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站着的连廊位置,风吹过她的发梢,云朵就漂浮在她耳边,凛冽凌厉的风声几乎会将她吹落这座高度席卷天幕的大厦。
“往高层去找。”执微说,“我能想象出来,那些人此刻是什么场景——”
此刻,在大厦的顶层,在一排贵宾包厢的深处,有一处真正隐蔽在角落的尊贵房间。
几个人站在全景落地窗前,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光屏,和远远的竞技场。
角斗场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脚下展开。
执微沿着鹑火规划出来的路线,带着安德烈与贪狼一路狂奔。
“扫描表情,剔除所有兴奋的、痛苦的、遗憾的、悲悯的,定位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乐在其中的兴味。”
人们啜饮着什么,在含笑的谈话里,说些毫无营养的话题。
执微毫不客气地从警卫队那里抢到了飞行器,她驾驶着飞行器腾空向上。
她压下操纵杆,做了一个流畅的转弯。避开身后跟着的机械保安警卫的攻击。
“扫描目光落点,剔除掉一直盯着竞技场的人,定位偶尔瞥两眼,不怎么在意,已经看惯了的神情。”
人们在和彼此的交谈里,发出默契的微笑,得意又优雅地享受着此时的氛围,间或看两眼比赛,笑意更浓。
侍应生开始为他们端上一些点心和菜品,可以吃些糕饼,也有餐点,有人点了菜,肉排和蒸鱼都被装在精致的盘子里送了上来。没有人在吃,人们只是说话,食物放在一边,被暴露在空气里。
“扫描衣服配饰,以安德烈的那颗蓝宝石的纯度净度明度为标准,找高于那种水平的配饰。”
人们穿着精致,有人的领口夹是红宝石的,有人食指戴着绿宝石的戒指,手链上粹着霓虹,袖箍上闪着金光。
在人们轻轻地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轰鸣。
警卫倒地的声音,和识别锁失效的警报一起响起。执微驾驶着飞行器,直接撞开了镂空雕花的大门。
她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午安,各位。”
“欧文先生,李女士,中午好。”她捡着领头的人的名字念。
执微念完,又故作懊恼:“这可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这么粗鲁的。”
她跳下飞行器,利落地在地板上站稳,提出要求。
“但能不能先停止场上对布莱恩·帕比的官方暗算?这样,我们才能有时间再说说话。”
执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和之前鹑火给她传输过来的信息,各个对上了号。
“我很有礼貌的,请相信我。”执微扬起眉梢。
欧文先生端着水晶杯子,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李女士的目光更是震撼。但她的回神速度很快,她立刻说:“执微竞选人,中午好。”
“我们在这里只是视察一下生意,我们……”
执微语气轻缓,但不容置疑地开口:“我没有想砸烂竞技场,李女士,欧文先生。请相信我,我并非是来毁掉这里和你们的。”
她不是那种秉持着正义,毫不顾忌后果的性格,她也深切地明白,她救不下所有的人,也无法去改变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命运。
执微向前走近了两步,她面前的财团和贵族,并没有人拿起武器对着她。
她神明竞选人的身份,低于神,而高于人。人类认出她,再对她举起武器,发动攻击,就意味着挑衅神明。
何况在场的财团和贵族,都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财团为竞选人提供巨额献金,贵族更是祖祖辈辈都竞选神明。
财团、贵族、竞选人,分明是最坚固的伙伴关系。导致欧文和李家看见执微闯进来,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执微很淡然,她的表情半点没有额外的情绪。
执微说:“我知道上下游很多贵族、财团、选手、选手的家属靠着全息竞技场为生。”
“我知道这是奥维隆的生存方式。一个地方的命运,将由这片土地养育的孩子所解决,外人做不了决断。”
执微:“所以我不会要求各位什么。”
李女士在她的目光里,连通了与总控台的通讯。
“解除对布莱恩·帕比的干扰。现在。”她迅速地说。
说完,她望向执微,做了个深呼吸,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没人知道执微是来做什么的。
难道,她真的是为了一个布莱恩?在场的人甚至不知道布莱恩是谁,但他登上了竞技场,无非就是贪图奖品的赌徒,或者命不好的穷鬼,和财团贵族都没有半点联系,谁会在乎一个布莱恩?
人们不觉得执微只是为他来的。布莱恩算什么,布莱恩的命在蓝宝石袖口面前,生死五五分。
他们猜测着执微竞选人来到奥维隆,冲进顶层的目的。
在各种怀疑和猜想下,人们想到了执微竞选人的竞选纲领,想到执微竞选人之前在宣讲里提到过的倾向。
人们研究着执微,在乎着执微,没人真的把目光放在布莱恩身上。
执微瞥了一眼竞技场,看见光屏中布莱恩的面色好转。她的目光在布莱恩的对手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也是个年纪轻轻,登上竞技场的机甲驾驶员。
她轻叹一声,干脆破罐破摔。
执微:“我做事喜欢多做一点,李女士。布莱恩的对手如果也是无辜的,我想,竞技场里败者即死的说法……”
李女士立刻说:“当然如您所愿,执微竞选人。”
“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吗?”她说完,示意了一眼欧文,又对执微笑笑,表示想和欧文进行一下私下的谈话。
执微没意见,点点头。
李女士和欧文快步走到离着执微最远的角落。
欧文的声音非常低,从嗓子眼里尖尖细细地发音。
“她不太清醒,你知道,天才的通病……她同情污染种,但这不是大事,看看她的号召力……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是个机会……谁都想攀上她,这对欧文和李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看看伊图尔,看看伊图尔是多么狡诈,已经把孩子送到她身边做副官了!”
“她的能力……实力……”
两个人嘀咕了一会儿,李女士走了回来。
李女士站在执微面前,很刻意地瞥了一眼贪狼,像是表演给执微看,这样一个流转的眼神,被她做得非常缓慢。
而后,她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污染种,实在是,叫人……”
她没有真的说出“恶心”这两个字,但是种种般般的表现,和说出没有任何区别。
贪狼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注意力和重心全部在护卫执微上。
执微盯着她,又看了一眼欧文,眯起眼睛,盯着欧文的脸。
目光又落回李女士的脸上,她望着李女士的眉眼和五官轮廓,突然觉得,这位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李女士,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女士对于执微的暗中打量,毫无察觉。
她继续向着执微说道:“我们只是希望,您也能多多地在集会里,宣讲一下污染种。”
“您是竞选人,您只稍微提到一嘴,在星际宇宙里,就会产生非常大的暴动。”
这是交易吗?执微想。
第67章 奥维隆星盗区(六) 我赌赢了。……
执微看着李女士试探性望过来的眼神。
在执微含着深意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 李女士的眼神游移了一下,而后重新和执微对视,显得似乎是很坚定的样子。
显然, 她明白她的借机为难和借坡下驴。
但是, 抱歉, 执微不吃这套。
她知道,或许在传统意义的社交规则里面,她对着人家提出了要求,人家答应了一部分之后,反过来对她提出的要求,她应该也试着答应一部分,这才是正常的社交。
但她不讲道理!
她觉得你们这世界都已经不怎么正常了,她要是跟着一起按着正常人的社交规则来,她就太吃亏了。
对吧?连神明都是竞聘上岗的世界?!
执微最开始没想做什么神明竞选人, 但现在她已经是了, 于是也不耽误她理直气壮地用这个身份。
她要不用, 她苦都白吃,罪也白受了。
既然享受到了选神带来的折磨,她就可以使用她竞选人的身份,亮给每一个试图挑衅她的人看!
执微扬起一点下颚, 干脆地说:“不。”
执微只说了一个字, 就拒绝了李女士递过来的试探。
她甚至还很礼貌地点头和她示意,面上还做出来了一些明显的歉意,试图用这样的表情糊弄和她观点不合的贵族。
“我坚定地认为污染种和常人一样。”她这么说。
李女士说话的时候, 就做好了会被执微拒绝的准备。
她的目的实际上是想从执微拒绝的态度里,得到一些可供分析的她的态度。
但一旁的欧文,和其余的财团高层及贵族, 就没有李女士那么优秀的面部表情控制能力了。
不只是欧文是这个表情。
所有人,都盯着说完那些话的执微,眼神都透着不可置信的惊恐。似乎执微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行事也悖乱叛逆。
“恕我直言。”欧文忍无可忍地开口,“污染种的血脉里有对于神明的不忠,他们的存在就是对神明最大的背叛。”
“您是要竞选神明的,执微竞选人,您同情不该同情的孽种,实际上是推远了许多真正地想支持您,并且可以给予您支持的人。”
他后面说的话里,明显就是在暗指包括他自己的,在场的所有人。
执微听懂了,但故意装作没懂的样子。
她挑了下眉毛,小幅度地偏了下脑袋,目光没动,而是一直落在欧文身上。
头动了一点点,而眼神不动,这样会显得人望过来的目光很专注。
带着别样的威慑力,拉高了人类本能里的对于危险的警戒值,看起来她似乎是什么锁定猎物的猛禽。
执微没说话,在沉默中,全息竞技场内的喧闹声,透过包厢的落地窗传到执微的耳畔。
她听见观众在叫嚷着布莱恩的名字,大概是他做出了个漂亮的攻击。
于是带着暴力美学的机甲斗争满足了观众的爱好,人们为他献上了欢呼。
这欢呼声里带着尖利的呼啸,似乎穿透了人群和空气的阻隔,切实地回响在执微的耳畔。
哪怕她此刻身处天幕大厦的顶层,依旧无法逃离。
被人们目光锁定,而后注视,在竞技场上比拼。执微咀嚼了一下这些词,感觉有些熟悉。
选神何尝不也是这样?她也是被搁置在竞技场上天平一端的筹码,布莱恩和她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
她此刻为布莱恩挣命,和衣冠楚楚的人类,在布莱恩搏命的表演秀里,谈论着端枪护卫着她的贪狼,和为她规划出路线,让她得以一路冲到这些人面前的鹑火。
真的有些搞笑。执微这么想。
她叹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在众人紧张的目光里,坐在了靠窗的一张软椅上。
“谢谢款待,这个座位比楼下观众席的凳子要软很多。”执微缓缓开口。
“安德烈可以坐下吗?”执微示意了一下,“他是个伊图尔,大概符合你们的观念?”
