速掠过,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执微轻轻说:“这意味着,现行的许多规则僵硬而无效,但仍然作用着。”

竞选成功的竞选人,成为神明,神明活着,祂履行自己的竞选纲领,做着祂的工作。祂死亡后,祂的职责成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失去一部分灵活性,刻板而僵硬,但依然运行着。

布莱恩赞同她:“是啊,您大概早就看破了这一点吧。”

执微:……谢谢夸奖。但实不相瞒,是刚刚才看破的。

布莱恩的身体在进行自我修复,他也有时间和执微慢慢说话。

他说:“您要竞选唯一神的纲领,想必也是从这里出发的。”

“不愧是被誉为救世主的执微竞选人,在这三千多年的选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活着的、即将竞选成功的神明,都盯着未被瓜分的神格。”

“只有您提出了竞选唯一神的纲领。您提出这个纲领后,我才意识到,您有多么伟大。”

布莱恩轻轻念叨着他认为的执微的竞选纲领:“回收陨落的神格,重塑宇宙的规则。”

执微抬手,捋了一下她的发尾。

她心情难以平静,在布莱恩的生硬的机械音里,听着他的夸赞,听着他说着她没有做过,但怎么说怎么真实的事情,执微何止是心虚,简直是羞耻。

还没完,布莱恩还说:“唯一神当年做着什么,未来您便做什么。超越祂,做得比祂多。”

执微深吸了口气:“谢谢。”

布莱恩不明白为什么执微和他道谢,又感慨:“礼貌而亲和,不仅天赋卓绝,意识超前,而且人格魅力也这么强大。”

安德烈在执微身后,一脸“算你这混蛋有眼光”的表情。他抱着胳膊,比执微嚣张多了,显得那叫一个稳重。

他根本不知道心虚是什么东西,他比执微理直气壮多了。哪怕有人说执微可以立刻做神,他也会立刻鼓掌欢呼,他就是这种兼顾着最大支持者和最紧密狗腿的性格。

好在,执微还挺理智的。

她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执微也深刻地知道,在说话说不通的时候,在她不能说出她的目标的时候,最简单的事情,就是面对此刻的生活。

挥散那些堆砌而来的甜蜜炮弹,盯准当下她要做的事情。

她来奥维隆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对,想做出努力的样子,糊弄过去选民和神殿,让选民看不出她想退选,让神殿不把“星辰混乱者”的名头联想到忙碌的她身上。

很努力,但打白工,排名是要往下掉的,票权是不要的,奥维隆星盗区是不能变成铁票仓的,最好保持住无主选区的样子,或者,只要不投她,愿意投谁就投谁!

布莱恩沉默了片刻,仍不甘心在他恢复后,就被执微丢下的结局。

他说:“这次关于您的决定,都是我做的。我有私心,我有千万罪孽,可有一点,我说的是真话。”

“世界只能指望您,指望竞选人。”

不同的是,之前,布莱恩指望的是执微的死,指望执微死后世界坍塌后的新生。

此刻,布莱恩指望的是,执微活下去的未来。

布莱恩开口,说:“奥维隆星盗区,是当年规划选区的时候,被规划出来的。”

“实际上,这里都是星盗,星盗是以流浪为荣的。”

布莱恩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默认了自己就是星盗了。

“大家对奥维隆的感情很复杂。不认为这里是家,但提起家,又只能是这里。”

执微在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

什么“星盗是以流浪为荣”啊。

星盗在执微眼里,大概就是加强版的宇宙海盗,这是涉黑的,零散的辐射面积大,影响人群多,聚集的形成声望,那影响也不好。

搞得还挺有情怀。执微偷偷吐槽。

但布莱恩还是想争取一次,想争取到执微的帮助。

在他杀执微未遂,艰难从神明的规则漏洞里活下来的第一时间,布莱恩想,既然执微竞选人来到了奥维隆,那奥维隆或许真的可以有新的出路。

生命的出路,此刻不依仗已诞生的所有神明,只依靠未诞生的唯一神。

布莱恩眼睛睁着,手指开始动了两下。

他的脑袋稍微偏移了一点,红色的眼睛似乎下一刻就会沁出血泪来。

“奥维隆星盗区,不能再被贵族和财团吸血了。”

他的机械音磕磕绊绊:“欧文也好,李家也好,奥维隆被捏着割肉取血,人命填起天幕大厦的富贵,血液淌过天空岛和地下城。”

执微拧着眉毛。

布莱恩的嘴角扯了两下,露出几分狡黠:“我现在活下来了,执微竞选人。”

他像是在全息竞技场赌执微会救他的那次一样,又赌道:“我在神明的复仇里活了下来,您便不会杀我。”

执微:……

这话的确是这么说的,可布莱恩怎么就这么叫人来气呢!

