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兰蒙 骗小熊都不用蜂蜜罐!
贪狼和鹑火凝望着彼此。
贪狼觉得鹑火说的那可真是太有道理了!半晌, 贪狼轻轻颔首:“是的。到了去神殿的时候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真的笑了一下。
“我们作为污染种,真的进得去神殿吗?”贪狼喃喃开口, “或者说, 我们作为污染种, 居然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去神殿……我们居然有这样的一天?”
从前是恨不得躲着神殿走的,现在居然可以思考自己能不能去神殿,世事真是无常。就难免会有这样的感慨。
直到执微和安德烈回来的时候,他俩还是没想出什么结果。
执微回来的时候,精神有些萎靡,一直打着哈欠,明显是困极了。
可表情很正常,一点儿没有什么异常,好似根本不是她才做完那么大的事情。
安德烈则自然是恍恍惚惚的, 顶着一副疲累的表情, 眼下青黑, 像是才受过什么精神摧残。
贪狼和鹑火在执微登舰的一瞬间,浑身紧绷着。他俩一副像是精力超级旺盛的样子,只需要执微一声令下,兄妹两个指哪打哪。
他俩还以为这不得庆祝一下?这可是征服了污染哎!
只需要把这个消息往外一说, 神殿都得来执微这里恭恭敬敬!
但执微可没他俩这么有精神。她折腾了一晚上, 很累了,情绪又比较低迷。她收拾收拾自己,就转身要回主卧。
还是鹑火迟疑一下, 这才叫住了她:“主官。”
执微停下步子,回身望着她,问:“什么事?”
鹑火暗示她:“还有三天就是二月一日。”
执微喔了一声。
之后, 被她忽视的记忆猛地苏醒。她想起来了。啊,是那个每月一次的淘汰赛!
每个月的一号,竞选人都要去神殿做全息直播演讲的。
这边直播,那边卡排名线,在圈外的竞选人统统淘汰。
之前,执微还幻想过她能在二月一号就被淘汰。做一个月的竞选人,就可以解脱。
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这就是她起点太高了!往下掉得不够狠!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她的包容度,就是特别高的样子!
之前拉着污染种进团队,都做出在正常人类眼里大逆不道、近乎等同于叛神的事情了,执微的排名也只是掉到了五十名开外。
并没有吊车尾倒数。
这么一想,执微有些参悟了。
可见,无论人们爱你或者恨你,都可以,只别叫他们无视你。哇,选秀里的真理,用在竞选神明里,居然通用!
“我知道了。”执微低落地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急着回主卧睡觉了。
说话的口子稍微开了一点,人就像是被提起了说话的欲望。执微此刻,也的确有一些话想说。
执微坐在沙发角落,从腰间解下了那个一直拴在她腰侧的小药瓶,她拿在手里垂眸看着。
透明的玻璃瓶子里,装着弹丸大的一颗黑球。
它是那种浓重的黑色,仿佛可以吸掉所有其它的色彩,只剩下这样的一抹黑色。
这样看来,它实在是很小的一个东西,可就是这样的东西,绵延了许多年,侵吞掉了城市、田野和星球,成为人类躲避的噩梦。
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执微打量着,琢磨不明白。
沙洲的污染褪去,是那样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可执微这次做的,和上次一样。
她只是伸手去触摸污染,将污染压缩控制,并且在整个过程中,头脑都保持着理智清醒。
在没搞懂污染是什么的时候,这么做确实有些冒险。可不这样变着法儿地去尝试,人距离搞懂真相也就越来越远。
这两次触碰污染,她不觉得有什么在脑海里拉着她堕落迷乱。
但只有她是特殊的,换别人,要么是自毁要么是伤人,都会在污染的侵蚀下陷入精神混乱。
执微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我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
安德烈表情复杂地望了一眼鹑火,鹑火扬起眉梢觑了一下贪狼,贪狼恶狠狠地瞪了安德烈一眼。
他们三个人互相瞧瞧,愣是谁也没说出话来。
每个人心里面想着的都是,啊这,就你这还叫能做的有限?那不有限的是什么样?没见过比你做得还多的了!
执微沉浸在她的思绪里,咕哝着:“看看地肤,看看莫桑,看看每一个和我们呼吸过同一片空气的沙洲人。”
她靠在沙发上,指尖划过手中的小瓶子,目光有些放空。
“莫桑才十五岁,就毁了自己的脸。”此刻哪怕执微说起来,都觉得有些残忍。
鹑火则理智地为她分析:“莫桑为了不进疗养院,舍出一张脸,是很值当的事情。”
她说得很对,也有道理。可反而更叫执微情绪低落了些。
“这种权衡,判断价值,认为值得就果断割舍自己。”执微轻轻说,“残酷地逼着自己选择。”
“我十五岁的时候,面临最残酷的选择就是早餐买多了吃不下,要把哪份留着中午吃。”
她那个时候就觉得这样的抉择已经很残酷了!因为她真的每一份都想吃!
鹑火许多时候,尤其是在贪狼面前,她本就是妹妹的角色。但她其实内核很强大,此时温和地安慰执微,做出一副可靠的姐姐模样。
“您现在这样,反而是在很残酷地对待自己。”她说。
执微其实明白。
她深吸口气:“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沙洲统一口径,对神殿和疗养院说莫桑已经死亡,尸体找不到。”
混到现在,执微也算是明白大家对待沙洲的态度了:“说真的,他们也不会很在乎莫桑。尤其现在沙洲污染褪去这么大的事情,谁还会追着莫桑不放?”
她这算是看明白了。
沙洲本就位于宇宙边缘,一个在神殿行动队面前中了好多枪的污染者,一个众人说已死的污染者,谁会真的去核对,非要见到他的尸体呢?
“莫桑可以自己一个人留在玫瑰星球上,哪怕污染者再容易被污染侵蚀,这里不再是污染区,他身边也没有人类,即便又陷入精神混乱,也最多是自毁,不会伤害别人。”
执微:“像是在海洋边缘,一个人守着一座岛屿,他会孤独地活着。这是我为他找到的最好的结果。”
她也是无奈了,自言自语地说:“污染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沾上一点,人就要么死亡,要么伤人呢?”
这个问题,在场的三个人,谁也没法给执微一个回答。
执微也不是真的等待着一个回答。她站起身,轻轻吩咐:“启航吧。”
不必再等什么了,能为沙洲做的事情,她已经尽数做了。后面的路,是沙洲自己去走的路,她不会停留在这里,一点一点地看着。
“现在就走吗?”说这话的,居然是一开始满脸不情愿来沙洲的安德烈。
当然,他说这句话,并不是多么舍不得沙洲,他只是才忙了一晚上,总觉得现在跑掉,很不值当耶!安德烈想再爽一把,对对对就是那种主官的荣耀,副官的爽点!
