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蓬莱向你问好! 要打谁?要打谁?!……
执微:……真有这么个地方啊!
她都说得这么玄乎了,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处处合她心意的地方?
……慢着,奥维隆星盗区,这地方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
执微回想了一下, 记起来了。
之前在沙洲的时候, 她听到过几次奥维隆星盗区的名号。
它应该离着沙洲不远, 但也没有近到天天担心污染区扩张到自己这里来,所以日子还算好过,就混过。
执微记得地肤说奥维隆星盗区老打架,星盗抢地盘,乱七八糟的,总有战损的星舰便宜出售,地肤总带着人去捡漏。
出了神殿,坐上回纪蓝号的悬浮艇,安德烈才心有余悸地继续和执微说起奥维隆。
“反正我小时候不睡觉, 我妈妈就威胁我, 说要把我丢到奥维隆去。等我出来, 不仅身上漂亮的衣服配饰被抢走,连内脏都不是原装的了……”
执微沉默了一瞬,侧头一看,就看见坐在主驾驶位上的安德烈, 连摸操作面板的姿态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
脖子也缩了一下, 看起来是真的害怕。
好胆小的安德烈,看着怎么怂怂的。
执微思考了一下,说:“这个有点儿太危险了……”
她只是想去做点白工, 不是打算亡命天涯。
回到纪蓝号上,执微把她的想法和鹑火贪狼一说,贪狼立刻提起兴趣了。
“哪有大少爷说得那么夸张?那是星盗区, 对大少爷自然是危险得很。”
贪狼和安德烈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对低劣的平民来说,这不是回家了吗?”贪狼说。
“那里才不在乎你是污染者还是污染种,要真是污染者,附近的人被牵连死了算倒霉。”
“奥维隆有一种活了今天不管明天的气质。”
鹑火:“实不相瞒,是我和哥哥以前很梦想去的地方。”
安德烈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什么人会想去奥维隆星盗区生活啊,你,你和,你俩,你……”
他结巴住了,磕巴来磕巴去,话都没法往下说。
执微坐在一边,翘着腿,姿态随意地在光脑上浏览奥维隆的讯息。
倒也不是她多么积极工作,只是实在是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一翻光脑,全是星际人民给予她的朴实的彩虹屁。
她受够了那些赞美她高尚的话了,大家都试图揣摩分析她的想法,简直是认为她的每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有深意,她对哪个方向露出微笑,那个方向坐着的是哪个财团哪个企业的哪位高层,所以这意味着她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和谁谁谁有关……
执微之前扫了两眼,只觉得眼睛都痛了。
辣眼睛!她期待的彩虹屁不是这种!
她的爱豆梦做得最起劲儿的时候,梦见大家夸她的敬业、营业态度、业务能力,那时候都没幻想过这种场景!
安德烈不想去,可按着之前执微提出的要求,奥维隆又很匹配。
安德烈:“不过,奥维隆星盗区,的确是没有竞选人拿下过的选区。奥维隆有票权,但每届选神都不投票的。”
“奥维隆有一种,癫癫的感觉。”安德烈说。
执微重复了一下:“癫?怎么癫?”
“竞选人去选区之前,按例会提交一份申请,选区一般都会通过。”
“不通过也没关系,竞选人有最高权力可以降临选区。一般的选区,对着这种申请全部通过,特殊一点的选区,拒绝几个申请,通过大多数。”
“但,奥维隆,会平等地拒绝每一份申请。”
“每一个抵达奥维隆的竞选人,都不被奥维隆欢迎。”
“竞选人在那里也停留不了多久,很乱,又总是打仗,这个星盗和那个星盗抢地盘,星盗还有自己的小团体,小团体和小团体之间也要打架,乱七八糟,打来打去,搞得那边人造器官产业特别发达。”
执微一边听着安德烈说话,一边和祁入渊联系。
她定了要去的地方,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现在她也是有组织的人了。
锈齿轮像是她的快乐老家,她下一步要去哪里,也是需要和她的快乐老家通报一下的。
执微就联系了祁入渊,和她报备了一下。
祁入渊在那边听完,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呼吸。像是她是什么长脖子仙鹤,谁踩到了她优雅纤长的大白脖子。
“奥维隆,奥维隆。”她重复了两遍,然后,又重复了第三遍,“奥维隆。”
执微被她的态度搞得有些无奈,轻轻地笑了一声,才说:“祁教授,我听见了。”
她学着之前安德烈说话,恨不得扯着自己的耳朵,说:“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祁入渊思索了一下,从合算的角度来说,她倒是想阻拦,可又没什么落脚点和抓手。
她在观察着执微,看她上次去沙洲,这次去奥维隆,这说明什么?说明执微有一个伟大的计划正在执行中!
祁入渊看不透她,更不会阻拦她。便只是和她说,但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及时联系灵魄就可以。
“灵魄24小时待机候命,从不休息。”祁入渊说。
执微听完,为那个面色瓷白,总是一脸文弱地站在祁入渊身后的工作人员发出一声长叹。
可恶,她之前在老家996,现在还有人在她的快乐老家007!
安德烈还在那里说起他之前知道的事情,说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恨不得把他知道的所有关于奥维隆星盗区的事情,都和大家说出来。
现在已经说到他家里亲戚了。
安德烈:“我有一个远房舅舅,之前视察他的机甲制造厂的时候,被失控的机甲在胸前掏了个洞。”
他在自己那练得很超过,显得鼓鼓囊囊的胸肌前比比划划。
“这个舅舅家里条件很一般,都没有私人医疗研究院的。”安德烈说。
贪狼忍无可忍:“这叫条件一般?那我和妹妹算什么?”
安德烈挠挠头,实话实说:“啊?你们两个就是很单纯的穷人,不掺一点假的那种。”
鹑火发出细声细气的笑声,抬手地拦住了额角青筋暴起的贪狼。
“我们确实是。”她理直气壮地承认道。
安德烈继续说他那个舅舅:“他家里条件不好嘛,人缘也不好,后来呢,还是去奥维隆星盗区,才人工补上了他的胸。”
“可怜的舅舅,他花了六十万信用点呢!就这,还被邪恶的钱鬼坑了!”
安德烈有些生气,但他又和那个舅舅也不是很熟,于是比起他真的是在为那个舅舅鸣不平,他更有一种围观新奇事情的好奇感。
“回来之后,有人看热闹,就给他测了一下,数值可不怎么对,现在,人们都说他的胸是废弃舰艇的引擎板做的。”
安德烈说起这件事情,感慨地摇头:“可怜的舅舅,失去了男人最值得骄傲的,漂亮的胸肌。”
贪狼也是男人。他昂着头,仰在椅子上,把手背搭在眼睛前,遮住了表情。他对安德烈的观念,貌似不怎么苟同。
执微已经切断了和祁入渊的联系,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了。
她无奈地说:“……安德烈,说点儿正事,你跑偏了。”
安德烈急忙应下来:“喔喔喔,说点正事,好的。”
他思考了一下,他确实有正事要说,就赶紧和执微汇报他刚刚收到的消息。
“蓬莱想帮主官打掉一个选神位。”安德烈一语惊人。
执微拧着眉毛,音量提高,惊呼一声:“……什么?!”
安德烈为她解释道:“选区投诚的话,除了大选区的票权重,会空手来,小选区除了票权,一般还会附加点儿别的东西,用以提升自己在竞选人心里的地位。”
执微回忆了一下,没错,是这样。
有32票的斯蒂亚德提摩西就比较傲气,只有4票的沙洲,恨不得把地里长出的所有东西都献给执微。
“我还是没明白。”执微请教安德烈,“打掉选神位,是什么意思?”
“方法很多。”
安德烈从小在贵族家庭长大,见过许多大小组织里的各种细腻微操。
他不一定看得懂,但倒是都记下来了。对于选区为竞选人打掉选神位的事情,他还真的可以说上来许多。
“归根结底,就是用钱打。”安德烈说,“选区代表选民给予竞选人的献金,是很多的。”
安德烈一边回忆,一边和执微说:“比如,明面上给钱。有的竞选人知道自己希望不大,也倾向于收钱放弃。”
“背地里的,制造谣言、设计嫁祸、挑拨离间、暗派卧底、栽赃陷害……很多的。”
“只要主官一句话,选区就会为主官锁定攻击对象,使尽手段打掉竞选人的选神位。竞选人受到攻击,其星网排名下降,用不上集会和宣讲,竞选人自然失去选神资格。”
安德烈总结道:“蓬莱希望为您做这个。”
执微喉头动了一下。她真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直指她的脑壳。
“可我没有去过蓬莱,也没有见过其中任何一个人啊!!”
她疑问、她困惑、她迷茫!怎么就不仅想投诚,还想做她的打手了?
蓬莱!蓬莱你怎么了?蓬莱你顶着这么个仙里仙气的名字,在做什么啊?!
