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竞选神明 简卷 24117 字 2个月前

随着最后的尾音落下,复活失败的神明,在执微面前,彻底破碎成沙土。

被风吹开,消散无形。

执微没有犹豫,立刻返回地肤身边,试探着地肤的呼吸。感知到了地肤状态的平稳,执微才舒了一口气。

而地肤在朦胧间喘了一会儿,则突然惊醒了。她先咳了两声,迷蒙地下意识感叹:“呸,呸呸,好大的灰。”

这算是骨灰吗?

一小团污染留恋地在执微的指尖旋转着,执微分神想了一下。

地肤喘气还是很痛苦。

她伸着脖子,望向执微,本来只是一瞥,但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你是在控制污染吗?”她盯着执微的手指。

执微立即将手背过去,挥散了污染。

她凑近地肤身边,蹲下,按着地肤的肩膀,扶着她躺下。恢复到她之前昏迷的姿势,仿佛她没有醒过。

第47章 沙洲(十九) 玫瑰星球!

地肤也没反抗。

她表情像是灵魂都出走了, 已经忘记怎么反抗了。

面上很乖顺地被执微按倒在地上,她躺着,肺部发出尖锐的刺痛, 或许是疼痛连着她的脑子都木木的, 搞得她很恍惚。

她是眼花了吧。毕竟之前收到的信息和常识都告诉她, 人类在污染的侵蚀下,只有躲避奔波逃命的资格。

污染诞生于人类的不忠,也惩罚着人类,人类需虔诚祷告祈求神明的一丝宽恕,才可以在污染的侵吞下保住生命。

用剩余的生命日夜祈祷,为神明赎罪。

连反抗都已失去资格,人类更不可能控制污染。

所以,刚刚执微指尖盘旋着的一缕黑雾,那是幻觉吗?

还是说, 她已经像她妈妈一样, 早已死亡, 并没有人来救她,这发生的一切只是人死亡后的残存记忆,是她幻想出来的一点存留在脑海里的美好?

执微没理她。她忙着从口袋里又掏了一瓶药剂,低头看看说明书, 自己也不确定地肤要不要喝这个。

但地肤的样子, 是受了内伤。执微看着贴瓶上写着的说明。

【固气,去内脏淤血,提升精力, 活力药剂,助饮用者保持理智思考的能力】

她手里的药剂都是从安德烈那里拿来用的,安德烈的药剂都是从他那贵族家庭伊图尔薅来的, 据他说有些是买的,很贵,有些是私人药剂师特制的,都很好用。

执微判断了一下,觉得这个喝不坏人。

她觉得她内脏八成也有瘀血,之前和山神对打的时候,一直火烧火燎的痛。

这也就是这是个半吊子山神,不是全盛时期的神明,是死了又想活,或者是半死不活的神明。微弱的神力对打执微第一次控制污染,居然打了个平手。执微不讲武德,像揪电饭锅内胆一样薅神明体内的污染团。这才赢了下来。

好在结束了。现在一切结束,执微缓口气,指尖止不住地在发抖,有些脱力。

她是地球人的体质,属于运动细胞不错,耐力也可以的人。连唱带跳气都不喘的,但也招架不住和神明对战。

执微也不客气,悬空往嘴里倒了半瓶。把剩下的半瓶灌进了地肤嘴里。

地肤艰难地吞咽着,安静了两秒钟。

喝完了,她又突兀开口:“说真的,我还没死,就很不正常。”

她深深地望着执微。

地肤本来只是敬佩欣赏执微,但现在,她发现执微似乎有操纵污染的能力后……

那种欣赏,变成了崇拜和畏惧交杂的感情。

人类的感情很复杂。只有崇拜,敬意下便会滋生羡慕。羡慕又关联着嫉妒,愈被关爱,愈易阴暗。

依赖后反而不满,不甘于得到的,而寻求更好的。

所以,地肤对执微的感情,最好的状态,就是崇拜但畏惧。这样,永远不是朋友,便可永远追随。

执微想不到这些。

地肤嘴里说的正常是什么,执微不知道。

她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执微盯着地肤的脸,地肤以为她在考验她,喉头微微动了动,面色发白。

