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沙洲(十三) 而她,跳下悬浮艇……
这次的污染区扩张, 比执微抵达沙洲的那次,更为迅速,也更加严重。
莫桑倒地的一瞬间, 从他体内由虚凝实冲出来的污染实在是很凶。
执微记得她上次在鹑火家里看到的污染, 还是穿墙飘着进来的, 莫桑的污染,直接破开地下城直达地表,造成了地下城的坍塌。
而且,就看这个污染区扩张的速度,恐怕沙洲都要沦陷。
难怪星际的人类对于和污染相关的东西这么看重。执微此时才算是明白了一点儿。
污染者携带污染,一旦堕落,最轻的就是身边的人被污染,陷入意识混乱状态,最重的, 就是像此刻的这种情况。
勾起远处污染区的侵吞, 造成污染区的扩张, 人类失去陆地家园,只能拥挤着登上舰群,在宇宙中流浪。
莫桑倒下的时候,除了地肤这个统领,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去扶他看他。人们来不及哀叹莫桑的命运, 只知道因为他的堕落,奔逃即将开始。
污染区像黑色的巨浪,沿着星球的地平线逼近陆地。
那是一种近乎于模糊混沌的黑暗, 带着奇异的厚重感,任何光源都无力穿透。
执微拉动操纵杆,以一种陡峭的角度腾空而起, 这艘悬浮艇几乎是逆着天际,以倒着直角的弧度起飞。
安德烈的头磕到了舰艇顶部,他捂着自己的脑壳,紧张兮兮地盯着舷窗外,咬着下唇,要自己不叫出声音来。
执微很冷静。
换做谁看她的行为,八成都觉得她开着悬浮艇要去做领航舰是痴人说梦,是不自量力,可执微明白她自己,更明白此刻的情况。
执微想去做领航舰,不是只靠着鲁莽想法,或者一腔没理智的孤勇,就草率地定了主意。
相反,即便生出这个想法和定下主意之间的时间,只有匆匆几秒钟,可她是经过仔细思量的。
她还记得,在鹑火的那个天花板连着窄窄窗子的半地下室里,她第一次遇见污染。她用吸管戳着那玩意儿,它不伤害她,她可以操纵它。
那黏稠的云朵史莱姆,现在就是一颗芝麻粒,被她装在腰间的小瓶子里。
她不怕污染,这就是她的能力,她的底气,她拽住沙洲沦陷的缰绳。
只有她,必须是她去领航,才可以破开舰群前方的迷雾,做一把利剑,破开沙洲的绝境。
执微猛地扭转悬浮艇的方向,提速,转弯,将悬浮艇每一处的灯光都打开,在无光夜幕和污染的黑暗里,执微开着一艘小小的悬浮艇,硬是发光恒亮,成为天际中最明显的坐标。
她兜转到起飞高度不够的舰艇前,为舰艇领航导向,梳理空中因为慌乱而失去航向的舰艇。
只一会儿的工夫,执微身后就跟着鸟群一般的舰群。
地面的人,仍像蚂蚁一样溃逃,前端的人登上舰群,后方的人被扩张而来的污染吞没。
执微通过她的光脑,呼叫纪蓝号上的两位护卫官。
“鹑火。”执微低声道。
“我在。”那边立刻给出了回应。
执微:“我要和后面的舰群说话。”
鹑火那边传来了一些细微的电流声,外加几声喃喃确认数据的低语。
一分半钟后,鹑火轻声汇报:“已贯连后方及地面共一百二十七艘舰艇脉冲通路,已连接单向通话权限。”
“已修改您面前操作面板指挥权限,面板现弹出确认对话框,上设通话、暂停、挂断等设置。修改完毕,请指示。”
执微抬头,她已看不见神殿纯白星舰的任何一点边角,神殿已经撤离。
此时,在即将沦陷的沙洲,在没有神殿触须干预的舰群撤离中,执微将再次讲话。
安德烈恍惚间觉得,现在才是真正的集会。
执微:“接通。”
随着她一声令下,后方及地面舰群,全部收到了由纪蓝号发出,经转悬浮艇抵达舰群的脉冲信号。
那位他们才见过面容,才听过声音的竞选人,那位他们以为已跟随神殿撤离的竞选人,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带着尖利划过耳畔的呼啸,压过了所有喧嚣、混乱及尖叫。
在舰群上拥挤着,流着泪抱成团的人们,在地面上争分夺秒地撤离,终于钻进舰艇的人们。在污染的逼近下,人们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大口呼气的同时,抹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滴。
所有人,听见执微说——
“你好,我是执微,请留意我的声音。”
她不必介绍她的身份与来处,她甚至不必念出她的名字,只需要一声低语,整个沙洲,都聆听她的声音,立刻便认出她。
“如果你仍在地面,向着光亮的地方抬头,如果你靠近舷窗,你可以望到我的位置。”执微说到这里,在语气里夹杂了些温柔,听着她极其富有耐心,“如果你看不到,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
“我开着我副官的悬浮艇,即将升空进入盘旋阶段。我将试图梳理零散落单的舰艇,做领航指引工作。”
执微的声音很平稳,不像是在逃离,而像是在执行一项必胜的任务。
她是那样理智、平和、淡然,她胸腔里燃起的勇气,炽热的心脏,似是可以击碎每一个人眼角的泪珠。
“请维系平稳呼吸,保有思考能力,不要放弃存活的希望。”执微要求所有人。
执微瞥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一只手紧紧抱着装满麦粒的水晶瓶子。
“我很喜欢沙洲送我的麦粒。”她故意放轻语气,喃喃说,“我要换一个罐子装它们,一个彩色琉璃的罐子,上面刻着小小的彩绘花窗。”
执微重重按下操纵杆,悬浮艇从高空向下俯冲,她指尖划过操作面板,悬浮艇立刻转向,驶向最近的舰艇。
她的声音,并不因为她的动作而起波澜,照旧气息平稳。
执微说:“如果你的麦粒在我手里,你会像它安稳落于琉璃罐一样,也安全度过这次危机。”
“如果你还没来得及送我麦粒,请允许它随着你的心跳继续跃动,带着你珍贵的生命,再次来到我面前。”
她对着宇宙深处,对着虚空的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等着你,我们会再见面。”
“我们会在沙洲的陆地上,再次见面。”执微说。
舰群里所有听见她声音的人,或是捂着嘴,泣不成声,或是热血翻涌,拼命地接应拉拽登舰的同伴。
或是在拥挤的人堆里,把头埋在膝盖处,像平时祷告那样双手合十。只是,此刻,他们没有再念祷告词,而是低低重复着——
“竞选人……执微竞选人……”
执微身边的安德烈又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之前捂着,是怕自己胆小地叫出声来,影响执微。现在捂着,是怕自己激动地大叫。
他感觉这一切,都很不对。
沙洲污染区扩张,就是他们不忠导致的,安德烈觉得执微都不应该救这些人。
可想是这么想,不妨碍他偷偷给执微的演讲取了个【脉冲集会】的名字,计划着写进他的日记,或者他未来的回忆录。他太与有荣焉了,虽然他什么都没做,只提供了交通工具,可不影响他为执微的魅力而发抖,骄傲到脑壳发晕。
在执微的领航下,人们逃离的进程很顺利,也很迅速。
但执微一直没通过光脑联系到地肤。
在污染区覆盖地面之前,全部舰群启航,执微灵活地钻过污染和地表留有的最后一丝缝隙,最后一次在地面搜寻。
终于,她看见了地肤。
地肤躺在地面上,斜着仰在地下城的废墟前,她的脸正对着天空,执微的目光扫过,锁定了她。
安德烈跟随着执微的目光望过去,他也看见了。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
安德烈脑海里蹦出一种近乎疯狂,但似乎执微真的会做的可能。他急忙开口:“你已经救下了很多人了,主官,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你救不下所有人的!”