她看起来很温柔,半点没有之前开着飞行器冲破雕花大门的架势。
欧文看了一眼安德烈,不假思索地道:“当然。”
他明显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不敢违抗反驳执微的话。
于是他缩着脖子,用那种拿腔拿调的贵族口气,和执微搞暗示:“如果只有您和您的副官,我们会有一次很融洽的宴会的。”欧文这么委婉地说。
话里话外就是在排挤现在仍在包厢内的贪狼。
贪狼会理他吗?笑死。贪狼理都没理他,站得很稳,枪口笔直,毫不松懈。
他承担了护卫官的职责,在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他会舍弃掉全部的思想和本能反应,成为执微的一道防护罩。
执微端详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上面摆着酒水、饮料、点心之类的下午茶的东西,还有肉排、蒸鱼等正餐的食物。
桌子设计得精致又漂亮,桌角部位的雕刻精美,莹润的白光在桌子面板的底部闪过。
执微抬起食指,用食指第二个指节的指背,轻轻触碰了一下盛放着蒸鱼的盘子。
盘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桌面保温系统的工作下,保持着随时可以入口的热度。
折腾到现在,执微还没吃饭。
她胃里空空荡荡,作用在她的精神上,叫她有些没耐心,心情低落,而情绪不太好了。
但执微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她甚至可以放慢了说话的节奏,在欧文希望她和“真正支持她”的人亲近的时候,和李女士搭起话来。
执微好奇地问:“李女士姓李,是蓬莱人吗?”
“我不是。”李女士说,她意有所指,“但蓬莱的观念一直深刻地影响着李家,我想,这也是您的期望。”
执微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肯定意味,也不是否定,只是代表着她听到了。
“污染种的血脉里流淌着对神明的不忠。”执微重复了一遍欧文说过的话,问,“贵族的血脉里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忠,对吧。”
欧文要说什么,执微横了一眼过去。
她语气轻柔,字字如刀:“我要听的是实话,欧文先生。每一丝每一毫,每一字每一句,都没有隐瞒。”
“你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一声肯定的应答吗?”
欧文目光闪烁了一下,迟疑着没开口。
执微盯着他,脑海里想起了那个以浮玉山成神的神明。那个伊曼纽尔·欧文,曾任欧文财团的执行人。
时隔多日,她面前又是一位欧文。
执微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半点没看出之前的神明与这个男人的相似之处。
“污染者的堕落是不可控制的,人的面容是肉眼可见的,人的心底却难以窥视。”
李女士轻轻地插话进来,帮着欧文解释。
她开口后,执微打量面容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女士的脸上。
她五官柔和,眉梢向上挑着,眼尾有些狭长。
“神明都无法预料谁会堕落为污染者,贵族又怎么会成为人类的例外呢?贵族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污染者的。”
李女士:“只是很少,非常少,执微竞选人。”
“我们并非阴谋家,不是想主观为世界切出阶级,来保证自己的特殊性。”她审慎地说。
“执微竞选人,这是有数据统计的,在荒星地带,靠近污染区的地方,堕落的污染者较多,生活在贵族私属领域,靠近神殿的星际中心地带,堕落的污染者就少。”
少,就是有。
执微躲开了所有她欲盖弥彰的解释,敏锐地抓到了真相。
执微之前还以为贵族有什么奇妙办法,可以控制自己不沾染污染呢。
现在看来并没有。
……所以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污染种联合体。执微发出暴言。
“看来我们都无法说服彼此。”执微开口。
“严格来说,污染种的范围很大,仔细排查起来,世界所有人都不无辜,谁的虔诚都无法抵消血脉里不同浓度的对神明的不忠,对吧?”
“至于污染者。”执微靠在椅背上,舒展着身体,显得从容又优雅,“现在神明可以抵御污染,但神明没有给予人类驱逐征服污染的办法,于是污染者被收容,合情合理,但也同样是待解决,而非已处理。”
“很遗憾,我不会如你们所想,如传声筒般说出你们的观念。”
执微露出笑意,眼神坚定:“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需要财团和贵族,欧文先生。”
“请不要用这些打动我,如果可以,你们的支持流向别的竞选人,我会为你们祝福。”
她说话说得悦耳,但里面的内容也极其明显。
她不稀罕财团和贵族的支持。
众人面面相觑,在彼此惊慌而紧张的目光里,深切地怀疑着世界运转的法则。
没有任何一位竞选人,会赶走循声而来的财团和贵族。
财团会给予丰厚的献金,贵族有声望和经验,祖辈就是现成的神明,能提供的帮助数不胜数。
当别的竞选人还在苦苦远赴选区,奔赴演讲和集会的时候,贵族可以为竞选人请来真正的神明,在竞选人的集会上,为所有参与者赐福。
这是多么大的优势,竞选人的排名会猛烈向前冲刺,竞选人会毫无疑问地拿下无主选区。
众人以为这是执微的反击和威慑。
但这是执微的真话。
快去支持别的竞选人!就没人盯着她了!她的退选事业就可以快速迈出一大步了!!
要知道,之前她没有什么财团的献金和贵族的支持,都努力一个月只掉落两名的位次,现在还是前十名。
她真的不需要各位的支持,谢谢。
于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场的各位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半晌,欧文憋得脸通红,开口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陪您聊些别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米缸里挤出来的肥硕老鼠,发出些尖细而臃肿的声响。
“啊,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他尴尬地说。
执微偏头看看窗外,云层涂满苍穹,天光破开浓雾,执微感觉这样的天气算不得好。
“是吗?”执微怀疑道。
就连李女士,也用一种震撼的神情看着执微。她缓缓合上了张开的嘴,喉头动了下。
她见执微没接欧文的话茬,没话找话,指着桌面上的餐点,说:“呃,这个鱼蒸得很新鲜,您要不要尝一尝?”
执微突然有些想笑。
她懂了。
欧文大概是英国那边的姓氏,而李这个姓,毫无疑问是她老家的姓氏。
所以,即便在星际时代,英国人在尴尬的时候,也在试图谈论天气,中国人在寻找话题的时候,也在试图谈论食物。
一切好像都没变。
好在此时,全息竞技场里发出的欢呼声,再一次解救了这沉默的氛围。
光屏上显示着布莱恩加大加粗闪烁着霓虹色彩的名字,这意味着他赢下了这场机甲对战。
“他的对手也将活着离开。”李女士看见执微的目光望向竞技场,向她承诺道。
这就很好了。执微想。
她的确想救下所有会将在这座无名坟墓的全息竞技场里死去的人,但正如祁入渊之前说过的,人力有时,真的,没有办法。
执微可以提出要求,叫欧文和李家关闭竞技场。那就不是话语上的几次争锋了,那意味着更多复杂的事情。
同时,上下游这么多靠着竞技场吃饭的人类,在贵族吃大头的时候,奥维隆的星盗也吃着小头。
在没有别处吃饭的地方的时候,她如果砸了众人的饭碗,人们不会感激她,而会试图砸碎她。
执微始终觉得,一片土地的苦难,只能由土地养育出的孩子而终结。
外人望过来的目光可以悲悯,但只能落在浅显的伤疤上,落不到汩汩流血的心脏处。
她只救眼前的人,对得起自己的心,这已然足够她夜夜安枕,不梦魇,不愧悔,不怨怼。
布莱恩胜利后,执微重新登上了飞行器。
她坐在驾驶位,探出身子,用和来时一样的姿势,和顶层包厢内各位人士招招手,示意道别。
而后,执微指尖划过操作面板,飞行器腾空而起,从撞开的地方,又出去了。
欧文站在原地,见飞行器的背影消失,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瘫在了软椅上。
他正要说些什么,轰鸣声又响了起来,执微开着飞行器又从大门上破开的洞里钻了进来。
说话的不是执微,而是安德烈。
安德烈端着凛冽的表情,优雅地开口了。
“欧文叔叔,记得算一下你的损失,之后报给我,我好赔付。”安德烈撑着胳膊,在副驾驶的舷窗里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欧文在飞行器回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弹射起来了。
他急忙说:“不必了,副官。”
“我想是有必要的。一码归一码,叔叔。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间,什么场景。”
安德烈表情严肃,看起来很高贵:“奥维隆星盗区挂靠着各位财团贵族,下一次见面不会太远。”
欧文舔舔干涩的唇,没再说话。
执微反手拉动操作杆,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往布莱恩的方向赶去的时候,执微总觉得她错过了什么讯息。
她一边加速,一边整合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脑海里逐步闪过之前发生过的每一幕,以及和她打过照面的每个人的脸。
执微在认人上面本就有天赋,之前为了能做艺人爱豆这行,她还系统锻炼过,算是颇为精通,几乎是达到了见面不忘的地步。