执微叹道,她就是不够心狠。

不然哪怕她自己不杀人,也多得是办法。

真要是想除掉布莱恩,在他身上放一点污染,催生他为污染者就可以了。

他不必死,也不必活,自有疗养院收容他。

但执微,到底是执微。

她躲避了布莱恩的枪击,旁观了布莱恩迎接的复仇,看见布莱恩在复仇里欺诈神明,活了下来。

她应该报复他,阻止他活下来,报复他试图杀她。

执微却真的如布莱恩所赌的那样,没再动手。

她不知道布莱恩是依据什么这么判定的,是她过往所表现出来的亲和,还是她在刚才的战斗中所坚持的旁观。

她自己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再报复。

大抵是布莱恩的话起了些作用,更多的则是,她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坚持着本心,就像她对着安德烈说的,不因为报复而滥用杀戮。

她有能力克制攻击,也有能力发动攻击,这就很好。能力来得莫名,她不会滥用,她希望她来到这里和她回去的灵魂,都完整。

别杀人,别辜负来时的路。

布莱恩到底是星盗。

他赌赢了,也没有什么忏悔的意思,他只是实话实说,此刻对着执微,一星半点的谎话都没说,一点虚假都没有。

“我过去杀过人,也从神明给予的滥杀复仇里逃脱。我无法学习您的高尚,我想,我的未来可能还会杀人的。”

布莱恩:“我的缰绳就在您的手里,您可以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吗?”

在星际时代,比死亡更残忍的是污染者被收容进疗养院。

死亡是去向终点,戛然而止,意味深长。

“请约束我,求您。”布莱恩说,“求您证明给我看,毁灭后的新生无从期待,人类的颠覆可以从这里开始。”

执微又有些烦了。

她本来就不是真的不怪布莱恩突然暴起要杀她了,她又没有那么圣母,连布莱恩要杀她也可以轻易原谅。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布莱恩又已经惨成这样了,她又没想报复回去,本来就已经僵持在这里了。

布莱恩还在这里说什么证明。

执微忍不住开始烦躁起来,默念着,这关她什么事……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执微问:“奥维隆星盗区要争取自由,具体是什么意思?”

她再次确认道:“摆脱财团和贵族的束缚?”

布莱恩望着执微的方向,艰难地点了点头。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执微想。

“只要奥维隆星盗区存在,就一定会有人接管。”执微说。

说到了这里,执微倒是猛地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不知道这个是可行还是不可行的,可试一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

执微:“组成奥维隆星盗区的,是星盗,不是吗?”

“舰群可以驶离,领域可以封闭,奥维隆星盗区本身就是一个人造的概念,如果你说,奥维隆星盗区要自由……”

那这里面的意思分明就是——

奥维隆星盗区,破除选区的约束。

那么,这里的星盗,从此以后,就只是星盗了。脱离财团和贵族的控制,再也没有奥维隆星盗区这个概念。

选区破裂的意思就是,这片选区将没有票数。

执微喃喃开口:“这就是……”

这是什么,这就是她说的,不引人怀疑,光明正大可做的白工!

一旦奥维隆星盗区自由了,那么选区都不存在了,投票权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她努力努力白努力,根本得不到票数!更没有什么铁票仓!

这是什么?这就是好事情都做了,但好结果呢,一个没有!