他从副驾驶拧过身子,苦苦恳求执微。
“污染区还在扩张,污染即将到达地面,主官,你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离开!”
执微驾驶着悬浮艇,安静地悬停在地肤的上空。
安德烈的音量已经提高到了几乎是大叫的程度,他从未用这样阻拦的语气和执微说话。
他哀求她:“主官,地肤是统领,她是沙洲的统领。”
“之前在地下城的时候,她最先站出来要求群众撤离,也没有放弃那个已经堕落成污染者的莫桑死去。所以,主官,你看,她是愿意为沙洲牺牲的。”
安德烈劝她:“已经牺牲了一些人了,现在,只是再牺牲她,只是再牺牲她而已。”
执微轻轻说:“那些人救不回来,但地肤,地肤还没有被污染吞噬……”
“执微!”安德烈吼了起来。
这是安德烈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叫她主官,而是叫她执微这个名字。
他气急败坏:“你要做圣人吗?你所说的竞选唯一神,就是要做比神明还心慈的圣人吗?”
“你救不了所有人,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你的这种圣人心肠会害了你的,执微!你比他们都重要,执微!你不要,你不可以……”
执微操纵着悬浮艇,愈发靠近地面悬停。
安德烈几乎要哭起来了:“她死在这里,这是她的命数!你怎么能改变呢?”
执微问:“谁规定的命数?”
安德烈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神明规定的,神明给予她的命运。”
“这样啊。”执微点点头。
她望向安德烈,有些无奈,又意有所指:“可,我不就正是,在选神吗?”
在安德烈破碎的目光里,执微一把扯过安德烈,但没扯动小熊一样壮硕的安德烈,只将将把他按在了主驾驶的位置上。
而她,灵敏地径直跳出悬浮艇。
第42章 沙洲(十四) 有人扇她嘴巴子!
安德烈目瞪口呆, 他亲眼看着执微的身影坠下去。
这一瞬间,他几乎失声,张着嘴大口呼气,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安德烈的眼睛黏在了执微身上, 他毫无顾忌, 这一刹那,硬是不畏生死,从主驾驶的舱门位置扑了出来。
他半个身子都吊了出来,悬在半空,固执地伸着手试图拽住执微的手臂。
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湛蓝的眼睛沁出血丝,他是那么想把执微拉回去,那么想阻拦住执微的动作,那么想和执微立刻离开这里。
可他无法拽住执微, 他在她下坠的过程里, 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也拦不住,只能探着身子,惊恐地望着执微下坠。
其实,执微倒是很安全。
她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之前她在兰蒙的时候学过几招, 根据她的估算,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不会有危险。
唯一要注意的是, 她需要在空中收紧核心,就能避免受伤,可以安稳落地。
于是执微在空中翻了半个圈, 调整了一下角度,踉跄着落在地面上。
结果没站稳,在惯性冲击力的作用下,她向前扑了个趔趄,还是手撑在地上,这才稳住了身形。
执微站稳后,立刻抬头,本想笑着安抚下安德烈,示意自己的安全,结果一抬头,正看见安德烈在舱门那里吊着。
他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腿还在悬浮艇里,但眼看着就摇摇欲坠,人似乎马上就能掉下来了。
执微心里一紧,眼睛都瞪大了。
好家伙,飞天小熊!
安德烈悬在那里,他胆子小,又依赖执微,他看见执微落地,就往前挪了几下,抓着舱门,就要往下掉。
执微看得心惊胆战的。
她是做好准备跳下来的,还在空中调整了姿势,腹部背部核心收紧发力,她当然可以安稳落地。
但瞧瞧高壮的安德烈,瞧瞧笨手笨脚的安德烈,他要是悬着吊着没抓住掉下来,那就完了。
执微先是怕他把自己砸死,也怕他瞧不准定点落位,掉下来把地肤砸死。
更重要的是,执微有能力面对污染,安德烈没有。
安德烈上次面对污染的时候,还在大叫墙上长眼睛,说墙要追杀他。
他胆子不大,能力一般,心是好的,但她实在是无法分心看顾安德烈了。
执微没办法,她把手拢成喇叭扩音,提高音量对着安德烈喊道:“安德烈!”
她要求他:“回去!继续领航!”
安德烈使劲摇头。他的金头发乱成了一团,金子样的光泽都显得枯萎糜烂。
他第一次拒绝执微的命令,他身子更往下探着,野熊一样呜呜嚎叫:“我要和你在一起,执微!不要管她,我们不要管他们了,他们都,他们明明都不配你这样做的!”
执微缓缓将手放下来,抚摸上自己的后颈,联通了光脑的通讯。
她低低开口,光脑将她轻柔的声音,传到安德烈的耳边。
就在他耳畔响起,仿佛执微此刻就在他身边呢喃。
执微:“安德烈,我只信你。你看,那么多的沙洲人,在等你领航。”
“我不在乎他们!他们都死了也和我没有关系!”安德烈恨恨道。
执微轻轻一叹,唇角有些无奈地抿起苦笑:“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你会为了我而在乎,就像你会完成我交给你的每一个任务。”
明明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执微语气丝毫不惊慌。她没有强硬地要求安德烈,而是耐心地劝他。
她信任他,也明白他是为了她。
执微坚定地说:“请你,请我忠诚又可信赖的副官安德烈,坐在悬浮艇主驾驶位上,继续领航。”
他们隔着的距离并不近,导致执微只能看见他挂在舱门那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说完这句话,她看见安德烈不挣扎了。
他只吊在那里,她连接着光脑通讯,在她的耳畔响起了安德烈重重的呼吸声。他发出几声小狗被踹了一脚后的哽咽呢喃,然后,他郑重开口。
“遵命,主官。”安德烈说。
而后,执微看见他往舱门里面爬。
安德烈爬到舱门里,坐在了驾驶位的位置上,抖着手关上舱门,合紧舷窗,扶着控制面板的边缘,抬起头,望向面前显示的舰群实时控制图。
他提起操纵杆,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驾驶起悬浮艇。在污染笼罩地表之前,安德烈抓住最后的机会,从天际与地面的仅剩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安德烈拧过操纵杆,疯狂提速,向着舰群最前端行驶。他必须快一些,再快一些,跑过污染扩张的速度。
星网上的人,都说执微要竞选唯一神,说她要做救世主。
唯一神的确还需要执微去竞选,但在安德烈心里,她已经是救世主了。
执微站在地面,凝望着结束悬停,腾空而起的悬浮艇。
她注视着安德烈驾驶远去,目光也由具体的点,移向整片天际。
污染包裹着天空,终于收束掉最后一道缝隙,彻底与地表相连。这浓稠的黑色,像是地面的另一个躯壳。
悬浮艇离开后,唯一衡量的光源也彻底消失。
在漆黑而冷寂的夜幕中,只剩下远处天体卫星反射星系恒星发射出的淡漠光亮。
就这,还被污染吞掉大部分,落在执微视线里,便尽数都是昏黄。
沙洲的地表本就多沙尘,地面是黄色的。而已经遮蔽天际的污染,在天空凝成暗黑色的斑团,只在稍微薄一些的位置,透出黄色的光。
执微在这种照明程度里,艰难地判断着方向,她只觉得眼睛都快看花了。
天地几乎相连,四野寂寂无声。
执微向着地肤的位置走去,她看见她仰着身子孤单单地靠在地下城的残垣断壁上,昂着头,似乎闭上眼前的目光,也停留在沙洲启航的舰队上。
执微心头一紧,快步跑到地肤身边,试探了一下她的气息,发现她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倒是可以浅浅松一口气,可执微看着,还是发现地肤的状态绝对称不上是好。
污染区扩张到了头顶,在离污染这么近的情况下,没有人类可以不受到影响。
地肤浑身发冷,眼睛紧闭,口中零碎着发出喃喃自语的声音,额头上都是虚汗。
她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呼吸也沉重,脖颈处都是深紫色鼓起的血管,面色苍白,似乎马上就要窒息了。
每个人面临污染的时候,都会意识混乱,但所呈现出来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地肤没有像安德烈一样,叫着闹着说墙长眼睛了,说墙在追她。