“那个李女士……”执微突然开口,“我觉得她有些熟悉。”
执微作为预备役爱豆,认脸的技能还是很强的,她总觉得她之前见过李女士的脸,或者说,见过类似于李女士的脸。
贪狼:“鹑火可以做面容对比,如果面容是真实的。”
“她的面容一定是真的。”安德烈说。
“我之前在家里的宴会里见过她,她应该是李家很靠近权力中心的一个人。但李家和我们不算太熟,李家和斯瑅威比较熟悉,有很多业务往来,还有联姻亲戚关系。”
执微记下了这点。
但现在还是没头绪,于是暂时不纠结这点了,她驾驶着飞行器,赶往了结束对战的布莱恩那里。
布莱恩本来在对战的时候,就是占了上风的。
后来被全息系统干扰,频频出错,但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输,撑到了执微冲上顶层。
在核心系统对他解除了数据控制后,布莱恩更是表现突出,极为优异,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可虽然布莱恩赢了,也不是没有受到影响。他从全息设备上下来,扯开后脑连接的管子,半跪在地面上,陷入一种透支的状态。
执微赶来的时候,就看见撑在地面上,试图站起来,但没能如愿,踉跄了几步又坐了回去的布莱恩。
她示意贪狼去扶住他。
之后,执微召唤了自有艇过来,毫不客气地直接在竞技场内部登艇。
贪狼把布莱恩扶到后座上,挤开试图往驾驶位爬的安德烈,扯着他的膀子,把安德烈也塞到后排去。
他自己坐在驾驶位上,等着执微在副驾驶坐好后,立刻启航。
舰艇行驶出了天幕大厦,执微透过舷窗望去,那里和她来之前似乎一样,没什么差别。
依旧辉煌,绚丽,夺目,耀眼,带着逼到人面前的富贵奢华。
布莱恩此时,瘫在后排,虚弱地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今天是积分制,很幸运。”他艰难地说,“我攻击敌方所拿到的积分,是最大上限,后面的已经不必比了,我赢了。”
布莱恩语气里有些骄傲,更多的也是庆幸。
“好在今天不是车轮战。”布莱恩喃喃说,“不然我可能坚持不住,拿不回这个给你。”
安德烈此时才反应过来,布莱恩是在和他说话。
他怔怔地看着布莱恩从怀里掏出了那颗蓝宝石袖扣,明艳璀璨的蓝色映照在他惨白的指尖。
布莱恩探着身子,扯过安德烈的手腕。他将蓝宝石袖扣,戴回了安德烈的袖口。
他欣慰地点点头:“物归原主。我完成了我的承诺。”
执微坐在前面,听着后排发生的一切,她闭了闭眼睛。
安德烈抿着嘴,不说话。似乎谁再和他多说一句,他就要哭出来了。
可布莱恩为他戴完袖扣,盯着他的袖子看了看,发现之前空荡荡的不是这只胳膊。
他又疑惑地扯过安德烈另一只袖子,发现另一只袖子上也是空的。
“另一颗呢?”布莱恩很疑惑。他清晰地记得,安德烈在仓库的时候,分明有一只胳膊的袖口上,是戴着蓝宝石袖扣的。
安德烈懊悔地说:“我当时摘下来后,没戴回去。”
“后来,我跟着主官一直跑,又是保安围堵,又是警卫攻击的,手里没拿住,也没心思拿……我忘记丢到哪里去了。”
布莱恩受了伤,冒着死,为安德烈赢回了他被偷的袖扣。
可一场竞技赛的时间,安德烈就搞丢了另一颗。
谁都知道,安德烈没做错什么。安德烈只是天真纯粹,心思澄然,生活环境好,脾气有些糟。
可此时,他真的有些可恶。
布莱恩沉默一会儿,轻轻笑了笑,眼波流转:“安德烈·伊图尔。”他叫了一声安德烈的名字。
布莱恩低着头,安德烈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目光,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安德烈听见他幽幽开口,说。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生活,该多好啊。”
安德烈疑惑地挠了挠头。
执微轻巧地回眸,瞥了布莱恩一眼。又深深地凝望了一下安德烈,按了按她的太阳穴。
执微将布莱恩送回了仓库,布莱恩和执微添加了光脑通讯的联络方式,再次和执微表达了歉意。
悬浮艇也复原好了,于是执微开着自由艇,贪狼驾驶着悬浮艇,三个人离开了这里,返回纪蓝号。
布莱恩望着舰艇的踪迹消失在天际,终于有些撑不住了,靠在了一旁的货架上,缓缓滑落,坐在地面上。
一个年轻的男孩快速走过来,他仗着一把子力气,抹抹脸,稳稳地把布莱恩扶起来,叫布莱恩坐在货箱上。
男孩拿出一瓶药剂,为布莱恩喂药。
“领队,你……”
他看着布莱恩喝光了药剂,表情难过,担忧地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叫了一声领队,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声。
布莱恩的表情冷淡下来,灰眼睛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烟雾。
“别哭丧着脸,我赌赢了。”他的冷淡下,像是燃烧着热烈的火焰。
药剂的苦涩停留在舌尖,布莱恩毫不在意。他眨了眨眼睛,敛着目光,像是蹙起一缕乌云,在平静下翻腾着。
布莱恩抿出一丝笑意,脑海里回荡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自言自语道:“当一个人能感受到别人所受到的伤害,并且可以真切地感同身受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救世主了。”
第68章 奥维隆星盗区(七) 一对一集会搞起!……
执微还不知道布莱恩的想法。
或者说, 此刻,没有人知道布莱恩的想法。
但执微回到纪蓝号后,当天就收到了几条布莱恩的消息。
【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和执微竞选人见面, 影响了您对于奥维隆星盗区的印象。】
【如果下次有机会, 希望您允许我陪您好好欣赏一下奥维隆的景色。】
【再次向您表示感谢与忠诚, 您救了我的性命。】
字字句句,都有些可怜。
再配上她离开的时候,布莱恩那才下了全息设备虚弱的身体,惨白的脸色,剔透的灰眼睛,栗子棕色的羊羔毛头发,哪怕执微是铁做的心,也会有些软下来。
的确,执微对布莱恩算不上有戒心。
但, 也绝对谈不上信任。
……她总觉得布莱恩有些违和, 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从执微和布莱恩见面, 他所表现出来的,明明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执微一行人追踪悬浮艇来到他这里,他没有推诿责任,没有只把动手偷窃的那个人揪出来献给执微, 就试图了事。
而是主动赔偿, 道歉,又答应了安德烈那明显有些不合理的要求。
引着执微抵达全息竞技场,把自己的生命放上赌场, 用一半的概率去赢回安德烈的蓝宝石袖扣。
他看起来重诺又诚恳。
可执微回到纪蓝号后,晚上睡觉前,将今日所有发生的事情尽数复盘了一遍。她总觉得这里有些微不可察的丝丝缕缕, 如牵扯木偶的傀儡钱一般隐秘地潜伏着。
比起地肤的决然气质,布莱恩身上的气质是很矛盾的。
执微现在没有证据,可她像小狗天生会追踪一样擅长识人。
她自己嗅闻出来的奇异,会在她心头一直萦绕盘旋。
后面的两天,布莱恩也在和她联系。他总是很委婉,也很巧妙。
每次和执微联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背后的深意,只是显得他很好学,很刻苦。
而他挑着问的,也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
在布莱恩这里,他转着圈说些有的没的,仿佛是想从执微身上学到一些经验似的。
好像在他眼里,执微什么都会,什么都擅长,他多和执微说几句话,就能学到什么先进经验似的。
于是,遇到什么问题,他都来问执微。
但问题是,执微是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
她要是真的能弄清楚自己有什么成功经验的话,她早就反向操作,美滋滋退选了!
现在她还在选神,甚至在前十名里,不就是因为命运拿捏她这只小狗咪吗?!
于是,每次在布莱恩向她请教的时候,执微实在是没话可说。
她没办法了,只好选择不动脑子,全凭嘴上的本能应答,开始和他胡扯。
比如,这天布莱恩和她连接了光脑通讯,很礼貌地想问她一些关于团队管理的问题。
布莱恩的语气轻缓,听起来特别认真。
“您的竞选团队是短时间内自己组成的,真的很叫人佩服。我想请教您,就是我的团队要怎么改变,才能像您和您的团队成员一样有默契呢?”
执微:……她咋说?
她和她的竞选团队成员有默契吗?咦,好像确实不错。
但执微哪里有什么成功挑选团队成员,组建团队的经验啊?
安德烈是她看着脸好人笨,想着他能给她倒着拉车,帮她一起努力努力白努力,骗成她的副官的。
鹑火和贪狼,是因为两位都是污染种,她想要选民把对污染种的排斥转到她的身上,这样她不就可以被淘汰了?
结果现在,兄妹两个都跟着她工作快一个月了,选民还是很排斥污染种,但很溺爱执微本人。
祁入渊那边?祁入渊甚至并不算她的竞选团队。
只能算是一个导师类的职务,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她当时还想着,找一个小破型的组织,降低一下她竞选人的格调。没准,会有些选民觉得她没有大组织,格调上不去,从而粉转路人呢?
结果也没有。
现在星网上,关于执微的消息,一搜,还全部都是那些执微看两眼就恨不得肋骨岔气的夸赞言论。
反而是,选民每每提起麦特欧,会说麦特欧不够沉着,表现不够好,竞选纲领有些过于激进,纲领倾向也没有切实地为选民着想。
说麦特欧在竞选神明的道路上需要选民进一步的衡量,未来要多看看他怎么做,如果还是无法让选民满意,选民会背离他。
好家伙,这都是她想要的词儿啊!这都是她想要的评价!
布莱恩还向她请教,她能教布莱恩什么?