她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但这还需要研究研究,执微想着,星盗要是真自由了,那附近就彻底乱了。不聚集的星盗的确没那么大影响力了,但到处乱跑的星盗,就彻底是危害四方了。

这个忙要帮。执微想,但具体怎么做,要仔细思量一下。

不过,可以先这么和布莱恩说了。

“和你一个想法的星盗团领队,都有谁?可以叫过来。”执微说。

布莱恩急忙答应了。

他的自我恢复已经到了极限了,再躺下去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他试图挣扎几下,被贪狼扶着,想缓缓站起来,但完全不行。

贪狼没办法,去舰艇里驱使了两个医疗机器人,抬着固定板下来,把布莱恩放了上去。

执微在舰艇上翻找了一下,找出来了几副电子镣铐。她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就给布莱恩戴上了电子镣铐,找到多少,就给布莱恩戴上了多少。

他的内脏几乎都被打穿了,执微现在可以离得近一些去看,发现机械造物和人体血肉在他体内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但凡这里的血肉和那里的机械在一开始反过来更换修改,他都不会在与巨人的对抗中侥幸活下来,还能有思考能力去欺诈神明,欺瞒规则,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把布莱恩抬上了舰艇,执微想着,干脆直接把他送回去他的仓库,让他自己休养一下。

后面的事情,执微还要再思考一下。

安德烈跟在执微身后走着。他不笑的时候,显得忧郁清冷,像是飘扬在空中的一片雪花。

“就这样放过他吗?”安德烈还是生气。

他认为有人敢对执微动手,就是一定要死的,不然怎么立住执微的威势,这往后不刺激人们

“我安排你一点儿工作去做吧。”执微哄着他,说。

倒也不完全是哄着安德烈。主要是,她也正如安德烈所说的这样,需要立威一下。

不然总有人来杀她,她也会烦的。

“把这整件事情都传出去。具体的细节,维诺瓦、复仇神,这些不要说,但布莱恩要杀我,这里着重说。”

“主要说的就是布莱恩刺杀我,但我现在活着。而且,布莱恩也活着。”

她需要人们知道,她强大,而仁慈。

“没有人可以杀我。”执微轻声说,“我要一直活下去。”

不被改变,活到回家的那一天。

安德烈看着她,看见她眉眼间笼罩着的几缕冷淡,只觉得她迷人极了。

不是因为有很多人助她,她才强大。而是因为她强大,所以现在才有很多人助她。

她是不可战胜的,唯一神竞选人。

安德烈使劲点点头,黏黏糊糊地跟在执微身后。执微看布莱恩,他跟着,执微去找电子镣铐,他也跟着。

执微回头看他两眼,他眼睛放光。

执微客观地说:“你真粘人。”

她不客气地指出事实:“要是可以用你去做粘糕,你能做五六十斤粘糕。”

安德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偷偷咕哝起来。

“我是粘糕。”他说。

第75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四) 向我保证,你会……

执微听见了安德烈在那里嘀咕。她盯着安德烈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安德烈被她说是粘糕, 也没关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而且超级以为荣的喔!

安德烈默念着重复了一下, 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抬着下巴, 四处看了一圈, 睫毛遮住了眼神,显得骄矜恣意。

这副态度,好像执微说他是粘糕,他就是粘糕,执微说他是麦饼,他就是麦饼。执微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是一种永远以执微的说法而光荣的态度。非常理直气壮,而且无敌健康阳光。

执微的心情本来被布莱恩的无耻态度搞得有些烦。但她望着安德烈,默默看了一会儿, 哽在喉咙口的怨气, 一下子就卸掉了许多。

他实在是漂亮, 又生机勃勃,明明胆子小,却总是嚣张而全无畏惧。他身上有一种旺盛蓬勃的生命力,一种永存不怠的精神, 足以盖过所有烦心事, 足以超过挨过平庸生活里的沉沉大雪。

执微心情好转了一些,面上也笑了出来。

她仔细想想,接下去的事情的确很难办, 但一旦办好了,也算是为奥维隆星盗区做了件好事情。

对于选民来说,她没闲着, 选民有她的最新动态可以看;对于奥维隆星盗区,能从财团和贵族的手里逃出来,总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对于执微来说,还得不到票,满足了她个人需求。

只要占着她二月份里的时间,帮她拖延到二公,到三月一号,时间一到,奥维隆选区都不在了,她去哪里拿选票?她又没拿到奥维隆的票权,那么即便排名上升,她也不慌。

这都是好事情,这简直就是三赢!