执微摇摇头:“我不必再去看莫桑,大概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她望向舷窗外面,外面不再有连绵着的污染区那独有的浓稠黑色,星球的光晕便显得柔和温暖。
执微想象着莫桑,孤独地生活在星球上的样子。
她说:“那个星球独有的玫瑰色的光,照在他玫瑰色的伤口上。”
“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执微喃喃着。
她终将弄清楚世界的真相。
可到底要怎样,此时的她,也没有想明白。
忙了一晚上的疲惫钝钝地击打着执微的脑神经,执微收起了小瓶,准备回主卧去睡觉。
安德烈也应该补补觉,他眼下的青黑都泛出棕色了。
但他不去。
安德烈有他自己的想法,比起贪狼和鹑火这两位执微的下属,安德烈更像是她的拥趸或她的学生,在很多时候,他是她最大的支持者,也是她的反抗者。
他不理解执微做的很多事情。
尤其是,安德烈没办法像贪狼和鹑火一样,因为污染种的身份,而对莫桑有几分同情。也不会因为想到他们的妈妈爸爸,而真心地希望莫桑远离疗养院。
安德烈跟在执微身后,进了她的套房。
他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脑子本来就不怎么灵活,现在更是锈住了。
他坐着,又坐不住,站起来兜了两圈,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总觉得,我总觉得……”他吭哧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不好, 主官,很吃亏。”
安德烈认为执微明明有顺利又安稳,辉煌而璀璨的路,可她不走,而是一直将目光投向污染种和污染者。
他觉得很亏。
执微扫他一眼:“那你给莫桑丢巧克力的时候,不是也吃亏了?”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自己闷在那里,是又想到了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说:“莫桑,难道,难道莫桑也有人类的感情吗?”
……啊?!都把执微给问懵了。
执微:“咦!这是什么话?”她语气都像是漂移的车子,开始乱飞了。
安德烈像是陷入了极大的困惑里。
“如果莫桑也有人类的感情,那他岂不是和我是一样的?”他呆呆愣愣地望着执微,“那,那不可能的啊,他是污染者,他自甘堕落,又缺乏虔诚,信仰匮乏……”
“安德烈。”执微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话。
她目光里像是有些悲伤,安德烈读不懂那种复杂的情绪,可他会认为,是不是自己叫执微失望了。
安德烈沉默着,焦急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想不通。”安德烈委屈地说,“我不明白。”
执微看着他那么大一只的人,坐在沙发边,困惑地把自己缩起来。
她知道他总是骄矜,还会偷偷仗势欺人,因为她得到的荣耀而快活地翘起尾巴。
安德烈过往受到的教育,生活的环境,就是养尊处优,金尊玉贵。塑造他的,是奢靡、高等和固有的观念。
他如果要理解,就必然要打破打碎他自己。重组、拼接、再造自己,那很困难,也很漫长,更是痛苦。
“没关系,没人催着你懂。”执微耐心地说。
她盯着安德烈的头发,有些不舍,毕竟安德烈是她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算是朋友的人。
但执微还是说:“如果在我身边,叫你痛苦了,安德烈,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强求你的。”
这是执微的真心话。她看出来了安德烈的纠结和迷茫。
未必每个人都要做“正确”的事情,未必每个人都要理解大道理。安德烈之前是大少爷,有安稳顺遂的一生,如果他不想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也是情有可原。
他的生活环境,已经不需要他去反抗什么了,他可以过很好的一生,比起圣人,去做凡人,也不错。
她哪怕再希望安德烈的笨笨脑壳给她拖后腿,也不会眼看着安德烈在痛苦中迷失。就像此刻,望着她的时候,像是人被撕裂一样。
安德烈使劲摇头。
他听不得这样的话,他不能听到执微撵他走,说着不要他的话。一听,他就很难过。
“我和家里闹掰了。”安德烈抬眸,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执微,终于把这件他一直隐瞒着的事情,说出了口,“他们关闭家族通道,撤回了我步入家族主星的权利。”
执微惊诧地望着他。
这一瞬间,要说执微不感动,那是假的。但她还是被这话里的内容震撼到了。
“你家族还有主星?”执微吐槽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伊图尔家族有一个甚至几个星系,不然叫什么主星?
好极了,以前的有钱人也就是搞搞别墅、庄园、私人岛屿,现在星际时代了,有钱人都在搞私人星系了?!
怎么又合理又离谱!
安德烈揉了揉他的眼睛,又往前蹭蹭,更加凑近执微。
他语气很飘忽,听着像是在梦里,不怎么坚定,但很动人。
安德烈说:“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我都很难理解,主官,但你不要讨厌我。”他请求道。
他短时间内,戒不掉他的脾气,也没法接受污染者真的来摸他的脸。
但他现在已经会用巧克力砸污染者的脑袋了,也许,他是说,也许,也许未来某一天,他就能和污染者握手,把巧克力放在污染者的掌心了呢?
……不行。他想想就犯恶心。
安德烈忍着浑身的难受劲儿,肯定了执微的做法,他说:“我知道,主官,你的出发点,是善良、悲悯和爱。”
他做不到,但他不认为她是错的。
安德烈明白,她是神明竞选人,有着高尚伟大的志向,可他又笨又坏脾气,只好跟在她身后,慢慢学。
“你爱那些污染种和污染者的时候……”提起了污染种污染者,他表情皱了一下,又急忙遮掉,换上可怜巴巴的神情,“就,更爱我一点,好吗?”
安德烈提出这样的要求,抬眼望着执微,眼神亮亮的。
明明被家族排挤的是他,可他一点儿都没难过于钱财地位的失去,在向她讨要多一点的在意。
执微心里知道,安德烈其实有点儿有恃无恐。她记得安德烈是伊图尔家族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小孩,难免会认为即便和家里闹别扭,家里也不会真的把他除名。
知道是知道,但也不妨碍执微此刻,看见安德烈的真心。
但安德烈没说完。“因为我是正常人。”他补上了这么一句。
他这个脑回路,这不还是不对劲嘛!执微听着,失笑,无奈地这么想。
但她不急着去拧他的脑子。比起叫他痛苦地现在就摆正脑壳,执微心软地觉得慢慢来会更好。
毕竟,安德烈连人都是她才来星际的时候,三言两语骗到手的,是她亲手骗来的,她才不会嫌弃他骄傲、高贵、坏脾气,她才不肯说他不好呢。
“我会的。”执微温柔地说,她坚定道,“我向你承诺。”
安德烈就满足地昂起了下巴,快乐地点点头。
他得到了保证,就更爱执微,更勤劳起来,恨不得立刻开始为执微工作,来报答执微的知遇之恩。
“沙洲的消息很快会传遍星际,星网会爆炸的。我们后续的舆论宣传,必须跟上了。”
执微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的五十多名,这可是艰难保持住的名次啊!这要是现在爆出沙洲的事情是她做的,她的能力被彻底显露在星际选民面前,她的跑路计划岂不是全泡汤了?
执微又不是真的想做神,叫人崇拜,她更想逃离这摊事情,去研究穿越回去的办法。
这里也不咋好,执微想,除了吃麦饼就是喝营养液,煎肉排的味道一般般,还没有火鸡面。
她急忙对着安德烈说:“不要承认!绝对不要承认!怎么说都随便你,但是不可以承认!”
安德烈点点头,示意执微,他明白。
他这次是真的明白!可以驱逐污染,这是多么重要的王牌,可不能现在就打出去!
这可是要留到总选时候的必杀技!对吧?!
纪蓝号没有直接回神殿,而是先去了斯蒂亚德提摩西,在这个星际最繁华的选区补充了一些能源和物资,而后抵达了兰蒙学府。
执微去见了一面祁入渊。
这时候,星网上还没有大规模关于沙洲的报道,但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知道沙洲发生了什么了。
只是因为太过于震撼,各方都还在求证,对于这种仿佛谁喝多了梦出来的事情,谁也不敢真的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拿出去说。
会被星网嘲笑没有脑子的,真的。
祁入渊就属于消息很灵通的人,而且,她还知道执微去了沙洲。
前后一联系,祁入渊没有猜到真相,但也算是明白了一点点什么。她用很新奇的目光打量着执微。
执微则是过来问她一公的事情的。
瞧瞧,瞧瞧这个名字,一公!
这要不是执微知道这是神殿面向星际所有选民的第一轮全息直播公选淘汰赛,她还以为这是选秀里的第一次公演呢!