执微深吸口气,她想,好,既然你布莱恩来问了,那她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开始胡说八道:“凝聚团队力量,共促星盗发展,对吧?”
“喔喔喔,那你的团队可以写半日报,每周搞三次周会,及时拉齐颗粒度。”
“这样你们不用去外部征战,天天职场求生,会比较安全。”
星盗小头目布莱恩:“……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音节。
执微继续说:“你可以定期和团队成员谈话,及时为员工进行赋能,后续产生反哺效应,将员工的产出加持在自己身上。但注意兼容员工的能量低处,贯彻员工相应度,从而聚焦员工的能量高处,做到团队融合。”
布莱恩:“……我在记了。”
执微:“一旦打通了一位员工,就可以迁移扩展为团队经验,分层考虑调性,打磨跟进体系,点线面体多方位延长团队生命周期,抽离透传,快速响应,落实复用打法,以结果为导向归因分析。”
她像是要把布莱恩找她搭话的怨念,全部通过胡扯发泄出来。
但布莱恩感觉不出来她是在胡扯。
他觉得,哇,好强。
这是什么神谕吗?怎么叫人听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又觉得很有道理,觉得执微能力超强的?
这是什么啊!这究竟是什么人类智慧的大成之作吗?
布莱恩那边没反应了。可能是卡住了。
半晌,布莱恩幽幽道:“竞选人,我想学这个。”
执微:……你学个小羊羔。
她心想这还用学吗?你不要做星盗头子了,你也来做社畜!
不出三个月,你能说得头头是道。不仅会黑话,人也会黑化,从此世俗红尘的情欲沾染不了你半分,你就是个完全体的社畜了!
“不客气。”执微心虚道。
布莱恩没有得到执微更多的传授。执微也没有对他“我想学这个”的想法给出什么确切的反应,这叫布莱恩断掉和执微的光脑通讯之后,陷入了茫然。
……他开始反思自己了。
布莱恩不是没察觉到执微的别扭,也不是没感知到执微对他的疏离。他正是因为感知到了,才更纳闷。
为什么地肤可以得到执微的信任,他就不行?
因为什么?因为他是个星盗,而地肤是个农民?
执微断掉和布莱恩的通讯后,可没有像是布莱恩那样,左脑子是对自己的怀疑,右脑子是对知识的渴望,左右脑子一摇晃,就是浆糊。
她立马就抽离了。对于她说的东西,也说完就忘。
黑话,就像是克苏鲁,平时说说提提不要紧,但一旦逼近内核,一旦真的开始思考,就像直面克苏鲁的真相,人的精神状态会直接崩掉。
所以她不懂布莱恩为什么还想学她的神奇发言方式,学互联网大厂黑话。
她是没办法,她上台总要说些克苏鲁发言,才能唬住已经把选神纲领玩出花的星际选民嘛!
所以学什么?都别学!都好好说话!
执微断了通讯,从房间里出来,在主卧门口拐了个弯,进了那间她很喜欢的书厅。
自从一公后,这间书厅渐渐取代了会议室的功能,成为了几个人很愿意待着的地方。
执微进了书厅,看见鹑火正靠在窗边的摇椅上,很仔细地对着一个巴掌大的悬浮屏幕核对着什么。
“鹑火,你在做什么?”执微过来和她打招呼。
她坐在鹑火对面,鹑火也不客套,直接将她手里的悬浮屏幕,转移到了执微面前。
“我通过对比,找到了一些和主官你说的那位李女士面部相似的人。”鹑火向执微汇报。
执微向上翻翻,看见了写在最上面的,关于那位在天幕大厦顶层见到的李女士的资料。
【李鹭侠,李家的业务执行人,掌控集团、公司如下……名下财产……擅长机甲设计维修,曾获得星际机甲对战赛的第二名……】
她仔细地看了起来。
许多人的各个角度照片、视频都被规规矩矩排布在鹑火的这份总结报告里。
执微的眼睛扫过女孩、男孩、女人、男人、小朋友、老人的脸,一直看到眼睛发酸,执微终究是带着疲惫,靠在了椅背上。
她轻轻说:“不,不是这些人。”
鹑火跟着叹了口气,向执微保证:“我会扩大搜寻对比范围,主官。但那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执微点点头:“不着急,慢慢做就可以了。”
“只是我一个闪过的想法。”她解释道,“但往往这种很细节的地方,容易抓到什么。反派基本都是不关注细节死掉的。”
鹑火抿出笑意:“说得好像主官是反派一样。”
执微靠在椅子上,凝望着舷窗内侧的雕花图案,被光晕照射在地板上的色块。
她哀叹一声,挠挠头。
“算了,先不管李家的事情了。”执微振作起来,“鹑火,和我说说欧文,有查到什么吗?”
鹑火念着她之前在星网资料库里查到的资料。
“人类基因进化之神,伊曼纽尔·欧文,就是欧文财团出身。欧文只出过一位神明,所以影响力并不高,不属于贵族,只能算是财团。”
执微其实一直没怎么搞懂。
欧文怎么就是财团,伊图尔怎么就是贵族?
她问:“贵族和财团怎么区分?有本质区别吗?”
外来户执微看看穷出身鹑火,污染种鹑火又盯着打工人执微,她俩对视了一下,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懂了,专业的问题,还是需要专业人士前来解答。
执微把安德烈叫了过来。
安德烈往书厅里一坐,轻咳一声,起了范儿,讲起来头头是道。
“工厂、公司和集团,层层往上,再往上就是财团。贵族都是财团,但财团不都是贵族。”
安德烈:“财团是一种企业的自主联合,为了利益最大化,它们彼此紧密地绑在一起,也会试图和贵族绑在一起。”
他使劲转着脑子思考了一下,想了想之前来过他家的财团,还有麦特欧那叫他不高兴的脸。
“最好理解的就是,财团会为竞选人奉上献金,贵族会培养孩子成为竞选人。”安德烈说。
“能力高低、权力范围,就体现在这里。”
他知道执微目前在纠结的就是欧文的事情,便为执微解释道:“欧文只出过一位神明,后面都没出过神明了,影响力减小,权力也掉了下去,算不上贵族了。但它毫无疑问还是财团,等到没钱了,自然就连财团也不是了。”
执微敛着目光,在安德烈的解说里,轻轻感慨道:“是啊。三百多位神明,全部出自银红,怎么不算是贵族呢?”
这就是在垄断成神的道路。
贵族是神明的后代。执微想,难怪贵族在说什么血统。
污染种的血脉是污染者给予的,贵族的血脉是神明给予的,不忠与虔诚,悖逆与赤诚,对抗在三千多年前那位神明陨落之时,早已开始。
执微之前还说“竞选神明”好公平,她那时候真的是想得太浅了。
以为十年一届、面向全星际、近乎无门槛,就是公平正义。
但没钱办不出集会,没钱拼不出团队,没钱做不来宣传,种种般般,站在高处的竞选人,目光难以向下落去,目光始终向上望向神位。
执微在琢磨着的时候,安德烈反而快活地开口。
“我们来奥维隆也有两天了,什么时候开集会呢?”安德烈目光灼灼地望着执微。
执微像是被噎了一下。
她真的觉得安德烈很积极地在工作,在她第一次和安德烈见面的时候,可没看出安德烈居然还是个工作狂。
“从未被征服的奥维隆……”执微咕哝了一句,当机立断,“好吧,那就明天开。”
安德烈猛地看向执微,他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可我什么都没准备!”
执微要的就是这个!
要是提前准备了,万一准备的哪点戳到了奥维隆选民,那她来奥维隆的目的不就难以达成了吗?
什么都不准备才好呢!之前在兰蒙开集会,她提前发食品和物资,学生欢迎她;后来在沙洲,她提前帮助沙洲舰群逃离污染,沙洲选民欢迎她。
她崩溃,但可以理解。所以这次,执微什么都不准备!她倒要看看,奥维隆星盗区,这块从未有竞选人拿下的选区,这个民风彪悍的选区,会不会把她撵出去。
要是真的把她撵出去了,那就……太好了!
执微做了决定,无论安德烈怎么软磨硬泡,她都没改变主意。
安德烈还一直哼唧,执微不耐烦了,故意凶他:“你昨天出去做什么了?你以为我没问你,就是我不知道了?”
“我……”安德烈熄火了。
但安德烈不会瞒着执微任何事情,执微提起来了,他就坦白了。
“我的那对蓝宝石袖扣,反正都只剩下一颗了。”安德烈小声地说,“我就去送给布莱恩了。”
他歪着头,皱着脸,像是自己都在怀疑自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还在这里问呢。
安德烈:“主官,你说,小偷是不是也有没那么坏的小偷?”
执微托着下巴,拧起眉毛。
她怎么感觉安德烈跟着她之后,就像是参加了变形计一样。现在好像比一个月前,善良了一点点。
显然,鹑火也有这个感觉。
鹑火斜着眼睛看他,没说话,目光则转了一圈。
可安德烈到底是安德烈。他咂摸咂摸,咀嚼了一下自己的话,又补充道:“毕竟那个布莱恩,看着真的很穷。”
“他把那颗袖扣卖掉,是不是可以看看他的病?”安德烈真诚地问。
“他好像脑子有点病,很不珍惜生命。真是愧对神明的赐予。”说完,安德烈又开始祷告起来。
执微盯着安德烈,半晌,轻轻哼了一声。
第二天,在奥维隆星盗区的主星,在一片靠近舰群停泊点和几家酒馆的空地上,执微开始做集会。
她摆了张桌子,坐在桌子后面,贪狼和鹑火在前方护卫,安德烈站在她身后,僵硬地挺着背。
他很难得来这么乱糟糟的地方,浑身不自在。
执微自在极了。她露着脸,没一会儿就被人认出来了。
“是……执微竞选人吗?”