地肤缓缓地,低下了头:“当然,这其中,必须感谢的就是,您救了我……我很感激,也必将报答。”

执微盯着地肤那正常人类带着弹性的皮肤,心底想,对嘛!这才是皮肤啊!她急忙压下脑海中关于枯树皮神明的记忆,再也不想记起了。

这时候,鹑火的声音,终于再次通过光脑联络,抵达了执微的耳畔。

“……第三百六十次呼叫中断,开启第三百六十一次呼叫。开启地表联络搜寻,纪蓝号关联悬浮艇,实时动态地图已同步。第三百六十二次呼叫,执行中,定位信号返回,通路异常排查,通路正常……主官?”

她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可见在执微与她断连的时间里,她一直没有放弃呼叫。

执微站起身:“我在。”

鹑火没有半点废话,一句多余的都不问,而是立刻执行之前执微的命令。

“已恢复定位,已重新为您连接舰艇。舰艇将在三十秒后抵达您的定位,倒计时开启,三十,二九,二八……”

执微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地肤。地肤的胸腔像是破碎的风箱,她扑腾两下,就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她可不会说什么“我受了伤会影响你”“你把我放在这里你先走”“快啊不用管我你快离开”“我要死在这里看着你的背影并流着泪为你祝福”之类的任何一句傻话。

她求生欲望极其强烈,挣扎了两下,捂着自己的胸口,在执微的搀扶下站起身。

地肤抬头望向遮天的浓黑,眼神倔强到像是亮着火光。她不甘于赴死,有人来救她,她就会坚定地选择活路。

执微揽着她的肩膀,她咳嗽一下,执微的手臂也跟着一振。

她们在昏黄与黑雾交杂的陆地上,凝望着一艘番号印记已经全部磨损的舰艇,穿过污染,摇摇晃晃,停泊在她们面前。

地肤看着这艘停泊的舰,深深吸了口气。她的目光里带着些怀念,神色也微妙复杂。

鹑火调动的舰,都是停驻在星球地表的。换句话说,都是沙洲人没来得及开走的。

它们一艘艘,都是地肤亲自看过,最终下定决心收下的舰艇。

从性能到系统,地肤都一点点地审阅,通过各种方式,把它们领回来,作为沙洲的诺亚方舟。

执微扶着地肤登舰。地肤上了舰艇后,就缩在驾驶舱后面的位置,横在矮椅上坐下,靠着驾驶舱的舱门喘气。

执微则一屁股坐到驾驶室,关好舱门,准备发动舰艇起航。

鹑火远程破译了这艘星舰的系统,改换了它的操作模式,于是执微发现它的驾驶方式,和安德烈那艘又贵有高级的悬浮艇是一样的了。

这她就熟悉了!

在执微低头操作面板的时候,地肤用手抚摸着身边这艘舰艇的内壁。

执微观察了下,果断按下启航键。舰艇发出一些零件打架的细碎声音,听着就叫人汗毛倒数。

巧了,执微不是一般人,她一点儿不怕。

执微调出航行实时轨迹,发现这颗星球目前已经完全被污染遮蔽天穹,连之前安德烈最后逃离时依仗的一丁点儿缝隙都没有。

在执微开始起航后,地肤就听见舰艇一直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这是沙洲用来判断污染靠近的警报系统。

“嘀——嘀嘀——”

声音像是在抠挖谁的骨髓。

现在污染靠得太近了,这舰艇要是能张嘴说话,早就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了。

地肤倒不是泄气,她只是天然地疑惑。她问执微:“都这样了,我们还能逃得出去吗?”