她并不如安德烈那般惶恐痛苦,她甚至很幸福。
因为地肤看见了妈妈。
她在混乱中发出一些不清楚的呓语,她在说,她也在听,可她听到后,便不觉得那是自己在说的。
地肤觉得是妈妈在和她说话。她分不清听见的是妈妈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很像,很容易被听错。她继承了她的嗓音,继承了她的外貌,也继承了她的志向。
就像此刻,她即将继承她的道路。
这道路的终点,就是看护沙洲到最后。亲眼看见大家都登舰后,坚持在地面搜寻仍有呼吸的人类,不放过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存活的机会。
每次都这么做,每次都最后一个走,直到无法逃脱,直到死亡。
听啊,是久违的妈妈的声音。地肤贪恋地想多听一会儿。
她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抬不起手,也睁不开眼睛,但她一点儿都不害怕。
这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呀!她被妈妈抱着,妈妈亲吻她的脸颊。
“妈妈……我是……你骄傲的女儿……”地肤呢喃着。
她想,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地肤好累啊,她真的好累,哪怕就这样沉沉睡去,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太久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要深深地睡下,在梦里,和妈妈长久地睡在一起,把头埋进妈妈怀里,使劲呼吸,鼻腔里都是妈妈的味道。
她会在妈妈怀里撒娇,已经有感觉了,已经感受到被爱了,她感知到妈妈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爱意摸着她的女儿……等等,她,她真的在被人扇着嘴巴子!
地肤在濒死一线的时候,被执微抓着脖领子拍脸。
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脑海里妈妈含笑的容颜淡去,她看清了蹲坐在她面前的执微。
虽然看清了执微,可地肤觉得现在才更像是幻觉。
执微,执微在救她?
神殿新一届最有潜力的竞选人,即将竞选唯一神的执微,抛下了活命的机会,只为救人,救已经被神殿放弃的沙洲里土生土长的地肤?
这太叫地肤惊诧了,她甚至有些惊恐了。
哪怕现在意识混乱,下一秒就能窒息死亡,地肤还是艰难又震撼地望着执微。
她打量着她,好似她不是人,而是一颗烧麦豆。
地肤舔舔干裂的下唇,开口问:“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沙洲对你毫无作用,那一点票不到大选区的零头,我也不是什么天才,沙洲更没有珍宝……所以,为什么救我?”
执微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怎么在听地肤的车轱辘话,她满脑子都在想她要做的事情。
这些翻来覆去的话有什么好听的?执微之前听过许多了,她现在可是还有要忙着的事情呢!
执微拖拽着地肤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客气,上手捏了两下地肤的嘴,翻翻她的眼皮,检查她的情况。
“哪能每件事情都有原因呢?”执微随口说。
地肤要再说话,就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子都咳出来的地步。
可都这样了,她还是要说话:“不可能……咳咳!咳!你、你为什么……你……你应该放弃我,你应该放弃我的啊。”
“你应该看着我死去,咳咳!看着我被污染吞噬,那是我应得的。”
执微张张嘴,无语了。
她动作粗暴起来,还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真服了。”执微扶起地肤的脑袋,把她半个身子掀翻在自己的膝盖上躺好,在地肤这种态度下,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说,“我做不到!”
地肤不懂。
她好像聋了,她听不懂这个“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执微动作干练,她检查完了地肤的情况,迅速掏口袋,拿出安德烈那贵族药剂,往地肤嘴里灌药,稳定她的精神状态。
“当我有余力的时候,我没法不管这种事情。”她颇有些愤愤地挠挠头,“我知道这样看着有些怪,但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救你,我往后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梦见你的眼睛。”
地肤:“但,咳咳,但如果你救不活我呢?”
执微丝毫不内耗。
她拧开药剂的瓶子,往地肤嘴里怼去,说:“救不活就是你的事了……说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执微说:“我也没有心软到折磨自己的地步,也不会圣人到认为所有人的生死都是我的责任。”
“我只对得起我自己,这就已经很难,也很不错啦。”
她还扬起眉梢,自认为她这是戳破了众人对她的幻想:“看吧,我也不是那么好的人。”
地肤吞咽着药剂,重重呼吸了一会儿,仰头望进执微的眼睛。
“你好得刚刚好。”地肤说。
她只觉得执微从此捏住了她的心脏 ,她将为她而跳动。
执微是那样好的人,好到正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43章 沙洲(十五) 见到神明。
地肤昂着头, 把药剂全部都吞了下去。
她很艰难地吞咽着,执微现在手头也没有水可以灌给她。她嗓子里像是有尖刀刺过,梗着脖子吞咽着药剂, 怎么看怎么痛苦。
但即便如此痛苦, 地肤的目光却像是被点燃了火炬, 是从未有过的明亮。
执微低头看她,品了品她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是吗?”
她觉得这个“刚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总觉得这些人对她有误解,但她又总是阴差阳错无法解释,所以才显得她高尚又伟大。
现在她都解释过了,她都说出了自己的私心了,怎么地肤也不骂她,也没有那种偶像塌房的感觉,反而瞧着那目光更死心塌地了?
执微试探了一下:“呃, 我的意思是,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诶。”
地肤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面上的表情却带着满足。
她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稀世奇珍,于是执微在她面前再说什么,她都带着笑意耐心地听着。
“我知道您的顾虑。”她这么说。
说也就说了,还用一种很心疼的目光望着她。
这也就是她现在实在是太虚弱了, 不然执微瞧着, 地肤似乎能站起来,拦在她面前,试图保护她一样。
执微张张嘴, 没法说话了。
“行吧。”她困惑着,干干巴巴地说道,“那你调整一下, 我们调艘舰艇过来。”
“有我在这里,我们来得及破开上空的污染,赶得上回到主舰队里去。”
执微不是鲁莽冲上脑壳,就跳下来救人的。
哪怕下定决心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但是执微也已经都想好了。
污染对她是无效的,即便天幕尽数被污染区遮蔽,她也依旧可以带着地肤逃出去。也正是因为这样,执微才叫安德烈在污染全部覆盖之前快走。
地肤点点头,她此刻还半躺在执微怀里。
她试图坐起来,但才有一个幅度大一些的动作,就紧着快速喘了两口气。
污染对人造成的伤害是随机的,精神错乱只是一方面,窒息、昏厥都是基础操作,地肤现在就觉得她的内脏有些扭曲,稍微一动,胸腔里就绞着发疼。
她咬咬牙,不顾浑身沁出来的冷汗,试图站起来。
但猛地一动,地肤只觉得耳边传来尖利的嗡鸣,眼前发白,身子发虚,大脑里闪过一阵亮光,脑壳重重向后倾倒,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执微手忙脚乱地急忙去扶她:“诶?诶!!”