“那个执微?是那个执微吗?”
执微提高音量:“是的,是的!是我!”
人们四处瞧瞧,发现这里真的就是一片空地,附近的酒馆里走出才喝过酒的星盗和游客,舰群停泊点里驻扎着破破烂烂的星舰和掉漆的悬浮艇。
这里空荡、荒芜、落寞,执微的桌子前面还长着几簇野草。
草也不是什么好草,发黄,像是要枯萎死掉了。
执微坐在桌子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温和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上。
一向习惯在嘴里骂骂咧咧,问候彼此父亲的生育能力的星盗们,此时陷入了沉默。
彼此互相瞧瞧,吞咽了下口水,一位短发的女星盗,率先说话了。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执微竞选人?”问话的人很是困惑。
执微温和地回答她:“做集会。”
人们陆陆续续围了过来,离着她一定的距离,在外圈越围越多。
听见她的这个回答,星盗们回头瞧瞧,再次确认了这里就是片空地。
“您的演讲话筒呢?”人群里有人高喊,“您的竞选纲领册子呢?您的纲领诗唱诵表演呢?”
嚯,简直是比她还熟悉集会的流程嘛。
执微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你们之前真的见过很多集会。”
星盗们轰的一声笑起来。
“那当然了!奥维隆的票,哼,还没有人能拿到呢!”
“我们知道您的竞选纲领,执微竞选人,您要竞选唯一神!”
“好样的!三千多年都没这么%#的竞选纲领!”
大家吵吵闹闹的,眼神却一直望着执微,在等着看她会说些什么。
执微开口的时候,人群倏地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几乎能听见风吹过每个人发丝的声音。
“集会一般都是一位竞选人对着密密麻麻的选民。”
执微语气轻轻,她说起话来,就是很有亲和力,叫人的注意力一点都不跑偏,全部都放在了她身上。
人们听见她说。
“一对多,我感觉不够诚恳。”执微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睛亮亮地。
实际上,她的想法是,不够低效。
她可是来做白工的,怎么才能出力最大化,所得最小化呢?
执微瞧了瞧面前的桌子,指了指桌前和她相对称的位置上,摆放着的椅子。
“我想,一对一,或许会好些?”她问。
“我面前就有一把椅子,如果你愿意和我说些什么,可以坐到我面前。”
一对一,别人都不知道她和谁说了什么,再也没有人拿着她演讲里说的什么话,做什么分析领悟,研究什么她的竞选纲领了!
因为这是一对一,别人根本听不到!而时间精力都有限,她能一对一几个人?哈哈哈哈剩下的大家全白来,连演讲都听不到,这还配叫集会吗?根本不是!
执微想到这里,心底激动起来。
妈耶,她简直是天才,她居然想到了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方法!
人群安静到人们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着执微,人们甚至没有心思去看看身边的同行者,吝啬于给予彼此一个对视。
人们听见执微清澈如净水的声音,响彻在耳畔。
执微故意叹了一口气,悠悠长长:“很遗憾我并非神明,没有神力能真切地帮助到你什么。”
说完,她低落了一瞬间,又立刻振作起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无能,请和我说些什么吧。”她对着在场的各位眨了眨眼睛。
执微面上温和:“我做过演讲者,也想做一次聆听者。”
其实,她在心底吐槽。
她从不写稿子,今天呢,也不想再临场发挥胡说八道大厂黑话了。各位,她改听的,还能省点力气偷偷懒,事倍功半,岂不美哉!
可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极了。人们只看见她坐得笔直,身姿优雅,目光悲悯。
人们听见执微说——
“请允许我听听你的生活,可以吗?”
第69章 奥维隆星盗区(八) 梦幻竞选人!……
执微坐在荒地中央的椅子上。
她对面也有一张椅子, 如她所说,是空着的,等着人落座。
人们可以看清楚她的每个动作。看见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 看见她露出温和的笑意, 甚至看见她身后那个严肃着脸的副官, 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套玻璃壶和玻璃杯子。
玻璃烧出了冰川的纹路,带着不规则的凹凸,棱棱角角重重叠叠,透明的杯身上画着几只白燕。
安德烈将一个大些的杯子放在执微手边,将一连串的小些的杯子,拿了一个出来。他举着壶,往里面倒了煮的饮料。
执微尝了一口,带着悠远的草木香气,喝起来像是玉米须水或者麦子茶。
人们盯着她, 连带着盯着她周遭的环境。
她面前的桌子, 并非什么高等材质镂空雕花桌, 也不是什么长了千百年的泛着莹润色泽的木材。
那就是一张合金桌子。
是贪狼刚刚才从附近的酒馆低价购入的。之前,这桌子就放在酒馆入门的地方,用来放置两个巨大号的酒桶。所以桌子中间有些磨损凹陷。
还是贪狼大力出奇迹使劲砸了几下,才勉强将桌子搞平些。
安德烈见了这张桌子, 怎么都不肯装直接叫执微用。他从他的房间里拿了一块桌布过来, 红丝绒的,绣着细密的针脚。铺在放过酒桶的合金桌上,显得没那么潦草了。
这是安德烈的底线了, 他实在忍受不了执微坐在光秃秃的合金桌子前。
他也有他的道理:“那是放过酒桶的桌子,主官坐在那样的桌子的后面,被拍完照片视频放到星网上去, 人家会解读出什么暗示!”
他学着星网上阴阳怪气的口吻,说:“喔这个桌子之前放过酒桶,现在这个桌子后面坐着执微竞选人,是在暗示执微竞选人是酒桶饭桶吗?”
执微任由他铺桌布,无奈道:“……安德烈,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和我说话。”
之前一口一口主官,甜甜蜜蜜金灿灿蓝汪汪的。
现在她图方便搞个桌子来用,就成饭桶了。
安德烈又急忙说:“我说的是桌子!桌子!我才不会说你。但就铺一块桌布吧,我不要其他了只求你们铺个桌布!”
实际上,安德烈的审美相当不错。
桌布是细腻的丝绒材质,在光晕的照耀下,闪着漂亮的微光。此刻在人们的目光里,谁也认不出这桌子之前是卖着便宜酒水的酒馆里,顶着两个傻乎乎酒桶的桌子。
而坐在那里的执微,穿着一身蓝白色的作训服,胸前佩戴着一小颗珐琅玫瑰花,红色的花瓣上微雕着露珠。
头发用簪子利落地盘起来,像饱满的花苞,没有额外的碎发,只在斜右上方的位置露出簪子的顶端,一小节翠玉闪过通透细润的光泽。
在外围挤着的人,越挤越多。更多的人听到消息,赶来这里,人们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人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执微刚刚说出来的话里的意思,跃跃欲试,但又不敢,这里是星盗生活的地方,星盗靠着小心才活到现在,自然是警惕心拉满,怕是什么陷阱。
贪狼在前方站着,他冷着脸,一句话不说。但架势很明显,谁要是不排队,或是没遵守规则闹起来,他这个护卫官不是白做的。
鹑火站在和贪狼形成对角的位置,她的体术没有贪狼那么好,但她这边的火力足。她控制着虚拟警戒线,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可以反应。
可无论贪狼和鹑火多么靠谱,到底是两个人。在奥维隆星盗区的选民眼里,这两位护卫官、一位副官就陪着主官出来的场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之前见过的集会,都是好多工作人员,簇拥着竞选人出场。竞选人会站在高台上,讲出自己的竞选纲领。人们听不进脑子,间或嘀咕两句,但都是在台下,仰头去听的。
现在,没有数量繁多的工作人员拦着选民和竞选人,没有高台,没有宣讲,你甚至可以坐在竞选人的对面。
此刻,竞选人沉寂,换你说话。
第一个过来的人,是之前勇敢地率先出声的女星盗。
她别别扭扭地坐下,指尖抠着桌面上的红丝绒桌布。
执微笑眯眯的,根本不催她。
这又不是爱豆的签售握手会,还有时间限制的。这根本没有时间限制,执微巴不得一个人和她拖得越久越好。
她知道一对一比较培养死忠粉,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宁可多两个死忠粉,也不要再开什么集会了。
执微感觉,她每次开集会,都一呼百应,血雨腥风的,她现在只觉得一对一和单人聊聊天,水水时间,就很不错了。
一对一还能有什么雷吗?顶多就是被选民说她亲切,那是她营业态度好嘛!亲切温和,这种词都被夸过很多次了,根本打击不到她!
执微反正是觉得,比起集会,一对一相当不错了!
她又抿了一口饮料,示意她面前的女星盗也喝小杯子里的饮料。
“你好。”执微和她打招呼,她和煦如春风般和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女星盗目光微颤了一下。
“您居然问我的名字……”她干巴巴道,“其实,奥维隆之前也来过一些组织宣讲,或者是争取选票,我听过不少集会的。”
“我连那些话事人竞选人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您却在问我的名字。”
执微:“唔,或许我可以和你打个赌。”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行为自如而充满着特殊的魅力。
执微说:“我不仅此刻问你的名字,如果你下次还会来见我,我还可以认出你,叫出你的名字。我会一直记着你的,我保证。”
“……真的吗?”女星盗的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了。
按理说,选民不应该质疑竞选人,但,但这也太离谱了。
这届两千名竞选人,哪怕现在淘汰了一千名,剩下一千名,大家除了自己支持和好感的竞选人,就是自担和墙头,也没人真的记住所有的竞选人。
选民都记不住竞选人呢,现在已经发展到竞选人记住选民了?