安德烈也很茫然。
蓬莱、东坞那些地方,的确从始至终青睐有古东方血统,出自中华血脉的竞选人。
但,执微又不是本届唯一有这些特质的。
过往的选神里,蓬莱、东坞那些地方,它们都很骄傲的。谁来争取,都不轻易做决定。
直到最后总选之前,才会选定实力最强的,符合它们所需特质的竞选人。
安德烈只说:“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但蓬莱、东坞那些选区,就是特别喜欢你,主官。”
他像是在说绕口令一样:“说你的几缕风范叫它们很熟悉。在和你真的熟悉之前,就觉得和你很熟悉了。”
执微沉默着,恍然间觉得,在这无垠浩瀚的星际里,有一缕牵绊扯着她的心尖,风一拂过,心头便颤颤。
执微轻咳了一声,掩住了她的神色,扯开话题。
“那能打掉麦特欧吗?”她随口说了一句。
安德烈想了一下,说:“反正,你下令,蓬莱就会为你去打。”
但他也理智地思考了。
“不过,维诺瓦的竞选人没那么容易打掉,选区也会迎来报复。”
执微点点头:“懂了。”
所以一般这种,就是要打名次相近,实力相当的竞选人。不能越级去打,否则,容易控制不住情况,伤毁自身。
“钱不能收,也不用它们做事。”执微在心底叹了一声,面部表情管理到位,没露出什么额外的心思,只是这么说。
安德烈自然是听她的话,就把她的意思传达给了蓬莱。
也不知道蓬莱是怎么想的,收到安德烈的回复之后,没有再提投诚与效忠,也没有再说什么为她打选神位的事情。
但却发了速通快递,当天晚上,就把一份聊表心意的小礼物,寄到了仍停驻在兰蒙的纪蓝号上。
安德烈抱着一个精巧木雕的盒子过来的时候,执微还以为是她眼花了。
那实在是一个很漂亮的木盒子,镂空雕刻,花纹别致,带着螺钿镶嵌,连细小的连接结构都是榫卯的。
或许是蓬莱在执微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这个盒子,并没有任何的宝石金丝装饰,但已经有着足够光润泽的色泽。
执微凑过来等着看,安德烈为她把盒子打开,打开……没打开。
安德烈低头去抠盒子的边缘。
执微喃喃开口:“转一下那个黄铜锁扣,对,轻轻扯着拽一下,就可以了。”
安德烈照做了,木盒子果然被打开了。
刹那间,执微耳边响起了一声疾风呼啸后的啼鸣,仿佛凌天破日之音。
她望去,看见盒子里闪着薄薄的血色红光。
贪狼和鹑火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武器、加固防护罩。
执微却知道,那不是攻击。果然,她再次望去,看见一根凤凰尾羽,从盒子里轻轻悬起。
它萦绕着神话奇幻的色彩,悬在半空中停滞了几秒,又发出高频闪烁,而后破碎为一点一点的分子状,在执微面前消失不见。
安德烈从执微身后探出头来:“是蓬莱的示威吗?!”他叫唤着。
执微在心底否认了。
鹑火也不赞同他的看法:“是蓬莱的问好。我在兰蒙的图书馆里读到过一些关于它们的书,这是很高的一种礼仪。”
凤凰尾羽消失后,红光也消散,这时,执微才看清木盒里面是一根发簪。
它是一根银簪。
顶头是竹节翠玉,是一种润着苍翠的深绿色,漂亮到莹润着勃勃生机。万顷竹林,都在这一眼里。
末端用亮银勾勒出几朵精致的寒雪梅,可怜又可爱。
它似乎察觉到了盒子被打开,于是,在执微面前自动分裂为细小的机械零部件,拆解,露出了里面细小的芯片纹路,又快速组装起来,恢复了原本银簪的模样,转着圈儿的展示着自己的美貌。
鹑火只觑了一眼它露出来的构造,就看明白了:“好精密的设计,这是蓬莱引以为傲的防护打击工具。旨在受到攻击的一刹那,护住自己的同时,立刻锁定敌方,予以加倍打击。”
“但做成这么漂亮的,真是少见。”
执微也很少见过。
这像是一场梦境,陷坠于凤凰尾羽的朱砂红色、簪子金属质感的银色、翠玉的通透深绿色,和那芯片纹路里充满着未来感的晶蓝色。
这一切组成了执微身处过去与未来,在此时此地,此前此后,于时空缝隙里捕捉到的一缕明霞天光。
第62章 奥维隆星盗区(一) 谁偷人家车啊?!……
这发簪看着并不贵重, 它并不是金的,而是一根银簪。
不知道蓬莱是在和执微的来回试探里摸出了什么,送来的并不昂贵, 只是精巧, 带着珍贵的心意。
执微拿起簪子, 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翠玉色浓,光亮莹润,处处都美丽。
而后,她把手合上,簪子硌着她的手掌。
执微像是从这个举动里汲取到了力量,她将它放回盒子,望向鹑火:“你拿去检测一下吧,鹑火,确认一下安全。”
鹑火点点头, 将木盒子合上, 抱在怀里。
除了检测安全性, 也要看看有没有放置监听或者混乱思维的程序设计。确认安全之后,也能放心很多。
谁都知道,执微在这里的意思就是,一旦确认安全, 就会真的收下蓬莱的这份礼物。
执微安排完, 神情稍微有些低落,先回主卧了。
剩下安德烈站在原地,盯着鹑火手里抱着的盒子, 若有所思。
贪狼在旁边冷冷开口,故作惊奇地问:“你不会是在思考吧?”
安德烈点点头,很是深沉地道:“之前那么多财团的示好, 主官都不为所动。但现在,她收下了蓬莱送的东西,这意味着很多啊。”
“嘘,这里面有大学问。”他一脸高深莫测。
鹑火和贪狼面面相觑。
虽说他俩觉得安德烈在故意装聪明,但其实,他俩也这么觉得。
谁都知道,执微的每一个举动,后续带来的什么影响,这份影响又将延伸为选区及财团怎么对待竞选人和选区提供什么样的依仗……种种般般,条条框框,每一点里的一切都意味深远。
安德烈都意识到这层了,那他不是纯粹的笨蛋嘛。
鹑火自认为猜不透执微的谋划。
“主官一定会去奥维隆星盗区。”鹑火抱着盒子,分析道,“她是那种很坚决,很有魄力,走一步之前,会计划出千百种可能性,再优选出最佳道路,让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去发展的性格。”
在鹑火眼里,执微是有些完美主义和控制狂属性,而且是很有掌控欲的竞选人。
她笃定地说:“奥维隆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安德烈哼哼唧唧起来:“主官去,我就去,我当然支持她。不要你说,哼。”
他好像是觉得鹑火太了解执微了,就不喜欢,他只许他自己很了解执微。
但他也伏在桌子上,拖着长音感慨。
“但如果我们接下来会去蓬莱就好了。据说蓬莱很漂亮!楼宇飞檐,山水孤舟,十步一景,这才是人类梦想去的地方啊!”
说到这里,安德烈就很不理解鹑火和贪狼,他对着那两个人噤了噤鼻子。
“没有正常人类梦想去的地方会是奥维隆星盗区。你俩真的不正常。”他说。
鹑火扬起眉梢,抿出个笑意。
她是真的感慨安德烈的天真:“因为抵达奥维隆星盗区,是可行的。可行,才值得梦想。”
兄妹两个最多也就是梦想去自由领域奥维隆当流浪星盗,他们怎么会梦想去蓬莱生活呢。
安德烈不想去奥维隆。
此刻在主卧躺在床上刷光脑的执微,也不怎么真的想去奥维隆。
她也在想,听起来奥维隆星盗区也是怪可怕的。
真的要为了想打白工去一趟吗?万一栽了怎么办?
可执微又转变了一下思路,打不过,也未必真的就要一直打下去嘛。打不过还可以跑的呀!
纪蓝号是退役军舰,提速跑起来嗖嗖快,实在不行她立马跑路,又不是非卡死在奥维隆了。
这么一琢磨,一旦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也就坚定了去奥维隆混一把的想法。
万一一切真的如她计划的那样,她就可以白忙一个月呢!回头什么都没有,灰溜溜回神殿!
没错,就是这样,在既不引起神殿怀疑她是星辰混乱者的情况下,给自己多使点绊子,叫自己的名次往下掉。
第九名到底还是在前十名呢,执微怕了,她觉得不安全!
第二天,执微把想法和大家一说,还是要去奥维隆。见她这么坚定,几位下属的目光都意味深长了起来。
——果然如此。
一切都计划好,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多么优秀而具有天赋的竞选人啊!大家都这么想。
于是大家都接受了。
执微还挺诧异:“嗯?不再劝劝?安德烈?你不说点儿什么?”
安德烈站得笔直,湛蓝色的眼睛熠熠发光:“一切遵从主官命令!”他快活地说。
他快活了,执微就显得不是那么快活了。
她浑身别扭,总觉得这里有诈。
“行吧。”她满脸犹疑地说,“那就先按常理,给奥维隆星盗区发申请吧。”
执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奥维隆星盗区拒绝她的申请,她再带着纪蓝号和貌美副官、纯恨战士、病弱天才,一起合情合理合规强闯奥维隆的准备。
结果,安德烈去操作了。才发了申请不到十分钟,他就像一只雀鸟,扑棱扑棱地又跑了回来。
那速度可以说得上是低空飞行。
“奥维隆同意了!它通过了申请!”安德烈的表情皱巴巴的,惊恐地呼叫起来,“它从没有通过任何一位竞选人的申请的!”
“这里面是不是有问题啊,主官?”安德烈担忧地问。
执微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按着自己的眉心:“……我不懂了。”
她接过安德烈递过来的光脑虚拟屏,看着上面赫然弹出绿色的通过字样。
她说她不懂,安德烈倒是信她是不懂局势和情况,还试图帮着她出主意想办法。
但那边坐着的那兄妹两位,他俩一个字都不信。
鹑火和贪狼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中确认了一件事情。
嗯,没错,果然是这样,一切都尽在执微的掌控之中!
拒绝掉所有竞选人申请的奥维隆星盗区,只通过了执微的申请。
这难道这还不能说明执微的高深莫测吗?!这正是说明了执微走出的每一步都已衡量揣度千百遍,步步都在她的计划中!
那,现在,他俩在这儿再留下去,就有些多余了。
鹑火得体地表示自己要接着去测试蓬莱送的那根发簪。
贪狼礼貌地提出要去采购一些东西,为即将奔赴奥维隆星盗区做准备。
安德烈巴不得他俩消失,叫他和执微独处。
他摸摸后脖颈的位置,快速地给贪狼转了钱。他才不走,他留在执微身边坐着。
执微还在琢磨呢。
“我又是什么时候认识过奥维隆的谁吗?蓬莱的示好,好歹算是有那么点儿根据,奥维隆?我长得很像是狂野镖客,会支持它的癫狂道路?”