话说回来,她都快一个月没泡过练习室了,她真怕她穿越回去之后,业务能力下降,失去地下爱豆这份兼职。
祁入渊和执微讲解了一下公选的制度和流程。
“星网上的排名是实时的,神殿会统一截取一个节点排名,以实时节点排名为依据,定下淘汰线,后面的人全部淘汰。”
“本届一共有2000名竞选人,一公的时候,会直接淘汰排位在后面的1000人。留下前面的1000人进入下一阶段。”
执微:“……2000人?”
她很实际地为神殿考虑了起来:“公选不就一天吗?2000人做演讲,说得完吗?”
祁入渊解释:“不是一个人一个人说的,而是,分成很多个直播间,许多人是同时开始的。”
她意味深长地说:“至于能吸引到多少选民,怎么吸引到选民,那就是个人的本事了。”
执微则有些走神。
她之前去星网看排名,只看了前面的,后来赫克托给她偷资料,也只给她偷了前六名的。
包括她掉到五十名之后,她翻星网排名,也只觉得排名很长翻不完,没翻到底部过。
所以,直到现在,执微才知道竞选人居然有两千个。
也是,要不然怎么之前看到的那个在神殿卫星城,做演讲的小组织,里面也能出个竞选人呢。
这么看,竞选人一点儿也不稀奇呀,执微之前还以为竞选人是很少的,不然她怎么到处被人恭敬地对待。
“我还以为竞选人是什么稀罕岗位,这么看还是比较水的嘛。”执微说。
祁入渊被她的态度惊到了。
“全宇宙两千人诶!你想想,光是兰蒙的学生就有二十万,全星际的人数因为荒星太多,从未精准统计过,可也怕是有几百亿。”
祁入渊叹口气,无奈道:“这么多人里,两千位竞选人,还不稀罕吗?”
“你之前是第七名,哪怕现在,也是五十几名,还不稀罕吗?”
执微开始理解了。
“等等,兰蒙有二十万学生?什么学校啊!”她也惊了。
这么看,她在2000人里还能排五十多名,也不错!她可以自豪一下,就一小下!毕竟如果她排后一千名,现在就可以分献金收拾行李准备淘汰后的生活了!
祁入渊有些忐忑地看着执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她希望能提前看看执微的演讲稿。
“我是说,我在维诺瓦工作过,或许能帮你润色一下演讲稿。”她这么说的。
祁入渊:“当然,如果你习惯了让你的副官帮你润色,也不必……”她话说了一半,就在安德烈的惭愧神色里止住了话题。
安德烈扭捏了两下:“我,我没有那个能力。”
祁入渊闭嘴了。
她就盯着执微,想从执微嘴里,听到她的演讲稿都是她自己写的消息。
结果,执微抬起头,眨眨眼睛:“演讲稿?那是什么东西?”
“啊?那你,去了神殿,这次,一公,啊?你……啊?!”给祁入渊都整结巴了,“那你以前都是?”
“以前?我以前都是胡说的啊。”执微难得地说了一次真话。
结果,祁入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居然笑了起来。
“你真幽默,执微竞选人。”她说,“诶,这么看的话,演讲基调定得轻松一些,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还挺有幽默细胞的,这是个优点,可以发扬光大。”
然后,她就低头,开始写写画画,不知道是在为执微计划些什么了。
安德烈偷偷问执微:“真的吗?”
执微:“真的。”
“你骗她就算了,骗我做什么!”安德烈不高兴了,抱着胳膊,“我才不好骗呢。”
执微:……你最好骗了!你被一个副官名头就骗到现在!
她骗小熊都不用拿出蜂蜜罐!
第52章 选区用户画像分析 我以为你喜欢看!……
执微扯出了个僵硬的微笑。
怎么之前她说假话的时候, 大家都真的信她高尚又伟大,现在她难得说一句真话了,连安德烈都不相信她了!
连安德烈都不相信她了, 那就是没人相信她了!
执微咬牙切齿:“演讲稿……纲领诗……”
大家都准备的东西, 她反正是没有!反正大家都在努力说一些看起来严肃但选民又听不懂的东西, 这上面她是专业的呀!她以前开会,每次都在讲这些话忽悠要求她及团队“格调高些再高些”的甲方。
执微盯着她此时五十多名的名次,觉得在星际,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吃她这一套的嘞!
五十多名,是个安全又得体的名次。
如果可以保持住,起码在前半年的淘汰赛中,执微都可以安稳度过。
但问题就是,祁入渊、安德烈和执微, 三个人, 分别是锈齿轮的话事人、副官和锈齿轮本届的唯一竞选人, 三个人的脑壳里面有三个想法。
祁入渊是很理智的。她明白事情没办法一蹴而就,她手里的资源比不上银红,执微表现过好,反而会过早引起银红的警觉。
比起之前震撼众人的第七名, 祁入渊是真心地觉得, 此刻的五十多名,是个可攻可守的不错名次。
安德烈不行,安德烈完全不这么想。
安德烈是很事业粉的!什么五十名?谁五十名?主官之前是第七名, 七后面六五四三二一主官就是唯一神了,谁要五十多名!
他很不满意,就很内卷, 试图勤奋工作帮助执微提升名次,但又不知道做什么,他一天天其实很焦虑。
执微也很不满意。
怎么才掉到五十多名啊?之前她被爆出同情污染种的消息的时候,星网上的大家不都是一副“我塌房了我塌房了”的模样吗?
现在怎么还能保持住五十多名的这个名次啊?到底是谁一直持续在给她投票啊?
执微这么想,就这么问了。
安德烈立马把他光脑的虚拟屏扯出来:“我之前,嗯,我找人做了你的粉丝数据统计,你看……”
安德烈将虚拟屏悬空,数据和图像就漂浮在执微面前。
执微定睛一看,上面赫然统计着支持她的选民的共同点。
比如,70%出身荒星,60%目前在大型选区生活。
已得到75%的蓬莱、东坞等古东方传统集合选区的支持,已得到65%平川、勒盖伦等资源枯竭区的支持。
“还有之前提到的伦伊丽莎,典型的讲究古老贵族血统的贵族选区,唔,它还不知道我的秘密。”安德烈对着执微眨眨眼睛。
执微明白他此时说的秘密,就是他被伊图尔家族短期封杀的事情。
“它的支持率也有50%。”安德烈说。
执微大概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
伦伊丽莎这个选区,基本是这个思维吧。
——是伊图尔!支持一下!什么主官是荒星来的?噫,一点都不高贵。什么?是伊图尔!支持一下!
所以在来回打架,就这样循环往复。
执微看着看着,越来越觉得安德烈的这套图像数据统计做得相当漂亮,她脱口而出:“你还会搞用户画像分析……”
这换在之前,咱俩可以一起在大厂996改ppt啊安德烈!咱们是社畜工友!
但还是不同的。执微做工作,那是恶狠狠地做,骂骂咧咧地做,忍着吐槽地做。
安德烈做工作,那是兴高采烈地做,满怀忠诚地做,为了他自认为的执微的伟大理想,而做!
祁入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也笑着说:“喔,做得真是不错。”
哪怕是安德烈叫人做的,但有这个意识,为主官分担,对于之前的安德烈来说,简直是叫人啧啧称奇的进步。
“小安德烈都能做工作了,时间可真快。”她似乎是想到了安德烈的小时候,反倒是颇有些感慨的样子。
祁入渊高兴地对着身后的灵魄招招手,说:“来吧,灵魄,你之前也做了一份,不是吗?”