执微脱口而出“当然,这是我的职业素养……我的意思是,我很想听你和我说些什么。”她含混道。
“您叫我‘右舵手’就行,执微竞选人,我们星盗很难有个正经名字。”她舔舔干裂的下唇,又问,“……您真的想听我的生活?”
执微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右舵手想了想,并不知道她究竟要和执微说什么。
她琢磨了一会儿,把现在她最大的烦恼,对着执微倾吐了出来。
执微一听,嚯,还是感情问题。
她云里雾里地听了一堆,最后,她听见右舵手总结了她的烦恼。
“……总之,我的男朋友接受不了我有其他的男朋友。”
执微消化一下刚才听到的八卦。
恍惚间,她觉得这里不是荒地。
这里莫不成是什么教堂的告解室,她究竟是在做什么爱豆签售营业,还是做树洞接受吐槽负能量啊?
执微沉默了一下,还是选择支持坐在她面前的这位。
“宽容是人类的美德,你的男朋友,我说的是之前的那个,他可能缺乏这个美德。”执微平静地说,“当然,你不缺美德,但也可能缺德。”
对爱情不咋忠诚,但也不是大事。执微想,这位粉丝,完全是凭个人魅力找到的男朋友嘛!
安德烈站在她身后,他多多少少能听见一些,还要装作完全不在乎的严肃副官模样。
他正背过手去,用指甲抠他的指腹,叫自己不许有表情波动。
“我知道。”右舵手坐在椅子上,屁股往前挪挪。她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不好,她叹了口气,“缺道德吧?我知道的。”
她泄了气一样:“神明也会怪罪我,对吧?执微竞选人,您要谴责我吗?”
“神明的感受,我很难说准。”执微说,“但我可以和你说说我的感受。”
右舵手将身子向前倾,努力靠近执微,试图听清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不错过执微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我更在乎你。”执微说。她说话的时候,悄悄地对她眨眨眼睛。
“因为是你来见我,你和我分享你的生活,你告诉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和你是一起的。”
执微:“我才不会站在你的对面谴责你,我会和你站在一处,我想你自洽又快乐。”
她拍板,说道:“你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没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右舵手不自觉地捻了捻自己的指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
她问:“所以,哪怕我继续花心?”
执微点头:“我也祝福你。”
“哪怕我都分手,从此再也不搞男的?”她又问。
执微抱着胳膊,向后靠了一点:“话语有些粗俗,但,是的,我也祝福你。”
她笑着,叹了一声。
右舵手恍然大悟,似乎沉疴已 褪,她终于如破晓般击碎了面前的难题。她喃喃道:“您说得对……我明白您的暗示,我的感受最重要,执微竞选人,忠诚于自己,您说得对。”
“您懂我……我能和您合照吗?”她问。
执微没明白她这是在恍然大悟些什么,但她还是欣然同意了。毕竟爱豆签售里,合照是最基础的一项。
很久没做过这个了,执微还颇有些想念的嘞。
右舵手和执微合了影,之后,她在离开前,直视着执微的眼睛,说:“我没有男朋友,竞选人。”
执微目光顿了一下,但表情如常。
“我用了代指,我说的男朋友,实际上,是我效忠的星盗团。”右舵手说。
“我骑墙被发现了,两边都想叫我和另一边断掉。”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但,竞选人,您说得对,宽容是人类的美德。”
“没有美德的星盗团,凭什么拥有我的道德?”她理直气壮地从执微的回答里,分析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还没完,她还在说呢。
“您对我的暗示,我也听明白了。没错,要忠于自己,呵,如果它们不接受我两边混饭,我就搞垮它们两个。”
她坚定道:“这样,我就自洽又快乐了。”
说完,右舵手对着执微点点头,感谢了执微的帮助,站起来离开了。
留在执微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哦,不只是她一个人,她身后的安德烈还戳在那里。
执微轻轻地问:“……安德烈,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她营业态度和人家说了几句话,怎么感觉右舵手领悟了不得了的事情!
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都叫舵手了,岂不是早晚掌舵做船长?
所以,和她的暗示不暗示的,没有任何关系!不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暗示!
安德烈也不懂。但他很懂这种和执微说完话后,积极的状态,热烈的澎湃,满腔心血都似乎可以在下一刻燃烧起来的感觉。
他驴唇不对马嘴,但自认为说出真理地回答道:“你的支持就是这么叫人有动力,主官。”
执微:“……”
“下一位!”她提高音量。
下一位是一个男生,年纪不大,局促地和执微做完自我介绍后,开始倾诉。
“我的爸爸,抛妻弃子,根本不配做人!”
执微捧哏了一句:“喔?居然这样!怎么说?”
她满脑子都是,这里面没有什么代指吧?这回不是什么暗语了吧?
品了品,咀嚼了一下男生的态度和话语,执微在心底肯定了自己。
对,这里没有代指和暗语。
男生继续哭诉:“仅仅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就舍弃掉了我们的父子之情,一点遗产都没有给我!”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
“我非常难过……天啊,我真的很喜欢遗产,不是,我是说,我真的很喜欢我爸爸,他的遗产里有很大的一所庄园,庄园里面养着仙鹤,我真的很喜欢仙鹤……”
执微的表情管理还是满分的,但心里已经开始痛苦了。
这都什么人啊?说真的,沙洲的精神状态,比奥维隆健康多了!
执微很讲道理,沙洲是种地的,她会感觉沙洲和她有情感连接。
比如看见农作物的时候,她的点评欲就很旺盛。
瞧瞧,看这麦子种的,看着稻谷沉甸甸的。沙洲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粉做饼,会出现随机味道,土地里长着奇妙的食物。
沙洲对她有些别样的意义,而地肤的灵魂颜色也很炽烈。
奥维隆则就是普普通通一选区,执微对奥维隆没有额外的感情。
但奥维隆,真的带着搞笑的癫狂感。随便找选民说两句话,都带给执微一波又一波的震撼。
执微看着面前哀叹庄园仙鹤的男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营业了,也是罕见地在营业上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
好似鱼骑自行车,使不上力气,用不上劲儿啊!
她干巴巴地安慰他:“没事的,要不,喝杯饮料?”她指了指他面前的杯子,是右舵手离开后,他坐下之前,安德烈新换的。
男生喝完,又抽泣了一会儿,说:“执微竞选人,您能为我写些鼓励的话吗?这样,以后每每到了深夜,我因为痛苦而无法入睡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
执微想了想,给他写道——
【振兴奥维隆星盗区,人人有责】
她感觉奥维隆阳光健走的彪悍民风,离不开每一个奥维隆星盗区里的星盗的建设。
真的,这怎么不算是人人有责呢?
男生以为这是鼓励他自创辉煌,感动地离开了。
后面上来的几个人,基本都是和执微聊了聊家常,说说妈妈爸爸姐妹兄弟,执微也听到了真的说起爱情故事的人。
她扮演好了一位优秀倾听者的角色,耐心地和大家沟通,听大家说话。
但也有不甘于把这样可以和执微竞选人面对面一对一沟通的宝贵机会,只放在说些家长里短生活琐事上的人。
一位梳着满头小辫子,额头前有一道疤痕,眼下青黑极其明显的女士,坐在了执微面前。
“执微竞选人,您好。”她礼貌地打了招呼,陷入了一些迷茫,“我,我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
“我的星盗团陷入了被别人打压的局面,我们很难得到更大的地盘。没有充足的领地,就得不到资源的有效补给,很难发展下去。”
她望着执微,殷切地阐述了目前她遇到的情况。
执微一直在听着。她看了看她拿出来的星盗领域分布图。
这还是一张可以动起来,生动表达前后变化的图。执微瞧了瞧,很容易地就看见了前后被挤压吞没的地盘。
不过,这是星盗区,地盘本来就是没有归属,向来是你抢我,我抢你的。
这支星盗团目前实力不强,处于劣势,还被打压,它很难再把地盘抢回来。
执微盯着星图看了看,她发现这支星盗团剩下的地盘,刚好是个长条,包含了一颗卫星的星环内侧大部分。
只要再向前突进一些,就是和另一颗卫星连起来了。
执微琢磨了一下,还是开口:“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
她再三声明:“真的没必要我说什么你做什么,真的,我做星盗的经验肯定比你少,在这方面,我没你厉害,比起你来,我差得远呢。”
这话,给人家星盗团的团长吓一跳。
“不不不不。您是竞选人,您千万别这么说。”
执微抬手,在虚拟屏上勾画了两下,将一条线标记了出来:“星盗可以劫掠,但我想,既然都已经拥有舰群和高速航行的能力了,能做许多别的事情。”
“你可以掌握航线,而后专门跑这一条线。”
执微说道:“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这是一个三角形,每个区域都有特产,粮食、酒水、武器、矿产,每处到每处都有货品可以买卖,每一趟都不空跑。”
她在虚拟屏上画出了示意图。各处连接点闪烁着晶蓝色的光芒。
执微:“一边买卖,一边伏击,抢你地盘的星盗,也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所以,打不过就跑,跑了再回来打。”
“但凡有机会,抽别人一个嘴巴子也叫打。消耗对方力量,充实己方资源。”执微说,“或许这样,可以帮到你一点点。”
对方陷入了沉思,盯着星图,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执微其实也不怎么懂,所以比起真的在给出什么意见,只能算是给予了一些情绪价值。
问题未必能解决,但支持感会叫人好受许多。
执微最后轻声安慰对方:“精力是有限的,事情是做不完的。”
她看见了她眼下的青黑,和一脸疲倦的神色。
执微说:“平时多注意身体,你是团长,有很多人依靠着你,为了那些人,也请好好珍重自己吧。”
坐在对面的女士缓缓将目光落在执微身上。
她嗫嚅了几下,突然说:“我其实,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前阵子和别的星盗抢地盘,一枪把他的肺打穿了半个。”
她冷硬着表情,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输了,但也赢过。我现在胸腔里还随着取不出的光子能量结晶。”
这前后话语,显得有些没有逻辑。
似乎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可执微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大抵是在执微面前有些别扭,她得到了执微善意的帮助,又觉得自己不够好,就试图去让自己显得很坏。
好就要很好,要不就宁可很坏。不好不坏的人,平常得很,常见得很,难以特殊到叫人记住。
执微当然知道,她不是好人。
或者说,奥维隆星盗区,很难有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这里带着野蛮和凌乱,所有人都过了今天不管明天,像这样肯思考团队未来的星盗团团长,甚至都算是正常很多的角色。
“麦子田里会长出麦子,稻谷地里长出稻谷。”执微眼神轻柔,说,“双方生长的土地不一样,任何换位思考都不够充分。”
执微望着她,看着她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真诚地对她说:“你或许不是一颗饱满的麦粒,但,在稻子的眼里,你或许是一粒沉甸甸的稻谷。”
“我想,对你的成员来说,你好到不能再好。”执微安慰她。
这位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在掌心里深深吸气,发出闷里闷气的声音,轻轻喟叹:“执微竞选人……”
“神明在上,执微竞选人,您比星网上所有的赞美加起来,还要梦幻。”
第70章 奥维隆星盗区(九) 你想执微竞选人救……
来, 这位粉丝谈心、签名、合影结束后,请这边走。
下一位粉丝可以过来和爱豆互动。啊不是,是和竞选人互动。
执微很从容自如地做着类似于爱豆签售握手会的工作, 但是第一, 既没有签什么可以售的东西, 第二,也没有握手。
后者是出于安全安危安德烈的考虑,前者则是因为,执微很坚决很叛逆地摆烂。
别以为她不知道卖周边有多赚钱!别以为她不知道卖周边有多吸粉!