说到最后,执微都茫然了。
安德烈不懂什么分析,但他细细想想,觉得奥维隆对执微特殊,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喜欢你要什么原因,讨厌你无视你才要原因呢!特殊对待你要什么原因?所有人难道不应该都这样?”安德烈理直气壮地说。
执微被这莫名的吹捧夸得头脑一片空白,她艰难地和安德烈道谢:“谢谢你,安德烈。”
安德烈高兴地晃晃脑袋,金色头发一翘一翘的:“不客气,嘿嘿。”
……执微被安德烈笑得脊背发毛。
当天上午,贪狼回来后,执微一行人就出发了。
驾驶纪蓝号,离开了斯蒂亚德提摩西的领域,奔赴奥维隆星盗区。
纪蓝号搭载曲率跃迁引擎技术,第二天中午,纪蓝号已经在奥维隆星盗区的外围,开始申请停泊降落。
抵达奥维隆后,大家还是老样子的分工。鹑火和贪狼留守在纪蓝号,安德烈开着他那艘身经百战的悬浮艇,载着执微先下去逛一圈。
执微登上悬浮艇,坐在副驾驶上,到处拍拍。
嗯,很好,还没散架。
“之前我说要给你买新车车的。”执微提起了之前在沙洲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她开人家安德烈的悬浮艇,操纵杆猛猛往上提,舰艇都以90度角起飞了,把悬浮艇开成了风筝。
安德烈不怎么在乎换不换新的。
要是换作之前,他很在意他的悬浮艇是不是最新的奢华款。也很留心谁的衣服料子不好,配饰不搭,胸针和袖扣不是一套的。
他真的像个小混球,去带着得意揣测别人的家里情况。怎么有些拮据狼狈啊?是不是钱财不够开销,日子才过得凌乱?为什么不用宝石金串,是不喜欢吗?
其实现在他也还是那副死样子,但多多少少改了一点。
比如对着这艘悬浮艇,因为是同执微相比,他便毫不在意。
“不要,我不要你给我花钱。”安德烈严肃地说,“你的钱都要用到大地方去。”
“这个车车可以用。”他学着之前执微的叫法,把悬浮艇叫车车。
他随手拍拍悬浮艇的内饰面板:“我看它现在好得很!起码还能再开十年!”
安德烈很熟练地拐过一个弯,开始幻想了:“等你做了神明,副官呢就升级做祭司。到时候,我还驾驶着这艘悬浮艇,护送你出巡,主官。”
他说话的声音音调被拉得高高的,显得甜蜜极了。
执微一听见她要做神明的假设就头痛,心里没好气。
但安德烈眼睛亮亮的,一边拨弄操作面板,一边发梦的样子又很可爱。
执微就故意逗他:“那不会很没面子吗?”
安德烈:“谁敢说?谁敢这么说?你要做了唯一神,哼,往后再也没有选神,你是人类选出的最后神明、崭新世界。”
“你的一切都是准则。”他强调道。
执微眼神低垂,没再说话。她之前只觉得选神荒诞,可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这里面的重大含义。
宇宙星际,选区选民,几百亿人口,尽数成为她的责任。
……妈耶,这么吓人。她是癫了才跟着选神!早跑早完事!
执微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安德烈驾驶着悬浮艇,执微便从舷窗里往外看去,窥视着外面的景象。
悬浮艇驶过奥维隆星盗区的主星,执微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奥维隆的选区面积并不大,比起沙洲可以搞农业,奥维隆哪怕想种点儿什么,看着都没有地方种。
这里的人口密度很大,居住环境却并不统一,整个选 区的风格弥漫游荡着破败。
从高耸入云的通天大厦构成的钢铁森林,到紧挨着堆满废墟的移动城市,再到幽深晦暗的地下城……入目的景象极难统一,高科技与原始感可以同时被一眼取景。
废弃的卫星轨道与悬浮的天空岛屿接壤,悬浮艇驶过一座连接桥,执微看见那板材上带着锈蚀的痕迹,悬吊着几个松动的齿轮。
“这不太安全吧?”执微指着那里,下意识地说。
安德烈瞥了一眼,不怎么在乎:“喔,没事,真出事他们就会修了。”
执微:……那就是说没出事就先用着。真出事了,再修,不出事就不管,纯靠赌命。
还、还挺有道理,颇具实用主义气质啊!
执微和安德烈停泊在了主星的陆地上。
这附近勉强算是繁华,像个集市,有不少人在卖东西。
执微感觉有趣,就叫安德烈和她一起去看看:“走,我们去瞧瞧奥维隆的集市都卖些什么东西。”
安德烈就把悬浮艇停到一边的停泊区。他跳下来,绕过舰艇一周,回到副驾驶前面,给执微开舱门,叫执微扶着他的手臂下来。
执微动作灵巧又迅速,落到了地面后,拍拍衣角,就和安德烈往前走了。
集市上卖的东西很杂。
头一个摊子,在卖人体机械臂,各种尺寸形状的都有。执微眯眼睛一看,上面有些还带着血迹。旁边投映着大字,写着:【支持定做】。
后面的摊子在小型的舰艇零部件,好的坏的新的旧的混在一起,论斤卖,不包清洗。
隔壁卖带迷幻效果的精神药剂,据说嗑完有类似陷进污染的思维迷乱,但又没有真的陷进污染,很赚。
执微看着看着,真的开始怀疑奥维隆选民的精神状态了……
“这也可以?”执微很是惊诧,低声和安德烈咕哝着。
安德烈缩缩脖子:“有些人就是好这口,有特殊爱好。”
执微回忆了一下,安德烈遇见污染,大叫墙上长眼睛,他估计是不想上瘾。
但地肤,她在污染中见过她死去的妈妈,如果她不够坚韧,在脆弱时刻接触到这种药剂……
执微算是明白都什么人会买这个了。
她在前面多逛了一会儿,安德烈留在一边,花20信用点买了烤饼。
他晚了执微两步跑回来,很爱干净地戴着薄膜手套,把纸袋里的烤饼捏碎,拿着一小块,殷勤地喂到执微嘴边。
执微斜着看他一眼,没说话,咬着边边叼着接过来,嚼嚼嚼地吃起来。
集市街并不长,很快就逛到了末尾。执微又往回走,准备去别的地方再看看。
她走了两步,发现安德烈没跟过来。
执微纳闷地回头,就见安德烈一手拿着烤饼的纸袋,一手戴着薄膜手套,嘴边还有烤饼的碎屑,眼睛瞪着,嘴巴张着。
他像是吞了一块石头,被噎住了,半晌,在执微疑惑的目光里,呆呆地伸手,指向远方。
“……我艇呢?”他哑着嗓子问。
这一声出口,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原地跳脚:“我们的悬浮艇呢?”
执微急忙顺着安德烈指着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之前的停泊区里,其余的舰舰艇艇都破破烂烂地留在那里,只有安德烈的那艘堪比兰博基尼法拉利的悬浮艇,连一点引擎尾气都没剩下。
被偷了。
好彪悍的民风啊,执微感慨,只一回头的工夫,豪车就没了,连排气管都没剩下。
瞧给安德烈气得,手抖到烤饼一直往下掉渣子。
第63章 奥维隆星盗区(二) 你是不是在笑我!……
执微站在原地, 用光脑联系贪狼,叫他开一艘小艇来接她和安德烈。
多亏纪蓝号还有几艘自有艇,不然就只能军舰降临集市街了, 周围的建筑物都得压趴。
她联系完贪狼, 贪狼一会儿就到, 她回过身去看,就看安德烈蹲在街尾的污水沟旁边。
“你别蹲在这里啊。”执微急忙走过去,照着他的后背拍了一巴掌,“这里不干净。”
是很不干净,丢着垃圾和废水,安德烈就在破烂堆里,手里还捏着烤饼呢。烤饼也吃不下去了,两只手攥着烤饼,一说话, 就发出一声干呕。
“我真的, yue——不喜欢奥维隆。”他像是受了大气的受气包, 挺壮硕一人,蹲在那里,像是失去了信仰似的。
执微安慰他:“等贪狼到了,我们循着追踪信号去找你的悬浮艇, 好不好?你振作一点, 别难过了。”
她现在一个地球人,在这边待久了,也是很懂行的了。
“悬浮艇都有信号锁定的, 追着信号就能找到。”执微将手按在安德烈的上臂位置,安慰着他,给他力量支持。
她也说:“哪怕小偷手脚快, 解除了定位,那技术也未必有鹑火好。鹑火帮你做个远程定位搜寻,也会找到的。”
安德烈还是耷拉着脸。
他长得是那种很富有侵略性的漂亮,平日里带着些表情的时候就显得瑰丽,此刻神情落寞,表情严肃,瞧着可凶了,像是要刀人。
谁能知道长得这么凶狠又高冷,带着杀意的宽肩大胸男人,蹲在垃圾区旁边,脑壳里想着的不是血腥残忍的计划,而是一艘被偷悬浮艇呢。
执微哄他:“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想想吃亏还是福呢。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安德烈用烤饼遮住了他的脸,声音从烤饼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烘烤过的麦子香气。他说:“我不要。”
他憋憋屈屈地说:“不要别的,就要它。”
安德烈还解释说。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但是我才和你说完要开着它护送唯一神出巡,它就被偷了……真不吉利!还是得把它找回来!”
“不然影响到你的选神事业,可怎么办?”安德烈忧心忡忡地说。
执微:……什么还有这等好事?快快快把发动机连着引擎板一起偷走!!
安德烈躲在烤饼后面,吸了吸鼻子。
“而且,它陪我们经历过冒险,它是我和你的艇。”他不服气地说。
执微:……怎么说得像是咱俩的孩子似的。
好多愁善感一壮硕小熊。
贪狼的动作很迅速,没过一会儿,他就开着纪蓝号上装备的自有艇过来接执微和安德烈了。
自有艇嘛,好比配备的公务车,自然和安德烈的兰博基尼法拉利豪车没法比。
安德烈那艘悬浮艇,价格嗷嗷高,还不是一般人买得到的,面对贵族限量发售,拿着身份的权贵才能领到买艇的号码牌,平常人见都没机会见。
就是贵,就是奢华。
安德烈生着闷气,爬上了小艇的后排,他上来一看,只有贪狼在。
他还指望鹑火帮他定位呢,就问:“鹑火不来吗?”