她拖着地肤的身体,站在原地,无语了一瞬,又哭笑不得地把地肤放回原地。
执微喃喃:“看来污染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是我欠考虑了。”
她自己不受污染影响,也急着带地肤登舰,就下意识有些急促。
地肤才受过污染,正是身体虚弱和精神状态不稳的时候,哪怕灌了药剂,也没法立刻就好起来。当初鹑火还卧床休息了好几天呢。
执微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可污染已经开始下侵,从布满天空、笼盖住地面的状态,开始膨胀扩大,躺在地面上的地肤,即将彻底被污染吞没。
刚刚只是离着污染近了一些,地肤都已经是濒死了,真的等到污染吞没了地肤,她的命根本保不住。
执微扶着地肤躺下,跪坐在地面,凝视着蔓延到她面前的污染。
她需要控制它,就像之前她做过的那样。
执微低头,试图找些能用得到的东西,就像上次她拿着的那根吸管,可以把污染黏附在吸管尖端的位置。
可眼下是断壁残垣,哪里有吸管这么精细的东西,她连一个长条状的木条都没找到。
紧急之下,执微看到了地肤掉落在一旁的斗篷。
她捡起她的斗篷,拎在手里,低头看看,发现地肤的斗篷在之前她背起莫桑逃离的时候,被莫桑身上流出的血浸湿。
本是浅麦子色的斗篷,此刻沁着血色,整件斗篷都被血染透了,颜色已经看不出浅麦色了,近乎于鲜红。
只看这一件斗篷,就知道莫桑流了多少血。
他还活着吗?那个排队等着送她麦粒,那个倒地瞬间绝望着望向她,请她快跑的少年。
执微攥着斗篷,站起身,直直站在污染即将逼近吞没的陆地上。站在地肤身前,站在浓黑下方,站在沙土之上。
她盯着奔她而来的污染,轻轻自语:“来吧。”
顷刻间,污染就逼近她面前,吞没了此块地域,这里已经彻底被污染笼罩,成为了污染区。
执微耳边响起昏迷的地肤的急促呼吸声,她回头一瞥,看见地肤面色铁青,在无意识地状态下捂着自己的心口,唇边泛起诡异的微笑。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就是现在。
好吧,没有吸管就没有吸管,扯到什么就用什么。之前用吸管硬生生造出了克苏鲁魔杖,不也是因为她当时随手摸到了吸管嘛。
手中的,就是最好的,挑什么?她根本不用挑。
执微抖开斗篷,她拎着斗篷的角,将它如一面旗帜一样展开。
大面积的红色被风吹开,在凛冽呼啸的风声里,红色,便是一声尖利的鸣叫,刺破长空。
执微挥着被血浸湿的斗篷,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以她的身体,护住身后的地肤,阻隔住污染的侵蚀扩张。
而后,她缓缓向前,污染在她向前迈步的同时,淡薄边缘,竟逐步后退。
她发觉后,停住步伐,没有过于上头,追着去击退污染。反而坚持留在地肤身边,清晰地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那血色的斗篷,被她用作武器,对抗着星际无人可对抗的污染。
执微稳稳站着,眼神坚定,在天地昏黄与污染浊黑之间,她是唯一的鲜红。
无人看见她的风姿。
执微坚持着,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缓了一会儿,直到污染不再向前,在地肤身边留出了一片空白地。
她平复下来,立刻联系鹑火。
执微命令道:“调一艘没开走的舰艇到我身边,鹑火,我要带着地肤撤离。”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地肤的生命。执微毫无反应,她在污染区待多久都没事,但地肤不行,她迫切需要转移。
鹑火的声音响起。
“收到。定位您的位置中……已定位。舰艇信号搜寻中……已控制离您最近距离的舰艇,接管系统,预计五分钟后抵达您的定位。”
执微松了口气。
鹑火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顺便说一句,哥哥拍摄了安德烈抹眼泪的照片,需要传给您吗,主官?”
“我不得不说一句,他看着真的怪可怜的。”鹑火公平公正地说。
执微心想,啊,安德烈哭了?
她叫鹑火发给她,收到照片后,执微立刻点开看。
这一瞬间,她都没认出照片里的男人是安德烈。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照片里的男人太狼狈了,安德烈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安德烈是精致优雅的贵族少爷,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对着镜子为自己精心装扮。
袖扣怎么搭配皮带,胸针的宝石有没有配上他的瞳色,头发有没有不规矩地翘起来,发丝要蓬松而服帖,顺滑地闪耀着金子般的色泽。
安德烈是漂亮的大美人,漂亮到执微有的时候真的觉得他脑壳笨笨,可望向他的时候,生出来的气总能莫名消散掉。
他一向如此。
可现在,照片里的安德烈,头发乱得像是鸟窝,衣服是沙洲这边的灰扑扑风格,肩膀肋骨的位置都磨出了破洞,看着风尘仆仆又破破烂烂。
他眼角泛红,脸颊带泪,抬起手狠狠擦过眼角。他本就肤色白,唇色红,现在连眼睛周围都是红的了。
执微看着,沉默了起来。她难得的有些良心发痛。是可怜,真可怜,可怜又可爱,蓝眼睛都湿漉漉的,像是碎裂的星河拼凑。
“安德烈不会放过贪狼的。”执微悲痛地说。
鹑火赞同:“是的。好在他实力差,不然他会把哥哥杀掉。”
执微为这话笑了一会儿。
她本等着舰艇调过来,也在这时间里和鹑火说说话。可才说了几句话的工夫,鹑火那边却传来愈发明显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没到几秒钟,那边的信号就彻底断开,执微又呼叫了鹑火一会儿,发现根本联系不上她了。
执微立刻警惕起来,站在原地,四处望望,敏锐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她盯着面前停滞扩张的污染区,凝望着那片黏稠浑浊的浓黑色。
……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她的眼睛真的在这种昏黄的光线下,已经出了问题?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从污染区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姿蹒跚,越走越近,污染笼罩着其身形,可已经足够执微看清,这真的是一个人类。
可这人完全没有受到污染的影响,甚至还可以走路,甚至是站着的,甚至……甚至,不对。
执微的脑海里响起了赫克托之前说过的话,和那颗被赫克托放在掌心位置,在她面前一直亮着的圣光。
沙洲真的有神。别管这神是哪里来的,恒亮的圣光就证明这里有神。
执微盯着那道身影,只觉得脊背发冷,在一瞬间里,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立刻从后腰的位置掏出了一支能量压缩枪,感谢之前在兰蒙的训练,叫她此刻可以熟练地端枪、瞄准、解除保险,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这时,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那污染区里看不清身形的影子处,响了起来。
“你要攻击吗?人类?”
“你不会以为,你真的可以发动攻击吧?”
这声音甚至,带着愉悦的意味。绝对的胜算,带着嚣张到极致的优越感,从而显出尾音的慈悲。
“你的武器无法作用,因为你不会有决绝的恨意。”祂轻飘飘道,“孩子,你在什么环境里长大,你有可以弑神的心吗?”
这语气听起来,甚至可以被称之为谆谆教诲。
“只有伤害的欲望,是不够的,你要有弑神的心,才可以发起攻击。你有吗?你没有的。”
说到这里,祂伸出干枯树枝一样的一根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向下压。
“既见神明,为何不跪?”