执微一行人撤离了缓冲带,留下交战的双方在互相探测,飞行器在天空中无力地盘旋着。

夜晚结束,天光渐明,飞行器的尾翼闪着银色的光辉。

执微透过舷窗去看,看见光晕逐步洒满天际。湮灭的巨人身躯在地面上留下的破碎灰尘,已经被风彻底吹散,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太突然了。

直到此刻,坐在副驾驶位的执微,终于浅浅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心神放松了一点之后,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靠在舷窗上,偏头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的安德烈。

安德烈在驾驶舱操作着,把后排的位置留给了贪狼。

现在是贪狼坐在后排,按着枪口,对准了布莱恩的脑袋,控制着布莱恩。

其实,就此时的布莱恩的躯体状况来看,没有什么再端枪抵着他威胁的必要了,执微想。

她在为布莱恩戴上电子镣铐的时候,瞧见了他现在的情况。别看他还能凭借着胸口的数据流划过机械的银光迸发出几颗火星子,还能用机械音回答执微的问题,但他的内脏破裂着,血肉混合着灰黑色的电路元件,报废程度几乎就是濒死。

贪狼还用枪抵着他,用死亡威胁他。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布莱恩大概是不介意死亡的。

执微叹了口气。

她抬手,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下。

执微开启了驾驶舱与后排座位的屏蔽系统,让一切声音都悄无声息地隔绝开后排的布莱恩。

这样,可以听见她说话的,就只有她身边的,最信任的安德烈。

执微对安德烈感慨起来,尾音拖着有些长。

“我从没信任过他。”执微说,“现在就更不放心了。”

她拧着眉毛:“如果真的把他送回他的工厂仓库那边,叫他自己养伤,叫他真的再次活蹦乱跳……我又担心他还有别的心思。”

毕竟布莱恩的精神状态不怎么稳定,看起来颠颠的。

安德烈理解偏了,他愤愤不平地叫唤起来:“难道我们还要帮他养伤吗?”

安德烈一个急刹,骂骂咧咧地开口说话:“可恶!没见过这么可恶的事情!”

执微琢磨了一下。

“让他的下属开着舰艇来接他。”执微说。

她想出来了一个办法,目光注视着舷窗外掠过的天空城,

“接到人后,不允许他们离开我们的控制范围,只允许布莱恩被囚禁在舰艇上。”

执微做了决定,联系了鹑火,说:“鹑火,操纵纪蓝号更换停泊点,更换到奥维隆星盗区主星的四号天空岛附近。”

鹑火的声波纹路在控制面板上显示了起来。

“收到。”她立刻回应。

安德烈回忆了一下之前探查到关于奥维隆星盗区的信息:“第四天空岛……那里有欧文的家族宴会厅。”

执微点点头。

“纪蓝号和囚禁布莱恩的舰艇都停泊在那附近。”她安排道,“两相牵制着……布莱恩……”

她重复着念了一遍布莱恩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明显是在思考的模样。

不过,执微还是轻叹道:“他或许可以帮我搞清楚那件事情。”

执微回到了纪蓝号后,她倒是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

她将布莱恩的后续事情交给贪狼去处理,也叫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安德烈,把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和贪狼鹑火同步一下。

安德烈虽然脾气不好,还记仇,但他很听执微的话。

他从执微的态度反应里面感知到了,执微没有杀掉布莱恩的打算。甚至,他微妙地感知到了执微在得知了布莱恩的姓氏是欧文后,希望从布莱恩那里获取到什么信息。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布莱恩还可以再活一阵子。他的身体情况需要转好,不能拖着糟糕下去。

安德烈想到了这些,于是他别别扭扭地叫住了要回主卧休息的执微:“主官。”

他问:“纪蓝号的医疗储备室里,有一些治疗药剂。需要我为布莱恩送去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都在左右乱晃,能看出来他是不情愿的。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执微扬起眉梢看了安德烈一眼。

“你……”她说完一个字,沉默了一下,盯着安德烈的脸。把安德烈盯到耳朵都有些红了。

“你真好。”她最终欣慰道。

执微说完,就回主卧休息了。

自然是不知道她走了后,安德烈憋屈地坐在沙发上。他瘫在那里,仰着头,听着贪狼的阴阳怪气。

贪狼故意学安德烈说话:“需要~我为~布莱恩~送去~吗~你可真是大度起来了,大少爷。”