执微深吸口气:“当然可以。”

“我们将冲破污染,回到舰群里。”执微拧着操纵杆,抬起舰艇的头颅,如利剑鹰隼一般直直破开云霄。

执微心思细,毕竟地肤受了伤,才从晕厥里醒来。她怕地肤晕过去。

感觉她真的很虚弱,在执微的驾驶舱身后喘气,喘得像是牛在喝水一样。

于是执微一边操作着舰艇起飞,一边坚持和地肤搭话,叫她可以一直思考,一直说话,这样利于她保持清醒。

“地肤,我问你一下,沙洲有没有什么有名的山?”执微问,“比如什么最高山,或者雪山?”

她左手控制着面板,右手晃动摇杆。

舰艇在空中兜了一个流畅的边缘,沿着污染覆盖的天幕前进。

地肤想了想,回答道:“算是有名的,倒是有一座山。那是沙洲主星上的一座山,叫浮玉。”

“但沙洲人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久到几百年,一千多年?那是沙洲一颗主星的山,污染区最开始就是在主星出现的。后来污染区吞没了星球,人们忙着逃命,也不再看山不山的了。”

“浮玉山有什么特别的吗?”执微问。

地肤说:“有一种矿产,只有浮玉山那里有,适合用来制作一种药剂。但从被发现开始,很快就被挖空了。”

执微看她情绪又低落下去,就还和地肤搭话,不叫她安静下来有机会睡着。

“那这艘舰你花了多少钱啊?”执微问。

地肤说:“这些舰艇,基本都是沙洲在其它选区的废品区收来的,有的是甚至拿零件攒出来的。”

“这一艘,我记得是在奥维隆星盗区得到的。那里星盗抢地盘,总打仗,所以受损淘汰下来的星舰很多。”

地肤说起星盗区,像是说起白捡宝贝的废品厂,淘一淘就能有好东西。

“来路多半不正,但无所谓,沙洲用这些舰是用来逃命的,不挑。”

执微听到这里,环顾了一下驾驶舱。发现副驾驶位置的内侧,全是喷溅状的血迹。

……这来路也太不正了。

地肤看见了执微的眼神,就说:“哦,那里,那里擦不掉。不是人血,是一种稀有的动物,血液有永久附着的效果。”

执微扯了扯嘴角:“好极了,以后就用这玩意儿给人刺青,我一按文身,安德烈就嗖嗖出现,问我要不要吃麦饼。”

可惜,地肤没懂她的玩笑。她自己说完,也沉默了下,脑海闪着安德烈沾着眼泪的艳金色睫毛,和湿漉漉的湛蓝眼睛。

执微嘴上说话,也不耽误手头的动作,飞得又快又稳。

地肤则摸着舰艇的内壁,继续说这艘舰艇:“至于这艘,是奥维隆星盗区的一个领队,布莱恩,他卖给我的。”

她对他的评价还不错:“他算是个讲义气的人,没有额外加价,也没有趁火打劫。”

“于是我不仅带走了这艘小艇,还抢了他一箱子弹。”地肤冷漠道。

执微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了。

“等等,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他没有趁火打劫,还是个不错的讲义气的人,于是你对着他开始搞抢劫了?

执微的语气飘忽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结果地肤低低地笑了起来,细细的笑声从驾驶舱后传来。

她很稀奇地望着执微的后脑勺,盯着执微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睛。

“奥维隆的规则就是那样,强者可以通吃。”地肤叹口气,“我抢布莱恩的东西,我对不起他,可当时要是不抢他一箱子弹,在从奥维隆星盗区出来的关卡里,我们没有武器,就会全军覆没。”

地肤轻声说:“我可不是什么善人。因为您是竞选人,您看着是个好人,我才装几分可怜,讨您的支持。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无赖的做法。”

执微点点头:“懂了。”

她字正腔圆地说:“你不是轻易做沙洲统领的,你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地肤无语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低声问:“这样不好,对吧?”