执微紧紧握着手中的枪,她没有丢下武器,可着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正在压制她的身体。
千般重量负于她的脊背,重力向下,那力量也要她向下屈服。
执微浑身都是冷汗,只觉得脊骨生疼,头痛欲裂,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脏器都在被炙烤。
她咬着牙,感觉到膝盖越来越沉重。
额前流下的冷汗糊住了执微的眼睛,她透过朦胧的视线,盯着走出污染区,来到她面前,被她所见的神明。
真实的,神明。
第44章 沙洲(十六) 耳光之神上线!……
执微一向比较乐观, 换句话说,她心大。
她想法积极,还充满勇气。
于是, 哪怕都这样了, 哪怕她的内脏叫着“要熟了要熟了”, 她也保持着冷静,盯着面前的神明仔细地打量观察。
不能错过每一处信息点,多掌握一些信息,就有翻盘逆转的希望。
执微顶着满头虚汗,发现这走过来的神明,身形是人形,步履却有些蹒跚,看着并不如何强大,似乎连双腿都还没有驯服。
主要是, 祂长得怪丑的, 皮肤像是扭曲的树皮浸泡过咖啡棕榈液, 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棕。
皮肤下垂而松弛,执微看不清祂的脸。她觉得哪怕能辨认三百多位神明长相的安德烈在这里,他也没法透过松垮的皮子辨认出这位神明是谁。
好松的皮,好丑的神。
即便执微没主动说过, 但她其实是有一些颜控的成分在的。
她自己是地下爱豆出身, 对于美学有自己独特的追求,而且好看的人,会叫人心情好。
身边的金发碧眼安德烈、劲瘦杀手贪狼和病弱文静的鹑火, 都不是丑兮兮的人。哪怕贪狼最开始瘦成野人了,给执微的震撼,也没有此刻这么大。
她此刻实在是非常惊诧。要知道, 执微之前对于神明的幻想是很足的。
即便她不想选神,她也知道选神的流程,就是优中取优。
在星网上看到一些神明的照片、视频和竞选直播的选段,瞧着那些神明也都是人中龙凤啊。
竞选神明,几乎等同于执微之前世界里的全球性选秀了,在星际最大的选秀活动里打败无数人出道,当然不仅能力强,而且要长得美,性格讨喜,才能吸粉啊。
可是,面前的神明,真的超乎了执微对于神明的单调浅薄的理解了。
……丑到执微有些同情祂了。
身姿还是人形,长得完全不是人样。要是神明都混成这个样子的话,到底是谁在选神啊?
执微更是不想选神了。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但身体上传来的疼痛真切。
面前的神明伸出的一根细长干枯的手指,微微下压,就可以叫她跪下。
多么高傲又叫人讨厌。
更重要的是,祂伸出手后,望过来的眼神叫执微本能性地心口狂跳,脊背发冷。
她相信这种人类天性里动物般的本能判断,不经意流露而被捕捉到的外露情绪,往往比说出的话更可信。
电光石火之间,执微意识到了。
——祂想杀她。
祂绝不是只想要她跪下的一刹那屈服,而是要她的命。
或者说,她出现在这里,被祂撞见,影响到了祂,或者祂怀疑她看见了什么。于是祂要杀她。
说点儿什么。执微冷静地想着办法,说点儿什么转移祂的注意力,瞧瞧祂的状态,都松弛成癞皮狗了,祂的精神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些什么转移祂的注意力。
执微立刻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虚,但语气很坚定:“原来那颗圣光探测出来的神明,就是你。”
她不说自己的名字,不说她竞选人的身份,而是说与祂相关的圣光。
果然,祂被执微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但祂的反应,却超出了执微的预料。
执微本以为祂会在意,而神经略有松懈。可她中奖了,祂明显很是在乎这话,甚至快活起来。
祂平淡的语气里,居然染上浓浓的惊喜,祂说话时候嘶哑的声音,都发出被门夹到一样的尖利鸣叫:“圣光亮了?圣光为我而亮了?”
那干瘪的嗓子里发出阵阵笑声。
“好,太好了,说明我这次会成功,说明我终于要成功了!”
成功什么?执微扶着地面的手都在抖,她想,这神明嘴里说的成功,是什么?
执微坚持到现在,终于到了极点。
在祂的力量压制下,她地球人的身躯很难再坚持下去。无法撑住自己的身体,再与之对抗。
膝盖发软,脊背发痛,浑身都是冷汗,执微身子一歪,在原地坐下了。
嗯?这可不是神明的本意。
说是让你跪下,怎么坐下了?这是随地大小坐的时候吗?
祂歪着头,有些困惑。执微坐在原地,低垂着头颅,像是在瑟瑟发抖,显得她是那么可怜无助,像是仓皇的小兔,无非是被神明视作羔羊的人类。
神明不满意,但也像是找回了权威。祂高傲地觉得自己报复了执微的不敬,现在到了可以验收她的痛苦,作为祂的成果的时候。
于是,祂向着执微走了过来。
祂走到执微面前,玩味地弯下身子,离近了打量着执微。祂欣赏着她的痛苦,观赏着她发抖的身躯,作为祂收获的尊重。
执微低着头,目光能看见的,便是她视线内的土地。
她看见神明的袍角拂过沙洲的土地,缓缓靠近,停在她面前。
执微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神明开口嘲笑她之前,异变突生!
执微腹部核心发力,蹦着高地冲了起来。她像是一只生猛的袋鼠,用最大的力气弹跳着,抡圆了她的胳膊,旋转着她的膀子,二话不说,结结实实甩了祂一个大嘴巴子。
发出的声音不是一般的扇比兜的啪声,而是一声仿佛钟楼里的大钟撞向墙壁的声音。
“铛——”
祂完全没预料到执微会这么做。
这一巴掌太结实了,执微是从肩膀开始发力的,不仅仅是用手心去打,而是抡着胳膊,用手掌最大的受力面积,直接抽了上去。
效果也很好,执微本以为她和枯树皮会对打起来,还计划回忆了一些之前在兰蒙学到的对战姿势,但都没用上。
祂虚弱地摔倒在地上,像是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坐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执微握着枪,半点没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她用右手拿枪,抵住了祂地皮样龟裂的皱巴皮肤下的太阳穴,左手扯着祂枯草样的头发。
之前坐在地上的时候,执微还特意背过手去,试验了一下她调动污染的能力。
于是,她已经操纵了几团污染,悄无声息绕到祂身后。
现在,她手里有枪,她的力气不小,她经过训练,还可以操纵污染。
而这神明,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就踉跄着摔倒在地上的皱皮。
执微拿枪的力气正正好,她握得很紧,但没有抓得很死。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开枪的力度,可以保证枪不会被夺走。但,一旦证实了枪击无用,可以立刻按下失效,随手将枪远远甩开,接着就能徒手去操纵污染。
污染对神明有用吗?执微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毕竟祂是从污染区里走出来的,污染似乎忽视了祂,于是祂可以在污染区中穿梭自如。
但被执微调动的污染,会攻击祂吗?
执微琢磨着。
而被她一巴掌掀翻的神明,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打我?”祂像是很困惑一样,没有理解情况,“几百多年,不,一千多年……还是两千多年……没谁打过我。”
怎么听着还怪委屈的?老年人被年轻人殴打后,开始质疑这个社会,并且怀念以前的社会了?
又不是老枯树皮耍威风,要执微请客吃熟内脏的时候了?她胸腔里的疼痛还没过去呢。
执微表情冷漠,有些不耐烦:“现在有了。”
祂还是没明白,很费解似的。
“你居然打得到我?你居然可以攻击我?人类对神明那样虔诚,人类的攻击对神明是无效的,你却可以打到我?”