“把你的那份和安德烈的合起来,我们来看看。”
灵魄,就是之前陪在祁入渊身边的锈齿轮成员。也是在执微得到祁入渊的真实身份之前,就在神殿卫星城的小组织集会上,见过的那个领路的工作人员。
她表情温和,皮肤瓷白,说话慢吞吞:“之前没有介绍,我是锈齿轮的财政官。”
灵魄调出了她做的数据分析。
那实在是一套过于繁杂,但格外精密完美的统计。执微看着都觉得这得是多少的工作量啊。
灵魄解释道:“我的统计,是以各选区财政情况、选民收入和选民对竞选人的支持情况为根据,为您分析您能从各个选区得到的献金支持、星网排名支持和票仓支持等。”
“很遗憾我并没有您的献金数据,不然这份统计会更加全面。”她说到这里,难免有些遗憾。
安德烈一听,立刻就警惕起来了:“什么献金数据?我才不会给你。”他毫不客气。
他管着执微的钱,是很警惕的!
想知道执微的财政数据,就是要知道执微现在有多少钱,每天入账多少钱,多少财团联系了她……这么隐秘的数据,一个锈齿轮的财政官就想要,哼,想都别想!
灵魄面色没变,冷静地说:“可是,根据过往经验和常理分析,竞选人手里的献金应该是活的。”
“毕竟,如果把献金拿来做投资,钱生钱,执微竞选人可以用的钱就会更多。”
“我知道!”安德烈不满意地说,“但会赔!”
灵魄被冒犯了,也没什么表情:“哦,这样。”
她不太理解地望了安德烈一眼:“但我不会。”
安德烈:“……谁问你了?谁在问你吗?谁向你提出问题,渴望一个答案了?谁!在!问!你?!”
执微试图端水,但她的端水,就很偏安德烈的水壶。
“安德烈管账。”执微坚定地说。
钱不生钱没关系,安德烈能保证不丢钱不贪污,也很了不起的。
何况,执微也不太需要更多的钱了……说起来好像有些凡尔赛,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真的怕了星际人类的积极性了。
她只是个试图逃离竞选神明的社畜兼爱豆!她的未来职业方向可以是主管、总监,可以是爱豆、歌手,但不能是神!
这职业跨度太大了,她毕业前的大学生就业指导课里没教这个!
灵魄把她做出来的数据,迁移到安德烈这里之后,安德烈将两份分析图像整合在了一起。
闪烁着霓虹光彩的画卷,就这样在执微面前徐徐展开。
她震撼地望着浩瀚的宇宙星图,上面亮起的每一处选区,都是票数。每一处流光溢彩着的数据,都是来自于不同选区、不同星系、不同星球,但共同支持执微的选民。
祁入渊在一旁为她讲解,她的声音里充满力量。
“首先就是斯蒂亚德提摩西,目前从主星开始,大面积属于维诺瓦。”
“宇宙的荒星边缘地带,除了伯尔第,剩下的选区基本都对你非常有好感。”
执微对大家的支持是带着咬牙的崩溃的,但爱豆出身,她听到这种咦嘻嘻有人不喜欢你啦的话,会有本能反应。
她不会内耗,不会自我问责呜呜呜问什么不喜欢我,她回去研究原因。
于是执微下意识地就问:“……伯尔第为什么不喜欢我?”
祁入渊解释道:“银红中的维诺瓦,本届主推的竞选人是麦特欧·斯瑅威。”
“他是斯瑅威家族新一代的佼佼者,非常优秀,在年轻一代和老牌贵族的选民里,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从星网统计排名开始,他就是第一名。”
安德烈发出了一声嫉妒的哼唧。
执微听见了,偷偷拍了拍他的手背。
懂的,懂的,这种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嘛!
祁入渊:“为了平衡麦特欧·斯瑅威的竞选团队,他的副官是一名来自荒星地带,伯尔第选区出身的女性,名字叫荣枯。”
“她在伯尔第长大,全部的母族父辈都是伯尔第的人。”
喔,难怪伯尔第不喜欢她,因为他们会全力支持这个荣枯。
执微点点头,懂了:“明白了,我俩撞人设了。”
安德烈在旁边大叫:“呸!”
他生气地说:“荣枯只不过是维诺瓦安排给麦特欧·斯瑅威用来平衡荒星选票的工具人而已。”
安德烈很替执微鸣不平,他明明自己都不认识荣枯,但听到荣枯是麦特欧·斯瑅威的副官,还来自荒星,抢到了伯尔第选区的忠诚,他就很不高兴。
他不满极了:“哼,荣枯,她也配叫作和主官你撞人设吗?她是吉祥物还是伯尔第的人质?”
灵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安德烈身边。
她在安德烈耳边幽幽地开口,缓缓地说了一句:“你也是。”
为了怕安德烈听不懂,她还耐心地为安德烈解释了一下。
“执微选你做副官,也是为了平衡贵族的票权。”
安德烈斜着眼睛看她,清清嗓子,很荣幸地说:“我乐意!”
灵魄后退半步,无奈道:“好,好,当我没说。”
执微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琢磨着:“所以,祁教授,你是要教我怎么拿下伯尔第选区的支持吗?”
祁入渊摇摇头,很理智地说:“这种地方的票是死的,荣枯副官在一日,伯尔第就是她的铁票仓,出身地的票是很难改的。”
她似有所指地说:“出身地一旦暴露,其余的选区就不会成为你的出身地。”
她像是说了句废话。
好比“午餐吃了麦饼,米饭就不会做你的午餐”。
祁入渊说完,很是赞同地望着执微:“所以你的选择很对。”
执微托着下巴,脑袋慢慢转向祁入渊,深深地望着她,犹疑道:“……我什么?”
她又哪里对了?这些在你们眼里对的东西,那就是她的错啊!她究竟又是在什么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大错特错了?!
这回,安德烈听懂了。
好极了,谁还敢说安德烈反应慢?
安德烈对着祁入渊,给予高度赞同:“没错!我之前就领悟到了主官的良苦用心!”
执微的神情微妙起来。
祁入渊为了执微的聪明,而感慨着:“没错,你直到现在,也没有公布你的出身地,只说你来自荒星。”
“不就是因为,你希望模糊掉出身地的信息,使荒星每一个选区,都相信自己是你的出身地吗?”
执微:“……呃。”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真的在荒星,没有出身地。
执微刚刚说真话,说她不写演讲稿,没人信。现在,她说假话,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结果从安德烈到灵魂和祁入渊,全部都信了!
这是什么世道,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大家都信,每个人都觉得她计谋深远,连一个微小的动作里都是别有用心!
待不下去了,她在祁入渊这里待不下去了。
执微又撑了一会儿,就找借口和安德烈返回纪蓝号,不再顶着祁入渊那欣慰的表情艰难度日了。
回到纪蓝号后,执微去喝了杯水的工夫,发现安德烈换了身衣服。
毕竟都回兰蒙了,安德烈的审美又可以回来了。现在,每次出去的时候,安德烈早就把精致服装搭配着起来了。
但在纪蓝号里,安德烈还是穿之前在沙洲的时候,穿的无袖背心。
露出两条鼓鼓囊囊的膀子,领口略低,他那大胸宽肩窄腰的优点,被这破烂衣服显得淋漓尽致。
执微觑他一眼,纳闷地问:“你怎么还穿成这样?”
她记得按照安德烈的审美,胸针需要配他眼睛的颜色,皮带袖扣都需要搭配,作战服下的皮靴必须光面润泽。
他每日恨不得捯饬自己一小时,才光鲜亮丽地见人。
金头发,蓝眼睛,漂亮衣服,矜贵神态,这些都是组成了安德烈的一部分。
他接受不了自己灰头土脸的,所以,执微还以为离开了沙洲,他会把在沙洲穿的衣服都视为黑历史,直接丢掉,再也不肯看一眼了呢。
贪狼总笑话他这是贵族的臭毛病,在沙洲滚了半个月也还改不掉。
执微此时看来,这何止是改不掉,这像是变异了,怎么在纪蓝号里专门穿无袖背心了?