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承认罢了。用弱肉强食才证明自己的正确,如今在执微面前承认,是一种宛如剖心般的,祈求神明宽恕。

“当然不好。”执微想都没想,立刻说,“在那个叫布,布莱恩的人看来,你野蛮又贪心。可在沙洲的立场上,你保护了那次冒险,带着他们平安回到沙洲。”

她很不内耗,有些护短,帮着地肤说话:“你是保护者,承担了许多责任和罪恶,对吧?”

地肤知道,执微没做过那些。但执微居然试图去理解她,理解沙洲。

她缩在驾驶舱后面,手指拧在一起,低头抠抠自己的手。

在地肤眼里,执微是一个很容易共情的人。好像什么都可以体谅,她未必赞同,也不是真的理解,但她愿意站在你的角度,为你想想。

只是那换位思考的一瞬间,地肤就觉得,她强过千万神明。

舰艇升空到了一定高度,执微沿途飞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处污染稀薄的地方。

执微立刻严肃起来:“做好准备。”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这处撞击点,对着舰艇发出全速冲击的指令。

在她加速的一瞬间,舰艇的尾部引擎里因为濒临负荷的极点,甚至掠过火花。

执微之前做领航舰的时候,是沿着污染的扩展范围去领航。那个需要的是眼疾手快,要跑到污染前面去,越前面越好,给身后的舰群充分的空间。

现在执微做驾驶员,就不是跑得快就足够的了。

她现在,不是要跑赢污染,而是穿过污染。

地肤盯着舷窗外的景象,她没什么可为执微做的,她从怀里的内袋里,用右手掏出了一把匕首。

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左侧上臂。

鲜血涌出的时候,地肤的大脑因为痛楚而格外清醒。

这样,她就不会意识松散,那样轻易地就陷入精神混乱。在污染侵染她的时候,她将握紧匕首,用鲜血保持住理智。

她将不拖执微后腿地坐在舰艇中,等着执微带她回家。

执微不知道地肤正在扎自己,更不知道地肤犹豫了一下,觉得扎腿影响跑路,扎胸腔内脏太多,扎屁股恢复期没法坐着躺着,于是权衡之下,选择了扎胳膊。

她忙着驾驶,冲破星球地表最后的引力束缚。

在即将穿过污染的时候,执微封闭了驾驶舱和后方舱室的连接,并降下了主驾驶位的舷窗。

地肤没想到执微这样的操作。她惊恐地爬了起来,半跪在驾驶舱外,只来得及敲击了两下舱门,就被舰艇摇晃的幅度击倒,脱力地倒向一边。

执微听见动静,却没回头。她通过光脑连接了地肤的信息讯号,于 是执微的声音响在地肤耳边。

地肤听见,她的清澈嗓音,仿佛冷潭溪流,花瓣萃落的水滴珠花。

她听见执微说:“别怕,我们会出去。”

执微将手伸出舷窗,直接触碰到了污染区的污染。

地肤看见她半个身子都几乎探了出去,在奔涌而来的污染面前,执微的身形没有丝毫的摇晃。

她坚定而强大,手臂高举,指尖穿过黑色浓稠绵密的污染。那姿势和意气都如重锤击中地肤的心脏,在碾压她的神经前,地肤听见她心底的声音。

执微在做什么?那声音问。

执微在请笼罩天地的异常,为她让路。

那声音回答。

这几乎可称之为壮美的场面,牢牢地刻在了地肤的脑海里。她未来有可能生出的质疑之心和反叛之意,在此刻通通消散在浊黑的云端。

跟随她。地肤心中的声音尖叫道,跟随她,做她雕像的青石底角。

执微忙得不可开交。

觉得她一点都不帅气,也不酷。

她狼狈极了,挥着手,抻着身子驱赶污染。像急着上班的人类,轰开出门必经过的院子里,睡得满地乱七八糟的小狗。

你滚!你也滚!这边的滚!那边的也滚!