执微凶狠地龇牙,说:“因为你是实体的,我也是实体的,我为什么打不到你?”
她才不允许话题被祂掌握着,她立刻转移了话题,抬头望了望四周浓稠的污染:“你生活在污染区里?爱好挺独特的嘛。”
“为什么?”执微问。
这不合常理,执微想,神明住在污染区里,和熊猫住在蚂蚁洞里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望着祂松垮的脸,和满是杂质的眼睛。
执微:“明明走出去,可以享受人类的崇拜,神殿也会安置你。到哪个选区,哪个选区都会用最好的待遇对待你。”
为什么停留在污染区?
“哪怕不说那些,扶你竞选成功的组织呢?它怎么没有约束你?它不可能看着你一直留在沙洲的污染区。”
执微试探祂:“你是哪个组织出来的,维诺瓦还是子午?”
那神明没有反应。
执微更疑惑了,她手上使出更大的力气,把祂的脸掰到自己面前。
“你在这里,但污染区还是一直扩大,你根本没有庇护沙洲。”执微问,“沙洲人类靠着舰群奔逃躲避污染区的扩张,他们和污染打着躲避战,艰难求生的时候,你在污染区里做什么呢?”
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庇护,为什么空望着沙洲自我求生,看着伪神诞生?这难道不是对于神明的一种侮辱吗?
“我要杀了你。”祂终于说话了。
音调像是都劈了叉,每个字都呕哑嘲哳难为听。
刚刚说完,祂又否定了自己,语气飘忽,呢喃着:“不,杀了你是便宜了你。我会叫神殿将你收容,叫你永久地被困在疗养院里。”
“在那样无光的虚妄里,人类会怀疑自己存活的价值和意义,人会想死,又死不掉。哈哈,对人类最大的惩罚,就是求死不得。”
执微没搭理祂。
“你好虚弱啊。”执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她打量着祂:“你这么虚弱,又狼狈,你没有神明该有的样子。”
祂不回答,而是喃喃开口,似乎之前执微给祂带来的消息,就足够祂兴奋而幸福。
“圣光已经为我而亮,我要,我要……”祂激动地喘息着。
执微眯着眼睛看祂。
松弛到下坠的皮肤,干枯凌乱的头发,像是树枝一样细长的手指,也像是骷髅那样只剩下指骨的手指。
等等,慢着,想想看吧,祂是活着的吗?执微脑海里拉响警报。
她想起之前安德烈和她的猜测,沙洲有神,无非是囚禁、伪装和复活三种可能。
伪装神明的是地肤,囚禁神明又被排除,那么,那么仅剩的一种可能,会不会就是真相?
如果是全盛的神明,不会如祂这般。
执微试探着续上了祂没说出口的话:“……你要复活。”
一语道破死寂的僵局。
嘶哑的声音里裹上几分似要将人溺毙的甜蜜,祂夸赞她:“……聪明的孩子。”
祂污浊的眼珠转了转,长久地落在了执微身上。
“但说得不对哦。”祂纠正她,“你要说,我已经在复活。”
第45章 沙洲(十七) 救世圣人,神明叛徒。……
好家伙, 这是个现在进行时!神明还好心教她语法嘞!
执微心脏停跳了一瞬,而后砰砰连跳,几乎要跳出她的心口。
正在复活, 就说明此时, 她与半死不活的地肤, 都处在祂复活的进程里。
难怪祂上来就带着杀气,看着就是要杀人呢。
她忍住吐槽的欲望,拧着眉毛盯着祂乱转的眼球。
那一对带着杂质又染着欲望的眼珠缓缓转动,而后停滞住,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执微。
只是被这样看着,都叫人心里发毛。
“正在复活。”执微重复了一遍。
她只觉得脑子无比清明,又觉得一切乱糟糟的事情里,终于找到了梳理事件的引线。
最开始的时候,执微在和安德烈的猜想里, 就想到过死去的神明复活的这个可能性。
毕竟当时, 已死去的预言神, 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按照正常的想法,都会想到死去的预言神是复生了。
可安德烈立马就否认了这个猜测。
没有神明有这个能力,他可以笃定地这么说。
每一位神明的纲领,在星网上都是可查的, 竞选成功后得到的神格, 也只能在自己职责范围内使用神力,哪有什么复活不复活的可能?
当时他们都这么想。
后来,他们并没有见到预言神做出什么真切实际的预言。也正如执微所想, 预言神是被人类假扮的。
揭穿了地肤的伪神计划后,神明复活的这个想法,本来已经被执微放下了。
结果, 现在在污染区撞上真神,发现真的有神明在搞复活。
兜兜转转,世事无常,莫名其妙又回到了原点,真是变幻莫测啊!
执微都有些无语了。
那种震惊已经被无语压了下去,她一点儿都没什么紧张的感觉,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声:“……哇。”
执微这个态度,怪不寻常的。
这下,神明也惊疑了。祂仰着头看看她,很是不解:“你在哇什么?”
祂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困惑,真实而具体。
即便祂现在狼狈成这个样子,那之前也是富裕过的。从祂的人类过往到神明生涯里,就没见过执微这么奇异的人。
“你不阻止我?”神明幽幽发问。
“你没有谴责的想法,问问我这个神明为何贪生谋求复活,为何居然有私心,逆着唯一神陨落、神格破碎后的规则行事?”
执微明白这话里的规则是什么意思。
人类靠着纲领竞选神明,成功拿到神格,成为神明后,就开启作为神明的生活,践行竞选时许下的诺言。
神明在世时,亲身执行竞选时答应人类的纲领;神明死后,祂在世时所做的事情,便成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
按照规则,神明将从容赴死,神力开始消散,神格再次破碎,纲领成为规则。
就像安德烈现在可以祈祷,可以拿钱换巧克力。以后那个巧克力神死了,安德烈还是可以拿钱换巧克力。
神明的死亡,影响不到人类已熟悉并运行的生活规则。
这里,可从未说过神明可以复活。但也没规定,神明无法复活。
祂注意到执微紧缩的瞳孔,挑衅道:“怎么,要替唯一神惩治我吗?”
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祂已经说了两次唯一神了。
执微顿了一下,手里的枪将祂的脑袋抵偏。
“那个的话,现在要叫陨落神了。”执微听取了祁入渊的建议,故意刺激祂,认真地说了句,“我是唯一神。”
祂听完,像是傻了。本就污浊的眼睛,现在更是没光了。明明正在搞复活,可看这个神态,似乎是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周遭都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执微咧嘴一笑:“别担心,我胡说的。”
祂惶恐地摇着头,拖着身躯连连后退,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不,不,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执微纳闷,都在研究复活了,还不肯嘴上冒犯唯一神,是吗?
“说出这种话的你,邪恶!太邪恶了!”祂这么指责执微。
执微翻了个白眼,一点儿也不客气:“你在这里,已死去的神明玩复活,瞧瞧,咱们两个谁比较邪恶?”
“你长得都没人样了,你这样才算是邪神吧?”
邪神。她说邪神。
她说祂是邪神。
“你骂得好脏。”祂沉默了一下,坚持着说道,“我是被人类推举竞选出来的神明。”
这神明即便狼狈至此,仍坚持祂的正统性。
执微不明白了:“这个时候就别提人类了,真的,搞得好像你很在乎他们一样。”
“沙洲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里,一直和污染竞速搏命,仓皇逃亡。你看见了,但也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说到这里,执微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她在想神明空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不在乎吗?所以才一直躲避,不回应人类的祈求。
“没有任何一位神明掌握了复活的能力,神明复活的流程,是你已确定的,还是试验中的?沙洲的人,他们的死亡为你的复活提供了养料吗?”