她是混过爱豆圈的,自然知道每每这种时候,搞点周边,签名卖卖,爱豆亲手签完,亲手交给粉丝, 那个杀伤力, 啧啧啧。
岂不是直接卖爆!
在执微之前的生活环境里, 选秀、选举都可以卖周边,发展到了星际时代,这都在选神了,自然周边产业格外发达。
说真的, 她直到现在都觉得, 安德烈总向那位巧克力神祈祷,不是因为安德烈多么爱吃巧克力。他的这个行为,可以概述为, 他在买神明变出来的魔法周边。
巧克力好不好吃是一回事,这块巧克力被神明变出来放置在他的手心里,这个是最重要的。
执微没卖周边, 不宣传自己的倾向纲领,也没有上台大谈自己的想法。她坐在桌子里面,就开始和选民聊天,听选民说话。
这是什么神奇的集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哪怕那种小组织的竞选人合伙办的联合集会,每个人就只有说几句话的时间,余下的时间空着,可以和选民互动一下。但竞选人也就是收收花,搞点营业,竞选人也不会在意选民的生活。
被簇拥到了区别于人的位置,享受被关注,而缺乏关注他人的能力。
执微到了最后,甚至在为星盗做就业指导。她也糊里糊涂,未必真的能给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建议,但毫不影响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美丽清奇。
等到她多和几个人说了话之后,人们心中的震感总算是消除了一些。看见这事情是真实地在发生,挥散了犹疑,像看珍稀珠宝一样,盯着执微和对面的人看,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
“这个人我知道,她最近过得可不太好,谁问她,她都不说话,现在倒是和执微竞选人说了。”
“他居然也上去了?他都上去了,我为什么不可以?我和他有仇!我不能叫他在执微竞选人面前胡说八道,怎么不把他拦下来!快点把他拦下来,让我来说!”
“怎么和执微竞选人说话,说着说着还哭了……有这么感人吗?也太不争气了,快点下来,别耽误时间,我还等着上去呢,要哭也让我来哭!”
……
在许多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步加大的时候,有人脑袋瓜就是比较灵活,没多和身边的同伴说些什么,而是挤到选民可以抵达的最前方,凑到了严肃地站在那里的贪狼身边。
“护卫官,你好你好,咳,我想问一下,我可以开全息直播吗?”
贪狼的手心一直按着枪口,站得笔直,一声不吭。
“护卫官,别怎么死板嘛。”那人见贪狼性子不好相处,就又去缠着鹑火说话。
“你看,哪有集会不直播的,基本都直播的。”
“执微竞选人在和人说私密话,不方便直播,我们都知道的,但我离着远远的,直播一下氛围,也不开额外的权限,不会影响什么的。”
比起贪狼,鹑火则温和多了。
“可以的。”她说,“那是你们的权力,对吧。”她明白,执微不会在乎这个。
的确,执微看见有人在拍她的时候,毫不在意,还和面前的星盗解释了一下,抽出一点时间,和镜头招手互动。
她有她的心思,果然,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星网上的选民显示有些感慨。
【就这样面对面和竞选人说话吗?可以和竞选人倾诉自己的烦恼?还我坐在执微竞选人对面,我还会有什么烦恼呢?我拿到一个签名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距离也太远了!都开全息直播了,还做什么距离限制啊?我好想化作一道虚虚的全息影像,坐在执微竞选人对面,她多看我一眼,我明天卖机甲都有劲儿了,我直接卖成销冠。】
【一点都不慷慨激昂,我甚至听不到执微竞选人在说什么,但是我现在放着直播,看着远处执微竞选人和选民说话,我好像身处地上映着花窗影子的书厅。】
可感慨过去,人们发出不理解的声音。
【为什么去了奥维隆星盗区啊?感觉那里的气质和执微竞选人一点都不搭配。】
【据说在奥维隆,人长四肢都是太多了!到处有砍人手脚的星盗团伙!风气极差!】
【组织干什么呢?一点有用建议都不给,全靠执微竞选人自己做决策?她还只是个孩子啊,第一次选神,能有什么经验,锈齿轮小组织早日解散,把执微竞选人还给维诺瓦!】
执微在听人说话,看不到星网上的这些评论。
但人群外的布莱恩,饶有兴趣地一条一条看着。
他在人群外,昂着头,目光向着荒地中央望去,越过重重叠叠的人群,也看不见执微此刻的神色。
可他大概可以猜到。那种眼睛带着明亮的光泽,很认真地听人说话,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
布莱恩眯起眼睛,神色很复杂。
他又在外围站了一会儿,然后绕了一圈,走到贪狼身边,和他点头示意。
贪狼自然是还记得他,但不只是贪狼,鹑火盯着他的头发和瞳色看了两眼,就意识到他是谁了。
鹑火之前从贪狼这里知道了关于布莱恩的事情,她面色有些淡漠下来,可见她对布莱恩的印象并不好。
她缓缓走过去,站在布莱恩的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对着他露出个微笑,可眼神里没有什么笑意。
“你好,布莱恩。”鹑火说,“你还好吗?”
她随口一问,但布莱恩借着梯子就往上爬,一点不客气,说:“不算好。很遗憾,我还有些疲惫。之前从竞技场出来后,回去躺到现在,可能有些旧伤又犯了。”
鹑火心想,和她说这个做什么,她是悲悯的圣人救世主,还是好骗贵族大少爷?她难道有多余的心思同情布莱恩?
她面也不热,心也怪冷,盯着布莱恩的神色看了看,发现布莱恩掩着嘴咳了两声。
鹑火凑到他身边去,在布莱恩的耳边,用只能她和他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吗,跨时空物资转移技术的扩张容量,都没你能装。”
布莱恩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垂眸看着比他矮些的鹑火:“你为什么对我很有意见呢?”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吗,护卫官?”
“因为我也是黑心小麦饼,领队长。”鹑火轻轻笑了笑。
她细声细气地说:“在我靠着装可怜吸引到主官注意力的时候,你还在给你抢来的星舰涂抹机油呢,布莱恩。”她尾音恶狠狠的。
布莱恩缓缓地吸气,慢慢吐出,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执微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麦饼?”执微说。
鹑火猛地回身,对着向她这里走过来的执微,迅速回答道:“我们打算去吃烤麦饼。”
“你们?”执微看了看布莱恩,和他打招呼,“是布莱恩,你怎么样了?”
布莱恩:“还好,内脏都在,身体里也不空空荡荡,不用额外装些什么。”
执微正是心情好的时候,和鹑火说:“吃烤麦饼的话,帮我也买一个,我也想吃。”
“当然。”鹑火盯着布莱恩深深望了一眼,而后离开了。
人群还拥挤着,选民的目光一直落在执微身上。
执微耐心地和同她问好的人招手,在贪狼的护卫下,才和布莱恩往回走了两步,隔开了和人群的距离。
执微刚才就看出来了鹑火的表情不对劲。
她对布莱恩说起鹑火:“鹑火是我的护卫官,她有些依赖我,平日里也不太出来。我看见她在和你聊天,如果她说的话不太恰当,我替她向你道歉。”
执微和布莱恩走回到了荒地中央摆着桌子的位置,安德烈还站在桌子后面,看见执微领着布莱恩回来了,他倒是挺高兴的,还和布莱恩说话,问布莱恩怎么样了。
布莱恩没怎么理他。他现在的脑子有些乱,为了执微的一句话,就有些昏头晕脑。
他发现执微也真的不是一般的竞选人,执微注定是有些特别,每次的一个行为,或者一句话,都会叫布莱恩沉默着怀疑自己,也怀疑这个世界。
布莱恩重复了一下执微刚刚的行为。
“一位竞选人,替一只污染种,向一个星盗道歉。”他说完,没忍住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执微扬起眉梢,明白他是在琢磨什么了。她也不惯着布莱恩的刻板印象逆反再习惯,而是瞥了一眼安德烈,示意他方才的说话,可是没有说得完全。
“是的,还是当着一代贵族的面。”执微补充道,“很有戏剧感,是不是?”