安德烈冷漠道:“我是副官。”他抱着胳膊,上臂和胸肌都鼓鼓囊囊的,显得很威严强壮。

他的脸又漂亮冷淡,眉眼间带着忧郁清冷的气息,冷着脸的时候,流畅利落的下颚线是收束着的刀锋,看着有些不好惹的坏脾气。

“我当然大度。”他咬牙切齿道。

鹑火在听完了全部的情况后,先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么能装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

她也分析了一下:“恐怕在我们进入奥维隆星盗区的时候,他就盯上我们了。”

鹑火盯着贪狼:“你的悬浮艇估计也不是偶然丢掉的,而是他故意来偷的。”

安德烈倏地一下站起来了:“我去再再再做一遍详细检查!”

他开回悬浮艇后,已经做过好几遍了。

但现在鹑火这么说了之后,安德烈的疑心又起来了,他要再去做一遍!

执微回到了主卧后,靠在床边,先是喝了三杯水,彻底解了渴。她又叫了厨房家务的机器人,给她做了些吃的送过来。

人在紧张的环境里,对能量的消耗是特别大的。之前处在危险情境下,肾上腺素飙升,倒觉察不出来。但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执微才意识到她已经饿得胃都发痛了。

执微拿着一根火腿在啃,刷着光脑,看有没有她错过的消息。

这么一刷,就刷到了关于她在奥维隆星盗区做的集会的报道。

执微一连做了好几天的粉丝签售会,一对一,单独谈话,她听了满耳朵的八卦,还满足了作为爱豆对着粉丝的营业的瘾。

她觉得,这种见面会之类的东西,总比集会要好吧?

要知道,全程她基本都没怎么说话的。比起选民对着她倾诉的话,她能说到十分之一,都算是她话多了。

执微根本没有宣扬她的什么竞选纲领和主张倾向,几乎就是和选民聊天喝饮料。

她本来想的是,都这样了,星网上就不会解读她的什么互联网大厂黑话竞选纲领,和什么随口说的话了。

果然,和她想得差不多。这次,真的没有人在试图解读她了。

大家都发出了不理解,但叹服的声音。

【为什么在奥维隆听星盗的烦恼啊?啊?!】

【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就是执微竞选人,她的那个组织真的不提供什么高效的竞选建议……她总是做一些无用不讨好的事情。但这次,我说不出话来,我真的有些心动……】

【我主页存了好些这几天集会的照片视频,她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选民坐在她对面哭,她就很温柔地耐心地等着,还递纸巾帮着擦眼泪。】

【被这么认真地注视着,被仔细地凝望着,换作是我,我心都会融化掉的。】

【执微竞选人这次连着办了好几场集会,也没有新的竞选倾向可以分析。】

【是啊,都不知道她最新的主张倾向是什么。感觉减少了对她的竞选纲领的了解,但多读懂了一些她的性格。】

【她和我过往几届选神里支持的竞选人都不一样。我支持那些竞选人,可面对执微竞选人……】

执微盯着光脑屏幕,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读出了这条新闻报道下面的这条评论的后几个字。

“我,是,她,的,人。”

在以前的选神里,选民支持过往的一些竞选人。可轮到现在面对执微的时候,选民说,自己是她的人。

支持和从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执微喃喃自语:“完了,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她不可置信地在星网上乱翻,嘀咕着:“难道就没有人,因为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轮到自己,没和我说上话,从而粉转路,或者路转黑的吗?”

不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吗!

这都这么不均了,选民的逆反情绪在哪里?!

执微在各个新闻报道、竞选人实时更新资料库、社媒论坛的评论区狂翻。

她之前还关注了很多解读竞选人纲领的评论专家,在那些专家的专栏评论里,执微也到处翻翻找找。

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原因。

——【换作是我,我也会去等的!我等几天都愿意等,她 多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

执微:……懂了。

竞选神明里的竞选人,看着似乎像是爱豆一样,她很多时候可以用爱豆的思维去处理选神的事情,大部分时候也行得通。

但,拿着握手会的票子,为了看爱豆连着排好几天的队,结果没轮到自己,这种会很难过。

可现在是,以前的竞选人站在高台上,能和你的可爱小孩合张影,后续都要出几百篇报道占领宣传阵地,而执微呢?她允许你坐在她对面,和她喝着同一个壶里面煮出来的饮料,压下她未表达的纲领主张,关心你的生活,倾听你的烦忧。