地肤趴在舷窗前,看两眼外面,又看回驾驶舱里忙活着的执微。

“虽然我没有说这句话的立场,但是……”她呢喃了一声,“你,和你的做法,连着你这个人,都很神奇。”

当然神奇,神奇极了!

执微半个身子都从舷窗里探出来,她挥开逼近她的污染,击退污染的靠近,硬生生在舰艇航线的方向中,造出了一条生路。

舰艇越高,污染越浓,空气越稀薄,凛冽的风如刀子一般割磨着执微的手臂。

执微破开通路后,立刻关闭舷窗,启动舰艇的呼吸系统,碾过大气层和星球交界处的污染,升入宇宙。

她高兴极了,总算是出来了!

“走吧,我们去和你庇护过的人类,在沙洲的陆地上重逢。”

地肤可不接受这个夸赞:“分明是您庇护的人。”

领航的是执微,救了她的也是执微。

执微干脆利落地说:“我可不这么想,我只做了一点事情,你才是统领嘛。”

她说这句话,像蹦豆子,一点都不含糊,清脆又掷地有声。没客气,也没犹豫,怎么想就怎么说的。

地肤垂下眼眸,半晌,轻轻摇摇头,抿出笑意。

鹑火为执微驾驶的舰艇,规划出了行驶路线。

执微通过操作面板的实时图像,发现安德烈驾驶着悬浮艇,带领着舰群,仍在盘旋。

这次污染,吞没了沙洲剩余地方的大部分领域,人们不得不赶在污染侵蚀掉更多地域之前,驾驶舰群与污染周旋。

“这是要去哪儿?”执微沿着航线追逐着舰群,问道。

地肤看向面板:“就这样漂泊着,来回盘旋,短时间内无法落地。要避免污染的突然扩张。”

执微回忆了一下山神身体里钻出来,又融入污染区的那团污染。

更重要的是,山神陨灭后,停滞在地肤周围,不再向前的污染区。

执微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污染大概是不会再扩张了。”

地肤听见这话后一愣。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执微的背影,没有看清她的神色。

“什么?”地肤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耳鸣了。

执微盯着实时地图,指向一颗位于西北角落的星球,那里是沙洲的边缘地带,简直是宇宙内有人类活动的最边角。

污染在地图上,离着这颗星球,大概有一个指节宽的距离。

“它还没有被吞没。”执微说。

地肤望着那颗小星球:“那是一颗卫星,上面有几块仍可耕种的土地,上周我还带人去收割了新一批的麦子。”

地肤喃喃着:“我是不是应该感谢神明的仁慈,侵蚀吞没掉了沙洲,但留下了一颗星球。”

是的,这就是沙洲最后的一颗星球了。

它是很小的一颗卫星,上面有几块黑土地,长着麦子和稻田。

执微改变了航向,驶向它。也通知鹑火连通舰群的导航系统,所有人向着这颗星球进发。

打开舰艇的跃迁引擎,执微又行驶了一阵子,抵达到了肉眼可以看见它的距离。

离得近了些后,执微看见它在深黑的宇宙里,闪着玫瑰色的光晕。

“它是一颗玫瑰星球。”执微惊喜地说。

地肤有些恍然:“玫瑰是什么?”

“是一种表达爱意的花。”执微轻轻说,“人们会互赠玫瑰表达爱意。”

执微今天也是够累的。在即将登陆,脚踩上安全的陆地前,可以看见深邃宇宙中的一株玫瑰,她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她兴致勃勃地和地肤说,“你瞧,它是玫瑰色的。我想,它一定如玫瑰一样爱你,爱你们,爱沙洲。”

“于是它生在这里,未被污染,闪着玫瑰色的光晕,有陆地和土壤,生机勃勃。”

执微思考了下,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生命自有出路!”