她问完,安德烈支吾了两下,是那种小心思被发现的窘迫。
但总体上,他还是理直气壮的。
被这么一问,安德烈反倒是有些茫然地开口:“我这样穿,主官,你之前看我的频率、次数都变多了,目光停在我身上的时间也变长呢。”
“我以为你喜欢看,在家里就这么穿。”
执微:“……”
第一,确实喜欢看。第二,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怎么这么天然又直白,但很气人的!
第53章 沙洲引爆 五十多名蛮好的嘞
执微沉默地盯着安德烈的破烂衣服看了两眼。
安德烈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他是真不喜欢丑衣服, 就咕哝着:“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
说完,他有些得意起来,但凡有条尾巴, 能甩出邦邦邦的响声。
“是我穿起来很好看吗?我穿别的, 其实更好看。”安德烈说, “你不喜欢宝石吗?蓝宝石胸针搭配我的眼睛不是很好看吗?灿金的袖扣和我的头发也很配。”
“你怎么偏偏喜欢看我穿这个?”他说到这里,也很疑惑。
啊,因为穿这个,露很多。有一种浑然天成、圆润无瑕、返璞归真的丰盈与善良。
执微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停留在安德烈身上的视线都多了些,好死不死还被安德烈发现了。
可恶!
执微深吸一口气,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没事儿,你怎么喜欢怎么穿,千万别管我喜不喜欢了。”
她平时多看两眼限定款的无袖背心安德烈, 安德烈都能发现, 还特意多穿得破破烂烂的给她看。
嚯, 她是什么无情上司吗!安德烈跟着她搞事业,她一分钱工资不发给安德烈,还不许人家穿漂亮衣服?逼他穿得破破烂烂低领口露出胸肌和两条膀子晃来晃去?
执微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着, 你想穿什么穿什么。”
安德烈长长地喔了一声。
他回去换了一件黑色排扣长大衣, 里面是黑色的修身长袍,从领口到袖口都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身体。
只有领口位置微微低下来一点,露出最里面的纯白色衬衫繁复的褶皱花样领子。
从袖扣到胸针, 都是海一样深邃的蓝色,指根处绕着一截蛇骨链,修长的手指从容地捋过他的发丝。
安德烈没怎么做发型, 只是把金色的头发向上梳,额前一丝碎发都没有,全部背在脑后。
这样,发丝便不会遮挡他的美貌。只需人瞧他一眼,入目的就是冷白色的一张叫人目眩神迷的脸,湛蓝色的瞳孔,深邃的五官,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微薄而润红的嘴唇。
深金色的睫毛纤长而根根分明,上面的睫毛向上卷,下面的睫毛向下翘,整个人带着洋娃娃的精致和凛冽的高洁。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着,落在了一旁才过来,正对着新研究出来的防护罩做测试的贪狼身上,眉毛拧了起来。
贪狼瞧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呦,赶着去结婚啊?”
“这是我准备去神殿参加一公穿的衣服。”安德烈捋了捋他的大衣,紧了紧他的袖口,“怎么样?这个造型?”
执微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看着。
她觉得是很漂亮的。
但脑子里不自觉地就闪过一句话——副官的美貌,主官的荣耀。
她轻笑着挥散了脑子里的想法,只觉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贪狼不喜欢安德烈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贵族有很多财富,尽可以采买喜欢的衣着和配饰,贪狼接受这点,但不代表他看得惯安德烈骄矜的模样。
他故意说:“你穿金子或是光着,有什么区别?主要是看主官穿什么吧。”
安德烈咬着牙瞪他。
执微抬眸:“我?我还穿我那件深绿色的斗篷。就是我一月一号穿的那件。”
她没什么别的想法,也不准备花大精力去准备。
安德烈先是惊讶,怎么在公选里不好好打扮自己一番,吸引选民的目光?
而后,他努力思考起来,试图理解执微的意思,想了想,他终于认为自己这是明白了。
安德烈立刻赞同:“没错!就还穿上次的衣服,以横空出世的形象,唤起之前给选民的震颤!”
执微无语地捂住了脸,不说话了。
安德烈还很激动:“哼,叫维诺瓦看看什么是真正贴近选民的竞选人!”
“他们倒是想贴近选民,可是连穿一件没有坠饰的衣服,都认为是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真是可笑。”安德烈说,“主官只需要穿一件衣服,就能拉开 自己和维诺瓦的差距,不愧是主官。”
“……你今天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执微发出暴言。
贪狼在一旁哧哧笑。
安德烈沮丧地低着头:“……”
他可真够漂亮的,情绪萎靡一点,显得带着几分脆弱破碎感,更加迷人。
他说的话执微没有一句愿意听,可长的模样执微没有一眼不愿意看。
行,说吧。让他说吧,他说两句话又能怎么样,他又没有做坏事,顶多气人了一点。
还没有气别人,专门气执微自己。
他那些话说出去,任谁听了都是这副官对竞选人忠心耿耿。
只有执微,听一次被他的脑回路无语一次。
呵,她穿件旧衣服,安德烈也有大把的分析出来的深意等着她!
这时候,鹑火走进来。她抬着手,面前飘着环形状的虚拟屏,神色严肃。
她手一挥,虚拟屏扩大蔓延,将会议室内的四个人全部包围笼罩起来。
鹑火冷静地说:“沙洲的事情引爆了。”
沙洲那么大的地域,即便奔逃死散了不少的人,目前也照样有坐满了舰群的人生活在沙洲。
沙洲的污染褪去,直到现在才爆出消息。
执微轻哼一声:“我们都从沙洲回兰蒙了,沙洲的消息才出来。”
鹑火满脸遗憾地哀叹了一下:“哎,没办法。”
她身子还是比较虚弱,站不久,于是凑到执微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坐得靠后,背部也贴着腰靠,看着比执微矮很多。鹑火仰着头,看着执微,在那里真情实感地感慨。
“除了主官,谁会在乎沙洲呢?”
她语气里有些嘲讽:“平日里吃点沙洲的麦饼,感叹一下产量稀少,价格昂贵,用稀罕的主食为自己的奢华生活加码,谁会在乎沙洲那么多被污染侵吞掉的黑土地。”
执微去看光脑,果然,各类的报道已经淹没了星网。
《沙洲污染区一夜褪去!》
《沙洲污染区消失,是否意味着污染的究极进化?》
《神殿即将委派专门团队抵达沙洲,为沙洲普查污染值》
执微读着读着,发出切实的感慨:“……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不怎么耐烦去看各类报道,更加关心的,则是星网上选民的反应。
消息刚出来,各个报道下方的评论区里,都是铺天盖地的怀疑声。
没有人相信污染可以消失。
从污染出现开始,就是飘散、逸散和扩张。人类因为对神明的不忠而出现污染这种东西,人类堕落为污染者,成为神明的叛徒。
结果现在说污染区消失了?