执微利落地登上副驾驶的位置,头也没回,直接说:“鹑火别来了,轮椅再让人偷了。”
这民风彪悍得有些超出执微的预期了。鹑火总坐的悬浮速进轮椅,也瞧着很高科技,估计一亮相也容易被偷。
那要是被偷了,那小偷的技术水平真的是很强悍。从鹑火的屁股下面偷轮椅,贼中之贼,盗中之圣。
还是让鹑火留守纪蓝号吧,回头纪蓝号再被偷了,那乐子就大了。
执微都不敢想那个画面,六十五岁的退役老军舰被偷?什么神奇场景?!
她的确当时买它的时候是想多花点钱走点弯路,但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自家老人被偷,那不是走弯路,那是彻底没有路了!
叫鹑火看家,万一有敌人接近,以纪蓝号的火力,攻打奥维隆都没问题。
她向来不怕硬来。
安德烈听见了,喔了一声。他在后排坐好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时刻注意着他副官的形象。
然后,他又不吭声了。
执微看他没反应,回头瞥他一眼:“怎么了,安德烈?还不高兴呐?”
她只见安德烈在后排坐立难安,半晌,重重地呼吸了一声。
他仰着脑壳,望着舰艇内部的舱顶,很是羞耻又痛苦地开口:“我袖扣也丢了一颗。”
“蓝宝石的,我眼睛的颜色。”安德烈闭着眼睛,艰难地说。
贪狼正根据操作面板上的小红点追踪悬浮艇呢,听见这话,偷偷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颤抖声。
安德烈很敏感:“……你是在笑吗?你是不是在笑我!”
“好了,好了。”执微都无奈了。
她来了星际,也还是以前的生活习惯,有衣服鞋子就穿,款式颜色简单就可以,这是日常服装,又不是要上台的打歌服,执微一向也不挑剔。
安德烈就不行。他喜欢穿好的,也挑好的穿。除了误会执微喜欢看肌肉大胸男妈妈的那阵子穿过无袖背心,其余的时候,衣服皮鞋配饰,一件不落。
小偷都知道挑贵的偷,执微没遭偷,安德烈又丢豪车又丢珠宝,心态已经崩了。
他在后排骂骂咧咧:“钱鬼,整个奥维隆都是钱鬼,钻进钱眼里面去了!一点体面礼貌都不讲,一点道德准则都没有!”
执微靠在副驾驶的舷窗边,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心态都扭曲了。
可从这里,执微大概可以摸出沙洲和奥维隆星盗区的不同了。
沙洲被污染区侵蚀,穷得叮当响,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没有任何人是超出其余人的富裕。
污染区一直扩大,大家一直在逃荒。
地肤又努力将大家整合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地肤的领导下,产出贩卖、资源整合、统一采购,保证更多的人在污染区扩张的时候活下来。
沙洲的生存危机近在咫尺,迫在眉睫,但凡反应慢一点儿,污染区直接跳到脸上。
而奥维隆星盗区不一样。
这里没有连绵的污染区,这里是大大小小的星盗团伙,和起起伏伏的高楼大厦、天空岛、移动城市、地下城。
有地方富裕康泰,有地方污水横流,两处地域甚至接壤,彼此生活互不影响。
有人翻云覆雨稳坐钓鱼台,有人以命博生微贱如蝼蚁。
漂泊的星舰群里住着流浪的星盗,奥维隆没有一个地肤,也不屑于有一个地肤。
贪狼按照定位导航,提速驾驶,他越看定位显示越觉得不对劲。
“嘶——”他发出了一声吸气。
安德烈从后排座位上往前拱,把头挤进主副驾驶位的空隙里来,焦急地盯着控制面板看。
“怎么了?你会不会开啊?要不你下来,让我开,我要和主官坐前排……”他一边说,一边扒拉。
贪狼没理他,只和执微说:“之前信号就是断的,后面是鹑火用重构连接定位,接通了主面板的示警,得到了悬浮艇的位置。”
“按理来说,主系统的架构,是不会出现……”贪狼盯着操作面板,“像这样,频闪的情况的。”
执微看去,果然,在操作面板上,显示悬浮艇的红点定位,一直出现高速的频闪。
像一颗坏掉的信号灯,嘟嘟嘟地鸣叫着最后的不甘。
“这种情况……”执微拧起眉毛,和贪狼对上眼神。
贪狼:“没错。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主系统正在被拆解。”
他把速度提到最大,向着频闪到最高,即将熄灭的红点疾驰而去。
“一个能拆解悬浮艇的操作间。”执微喃喃着,“又不可能是野生的,这回,我们怕是要潜入星盗的地盘了。”
她猜得没错。
贪狼在距离红点位置近一些后,立刻开启了舰艇的隐身功能,防止被探测到。
执微这时候格外感谢当初她买下的是纪蓝号,纪蓝号是在斯蒂亚德提摩西服役过的军舰,那里是星际最繁华的选区,无数科技应运而起,即便过去几十年,依旧领先宇宙边缘领域。
就连纪蓝号搭载的自有艇,都具备领先的军用素质。
隐身功能开启后,执微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红点闪烁标记的地方。
执微透过舷窗,仔细向外看去。
这里是连排的仓库大棚,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一点儿没有什么惹人注意的地方,叫执微乍一看,还以为是种蘑菇的菌菇大棚呢。
她叫贪狼绕着这些仓库开了几圈。
执微又用舰艇的扫描功能分析测算了一下,面板上实时记录显示着各种数据,她仍没有轻举妄动。
舰艇行驶到了一间仓库上方,操作面板上显示距离最近。同时,红点坐标发出了最后的频闪,而后从面板上彻底消失,熄灭掉了。
屁股坐在后排,脑袋挤在主副驾驶位中间的空隙里的安德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叫:“我的车车!”
贪狼耳朵被震了一下。
他无语地撇着嘴角:“这哪里有车?”
安德烈长叹一声:“你不懂,车车是我偷偷为它取的名字!车车!车车你还好吗?”
执微半点没被他的哀叫影响到。
她四周观察了一下,盯着面板上显示的测算数据,在心底做了衡量,才开口。
“贪狼,迫降。”执微冷静道。
说完,她又抬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安德烈的金头发:“我们一起把车车找回来。”
安德烈又快活了。顶着一头被搓得乱糟糟的金头发,也不顾忌要保持漂亮的形象了,眼神亮晶晶地瞧着执微。
“你是最好的,主官,你特别特别好。”安德烈感动地说,“哎,要是每个人都知道我在给你做副官,那就好了!每个人都要羡慕我!”
这话说的,执微看见贪狼在偷偷对安德烈翻白眼。
安德烈就是这样,有些虚荣,少爷脾气,可也灵动鲜活。
他不是纯粹的好人,又不是很坏,脑壳笨一点,脸蛋超漂亮,他在等着执微把他取名为车车的悬浮艇救回来。
第64章 奥维隆星盗区(三) 开枪!……
自有艇的迫降很迅速利落。
执微留在舱内, 保持着理智,没被安稳地迫降冲昏头脑,也没轻举妄动。
而是掏出鹑火做的各种装备, 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她的体质只能说在地球人里算不错的, 毕竟辛勤打工做社畜, 努力保养身体,还兼职搞爱豆事业,全开麦唱跳rap气都不喘,健身的确是很有效果的。
可和星际人类比起来,那就差很多了。
执微到今天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初安德烈听她的话去研究购买星舰的事情,于是一晚没睡,但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精神抖擞。
她分神琢磨了一下这个事情,猜测是估计是之前地肤嘴里说的什么浮玉山的药剂引发的人类基因升级事件, 导致现在的人类属于进化版本。
她这个没进化的纯粹人类, 不多武装一下, 怎么下去试图和星盗火拼?
一旁的贪狼已经武装完了。
他穿着一身银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袖口裤管都扎得很紧,手腕上配备着战斗辅助的腕表装置。戴着半截露指手套,现在他正用牙咬着手腕的绑带, 调整一下松紧, 方便一会儿动手。
他也是很久没动过手了。
之前在兰蒙上学的时候,贪狼隔三岔五殴打歧视他的同学,间或连着老师一起殴打。
贪狼改做了执微的护卫官后, 享受到了执微的自然如春风般的平等对待。她甚至不是装出来,或者可以刻意叫自己显得多么自然平等对待贪狼他俩的。
贪狼感觉,执微就是完全没有任何针对于他和他妹妹污染种身份的看法。她就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她看向他和他妹妹的眼睛,看向他们的灵魂,而忽略躯体上的伤痕。
这就导致跟了执微后,贪狼的戾气小了很多。但,也没完全从良。
大部分时候,手还是痒的。他有时候做梦都能梦见殴打同事,把大少爷打得满地乱窜,发出地鼠一样的吱吱嗷嗷叫声。
给他憋得,勤恳地在全息训练场每天磨炼自己,准备着为主官而战。
现在,机会来了。
贪狼在胸前防护板上按了一下,领口位置的战斗服向上延伸。护住了咽喉位置,在下巴处开始连接,并形成了拟态面具,将他的脸彻底防护了起来。
“一个好的护卫官,是不能露出自己的脸的。”贪狼严肃地说,“我现在这样,可以随时改换目标,为主官执行刺客任务。”
执微:“……我们是来抓小偷的,怎么说的像是我们才是反派一样?”
“下艇,登陆!”她提高音量。
执微说完,率先打开舱门,翻身跳下地面。
三个人身上都配备了鹑火做的防护装置,可以屏蔽热成像等监测人类活动信号的探测。于是,在仓库附近的各处监控与探头中,执微三人都是完全的隐身状态。
执微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附近是一片荒地,但和沙洲的那种沙尘荒地或者还未耕种的黑土地,还不同。
这里的土壤干巴巴灰突突的,到处堆满了废弃旧物。
执微只是瞥了几眼,就看见了不少飞船的废弃零件、机器人的废弃零件、人体再造的废弃零件……
很难知道这些真的是废弃零件,还是等着要往外卖的。
安德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走,嘴里嘀咕着,偷偷吐槽:“居然选择拆解车车。这款悬浮艇现在往外卖,都要上拍卖会的,居然拆了往外卖,零件怎么可能卖出好价格?市场价可有三千多万呢,还是有价无市。”
执微被惊到了:“三千多万?纪蓝号才六百万。”
放她从前,六百都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也是万万没想过如今会在六百万这个数字前用上“才”。
贪狼轻哼了一声:“多出来的都是品牌效应和身份象征,便宜一点大少爷还不买呢。”
安德烈没听出贪狼的阴阳怪气。他还一直点头:“当然啦当然啦!”