祂闭口不言。
执微觉得有些荒唐。
现在不是竞选人向着选民保证,比拼着彼此的人格魅力,争取每一张选票的时候了?
树皮般枯萎颓靡的神明,曾经也是演讲台上意气风发的竞选人。
向选民承诺过什么吧,才成为神明。忘记了向选民承诺的吗,才走到如今。
执微清冷的声音响起,似乎如尖利子弹,刺破了神明的心脏:“你还记得你的纲领吗?还记得你在神殿选神成功后宣誓就任神明,当时许下的承诺吗?”
祂喃喃开口:“够了。”
像是终于玩够了,像是终于耐心告罄,祂闭上眼睛,在执微的控制下,沉默得像是尸体。
而执微没有放下警惕,果然,她听见了阵阵轰隆声。
执微本来扑向祂,压制着祂,而祂躺在地面上。地面自然是平的,带着沙洲特有的沙尘,一切都灰扑扑的。
突然,祂身下的土地开始嗡鸣,传来发闷的轰隆声。
执微凝神望去,发现这里的地势在拔高,只眨眼之间,她脚下的地方已经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了一米多。
这狼狈的神明,厌倦了执微的束缚,抬起手,一根岩石尖刺立刻从地面生长出来。
逼得执微松手,祂便轻松地从她手里逃脱。
执微向后躲避,岩石却长至一人多高,如高楼倾颓一般压向执微。
她反应很快,反身就跳向地面,在起跳的瞬间核心收紧,腹部 发力,在半空中将身子转了过来,保持面向神明,并立刻举枪射击。
这是一支压缩着能量光束的手枪,执微指尖滑动,准确触摸,用枪发射出亮银色的光束,将面前突现的岩石击碎为齑粉。
她撑着手肘落地,立刻起身,举着枪向着神明射击。
祂站在高处,迎着执微的攻击不断地竖起岩石屏障。
执微看着祂这个反应,就明白正如她可以一巴掌扇得祂跌倒在地一样,她也可以一枪击中祂的心脏。
说实话,执微只想带着地肤安全撤离,她根本没有非要致祂于死亡绝境的执念。
但祂不信啊。
祂甚至发出凄厉的吼声,一面躲避,一面威胁:“你有弑神的想法,你罪无可恕!”
好像就只许祂攻击执微,执微反击,就是大逆不道一样。
祂说话的时候,带上了些裹着轻笑的气声,听起来像是蛇的嘶嘶声。
“待我复生,待我通报神殿后,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将在疗养院漫长的虚无中腐朽,那时,你将祈求时间倒转回今日,哀叹不如此刻被我杀死。”
执微很灵活地躲避着高地上掉下来的碎石,继续射击。
她很讲道理的,都这样了,她还问呢:“说话要有证据的,我什么时候想弑神了?”
执微:“我只是抽了你一个耳光而已。”
“因为人类是无法伤害到神明的。”祂嘶哑的声音响起。
“人类信仰神明,虔诚的信仰导致人类的攻击对于神明来说是无效的。”
祂最忍不了的就是这个:“更何况,正常来说,根本不会有人伤害神明!”
“而你呢?你甚至可以像一头狂暴的牛犊一样打我?这足以说明你心中对于神明的不忠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现在还拿枪对着我……”
祂是很震撼于执微的攻击力度的。
在祂的印象里,人类对于神明服从是本能,哪有这样一个巴掌接着一枪,反而和神明对打起来了的人类?
“在你心中神到底是什么,哪怕是被污染程度最深的污染者,都是在忏悔的,哪怕是污染种,都是渴求神明注视和庇护的。”
祂死死盯着她:“谁都没有你这样攻击神明的力量,你是,你是天生的神明叛徒!”
好极了。她是竞选人,她是救世主,她是神明叛徒。
执微发现祂居然在教育她,并在付诸行动。
因为什么?因为她的反抗,冒犯到了祂?她的出现,搅乱了祂复活的进程?
“我要给你一个教训。”祂轻轻开口,抬起手臂。
在祂的力量下,岩石围住执微的退路,土地中冒出巨型植物的根茎,风沙的力度也急剧增加,吹得执微几乎睁不开眼。
执微捏着枪,她深知自己无法只靠这把枪了。
这支压缩能量光束的手枪,只能做到直线射击。
如今它的射击路程都被祂的神力造物堵死,她射击的光束子弹根本无法靠近祂的身体。
这样,即便她可以攻击祂,也根本伤害不到祂分毫。
执微脑海里回想着过往的记忆,她口中自语呢喃着:“破碎的神格赐予神明神力,依靠神力,神明在自己职责范围内,便无所不可为。”
如果祂在图谋复活,就说明祂死过,或者半死不活。但不用管。而可以肯定的是,死代表神格再次破碎。
对于一位神明来说,祂现在称得上是虚弱,神力也绝不是全盛状态,可以算是微弱。
执微凝望着笼罩天地的污染:“好吧,让我来看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里是污染区,是死亡区,如果谁可以操纵污染,那么这里就是谁的统治区。
执微眯起眼睛,感知到附近的污染。她张开手掌,一旁静止的污染,立刻如同被呼唤一样奔她而来。
她扯过污染,虚缈的黑雾如同她的半身,凝实的浓暗恰似她的领域。
“让我看看,神明的复活……”执微嘀咕着。
执微并没看清那站在高地的神明惊恐到扭曲的五官。而祂已经看清她做了什么,看清毁天灭地的污染,向祂倾轧而来。
第46章 沙洲(十八) 嘎嘣脆
这里分明是污染区扩张的边缘地带, 神明却看见污染眨眼间便浓重到了疯狂的地步。
中心地带的污染扩展到了外围,它们在听从谁的命令,并乖顺地被谁驱使。
对于执微而言, 此时的感知, 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
执微明明并没有挪动步子, 还是站在原地。可当她真的有去触及污染的想法的时候,只是才升起念头,污染便如她思维的外放,并听从她的驱使。
她像领主,也如神明。
沙洲骤起的风尘,迎着执微的面门吹来,执微感受到这风如同锋利的刀子,寸寸割着她的脸颊。
她在这样的风里,扯着嘴角, 给了那神明一个跃跃欲试的轻笑。
祂的皱巴破烂的脑子, 此刻才想起祂一直忽略的地方。
“你不被污染影响?”祂喃喃开口, “你甚至可以控制它们……”
执微翻手向下,手心冲着地面,从手掌开始发力,手指自然伸展。
她将她扯出来的一团污染凝实, 叫它摆脱掉了雾气般的虚幻, 凝聚成深邃的黑色。
“你是谁……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执微感觉她的头脑,从未这么清醒过。
她听见了祂的发问,但不作回答, 她只是梳理着所有和污染相关的记忆。像是一位做学术的研究者,而此刻天地昏暗的沙洲,就是她最好的实验室和操作台。
污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轻飘到可以穿墙而过, 结实到可以顶破地表。可以成块出现,作一颗污染团的样子飘浮着,可以无限蔓延,笼罩沙洲成为污染区。
人类稍近些接触,就会陷入精神混乱,出现窒息昏厥等状况。又不会影响神明,神明在污染区中来去自如。
可以轻薄似雾气,又蠕动着仿佛有生命。边缘稀薄些的地方长着黏稠的密网,丝丝缕缕,交错编织着危险。
执微抬起手臂,操纵着那团污染冲向神明用岩石所筑的高台。
我要你击碎它。将那高高在上、低头看人的俯视者,从高台击落。
她这样想。
于是,她挥手控制的污染冲向祂,铺天盖地的污染压了过来。
神明脚下的高台开始碎裂,最开始是出现裂缝,而后从岩石缝隙里传来轰隆声,大块的石头碎成小块,高台轰然倒塌。
神明与废墟一同坠落。
祂没听到执微的回答,在下坠的过程中,和碎石一起滚落。地面的落地点上长出蓬草,接住了祂的身体。
神明不再挥手发动攻击,避免执微看见祂的攻击方向,于是幽幽地用目光扫过执微身后。
可惜,神明这招默默攻击,在执微这里是无效的。
执微本就机警而敏锐,再者,她对目光很敏感,这种带着杀意的凝视不可能不被她发现。
情感炽热些的目光实在是太明显了,真的很容易被她捕捉到。她之前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在演出后台捕捉到粉丝充满爱意的目光,在缩在后排打瞌睡的会场感知到领导的目光,执微很会的!