哪怕轮不到你,你只是站在一边看了一天又一天的旁观者,你也会觉得——

执微和那些往选民脑子里灌他们的纲领的竞选人,像是两种不同的树木,从根系种子上,就不一样。

执微不信邪,又在那里翻。

果然,还有惊喜等着她。

——【我去了两天。等也不是空等,因为不知道执微竞选人下面会选谁,所以一直很期待。而且后面几天,她的那位副官还给我们送饮料送水送营养液,特别关心我们。我看着她,就很想落眼泪。】

执微捕捉到了关键。

安德烈。执微都叫安德烈站在她的身后了,他还不消停,还努力想为她吸粉。

“好一个副官啊。”执微咬着牙,“我何其有幸,有这么漂亮的大胸副官呢。”

内容听着像是在夸安德烈。

但语气很危险,执微说完,自己听着都脊背发毛。发毛到她隐约觉得自己毛茸茸的。

她躺了一会儿,手搭在眼睛上,哀叹没有达成最开始的目的。

但好歹这次是没人在深度解读她的竞选纲领了,倒也不算完全亏本。执微这么想。

不过,接下来在奥维隆星盗区,执微是不打算办一对一的集会了。

她在纪蓝号里等了两天,布莱恩所在的舰艇,就停泊在纪蓝号的旁边。

执微每次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透过厨房的舷窗,就可以看见那艘舰艇。

自从纪蓝号和囚禁布莱恩的舰艇停泊在这里之后,第四天空岛的欧文家族已经发了好几封邀请函给执微了。

执微上次在天幕大厦见到的欧文先生,是欧文家族在奥维隆星盗区生意的执行人。他用家族的口吻,和私人的口吻,都联系了执微。

但执微没理他。她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距离那天布莱恩的“复活”已经过去两天了,鹑火看了她监测到的布莱恩的身体数据,判断布莱恩完全没有恢复。

不是没有完全恢复,是完全没有怎么恢复。休养了两天之后,而贪狼抬回来的那天相比,顶多就是嘴巴可以说话了。

人造的机械面板填补了他的胸腔腹腔,再生的内脏也开始复苏长好。

肉眼去看布莱恩,他的面色甚至褪去了一些惨白,脸颊带着红润。

但数值不会骗人。数值判定出来的结果,才是剖开假象,才是真正的结果。

鹑火直接和执微汇报:“就是在续命,恐怕……”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执微盯着虚拟屏上显示的数据。她对数据的敏感性判断不太足够用,但她能看出来哪些是数值异常。

喏,像布莱恩这样的,通篇都是示警的闪烁红色,这明显就是不正常。

她困惑又不解:“但他欺诈了神明。他明明躲过了神明的复仇,活了下来。”

鹑火沉默了一会儿,复述着她从安德烈和贪狼那里得知的当时的情况。

“维诺瓦的使者,在濒死的时刻祈求神明,得到膨胀臃肿的无意识身体。”

“布莱恩在濒死的时候欺诈神明,得到破烂的身躯。”

鹑火两相对比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意。

她想,这倒是很公平。

鹑火:“那么,神到底回应了他们两个谁呢?”

“大概都回应了。”鹑火说,“双方都回应,也就是没有回应。”

执微坐在鹑火的对面,靠在软椅上,用指甲划过自己的手背,看着肤色上面留下的一道道白线。

她努力忽视心里的异常,却还是咕哝着,对鹑火说:“我在全息竞技场的顶层,对那些人说,解除他的数据控制,看着他恢复正常。那时候,我真的想他活下来。”

“而不是,想他死。”

执微叩问她的心。她承认,哪怕此刻,她也不想布莱恩死。

她救了他,他的命的一部分,便融在了执微的眼里。

可时间不等人,执微明白这一点。她向来会控制她的情绪,尽量减少内耗,她的确会为了布莱恩而叹气,可和她自己的命比起来,她当然选择她自己的命。

哪怕不是她,是安德烈和布莱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安德烈。

人都有私心,执微明白,于是狠下心思,登上了布莱恩的舰艇,找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的复活,实际上就是假死。

但之前的那个欧文,那个执微在沙洲遇见的,曾任欧文财团执行人的,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

它可真的是在复活。

执微想,都是欧文,难道这里面会有什么家族秘密?