不过,抬头看了眼执微的背影,口风又一转:“但现在不是了!放在现在,我肯定不会买了!”
“现在我要勤俭持家,我管着主官的钱,主官的每一点信用点,都要花到大事情上!”安德烈坚定地说。
贪狼压低声音,和执微建议:“要不还是找个财政官吧,他管钱?谁信得过啊?”
执微端正道:“我信得过。”
她坚定地说:“我相信他的实力。”
请笨脑壳速速发力,把她的钱管到破产,叫她直接从选神竞争里出局就更好了快快快!
合格的财政官,那可是能把钱越管越多的。
钱生钱崽崽,钱花不完,不断收献金不断再赚钱不断地将钱投入选神事业的自我宣传、形象维护、对手攻击……执微都不敢想后面的画面。
一个合格的财政官,有这么多别人看来是优点的特长,可执微看来,全是劣势!
不!她不需要什么财政官,她还是更信任安德烈!
三个人窸窸窣窣地靠近了红点最后闪烁着的仓库。
仓库的外表全部是紧密连接的建筑材料,灰白的外墙上是各种颜色的污垢。各处门都紧闭着,正门位置的陡坡,已经被来往运货的装卸程序,磨得凹凸不平。
执微警惕地四处观察了下,看见每个门的斜角位置上都有个门禁,是个四方屏幕,配备着探头。
执微带着他俩围着仓库又转了一圈。
她发现侧面的一个小门,这里附近的磨损情况是最小的。
“感觉这里平时开门的次数会更少。”执微喃喃说,“贪狼,透视扫描一下。”
贪狼收到了执微的命令,径直抬起手腕。晶蓝色的数据流从他的手腕内侧的腕带处缓缓升起,悬停在目光直视范围内。
他透过密密麻麻的数据信息,分析出了仓库内部此时的情况。
“门后五十厘米处开始堆积着货物,箱体包装,内反射探测显示大概是原料矿石之类的货品。向内偏左处有一道狭窄的通道可以过人,再向前是流水线机床。”
贪狼的声音低沉冷静。
“发现人体热源,检测中,数量确定,五人,三人,五人……距离超出探测范围,远处情况不明。”
贪狼放下手腕:“汇报完毕,请主官指示。”
执微骨子里有些冒险精神,不然她也不会一边在大厂打工,一边做地下爱豆,试图走着家长眼里的“好学生路线”的同时,还给自己找更广的出路。
但她的冒险精神又并不鲁莽。
具体表现为,她只做兼职爱豆,不全职,平日还要做社畜。同时也表现为,她只在确认胜率的情况下,会开启冒险。
此刻,就是胜率占优。
执微联络鹑火,索取远程支援:“鹑火,能不能远程控制解开门禁识别锁?”
大概隔了二十秒,侧面小门的门禁探头,就发出轻微的红光。红光上下掠过门前三人脚尖位置的空地,而后暗淡熄灭。
一道机械音像是被扼住脖颈的鸭子,来不及突兀响起,就被掐断。
门口方块屏幕上弹出了绿色字符——
【识别通过】
门直接开启。
安德烈觉得新奇:“它都没扫到人。不管是识别面容瞳孔,还是基因纹样,它都没有东西可以识别,这是怎么通过的?”
“靠鹑火的微操。”执微说。
之前觉得兄妹两个褪去小可怜面容改做大杀器,很叫她崩溃。但现在一看,也不错!
兄妹俩人好,技能还强,要是执微是真的立志选神就好了,这俩一定是她的得力干将!她的卧龙凤雏!
现在,也是她的卧龙凤雏,就是方向不太对,沿着她要的方向一路反向狂奔。
门开了,执微抬手在腰间摸了一下,确认枪支武器和装着弹丸黑球的小瓶子都在。
这些实力给予了她闯荡冒险的底气,叫她可以高高兴兴地去战斗,如同身着盛装赴宴。
“走,进去瞧瞧。”执微说。
门口灯光昏暗,贪狼走在前面,面具闪过流光,在眼前形成荧光绿色的指引通道。
他步履放轻,握紧手里的武器,每次转弯的时候,人未到,枪口先到,试探几秒后才会向前。
走出货品区域,执微抬头,便看见前方的流水线机床上,好几位工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工作。
装卸、搬运、调度,几个人忙得有些乱七八糟。而在机床上方,悬吊着执微眼熟的那艘悬浮艇。
它的前端发动面板已经被掀开了,里面的芯片纹路都暴露了出来,人们彼此交谈的声音,也传进了执微的耳朵里。
“怎么样?能研究明白吗?这片集合芯片数据板,能拆成几块?”
“闭嘴!别打扰我!这玩意儿上面都居然有特定编号……咦,这是什么?”
“我瞧瞧,这是伊图尔家族的家徽!我真是长见识了,居然在芯片板上用花朵浮雕篆刻家徽!等等……伊图尔?”
人们说话的声音悄然消失。
半晌,一道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
“那个执微竞选人的副官,是不是就是一个伊图尔?”
“……这难道是他的悬浮艇吗?!”
人群一下子陷入了骚动与慌乱。
神明竞选人,这个身份实在是太通杀了。与其说人们在害怕偷到了伊图尔的悬浮艇,不如说人们惊恐地发觉他们得罪了本届最有潜力的神明竞选人。
而且,偏偏,是那位口出狂言,要竞选做唯一神的竞选人。
从各种星网舆论、集会片段和选神直播来看,她又还真的是个不错的竞选人。
人群陷入哄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响起,有人要停止拆解工作,有人要向上汇报,有人要联系他们这个所属星盗团的领队团长。
一片乱哄哄里,执微叹了口气,从阴暗处现身。
她向前走了两步,抬手,用指节敲了敲一旁的货架。
并不大声的敲击音礼貌地响起,在一片人声中,突兀又明显。
人们的目光向这里望过来,有人警醒地想去拿武器,有人想去按紧急按钮通知警卫。
但谁也没来得及动手。贪狼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贪狼在执微身后,双手各拿着一支枪,他全部解除了保险,两手食指都按在启发位置,一旦指尖有微小的偏移,面前所有人立刻被激光射杀,人体炭化为灰尘,尸体都不会剩下。
“看清楚,私人改造的群体范围能量光子攻击武器,来自于慷慨的斯蒂亚德提摩西私募军。”
他冷冷地开口:“所有人,后撤,下蹲,立刻!”
执微是来找东西的,她没做面部伪装。
于是她一露面,仓库内的冷白色硬朗灯光映照着她那张熟悉的面孔,立刻就有人认出了执微。
人们忍不住瑟瑟发抖。
“各位,中午好。”执微礼貌颔首,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传来阵阵回声。
“你们吃饭了吗?”执微随口问。
说完,她又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很遗憾,我和我的副官都还没吃。各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有人反应快,目光在执微、安德烈和机床上的悬浮艇间打转了一下,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家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执微安慰大家,语气放缓,很轻柔地说话,“只是,这份见面礼,有些叫我难以衡量。”
执微:“但凡我处理不好,各位,我想,奥维隆星盗区就会更变本加厉。”
她眉眼柔和,看着亲切,说话也一点儿都不凶残。
可在她望过来的时候,任凭在场的谁,也生不出一点悖逆的胆量。
执微的目光甚至是谦卑的,带着得体的礼貌:“委屈各位多蹲一会儿了,抱歉。我向你们保证,不会有更多的为难了。”
“但在能承担责任的领导到来之前,我不会离开。”执微说。
果然,如执微所想,她没等五分钟,仓库正门就开了。
光线从外面射进来,逆光的人影形形绰绰,算不上清晰。
敌人在外,我方在内,这不叫人给包抄了吗?