这像什么,像是大家好好地在吃饭,突然有人蹦出来说麦饼其实是一种外星人,所以麦饼有生命。
大家不会离开把麦饼从盘子里撤下来,和麦饼王国建立星际互不侵犯条约,而是会怀疑说这话的人喝工业酒精喝多了。
执微在各个报道的评论区看了一圈。
【沙洲的污染区消失了?是派瞎子去看的吗?都看不见了当然是消失了。】
【我真的怀疑这世界里大家的精神状态,说真的,是报道反了吗?我以为再次听到沙洲的消息,就是沙洲被彻底吞噬沙洲沉没之类的。】
【开什么玩笑,沙洲那么大片的污染区能消失,那我几年前因为污染区出现而连夜搬家算什么?算我倒霉吗?】
【一帮傻子还在这里不信,点我主页看证据!】
执微扬起眉梢,也和网友一样,顺着这条留言的主页点了进去。
没有骗人喔,主页真的放着证据,是私人实时星图检测系统的截图。
黑色雾气弥漫的地方是实时检测判定为污染区的地方,而上面红圈里框着的区域,赫然是沙洲领域。
现在已经没有一点黑气,最近的黑气则是距离两个星系外的伯尔第选区。
一直飞速刷新的评论区沉默了一瞬,在证据面前,有人有点相信,但还是怀疑,有人则更加不相信了。
【拿一张系统截图就可以造谣,我现在就可以造谣伊图尔和斯瑅威贵族私人星系全逆转到宇宙边缘改作荒星!】
【笑死了,人工模拟系统一开,宇宙在人类指尖下随意切换形状,沙洲的污染区要是真的消失,那也是消失在模拟宇宙里,现实里不可能发生!】
【就是,现实里发生了算是怎么回事?神明宽恕?】
人们在这里提起神明。
执微也陷入了新的困惑:“如果神明可以驱逐污染,人们信神,我还可以理解。”
她轻轻地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神明并不能净化污染,人类在污染中吃到的苦,神明没有提供切实的帮助,不是吗?”
这话一出,连天天做祷告的最虔诚的狂信徒安德烈也没吱声。
鹑火则说:“逻辑关系反了,主官。”
“污染是神明对于人类不忠的惩罚。神明当然不会净化污染。比起救赎,惩戒更叫人不得不信仰。”
执微点点头,似是拨云见雾。
她过了一会儿,再去星网上看,发现沙洲附近的选区已经有人去沙洲直播。
实时的图像传到了星网上,人们可以在直播间里看见沙洲此刻的模样。
那被吞噬的行星与卫星,从千百年前就已陷入污染,近乎消失。如今再次出现在人前,锈迹斑斑的城市与荒芜的田野,仿佛千百年的历史未过,静止的时间此刻再次流动。
人们震惊而诧异地看着前方传来的实时图像,还是怀疑,还是不信,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沙洲熬过了黑浊,迎来了黎明。
直到神殿公布了宇宙声明。与其说是声明,不如说,神殿只是改了改祷告词,便发了出来。
字里行间,像是庇佑,又像是责难。
【在千百年的荒芜中,湮没掉不忠的心。隔绝与世俗的牵扯,持有公义、守有敬虔。
人类所笃信的神明,免人类苦痛,赐人类福荫。
愿神怜惜,疼爱,以时间与生命在此赎罪。
宽恕沙洲。】
像是承认,又像是没有。
所有人都看见了神殿发布的消息。
每个人的反应,却不同。
地肤正在组织沙洲人返回行星再建城市,看到这份声明的时候,冷冷地嗤了一声。
莫桑独自守在玫瑰星球上,戴着严丝合缝的拟态面具,不屑地将消息搁置一边。
赫克托在荒星边缘排查星辰混乱者,看到消息后,指尖划过虚拟屏,若有所思。
祁入渊盯着公告中的每个文字,接过了灵魄递给来的一杯热酒。
贪狼看都不看,鹑火叫他好歹读一读神殿的宇宙公告,贪狼胡说八道:“今天天气不好,我突然不认字了。”
安德烈看完公告,还念了几遍。
执微则是,摩挲了下腰间的小瓶子。
她不去管神殿是否有深意,也无所谓神明是否宽恕沙洲。
总之,明天,一月结束,二月的第一日,她将带着腰间的“过往沙洲”,步入神殿,参加本届竞选神明的第一次公选。
持有公义,守有敬虔,执微将踏入神殿,去瞧瞧这八个字的含义。
安德烈此时,却在一边突然抬起头来,对执微说:“维诺瓦的麦特欧,来找我询问主官去沙洲的情况了。”
他喃喃说:“之前来试探的都是记者、小组织话事人和排名一般的竞选人。麦特欧的试探,还是第一次。”
执微凑过去,看了看麦特欧发的消息。
安德烈说是试探,果然是试探。麦特欧这人发过来的字里行间,一字未提执微。
看起来就像是特意来找安德烈叙旧的。
【许久未见了,安德烈,你最近还好吗?听说你加入了竞选团队,真为你高兴。
一公时,你应该会抵达神殿吧?希望到时候和你见面叙旧。
你真诚的朋友,麦特欧·斯瑅威。】
执微看完,觉得这人还挺讲礼貌嘞。
安德烈哼了一声:“还在这里真~为~我~高~兴~”他阴阳怪气地叫起来。
“我之前去他那里想找工作,他连顾问都不给我做,他就笑眯眯地和我说,安德烈,你要不要吃糖?你要不要吃午餐?你要不要去玩模拟星图?”
“我在他那里混了一肚子零嘴,迷迷糊糊就被他哄走了,他一点正经事都不肯和我说!”
执微按着太阳穴,使劲才能忍住笑。
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安德烈居然还真上当。
她知道,斯瑅威和伊图尔都是贵族,麦特欧是斯瑅威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孩子,安德烈是伊图尔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孩子。
安德烈未必喜欢这个“别人家的孩子”麦特欧,但想找工作的时候,去麦特欧那里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然后,就被嫌弃了。连个顾问的位置都不给。
执微叹口气,正经起来。
她把话题说回沙洲的事情:“总之,按照我之前和你说的,安德烈,咬死沙洲污染区消失和我们没关系,同时,彻底放弃掉舆论宣传。”
她现在进步了,她给自己挖坑,都不用想什么解释了。
随便你们怎么想!随便安德烈往深处琢磨,去吧!去吧!去思考她有什么深意吧!使劲思考!
反正就是放弃掉舆论宣传,守好五十多名这个位次!
“我就是这么做的。”安德烈乖巧道。
在执微满意的目光里,安德烈对她眨了眨眼睛,漂亮又迷人地说道:“所以,主官,你的星网排名,开始上升了。”
执微:“好,很好,就是这样……啊?哈!”
“……等等,这里面哪里有因果关系啊?!”
抛开和沙洲的关系,还放弃了宣传,怎么就开始排名上升了?
这话的离谱程度相当于苹果和寿司坠入爱河诞下巨婴,哇一看,生了一只开心果蔓越莓司康!
讲道理吗?你们这星际还讲道理吗?!
第54章 一公(一) 是什么?是c位!……
安德烈的因果关系很神奇。
执微叫他不承认沙洲的事情, 他当然绝对不能承认,叫他糊弄,他当然就是试图蒙混过去。
他很靠谱的, 他不承认, 他不会影响执微把她的能力留到总选时候做底牌。
——当然, 不承认的意思,就是他也不否认。
他认为,执微是故意叫他不承认也不否认的。
语焉不详,反而让人迷惑!乱拳打死老师傅,迷雾中叫人猜不透主官的招数!