布莱恩低着头,这回是真的轻轻笑出了声。
他觉得很荒诞,但有种莫名的搞笑。叫人感慨离奇,又有种神经质似的温馨,也不知道在燃个什么劲儿。
外围的人群见执微不再请人落座了,焦急地发出了喧闹的声音。
很多人都盼着像刚刚的那些人一样,坐在执微的对面,和执微说话。
人们的渴盼那么明显,明显到布莱恩无法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人们都很需要您,执微竞选人。”
说完,他敛着眼神,目光停留在桌边的一簇荒草上,看着叶尖在风的吹拂下抖了抖。
在无人征服的奥维隆星盗区,才只是第一次出手,就掀起了这样的影响。
围着的人群愈来愈多,人们哪里还有看竞选人热闹的置身事外的想法?人们都盯着执微瞧,都等着执微可以和他们说话。
只一招,就搅动了奥维隆的风云。
就像提出竞选唯一神的这个竞选纲领,布莱恩想,从最开始,执微就煞费苦心。
“没有人可以活三千多年,现在,自然没有人记得唯一神是什么样子。”布莱恩突然说。
“人们崇拜的唯一神,是个图腾缩影,提出竞选唯一神,便可以得到人们的情感转移。”
布莱恩不得不发出深深的感慨:“您的每一步,都是多么漂亮的计谋啊。”
执微:……哇。
执微被噎了一下。
她是真的不想说,但,她根本没有什么漂亮的计谋,她身边只有一位漂亮的副官。
现在漂亮的副官,还被布莱恩的“漂亮计谋论”忽悠得点着他那漂亮脑壳,一副“你说得对啊”的模样。
看着傻乎乎瓜兮兮,是傻瓜。
布莱恩总结道:“人们尊重爱戴你。”
“我一向很会感知到爱。”执微也没法和他聊他前面说的那些,于是干巴巴地这么说。
布莱恩目光转了转,盯着执微胸前的珐琅玫瑰看了看,又望了望她的簪子,最终,才和执微对视。
“那您会感知到恶意吗?”他问。
执微立马说:“会的。”
这倒是真的,她靠着本能识人,一直效果很好。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就是在这残酷社会里生存的基础!
执微盯着布莱恩灰色的眼睛,像是说心灵鸡汤一样,随口说:“恶意不难分辨,难的是坏得不彻底,恶得不纯粹,恶意里夹杂着欣赏,崇敬里酝酿着背叛。这些谁能知道呢。”
带着灰调的瞳色,都会显得人有些冷漠。
麦特欧的灰绿色眼睛是这样,布莱恩的浅灰色眼睛也是这样。
执微看见,布莱恩的目光顿了一下。
后面的几天里,执微又做了几次这样的集会。
但是,每次都不做很久,最多一小时,就匆匆结束集会。
她是故意的,就是要在人们最不舍的时候,渴望上台的情绪达到最顶峰的时候,和大家说好的今天时间就到这里,然后道别直接离开。
执微都觉得自己很是残忍!诶,这就是故意叫大家伤心。
哼哼,她计划不满足选民的期待,这样,得不到的就会快快骚动起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对她不满意的人数就会直线飙升。
紧接着,就是粉转路,路转黑,她都计划好了!
就在执微按着她的计划完美实施的时候,布莱恩找到了纪蓝号。
他匆匆忙忙登舰,神色慌张,上来就说:“我遇到了一只虫子。”
安德烈盯着他,好像他的脑子被啃出了烤饼的形状。他嫌弃地开口:“岂有此理,和我们说这个做什么?你让我去抓?”
执微才紧张起来的心思,立马就破成肥皂泡了。她有些想笑,但憋住了。
贪狼没憋住。
他表情很痛苦:“有时候你可以听懂一些隐喻,大少爷,那玩意儿难道不是你们贵族的特产吗?”
执微正色起来:“你继续说,布莱恩。”
布莱恩丝毫没受到影响,只是面色有些后怕的惨白。他将那个人的样子和执微形容了一下。
“是个男人的声音,他穿着一身黑袍子,遮住了脸,我没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是今天上午出现在我的工厂里的,见我第一面,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说是为了我布莱恩·帕比而来的。”
执微认真地听着。
稍微有些分神,想了下帕比这个姓。
这个姓不像正常的姓,有些怪里怪气的可爱,还有一种卡通感。在全息竞技场,她第一次看见布莱恩姓帕比之后,她就有这种感觉。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而后,她又将注意力全部收回,集中在了布莱恩说出来的话语内容上。
布莱恩:“他说他是维诺瓦的人。我想,我和维诺瓦向来没有纠葛。”
“但执微竞选人,和维诺瓦本届选神主捧的麦特欧竞选人,在一公的时候,闹得不是很愉快。”
“或许,他是为了执微竞选人而来的。”布莱恩说。
安德烈焦急地插话:“怎么是或许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没有和你说清楚吗?或者,他有没有说他要做什么?他在拉拢你?”
他一连串问了好多,像是突突突的豌豆炮。
布莱恩摇摇头,示意安德烈问的这些,他通通都不知道。
“我只顾着和他周旋,叫他留下。而后我立刻抽身出来,来向执微竞选人汇报。”布莱恩说。
“现在,他就在我的工厂办公室里。”
“我叫工人都离开了,现在那座矿产初步加工厂里,只有他一个人。”
布莱恩抬眸,望着执微:“您要去见他吗?执微竞选人?”
执微听见了维诺瓦,就感觉到这的确是奔着他来的。
她也不拖延,干脆利落,最重要的是她有战斗的底气,也有自保的手段,有保护身边人的能力,自然不怕和任何势力任何人对上。
“出发。”执微立刻回答。
她倒是真的想去看看,维诺瓦是不是来找她的。
还是老样子,鹑火做远程协助,执微、安德烈和贪狼三个人,跟着布莱恩去了他的工厂。
舰艇停泊后,人们落地,在即将进入工厂的时候,布莱恩明显迟疑了一下,还是回头,对着执微一行人,犹豫着说出了他的担忧。
“护卫官可以留在外面吗?”布莱恩为难道,“我看见那个黑衣男人,他随身携带了一款外放式的污染值探测仪。”
“这种探测仪,我之前见过,一旦周围有人的污染值过高,探测仪就会响起警报。很多人用这个东西规避身边的危险,免得有人污染值过高,堕落为污染者。”
布莱恩努力不去看贪狼,但谁都知道,他说的就是此刻站在执微身边,呈护卫姿态的护卫官贪狼。
“污染种的污染值,也很高……那个仪器会响,不利于我们暗中行事。”
贪狼望向执微。执微点点头,示意他在外侧警戒。
执微盯着布莱恩看了看,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小瓶子。
能探测身边人类的污染值,能探测出来污染本身吗?
她还真有些好奇。
跟着布莱恩从小门潜入工厂办公室后,她和安德烈在布莱恩的指引下,躲在了由小门进入的储藏间里。
说是储藏间,但岐山和办公室只隔着一面纸板墙。
这面墙壁根本不隔音。
于是,在布莱恩出去和黑衣男人周旋的时候,执微可以保持安静,站在纸板墙后面,听着他们两位在说些什么。
最开始,都是那个黑衣男人在说话。
无非是利益诱惑、权力诱惑,兜兜转转,互相试探了好久,男人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执微竞选人喜欢捡些莫名其妙的人进入她的竞选团队,这在星际里都是出了名的。”
那声音有些高傲。
“捡了伊图尔家的安德烈,又捡了两只污染种,之前在沙洲,维诺瓦也打探了,据说差点就捡了一个顾问。”
男人暗示布莱恩:“那么这次在奥维隆,她也可以捡些什么。”
布莱恩沉默着,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男人的语气高高在上,又故意装出一副很体贴底层人的样子,于是怎么听都有几分油腻。
他说:“布莱恩,你无非就是想要一个顾问的身份。做一个顾问,可以融进执微竞选人的团队,在她选神成功后,瓜分本次竞选的利益。”
黑衣男人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声。
“但,选神毕竟是年底的事情了,现在才二月份。奥维隆星盗区的逻辑与原则,难道不是只活今日,不待明日?”
“从顾问开始熬,多累啊,她又伟大高洁,真的能给你想要的东西吗?”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男人说。
他说的,无非是金钱、权力之类的东西。执微在纸板后听着,全神贯注。
她听见布莱恩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劲儿,响了起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不可能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布莱恩说。
布莱恩:“你如果也体验过在竞技场里的搏命,你就会明白,观众期待着你杀人或者死亡,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站起来,在原地踱了几步,缓缓走到黑衣男人面前。
“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布莱恩像是在呢喃:“你要是知道我将做什么,你也会为我欢呼。”
“神明,高高在上的神明,神明不在乎奥维隆星盗区。无数神明的竞选人来到奥维隆,想拿到奥维隆的票权,但没有人想救奥维隆。”
黑衣男人拧着眉毛:“你想执微竞选人救奥维隆?”
布莱恩走过去,凑近他的耳边,在男人警惕的目光里,用只有他和他听见的声音,快活而期待地说:“不。”
“我要她死在奥维隆。”布莱恩的尾音上扬,像是轻巧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