执微立刻对贪狼说:“把仓库上方开个洞,方便召唤自有艇随时撤离。”
贪狼立刻抬起枪口,向天射击。
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连尖利的声响都半点没有发出,更没有什么轰隆的坍塌声。天花板就这样消失了一大块,碎出一点点黑灰,外面的风吹进来,就这样飘散了。
正门处的人影一顿。
那人停滞了一下,应该是和身边人交代了什么,而后,只一个人走了过来。
人影走近了,执微看清楚了他。
他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顶着一头棕发,但并不服帖,而是一种羊羔毛,像是厚重的没剃毛的乱蓬蓬山羊。
他有一双浅浅淡淡的灰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显得警惕又冷漠。
“我叫布莱恩,只是奥维隆的一个小角色。”他开口,说道。
布莱恩将手按在心脏的位置,向着执微行礼,和她说:“我们会赔偿您的全部损失,执微竞选人。”
执微盯着他。她并不认识他,也不觉得他眼熟。
只是布莱恩这个名字,一下子叫执微似乎回到了沙洲,回到了她驾驶着舰艇,载着地肤逃离污染的那个瞬间。
喔,执微想着,这是单方面的熟人了。
传说中的,人还不错的,和地肤交易,被地肤抢了子弹箱的,奥维隆星盗区的布莱恩。
第65章 奥维隆星盗区(四) 全息竞技场,赛博……
布莱恩做完允诺后, 抬眸觑着执微的神色,试探性地一点一点走近。
他姿态很紧张,步子迈得很小, 双手向前张开, 平放在胸前, 示意自己的诚意。
布莱恩并不是那种很凛冽的长相,如果说安德烈是冰原上呼啸而过的风,布莱恩更像是一阵春雨。
灰眼睛叫他显得冷淡,可他眼窝深,显得有些羸弱,头上还是一头棕色的羊羔毛,下巴尖尖,显得五官局促,甚至有几分无害和可爱。
执微依旧保持盯着布莱恩的姿势, 她分明头都没回, 脊背却有些发冷。
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 叫她下意识想回身。
她懂的,这种感觉,都快成了她的本能了。
从上学时候可以感知到班主任如偷窥比格般的视线,逐步锻炼升级, 长大后做了爱豆, 总能感受到粉丝热烈的目光,叫她可以随时凭肌肉记忆回身,锁定粉丝视线, 立刻开始营业。
这种近乎于天赋的敏感,叫她立刻察觉到背后有人。
在布莱恩以为一切进展顺利的时候,执微突然开口。
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 布莱恩,你大概不知道。”
“我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她笑了一下。
执微话音未落,立刻反手取下腰间的枪,快速侧身回头,向着她身后阴暗无光的货架深处,瞄准地面,不再多说,没有示警,直接扣动了启发,一枪打在了地面上 。
执微的回身利落又干脆,发尾划过胸前,飘出潇洒的弧度。
她手里握着的是子弹式手枪,和贪狼手里的那种群攻式湮灭武器,还不一样。
子弹式手枪杀伤力范围没那么大,但震慑力一点儿不弱。
执微的一枪打出去,在地面上破出一个塌陷的洞口。
地上的建构材料被子弹灼烧穿透,暴露出一个皮球大小的洞。洞里微微擦亮着幽幽冷光,火焰过了几秒才熄灭掉。
不敢想这子弹如果打到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执微眉梢轻轻扬起,她还是比较习惯这种子弹式的武器。
她在兰蒙蹭课的时候,在全息竞技场补习突击,就倾向于练习这种武器。
打完子弹,执微平举着枪,对着射击的方向命令道:“出来。”
贪狼反应非常迅速,他架起的枪,已经对准了布莱恩的脑袋。
从货架深处,缓缓走出来几个人,他们的手里也拿着武器,战战兢兢向前走了两步,没得到布莱恩的进一步命令,只来得及望向执微,目光满是惊恐。
“背后偷袭可不太好,布莱恩。这不太符合我之前对你的印象。”执微侧着身子,望向目光阴沉的布莱恩。
他还是那样的头发,像一块蓬松的杯子蛋糕,但表情冷下来后,瞧着冷淡漠然了许多。
这下不像无害可爱的小羊羔了。
贪狼依旧架着枪,半点没有松懈。枪口对准了布莱恩,只要他稍微有反抗的意思,下一秒化成炭灰的天花板就是他的下场。
布莱恩在贪狼的威慑下,依旧保持着理智,甚至摊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他挥手示意执微身后的人撤离,语气温和下来。
“只是戒备,执微竞选人。请您相信,我绝对没有冒犯您与神殿的意思。”
执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看着他,用僵持的气氛倒逼布莱恩说话。
布莱恩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他当场念起了祷告词,试图表示自己的忠诚。
“我笃信神明的纯然高洁,全部生的力量献予神明。神明无怜我之意,即为我之错误;神明无疼我之心,即为我之戒罚;神明无爱我之能,即为我之苦楚。”
“我所活的时时分分为祈求神明目光所及我身,请神明竞选人为未来之神,选民为未来之阶。”
执微听得稀里糊涂,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虔诚洗脑,有些催眠,内容嘛,乱七八糟。
感情很充沛,逻辑有待考量。
执微沉默着看着他这一套祷告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他祷告结束,贪狼的枪口没移开半分,但安德烈眼里的警惕褪去了不少。
仿佛一番祷告词,是信仰的交汇,也是狂信徒的见礼。
执微注意到,布莱恩念着祷告词的时候,非常投入,他像是真的在向着神明求助。
她看见他动作标标准准,语速很快,手势繁杂,半点疏漏都没有。
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沉浸,而是一直警惕地观察着执微。
布莱恩,始终是在执微面前祷告。于是,这是求神,还是求人?分明像是在恳求执微的庇护与宽宥,而非远处的神明。
执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布莱恩见执微没再说话,他很会抓住时机,立刻命令下属开始动作:“把悬浮艇放下来,解除的部件都重新装好。”
他言辞急切:“偷来的时候什么模样,送离的时候就什么模样,明白了吗?”
布莱恩承认了“偷”,而非是用别的词混过去。
说完这些,布莱恩还给出了补偿。
“去四号库房,取七箱制式枪械的子弹,再取七箱能耗矿石原料。都装到悬浮艇上,请竞选人一并带走。”
布莱恩说完这些,才向前试着走了一步。
贪狼的枪口跟着他的步子而微微作了偏移,布莱恩视若无睹,露出微笑。
“您第一次露面,在星网的排名就是第七名。我想,‘七’对您来说,应该是很特别的数字。”
“这是我向您道歉的诚意。”
执微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得到了执微的示意,探出头,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角,端着副官的架势和布莱恩说话。
“还有我的蓝宝石袖扣。”安德烈说。
他故意装得恶狠狠的样子,强词夺理:“你也要还我。”
他自己也知道悬浮艇和袖扣,两样东西未必都是布莱恩这伙人偷的。但他还是凶巴巴地说:“还给我。”
布莱恩立刻答应。
他和他保证:“我保证今天内,蓝宝石袖扣回到你的袖口,继续与你璀璨的瞳色一同闪耀。”
这话就叫安德烈高兴起来了。
执微慢条斯理地把枪放回腰间,她抱着胳膊,站在机床旁边。
贪狼仍在戒备,但执微已经不需要了。
“那请现在就复原吧”她说。
执微还蛮好奇地盯着流水线机床看。
工人们就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将已经卸下来的盖板装回去。
有人机灵些,在螺盖安装之前,还帮着擦了擦内部芯片,殷勤地做了次除灰服务。还试图用眼神暗示安德烈。
安德烈抿着嘴,嘴角都是下拉的,看着好像不怎么高兴。
他表情严肃的时候显得很高冷,实在是个坏脾气的人。
但执微的脾气不坏。
她长相很有亲和力,动作利落,决断毫不犹疑。
在场的人,都有些害怕她。连布莱恩也觑着她的脸色。
可人们又因为是自己先做错了事,知道道理在执微那边。便在心虚的考验里,反而物极必反,生出亲近她的本能。
这里终究是星盗区。
如果执微礼貌上门请求归还悬浮艇,或者控诉布莱恩的小团体冷酷无情不应该偷东西,用道德准则要求归还,人们反而会不拿她当回事,只想敷衍糊弄她。
但执微没有。
执微上来就潜入仓库,一枪在天花板上掀出个通道,一枪在地面钻了个窟窿。
人们看出她的执行力,反而感慨她手下留情的慈悲怜悯。
布莱恩没有离开,他站在执微身边,身子微微侧着,做出一副很想和执微搭话的架势。
执微瞥了一眼正门外面。
现在屋里天花板被掀了,仓库内有了从外部照射而来的光源,正门位置就不那么逆光了。
执微看向门外,抬手,用光脑辅助拉了下对焦距离,看清楚门口还堵着几排人。
布莱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立马领会了执微的意思,叫人立刻散开。
“只是警戒,执微竞选人。”他说,“我不对您说谎的。”
布莱恩望着下属撤离,又轻轻地提起之前没说完的话题:“您刚刚提到,之前对我的印象,是我听错了吗?”
“我之前当然听说过执微竞选人,但您怎么可能听说过我这样的小人物呢?”
他有些,故意做出来的示弱。或者说,他知道在执微面前,这样是好用的。
他只是第一次和执微见面,几句话的工夫,就察觉到了这点,并立刻运用到了实践中去。
执微盯着工人们组装悬浮艇看。
她没看过悬浮艇的内部构造。液态材料包裹着芯片数据,晶蓝色的数据流被压缩处理为细小的块状,层层罗列重叠,在引擎板的下方运转着,支撑着悬浮艇的工作。
工人的指尖划过数据面板,数据流的色泽映衬着人类的肤色,**实态和虚拟数据在此刻交融,一方控制着另一方,互相成就。
每一处都闪着科技登峰造极的漂亮,执微简直看得入了迷。
听见布莱恩的发问,执微还分出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布莱恩的身上。
“你还记得地肤吗?”执微问。
布莱恩的目光一下子凝滞住了。
他此刻离着执微近些,执微可以看清楚他的打扮,留心到他的衣服配饰、眼色神情和指骨手腕。
布莱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训服,浑身上下没有额外的配饰,指骨修长,骨节有些突出,手腕绑着米白色的绷带,内侧沾了不少灰尘,已经不是纯粹的白色。
执微望着他,突然说:“地肤之前忘记付钱的那箱子弹,我把钱补给你。”
布莱恩眼睛转了转,明显有些惊讶。
他甚至整个人停滞了两秒,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瞬。
紧接着,他似乎从执微的举措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布莱恩用带着调侃的语气,像是和执微开玩笑一般,说道:“忘记付钱?她抢了就跑,好像不能叫忘记付钱吧。”
执微扬起眉梢:“好吧。”
“她故意没付钱的那箱子弹,我来付钱。”执微重新说了一遍。
布莱恩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事情撞晕了头,他的理智像是有些停顿了,于是真实的自己得以稍微暴露出来。
“您是她的什么人呢?”他慢吞吞地问。
那些冒险与同生共死,执微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她只是一语带过,说起地肤的时候,只说:“我认识她。”
布莱恩更困惑了:“只是认识,您就为她这样做?”
他像是有些得寸进尺,又问:“那我们现在也认识了……”
“您以后也会为我这样做?”布莱恩说完,他自己都不信,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执微倒是没笑。她实话实说:“有可能。”
她知道地肤在她们逃离污染的生死关头,还和她提起她抢了布莱恩的东西,未必只是闲聊天转移当时紧张的注意力。
或许也是因为,在地肤的潜意识里,她明白这样是错的。
可许多时候,地肤没有谈论对错的资格,她为了沙洲而争取抢夺,只能选择对得起沙洲。
只是在濒死一刻,灵魂还在帮本是善良的她,记得这种微小而无法忘却的事情。
她会低低地问执微,像是祈求神明宽恕那般,在随时赴死的时刻,问,这样不对,是吧。
执微本着她的做事原则之一,就是“来都来了”,都遇见布莱恩了,就帮地肤解决掉一件心事。
这样下次和地肤见面,她就可以和她说,嘿,之前你提起的那件叫你对不起他的事情,叫你怀疑自己并非善良的事情,现在已经做出了弥补。
于是过往翻页,再迎序章。
布莱恩也没有想到执微会和他说这个。
他刚偷了执微的东西,也抢过别人,也被别人抢过,在强者通吃的奥维隆星盗区,他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很多,但从未遇见过执微这样的。
嗨,之前有人抢了你,现在我把钱补上。
这是个什么玩法?!