执微留给选民的印象,非常生猛。
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提出了竞选唯一神的纲领,而后开始宣讲,就让污染种做她的护卫官, 后面开始奔赴选区, 她离开了最繁华的斯蒂亚德提摩西, 去被污染区覆盖,随时会嘎掉自己的沙洲。
招招式式,步步惊人,每一次出现, 都给选民最原始且狂野的震撼。
选民一直在“太好了星际有救了”“完了星际完蛋了”“好像还能有救”“不对好像要完蛋”“似乎还可以救一救”的情绪里反复被拿捏。
执微给选民的印象, 生猛到但凡有些反常的事情,大家都觉得极有可能与执微有关。
而执微的污染值检测数值,又是零。稍微一查, 执微在星网公布的选区去向一栏里,是填了沙洲的。
她又去过沙洲,她没否认沙洲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
那就……懂的都懂。
执微还在那里琢磨呢, 沙洲的人这两天稳定下来了,所以在星网上给她应援,她的名次小幅度上升,可以理解。
但应该也不会上升很多。她是这么想的。
鹑火一直在看光脑,看了一会儿,她说出了选民对于沙洲事件的一个猜测:“星网上说,这是三千多年前陨落的唯一神的遗志,选中了执微。”
所以沙洲被神明代行者执微宽恕。
执微听着都觉得离谱,轻笑道:“哈,谁信啊?”
说完,在一片静默里,执微打量了一圈周围人的神色。
安德烈昂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鹑火目光转了转,没有和执微对视,低垂目光以示尊重。贪狼默默地低头保养着他的配枪,俨然一副忠诚护卫的模样。
“……你们不会都信了吧?”执微绝望道。
到了第二天,执微坐在神殿的等候室内,用手撑着额头,低头看着光脑虚拟屏里,她不断上升的名次。
才一个晚上,她已经从第五十多名,蹿到第二十多名了。
执微冷着一张脸,面色严肃。她身边的安德烈则坐立不安。
安德烈委屈巴巴地凑过来,偷偷地说话,恨不得立刻和她赌咒发誓。
安德烈:“你怎么不高兴呢,主官,我没有做别的,我都是按着你说的做的呀!”
他可担心了,这可是一公啊!执微怎么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掉了一样?执微怎么不支棱起来?
他就怕是自己坏掉了执微的深谋远虑伟大计划。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我妨碍到你的计划了?我做错的什么事情,叫你为难了,是不是?”
执微挥散了虚拟屏,轻叹一声,沮丧地靠在了椅背上。
“你没错。”她艰难道。
是她的错。
要是她直接承认沙洲的事情是她做的,选民反而没人信,都认为她在胡扯,试图攀附不属于她的荣耀,那才是她的塌房。
但她没承认,安德烈在她的教导下,成了一名合格的谜语人。
谁来问,他那话说得都是似是而非,疑云密布,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他笨一点,别人可都是聪明人。
别人就觉得他在说什么暗语,在给出什么暗示,这里面一定水很深,不可轻易触碰。
嘘,没准安德烈的话里面有什么密码,需要解密才能得到真相。
都这样了,那真相自然,复杂而深刻。
也定然和安德烈的主官执微脱不了干系。
懂了,都懂了,懂的都懂了!
不愧是污染值为零的执微竞选人,她一定在沙洲默默做了伟大的事情,一定牺牲了许多。
神明啊,在你其余的竞选人都忙着奔赴选区,在选民面前作秀、召开集会、许诺未来的时候,还有一位实干者,在无人问津的沙洲,付出了我们都没看见沙洲也没公布神殿更是一头雾水但是我们就是知道的那——么——多!
执微!执微!执微只是同情污染种而已,执微凭什么五十多名?
不行,快为执微应援!执微在一公实时卡名次的时候,如果看到自己是五十多名,她该多么伤心啊!
投啊,死手,快投!
执微已经看不下去光脑了,一点点都看不下去了。
她收起光脑之后,勉强自己提起精神,打量着等候室。
神殿里的等候室,是偌大的一片洁白广场,当中分布着许多格子间。
围挡并不严密,没有全部都遮住,只遮挡了人一半的高度。也允许四处溜达,许多来自同个组织的竞选人正凑在一处聊天。
竞选人都带着竞选团队,一个人身边起码围着六七个人。
执微身边,只有安德烈。
她倒是也想把她身边的人都带全,但祁入渊则认为,这是一公。
一公,就算执微把嗓子毒哑了,在台上露出她的招牌营业微笑都能稳过。祁入渊就没跟着来做参谋。
而执微的护卫官呢,是鹑火和贪狼。他俩是已登记的污染种。
神殿还是很中立的,尊重了执微将他们纳入竞选团队的选择,但强硬地不允许他们进入神殿。
不只是没进入那幢巍峨矗立的楼宇,而是连神殿星域都没有进来。
他俩平时受到的歧视多了,虱子多了就不痒的,鹑火还和安德烈开地狱玩笑。
她说,现在团队里污染种和正常人类比例是一比一,希望安德烈的妈妈爸爸奶奶爷爷姥姥婆婆不要堕落做污染者,不然安德烈也算污染种。
半道做污染种,污染种也要歧视安德烈。而且,以后公选,执微只能自己进神殿。
安德烈的表情看着像是想骂人。
但他从小受到的贵族修养,叫他把脸憋得涨红了,愣是没骂出来。
贪狼骂出来了,贪狼说鹑火脑壳有病,净说疯话。
执微没说话,只是进神殿的时候,再次做了污染值测试。
她腰间里藏着可以绵延沙洲,吞没侵蚀数十颗行星卫星的污染,但她测出的污染值,依旧为零。
执微此时坐在等候室内,周围都是神明竞选人,没人知道她带着曾经的沙洲特产。
又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人走了过来,是特意来和执微打招呼的。
“一直很想认识你,执微竞选人。”
站在执微格子间门口的,是一位年轻男性,他的发色是一种淡淡的浅金色,近乎于白色,又带着金色的光芒。
他望过来的绿眼睛,并不清透,而是雾蒙蒙的灰绿色。
“我是斯瑅威。”他礼貌又得体地开口,“麦特欧·斯瑅威。”
他很好看,身形修长,穿了一身白色长袍,像执微以前设想过的神父。
但执微此刻想到的,却是他的自我介绍。
他说他是斯瑅威,麦特欧·斯瑅威。安德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只说他是安德烈。
执微思考了一下她要用什么态度对待麦特欧。
毕竟他和之前她遇见的人都不一样,别人是粉丝和粉丝预备役,他是同事、对手、敌人。
后面两个词,执微未必这么想,可安德烈一定是那样认为的。
因为安德烈很警惕地站了起来,站在执微身后,冷着一张脸,瑰丽的美貌像是冰原上呼啸而过的寒风。
不过,执微对麦特欧的印象还不错。闲着也是闲着,麦特欧是第一名,放在选秀里,他是妥妥的c位,执微就邀请他进来坐下,聊聊天。
麦特欧身后跟着的女生,就是之前祁入渊提到过的,拥有伯尔第作为铁票仓的荣枯。
他们才进来坐下,格子间的机器人就跑出来送饮料给他们喝。
机器人是个矮矮的小地墩子,在地上很灵活地跑来跑去。
麦特欧和荣枯垂手拿了一杯,凑到嘴边,只沾了沾下唇的位置,没喝一口。
机器人跑到执微身边,也为她上了一杯新的饮料。
执微拿起来,顺口说:“谢谢。”
机器人晃了两下,去给安德烈换饮料。
安德烈弯下腰,用手指按了一下它的脑壳。他故意欺负了一下它,因为很有趣。
执微瞧见了,拖长了声音:“安德烈——不要欺负它。”
“是——”安德烈学着执微的模样,拖长了声音。
麦特欧雾绿色的眼睛落在执微身上,他捂着心口,像是被感动到了。接着,他轻叹一声:“你刚刚和它说谢谢吗,执微?它可没有人类的感情。”
“在善良的主官面前,安德烈连机器人都不能欺负了?”麦特欧熟稔地望向安德烈,在安德烈不自在的表情里,又从容地将目光落回执微这里。
“是怕机器人伤心吗?”麦特欧笑着问。
执微喝了一口饮品,感觉酸酸甜甜的,还不错。
她随口回答麦特欧的话,只说:“倒也未必。”
“只是见了会动的东西,就默认它们有感情,也会带着感情对待它们。又何止是会动的东西呢?”