她抱着这样的心思,找到了布莱恩。

布莱恩靠在床边,脸颊红润,嘴巴青白,都是干裂的纹路。

他眼神平和,一头棕色的羊羔毛卷发已经被机械迸发的火花烧光了,只剩下一层短短的头发茬。

但眼睛还是灰色的,他用剔透的灰色眼睛,望着执微。

他笑起来,仍然说着:“我还能为您做什么事情?”

执微沉默着:“活下来,你才可以为我做更多的事情。”

布莱恩答应了执微。然后,他向她打听,问她需要他做什么。

执微:“你是欧文,我有一件事情问你。”她提到了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

“他的一些资料,我都希望你拿给我。”

布莱恩点点头,他用尽力气向她保证:“我会的。”

他望着舷窗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生命力很顽强,是不是?”

“我欺骗神明的规则,活了下来,这是不值得的。”

执微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布莱恩:“死亡是去向终点,人们都是这样的,人们宁愿死亡,也不愿意在疗养院的空荒虚无里湮灭自己。”

“我欺骗了规则的那一刻,就是献祭了自己的虔诚。”

执微:“我以为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早已不在乎神明。”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怎么可能不在乎呢?”布莱恩摇摇头。

这可不像是在乎神明,在乎神明的世界的模样。

执微扬起眉梢:“那你还想毁灭世界?”

布莱恩一向会把执微的话听进去。他说:“我太执着于自己的苦难了,执微竞选人。”

“我活在自己的困境里,把自己的困境当作世界的困境。我也可以看到奥维隆星盗区和星际的苦难,可就是更偏执地为自己而耻辱。”

执微沉默着。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叫人很哀伤。

她想责怪布莱恩,他过于敏感自卑,莫名其妙地黑化,可她又说不出指责的话来。

“地肤比你坚强多了。”执微干巴巴地说。

布莱恩笑了笑。他也想起来了那位在冲关的时候,抢他子弹的地肤。

他解释说:“她是在沙洲的土地上长起来的,而奥维隆星盗区,本身不是扎根在土地里的。”

“沙洲靠着舰群在各块土地里往返逃离,一旦污染停止一点,就扎根生活。”

“但奥维隆星盗区,是以舰群为基础的,舰群才是本体,不是陆地。于是我们对土地没有那么有归属感,我们的心是漂浮着的。”

但沙洲是为了摆脱污染,奥维隆是为了摆脱财团和贵族。大抵在这里,不同也相同,人们都是为了自由。

自由后,才有主权,才可以选择怎么生活。被操纵、被吸血、被迫用生命吸引来大量财富。

是啊,这是民风淳朴的奥维隆星盗区。

执微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布莱恩。

以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布莱恩仰起来的脸,看见他尖尖的下巴。

执微突然道:“向我保证,你会坚守自由。”

布莱恩抿着唇,目光柔和:“我会的。”

他向神明的竞选人说道:“我此生,不再为自己而羞耻。”

第76章 奥维隆星盗区(十五) 对家的攻击吻了……

但他此刻说的“此生”, 只是指直到他生命终结之日。

而不再是漫长的一生。

执微知道这点,她也清楚地明白知道布莱恩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猜忌、怀疑和一点点的叹息里,执微直视着他带着朦胧雾气的灰色眼睛。

他右边的那颗义眼已经褪去了红色的慑人光芒, 又重新回到了灰色。

执微和他道别, 离开了他的舰艇。

她离开后, 布莱恩也没有闲着什么事情都不做,只顾着休息。布莱恩虽然在养伤,但又不是完全不能动。

他的生命力顽强得很。

之前他躺在地面上,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就能从胸腔里挤出电子机械音和执微说话。

现在,他躺在舰艇里,可比之前能干多了。

血肉缓缓生长,体内机械的运作也慢慢被维修。他一边休养着身体,一边整合筛选着他的人脉。

布莱恩从脑海里的名单里, 确认了会和他一同做事的人。

奥维隆星盗区本来是不存在的, 这里本来是航行途经停泊点, 久而久之聚集了一群星盗。后来在划分选区的时候,这里便成了奥维隆星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