布莱恩像是被执微的健康与直白伤害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本想说他不能要竞选人给予的钱财,想说如果知道地肤是执微的人,他会提供更多帮助……总之就是说些奉承的话,捧着执微,绝对不能要她的钱。
从选神开始以来,三千多年都是选民为竞选人奉上献金,哪有拿竞选人的钱的?
想是这么想的,但布莱恩和执微目光对视了一下,他看见她的神情,并非掺着任何一点作戏伪装的虚假。
她很自然,也很真实,她刚才开枪威慑他,此刻试图为地肤弥补。分明做着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她的态度是一样的爽利自如。
在自己也搞不懂的想法里,布莱恩收下了执微的补偿。然后,他安静了一会儿,眼神在执微、贪狼和安德烈三个人之间游移了一圈。
布莱恩望着仍在复原的悬浮艇,说:“这艘悬浮艇是奢侈品,几乎明晃晃写着贵族的名字,谁都知道来路不正,为了减少危险,我们只能拆解卖零件。”
他望向满脸不忿的安德烈:“但你的袖扣就不一样了。”
“蓝宝石袖口,里面镶嵌了家徽,或者名字的特殊设计纹样吗?”
安德烈回答:“都没有,就是很普通的蓝宝石。”
布莱恩说的那些,镶嵌了家徽或者名字的,安德烈也有,但今天没用。今天用的袖扣,就是切割得很漂亮的蓝宝石,像一汪寒潭,坠在举手行动间,衬得他漂亮贵气。
“以奥维隆的速度,这东西的去向就很明显了。”布莱恩意味深长地说。
而后,他说要带着执微去拿。
悬浮艇还在复原,布莱恩驾驶他的艇舰,执微又担心他耍诈。
于是,布莱恩登上了执微一行人的自有艇。贪狼驾驶,布莱恩把他的光脑虚拟屏放在前面的驾驶舱内,为贪狼指路。
他坐在后排,和安德烈并排坐着。
安德烈浑身不自在,缩在一边,尽可能避免和他接触。
安德烈嘀嘀咕咕,哀哀切切地叫唤,控诉他被偷的经历:“就一小会儿而已,一个回身而已,袖扣就没了!但凡在街上多留一会儿,褡裢、胸针、袖箍、领口夹……我所有的配饰岂不是都要被偷掉!”
贪狼想,出来探查一下选区情况,大少爷是要装扮成神明下葬吗?贪狼甚至在之前都不知道配饰有这么多种类!
他忍无可忍,张张嘴,又憋了回去。只有被遮在面具下方的嘴巴无声嗫嚅了几下。
布莱恩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安德烈,向他保证,会把他的袖扣还给他。
执微透过舷窗向外看去,看见星球的各处航线附近,到处都驻扎着舰群。
她好奇地问:“在奥维隆星盗区,如果不做星盗的话,还有什么别的营生吗?”
执微这个属于本能性的思考,有些条件反射了。
就像是看见开饭馆的,就会在脑子里帮老板算算营收。一个菜卖多少钱,估摸老板赚多少钱,成本多少钱,最后毛毛估一下,嗯,一个月到手这些!不错!
她现在看了一圈,感觉奥维隆的生态很神奇。
要说做买卖嘛,又没有店面,基本都是地摊,随摆随卖,与其说大家是摊主做生意,不如说只是随便一摆。
要说做工厂嘛,又不成体系化产东西,布莱恩的仓库流水钱还偷东西拆开去卖。
布莱恩回答:“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只要没死的,全部都是星盗。”他干脆极了。
还和执微介绍星盗的种类。
“有以流浪为主的,舰群定期出发,去附近星域选区抢劫。有偏向于固守驻扎的,就在奥维隆的星域停留,专门打劫过路的商队,索取过路费。”
执微:……好彪悍的民风和工作方式。
执微真的开始疑惑了:“那奥维隆为什么只通过了我的申请呢?难道我的什么特质,和奥维隆很搭?有吗?有吗?”她问安德烈。
安德烈大叫:“没有!绝对没有!”
布莱恩思索了一下:“啊,这个,我大概知道原因。”
“星盗身上的特质是差不多的,喜欢自由,喜欢看热闹。”布莱恩礼貌地组织了语言,说,“您要选唯一神,和别的竞选人都不一样。大家想看看您。”
执微懂了。
啊,就是她要竞选唯一神这事儿太奇葩了,奥维隆的星盗没见过这么大的热闹。
看见执微要来,自然通过,想一股脑地来看热闹。
执微:……竟然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副驾驶位置上,仰头望着舱顶,一时之间无语到无话可说。
直到开到了布莱恩导航的地方。
执微看见一座比肩天幕的大厦出现在她面前,四四方方,中间凹进去,是一个回字形的结构。
舰艇在上方驶过的时候,执微听见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凹进去的位置是大片的空地,却像是有东西不停地在移动。
这很眼熟。执微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这像是古罗马角斗场。
布莱恩坐在后排,斜靠在舷窗上,轻轻说:“欢迎来到奥维隆星盗区最受人欢迎的,全息竞技场。”
执微一行人跟着布莱恩的领路,靠近停泊在了一处停泊点。执微跳下舰艇,站在大厦的中层位置,往下看如同万丈深渊,虚虚地可以看见陆地的形状,抬手可以摸到楼宇间隙飘过的云。
全息竞技场,赛博雇佣兵,这就是奥维隆星盗区。
“每天都有对战,赢了的人,可以得到奖金、奖品,幸运的话,如果当天有财团来看,就可以得到和财团见面的资格。”
执微:“财团?”
“星盗的财富有来路,销赃也得有去处。奥维隆星盗区是依附着几家财团的,财团又依附着贵族。”布莱恩说,“这竞技场里,没准伊图尔家也有股份占比的。”
他望着安德烈,目光深沉:“大少爷,你这也算是回家了呢。”
安德烈跟在执微身后,用指尖攥住了执微的衣角。
执微突然想到了安德烈口中说到的那个,来奥维隆安装胸板被骗的远房舅舅。
布莱恩领路,引导着执微穿过复杂的走廊。
“全息竞技观赏性高,会更好看,没有横飞的血肉沫子。机甲对战、武器对战或者空打,都有拳拳到肉的美感。”
执微知道全息竞技场。她在兰蒙的时候,用过许多次全息练习来帮助自己熟悉武器。
全息,不会受伤,但会增长经验,执微始终觉得是科技里特别伟大的进步。
她点点头:“那还行。”
全息竞技结束,在全息中被打败,从设备上抽离,选手不会受到伤害,观众也看得爽了,感觉比地球上的一些拳击比赛还安全。
执微天真地想。
布莱恩却打破了她的幻想:“输的一方,意识会被锁死在全息领域,**在全息设备上直接死亡。很干净利落,富有美感。”
执微:“……”她盯着布莱恩,脑袋嗡地一下。
没有时间给她多想,抵达了观众席的位置之后,执微到处观察了一下,又惊诧地发现,前后左右的人,基本都不是原装的。
有人的胳膊是机械的,有人的腿是机械的,这都正常,执微想,在海盗里都算是可以理解,在星盗里自然就更能理解了。
可怎么眼睛也是机械的,还有人光着上半身,左边心脏位置闪着幽光,右边肾脏的位置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更有人一直在咳嗽,一边咳嗽,一边骂街。
“我这肺子,咳咳咳,齿轮动力不足了,我得抽空割开一刀,抹点润滑油。”
旁边的人回答:“怎么,肺还没赎回来?”
那人哈哈大笑:“算了吧!现在这里不是一样用吗?有什么赎不赎的必要吗?我还能活几天啊?我越早去见神明才越好呢!”
“见了神,再祈祷祂,或者祂们中的谁,宽恕我的罪……”声音低了些,咕咕哝哝地说。
布莱恩看执微拧着眉毛,明显有些不解的样子。他心下一动,就为她解释,和她说起在奥维隆星盗区盛行的“抵押制度”。
“比如有人急着用钱,就可以把内脏抵押,换点钱花。安装一个机械的,一样运作,一样活。”
执微的眉毛几乎要打结扭在一起了。
布莱恩还试图火上浇油:“很方便,很实用,有人拿着钱要血肉的,就有人收了钱换机械的。”
他还抽空欣赏了一下安德烈被吓得愈发铁青的脸色。
“比起贵族的瞻前顾后,奥维隆是活了今天没明天,才不管那么多。”
布莱恩喃喃开口:“神明不太庇护奥维隆,但对奥维隆也不差。奥维隆可没出现过污染区。”
安德烈抖了一下,但没忘了他来这里要做什么。
“我的袖扣呢,我的蓝宝石袖扣。”他倔脾气,坚定又小声地说。
“你看。那个是不是?”布莱恩微笑着,抬手,指向竞技场上方的虚拟大屏。
屏幕结束了上一轮的胜利播报,切回了今日的胜者奖品。
【高纯度星光正圆蓝宝石,浓艳纯明度,洁净玻璃体……】
上面配着一张图片,图片上的蓝宝石发出夺目的光晕,干净无瑕。
安德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他被偷走的袖扣。
他呆呆地望着,脑海里涌起一道不可置信的念头。
执微更是立刻就领悟了布莱恩的意思,她猛地回头,直直地盯着布莱恩。
布莱恩则重复着之前他说话的话:“我保证今天内,蓝宝石袖扣会回到你的袖口。”
“继续与你璀璨的瞳色,一同闪耀。”他说。
执微喉头发干,瞳孔紧缩,她几乎不敢相信布莱恩的意图。
而安德烈被吓坏了,他扯着执微的胳膊,急急地念着:“我不想要了,我不要了……”
他匆匆忙忙把另一只仅存的袖扣摘了下来,握在手里,茫然地不知道递给谁,嘴里说着:“这颗我也不要了!我不要了!”