执微和他闲聊:“我小时候还给我的玩具熊起名字,把它放在床头,我吃东西之前要喂它一口,我再吃。”
“后来,买了新的大件东西……我都会想个名字给它们。”
比如,电脑、手机、平板、耳机、吉他……总之,贵一些的东西,买之前思考过的东西,她都会给它们取名字。
平时叫一叫,这行为很莫名,但好像也不罕见。
执微想了想,说:“会动的东西,就当作它们有生命。不会动的东西,因为寄予了情感,某种意义上,它们也迸发了生命。”
“人类不就有趣在这种微小又可爱的地方吗?”执微笑着说。
她以为她在和同事闲聊天呢。
结果她说完了,安德烈一脸“我回头也试试”的好学模样,仿佛时刻要和主官看齐似的。
剩下那两位,他俩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麦特欧抱着胳膊,身子微微向后仰去。他身后的荣枯用一种震撼的神情看着执微。
氛围寂静了一瞬,麦特欧立刻感知到了,他马上开口说话,缓解了空气中刚刚酝酿起来的沉重感。
麦特欧绿色的眼睛像是雨后的森林,看着人的时候,总叫人感知到几分他的忧郁。
可他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忧郁,很没有情面和道理。
麦特欧的态度温和又礼貌,他说:“我这样讲,可能不怎么正确,但你也是竞选人,你明白的。”
“大多数时候,我们默认污染种都不算生命。”
“你真的很特别。”他轻轻道。
第55章 一公(二) 前后位,冷热场
麦特欧轻轻叹息了一声之后, 望着执微的目光深处愈加复杂。
他从未遇见过执微这样,难缠的对手。
别人或许会觉得,执微的许多事情是发自真心, 是巧合是偶然, 麦特欧可不这么觉得。
他坚定地认为, 执微的一切都是谋算好的!
瞧瞧,瞧瞧,她还故作一副无知又天真的样子!她走到现在,哪一步不是她计算好的?
在本届神明竞选中,麦特欧冷眼觑着,只觉得执微极有可能是他最大的对手。
谁能玩得过执微啊?这路子,生猛又狂野,步步危险又稳健!
在没有组织的阶段,一出场就能拿到第七名, 后面更是开始虐粉提纯, 她自己走美强惨的路线, 连带着支持她的选民死忠程度直线上升。
在别的竞选人还在争取广泛意义上的路人好感度的时候,执微已经虐出了一批狂热的死忠粉。
那可是一个组织调教培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出现的绝对忠诚啊。
执微还在这里给小熊起名字?呵,她就是用这种对着机器人都说谢谢的亲和姿态, 来竞选神明, 来和他竞争的,对吧!
更可恨的是,她和他有几分该死的默契。叫他厌烦她, 憎恶她,又因为她的实力,不得不关注她。
他们选择了一样的路, 只是将走向截然不同的两端。
麦特欧面上丝毫没显露,但心底复杂的想法已经深沉得如同无光海域。
他旁边了解他的荣枯,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只橡皮鸭子,半点不愿去触他的霉头。
麦特欧继续和执微聊天。
他的试探藏得很隐蔽:“你有一个明确的竞选纲领,执微,这在个人独立竞选人里,是很罕见的。”
执微发现了麦特欧和别人的不同。
之前她遇见的所有人,都叫她“执微竞选人”,或者语焉不详地叫她“那个执微”,再不就是想方设法叫她主官。
好像她的名字是什么禁词。
而麦特欧却一上来,就自如地念起她的名字。
执微有些明白,她与他同为竞选人,这其中是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她与他是神明预备役,她和他此时此刻,共同低于神明,高于人类。
“谢谢。”执微客气道。
但她也解释了一下:“不过我现在不是个人独立竞选人了,我现在的组织是锈齿轮。”
执微当时加入锈齿轮,只是为了显得自己是个正常竞选人,避免当时神殿在对于星辰混乱者的追捕里,有任何一点可能想到她的身上。
锈齿轮规模小,对她的限制和控制就会少,同时,锈齿轮的话事人,祁入渊,她看着很是理想主义,人还不错。
当时就加入了锈齿轮。
既然已经加入,执微就不会耻于提起它。哪怕它微小又无名,她也会理所当然地提起它,念它的名字,如念她的归属地。
她不为了锈齿轮的微小而羞耻,麦特欧倒是先蹙起眉毛了。
他露出了一种,好像他面前有什么腐烂的水果,一直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于是他不得不使劲艰难忍耐着的表情。
执微看着他的神情,在心底啧了一声。
她察觉到了他努力压制着的嫌弃,便觉得他那浅金色的发丝,和灰绿色的眼睛,半点不漂亮了。
麦特欧开口,说:“这种小组织就像野草,每年生出一茬,又死掉一季,究竟能帮到你什么呢?”
“我和你都是明白自己需要什么的竞选人。”他说,“我想,你需要再次衡量你做过的决定。”
执微:……呦,真的吗?
她倒是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但你真的知道她需要什么吗?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退选!你上哪里去知道,你知道都会认为她疯了。
安德烈在面对执微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一向都是很敏感的。
他立刻就察觉到了麦特欧话里的意思,直接开口道:“质疑就是冒犯,你这话越界了,麦特欧竞选人。”
麦特欧柔和了眉眼,借着台阶做了一个轻巧地翻身,就安稳地落了下来:“抱歉,是我的错。我有些崇拜你,执微,我总想你拥有最好的。”
“最好的,就是维诺瓦?”执微问他。
他点点头,矜持而贵气地说:“当然。”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毕竟副官对于主官是绝对忠诚的,可竞选人对于组织,不必如那样忠诚。
过往那么多届的竞选里,许多竞选人都有改换门庭的情况。组织培养竞选人,竞选人也挑选组织,合情合理极了。
但场地突然的变动,让麦特欧没说完的话,压在了喉咙里。
等候室内,所有竞选人的面前,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悬浮着的虚拟数据屏。
屏幕通体是泛着晶蓝底色的荧光透明感,无限向高处伸展,无限向远处纵横,执微定睛一看,发现上面是实时变动着的排名。
字字清晰,又字字融光,似乎每一个名字都在燃烧。
执微看见了她的名次。
【锈齿轮,执微。28名。】
而后,在她一个眨眼的时间,她的名字闪出金色的光芒,如同颗粒般的碎粒融金。
同时,她上面的那一位竞选人的名字亮着微弱的银色光芒。两个人的位置,在瞬间便完成了交换,执微那一栏裹挟着金光,上升了一位。
更新后的位置连着更改后的位次,形成了新的文字。
【锈齿轮,执微。27名。】
执微看见,她的名次还在上升。
她向更高的位置看去,看见榜单最上方,是在她第一次看见这个排名的时候,直到此刻,都没有变动过的——
【维诺瓦,麦特欧·斯瑅威。】
“一公开始了。”那第一名就站在她的身边,同她一起望向这实时显示星网排名的光屏,轻轻这么说。
是的,一公开始了。
执微明白,这是第一次公选,是神殿及神明竞选人面向全星际的第一次全息直播淘汰赛。
榜单会实时刷新,显示竞选人的名次。现在是有两千位竞选人,但一公结束后,排在后面的一千人全部将被淘汰,只有前面的一千人,可以进入到竞选神明的下个阶段。
她的步履,注定不会结束在此时。
执微环视了一圈,看见场地内所有的竞选人都站了起来,怔怔地盯着光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