祂以为执微没发现,但执微立马就捕捉到了祂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或者是她的身后。
执微快速侧身,反手将污染凝聚为盾牌,抵着护住自己的前面,抬头望去。
风沙纷飞,土石地动,她的面前生长出一棵丑陋的植物,花苞带着锯齿,张开后像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流出黏液。它在几乎呼吸指尖,拔起到一艘星舰那么高。
岩石、风、植物……神明的能力在其被赋予的职责内,所以这个神是什么神?
明显是偏向自然的神明。
执微快速思考着,但动作丝毫不乱。她看着这食人花的大嘴也有些犯怵,可她表情管理做得好,任谁来看,她此刻的表情都是胸有成竹的稳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尖叫已经在体内随着血液调度流了一圈了。
执微控制着污染阻隔住它的攻击,侧身躲过向她飞来的石头。
食人花的枝丫被打掉,它又张牙舞爪着,生长出新的枝条。
不能只这样反击它。执微略一思考,控制着污染向下压去,进入地表,在土壤里寻找着它的根。
执微兜了一个大圈子,在地上地下两边围着它包抄,破坏了它的根系,又用污染将它包裹碾碎。
之前她从未接触过这么多的污染,也从未试着控制这么大面积的污染。
执微几乎调动了她附近全部的污染,所有的污染都在回应她。
只有一处的污染在挣扎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执微没理它,也没在乎这一处污染的别扭。她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了食人花,回头去看那位神明。
这时,她惊疑地发现祂先是捂着胸腔的位置,又自己去掐自己的脖子,浑身都在发抖,夹杂着抽搐。
执微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她向着神明伸出手掌,不同于之前她调动污染的推力,此时此刻,她指尖微动,手肘向后,手腕抬高,做出了一个吸力的动作。
要知道,她只是抓住了一个想法,试探性地做了一下。但她这一次调动的,不全是附近污染区中的污染。
执微看见,一团污染,从神明的体内钻了出来。
执微倒吸了一口气,几乎被她自己的呼吸噎住。
好眼熟的场景,没错,就是这样,身形周遭弥漫出黑雾,黑雾丝丝缕缕扩散,颜色加深,浓度变厚,形成一种深邃到仿佛可以吸人灵魂的黑色,污染就这样从莫桑的身体里钻出来。
她不久前才见过莫桑堕落为污染者的全过程。
可,现在这是什么?她面前的不是一位名叫莫桑的人类少年,而是神明。
执微不明白了。体内有污染的,不是污染者吗?
怎么神明体内也有污染?
祂本来就有些精神不正常,在那团污染离开祂的身体后,祂更疯了。
穿着破烂,皮肤松垮,面颊如同枯树皮一样的神明,也不再攻击执微了,而是追着那团污染。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叫喊出来的声音带着绝望,凄厉极了。
祂试图把它塞回自己的身体,可细长如骷髅指节般的手,只是穿过污染,在空中挥来挥去。最后握到手里的只是空气和一点风中的沙尘。
执微:“你要做……什么?”她的尾音惊诧地扬起。
她注意到,这皱巴巴的神明愈发衰败。
本来耷拉着的松弛皮肤,现在更是开始萎缩,皱纹密密麻麻横陈布列,身上每一处裸露的皮肤上,都长出蛛网样子的密纹。
头发如奔涌而下的瀑布一样,哗啦啦掉落下去,头皮暴露在空气里,像一颗干瘪的肉瘤。
“这是你复活进程的一部分吗?”执微拧着眉毛,她只是看着,她人都有些局促起来了。
祂又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尖利哀嚎,使劲要捉住污染,甚至张开嘴试图捕食吞咽。
可那团污染只是虚虚划过,不可被触摸,晃了几下,接触到旁边的污染区边沿,就融入了污染区里。
再也看不出那是个单独的污染团了,祂不可能找回它。
祂跌坐到地面上,从鼻腔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就是那种呼吸紧促到即将无法呼吸的,濒死的声音。
执微走上前去,垂眸看着祂。
“你无法复活了,是吗?”她问。
神明怨恨地盯着她。
可看着看着,祂的目光就空洞下来,呼吸开始缓慢,身体萎缩到了无法再萎缩的地步,于是血肉融为骨头的一部分。
骨头在落着渣子。
祂似乎终于,清醒了些。
执微明白祂的复活进程被她打断了。没有迎来成功,失败的进程导向另一个结果。
祂或许是要死了。执微意识到。
她急切地想问出答案:“你靠着污染复活的吗?污染区是神明复活的献祭场?人类的死亡可以加快神明的复活?”
祂的脚已经破碎成沙土,被风吹散。
就是沙尘的样子,不是骨头的白色,也不是血肉的红色,由骨血肉长成的脚,散成了沙洲一望无际的沙尘,融在风沙里,毫无特别之处。
“我不能说。”祂低哑道。
濒死的时候,终于可以抛下复活的想法,对着天地昏黄和黑浊,审视着自己的一生。
也只有这时,终于才能承认。
“我没逃过不死的欲望。”
祂说出了祂的身份:“我以山成神,度过神明的一生后,山依旧巍峨矗立。”
这是个山神。执微算是明白又是岩石又是风沙又是植物的能力,是怎么来的了。
山神掌握自然变幻,自然可以在规则内使用这些能力。
“山不改不变,与之相比,我却要面对死亡。多不公啊。”祂昂着头,呼吸模糊起来,“我逃避神殿和选民送我光荣的终点,于是我的终点落在这里,消散为尘土。”
“还不如人类,起码有家人陪伴……”
祂的半截身子都消散了,却望向空中虚无的点,喃喃发问:“我会去哪儿呢?”
执微要问的事情,一句答案没得到。
她低头,看见祂浑浊的眼球清澈了些,濒死的无助笼罩了祂。祂的眼睛呆愣愣地向上看,露出了一点眼白。
执微心情很复杂,她想了一下,说:“你要是不介意我才打完你,你可以把我当作陪你面临死亡的家人,真的。”
“然后遗言是告诉我真相,回答我的问题。”她正色道。
神明迟疑了一下,觉得很荒诞,很离奇。哪怕祂要死了,祂也觉得正常人说不出这个话。
在遇见离谱到奇异的时候,往往会抿出一点微笑。
“谢谢你,叫我还可以笑着去死。”祂干巴巴地说。
执微:“但你还是没说。等等,你不能说,你‘不能’说?”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
“你说不出?有谁令你保持缄默?”
“不要思考……”祂只憋出这一句话。
留下了这样的遗言,似乎是将死时的善言,又像是阻碍真相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