第66章 奥维隆星盗区(五) 礼貌地撞进门……
执微提高音量, 声音几乎是从心口,带着鲜红的血液被挤出来的一样。
她叫他的名字:“布莱恩。”
她眼神轻颤,表情像是要碎掉, 似是一场即将见到春日的雪。
布莱恩在她的目光里, 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此时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孩子一般,居然带着些少年气。
他顶着这样的笑意,说:“我答应的。”
安德烈叫唤起来:“不用,不用。”他有些语无伦次,说话都颠三倒四,看起来慌张极了。
“这就是一颗袖扣,我只有一点点喜欢而已,甚至都不是我很喜欢的, 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 我不要了, 真的。”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人群再次轰动起来。
执微侧头去看,发现是新一场竞技赛已经开始。
这场是武器战,双方选手登场后, 一方借着全息竞技场里楼宇的掩体, 打出了一枪精准的狙击。另一方躲避不及,被轰掉了半个脑袋。
虽然是全息,虽然没有真实的血肉和脑浆子飞到观众面前, 但已经足够刺激了。
在观众的欢呼与嚎叫声里,执微的面色更加严肃,安德烈梗着脖子, 低头开始搓脸,试图掩饰他的恐惧。
竞技场上空的虚拟屏里,显示着坐在全息机器上的双方选手状态。被轰了一枪狙击的那位选手,瞬间面色惨白,从他后颈处连接着的各式导管,随着他身体的轻颤,而跟着一起颤动着。
布莱恩对着安德烈点点头:“谢谢你的体谅,副官,那对你或许真的不算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你瞧,一颗蓝宝石袖扣,就可以作为至高奖品,激起这片全息竞技场的生死赌局。”
“那很重要,也不重要。哪怕今日没有蓝宝石袖扣,今日的全息竞技场也不会落寞。”
执微看见他目光里略有些嘲弄的神色,心下涌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你……”
她开口问:“在你带我们来的路上,或者在仓库的时候,你猜到袖扣会周转到竞技场,那时候你就做了决定。”
“或者说,不只是做了决定。”执微顿了一下,继续猜测,“你应该已经报了名,是吗?”
布莱恩抬头,望向竞技场上空的光屏。执微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屏幕里显示着接下来登场的选手。
下一行,赫然就写着——
【布莱恩·帕比】
布莱恩轻轻说:“我和您之前说的话,一点儿都没有虚假。我的确只是奥维隆的一个小人物。”
“但我答应您的事情,我会做到。”他说。
执微当机立断,一把就扯住了他的手腕,攥住后,目光盯着他的脸,一点没有退步。
“你是不是有点问题?”她很礼貌地发问。
执微本来是个耐心不错的人,她被卷进选神这档子事儿,社畜出身改做神明工作,离奇调岗离谱至此,她都没寻死觅活!但此刻,她也有些没耐心了。
她感觉布莱恩的脑回路是死的。
执微快速说道:“安德烈不是不讲理的人,拿回袖扣的事情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你一定要上台冒着一半的死亡风险,是有什么想给大家表演的吗?布莱恩。”
“还是说,你有自毁倾向,你觉得你的命轻飘,而蓝宝石沉重珍贵。”
她使了些力气,布莱恩被她扼住手腕,一言不发。
“贪狼,去停泊点取舰艇。”执微命令道,“离开这里,立刻。”
执微深吸一口气,捏着布莱恩的手腕,另一只手生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没有详细计划和准备之前,保持冷静和理智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劝道,“我们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只能是现在。”布莱恩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他抬眸,深深地望进执微的眼睛里,在执微的注视下,嘴唇小幅度地抿着。
“我很理智。我会赢。”布莱恩坚持说。
他摇摇头,又叹口气,眉眼里竟有些轻松的无奈感:“我报了名,跑不掉,我今日不上场,明日您就可以看见我的尸体。”
“上场,有一半的概率活下来,不上场,我必死无疑。”布莱恩说,“我的名字登上光屏,那就有一半的概率是我的墓碑。”
执微还想再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场内的欢呼声猛地提高,上一场已经结束,下一场即将开始。
布莱恩的名字在光屏上被放大,而后他所站着的这处地面开始发出灼热的温度和莹白的亮光。
“定点传送。”布莱恩在此时此刻,竟还能分出心思为执微解释,“神殿那边的技术,奥维隆花了很大的精力学来的。”
他低着头,亮光愈发耀眼,一片白光中,执微听见他最后的声音。
“此时的我,和当时一公等候演讲的您,会有一点点相似之处吗?”布莱恩尾音都没有全部落下,人已经消失不见。
执微的手虚虚握着,此时手中已经空荡荡的了。
周围前后排的观众眼神兴奋地望了过来,在看见执微的时候,又陷入迟疑。像是兴头上被泼了一瓶清醒剂,人们发出窸窸窣窣,窃窃私语的声音。
执微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她盯着全息竞技场,没发一言。安德烈在她身后,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觑了下她的神色,又偏头去看贪狼,喉结滚了滚,咽了下口水,憋着没说话。
他跟着执微一个月了,从没见过执微这样的脸色。
执微此刻的心情的确很复杂。
她知道安德烈是贵族出身,也知道安德烈穿戴的东西都昂贵。那些衣服配饰,组成了安德烈的一部分,叫他漂亮到夺目。
他丢了一颗袖扣,他想找回来,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布莱恩呢,他的团队偷东西,他作为领队,作为一个小星盗团的团长,他试图弥补,试图消解安德烈的气愤,试图不得罪执微这个竞选人。
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两方谁都没有做错,但硬是被逼到了对立的局面,逼得一方登上竞技场搏命,另一方连丢失的东西都不敢要了……
那一定是有什么更宏大的东西,错了太久了。
只是眨眼间,竞技场内的场景进行了更改。
上一场是武器,这场改成了机甲决斗。执微向下看去,只见场内构图改为了浩瀚宇宙,几颗星球在宇宙星辰的背景下兀自运转着。
光屏显示着在全息设备内的双方此时的状态,执微看见布莱恩的双眼紧闭,后颈被连接着各种软管,几种液体在导管中来回流转着。
他的面色还算正常。
全息竞技场里,在星球的边缘,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小点。
贪狼低声为执微解说:“那是机甲。”
镜头拉近,泛着银光的机甲开始发出嗡鸣。
它有着巨大的体型,由坚硬的合金精密打造,外形流畅光滑,机身遍布着纹路。机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自如地活动着,带着丰沛的力量与速度,跃迁行动起来,凌厉而矫健。
机甲装备着光束能量攻击系统和护盾,毫无疑问是创造力和科技水平的巅峰之作。而它们出现在竞技场里,更是带着残忍的炫目感。
贪狼在执微耳边,为她进行着分析讲解,以他旁观者的视角为执微观测着场上局势。
他不愧是兰蒙的优秀学生,执微本来看得有些糊涂,毕竟她只在兰蒙突击补过最多半个月的课程,看机甲对战只能看到面前发生的事情,就像只能看见眼前的一步棋,看不远。在贪狼的解说下,执微只觉得这场机甲对战,如一幅带着肃杀之意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布莱恩的操作很精密,他没有急着进行攻击,而是以星球外围的星环作为遮掩,将机甲的外骨骼进行稳定调配。
同时,他将动力装置拉高,设置了全景监控,将宇宙内的战场局势摆在自己面前,在数据、信息流和程序中,一条一条发出着他下达的指令。
经过最初阶段的试探,他驾驶的机甲开始进行攻击,在重力稳定系统的推进下,他每一次逼近落点,都紧跟着迅速转移。
在宇宙中,用近乎闪现的速度快速切换着位置,敌人根本摸不到他的转移路线。
“他这样,是对微操能力要求很高的。精神必须高 度紧张,压力也非常大。”贪狼说,“能一直保持着,实在是很厉害。”
布莱恩非常快速和稳定地操作着,由机甲控制核心开始,指令的每次发布,信息的每次处理,全息竞技场中的布莱恩都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手速很快,目光很稳,哪怕遭受到了敌人的攻击,他也会进行迅速反击,锁定敌方位置,灵活地感知到敌人的每一次跃迁。
哪怕执微对机甲对战只了解着皮毛,但她也能看出来,布莱恩毫无疑问是占上风的。
她想,或许她可以稍微松下一口气,暂时不要过度紧张。
但很可惜,执微的这口气,终究是没有松懈下来。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敌方的能量光束正灼烧得滚烫,所释放的这道攻击明明已经打歪,但布莱恩的机甲在跃迁中,竟然直接出现在了敌方面前。
与其说敌方成功攻击了他,不如说他是直接撞上了敌方的攻击。
观众立刻发出惊叫,陷入了一片新的吵吵嚷嚷。在喧嚣中,人们有的发出痛骂,有的发出欢呼,因为有的人押注了布莱恩,有的人押注了对方。
贪狼在迟疑:“心智不稳的机甲驾驶员才会出现这种失误,但布莱恩……”
“他前面所有的操作中,连一次错位也没有,足以说明他的实力极强,而且心态很稳。这样的布莱恩,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他做了一个类比,便于执微理解:“离谱程度不亚于神殿请我为麦特欧赐福。”
执微立刻道:“懂了。”
“假赛,对吧。”执微说完,轻轻笑了起来。
竞技场里,敌方的喷射系统发出能量攻击,彻底笼罩住了布莱恩驾驶的机甲背部。
在刺目的光芒里,布莱恩的机甲开始出现裂缝。他反应极快,立刻操纵着机甲翻身,穿过敌方的防线,启动聚变装置,在反击中步步向前,又节节败退。
全息场景里的布莱恩眉心紧蹙着,光屏中显示的坐在全息设备中的真实的他,紧闭着双眼,面色还是发白。
执微无法继续身处观众席,看着一切发生,而无动于衷。她走向大厦连廊的位置,看着跟着她出来的贪狼的安德烈,开始布置任务。
“叫鹑火策应。”执微说,“我们恐怕要闹大一些了。”
贪狼低头,擦了擦枪口,抬眸坚定地看着执微。安德烈整理了一下衣服,调整好他的神色,端出副官的姿态,随时可以和执微去见任何人。
执微用光脑连接上了鹑火:“鹑火,扫描天幕大厦,对照着附近财团名单去找。”
“我不要全息竞技场的管理层,鹑火,定位出财团或者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