地肤望着那颗逐渐清晰的星球。

她见过它许多次,也来过这里许多次,从未有哪一个瞬间如此刻这样震颤。

地肤心里涌起惊涛骇浪,她的手臂还沁着血,呼吸仍沉重吃力,但她陡然生出无限的勇气。

沙洲的星球还没全部陷落,沙洲人还没全部死干净。

所以,沙洲不会灭亡。

“……主官。”她深深地呼唤了一声。

执微僵住了。

“诶?!可不能瞎叫啊!!”她脊背发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48章 沙洲(二十) 黄袍加身,逼上梁山!……

然后, 地肤就不叫了。

她这个反应,好像刚刚的那一声“主官”,是执微产生的幻觉一样。

执微抽空回头瞥她一眼, 发现地肤安静地坐在驾驶舱后面的矮椅上, 靠在舱门外面, 目光越过舷窗,眺望着那颗玫瑰星球。

它闪着玫瑰的色泽,这是沙洲最后的余晖。

执微收到了鹑火发过来的登陆落地点,地肤则没有通知所有人都登陆这颗星球。暂时只允许伤者进行登陆,在安稳的陆地上接受治疗。

至于身体素质尚可的人类,仍停留在舰艇上待命。

于是,舰群围绕着玫瑰色的星球停泊,像是它的星环。

执微操作着舰艇,驶向星球停泊点。抵达后, 她打开舱门, 从主驾驶位跳下舰艇。

她下了舰艇, 回身去接地肤,这才发现地肤整个左侧上臂都蔓延着血迹。

她不清楚这是地肤自己扎的,以为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还懊恼自己登舰前没发现, 急忙去叫治疗师。

执微张望了一下, 发现这处停泊点里的伤员,已经在按部就班地接受治疗了。

治疗师从她手中将地肤接过去,做检测和治疗。

沙洲有治疗师在看诊, 执微的竞选团队里没有治疗师。但,有从家里揣了许多药剂,出来闯荡江湖的副官。

执微远远地就听见了安德烈不耐烦的声音。

“不, 你不能喝这个药剂,这是外敷的。”

“要我一个一个解释吗?我的嘴巴不能做别的事情了,被剥夺吃饭资格,只用来说话吗?”

“不,我不是治疗师!你可恶,你也可恶,都别问我!!”

执微向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那个坐在一个木箱子上,暴躁地翻着自己口袋的人,有一头灿金色闪耀的头发。

那正是安德烈。

执微在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故事迎来美好节点,或者戏剧拉上红丝绒的帷幕,她只感觉压在心头一直往下坠着的石头碎成齑粉,消失不见。

她目光带笑,向着安德烈快步走过去。

安德烈屁股坐在木箱子上,他硌着他娇嫩的贵族屁股,发着贵族脾气。他在执微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执微了。

他很熟悉执微,看背影就很认出执微的。

换作别人,正脸露在他面前,再和他说上半小时的话,他都未必能认出来这人是谁,更叫不出别人的名字。

可执微不一样,执微虚晃出身影,安德烈就认出了,那是他的主官,那是执微。

但他故意装作没看见执微的样子,只顾着低头翻自己的口袋,像是突然觉得手头的东西特别特别重要了。

会跳下悬浮艇,冲进污染区救人的执微,在安德烈心里,又强大、充满魅力,可又叫人担心。

安德烈才不会那样轻易地就原谅执微!

他都不正眼看执微,更不会在执微一出现的瞬间,就向她跑过去。狗才那么做,被踹了一脚还对人好,以为人是在和狗玩。

他可是记仇的。

她就那样决绝地跳下去,这么看来,地肤在她心里,比他安德烈重要多了嘛。

地肤算什么顾问?谁家顾问做成地肤这么嚣张的样子,还要主官亲自去救?

哦,想起来了。“顾问”不过是执微准备好的应对神殿的理由,但神殿又没抽查,所以地肤还不是顾问呢。

安德烈坚毅的表情松动了些。

这样好像还可以,他像是自洽了。安德烈也知道,重要的不是地肤,重要的是执微,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有些想和好,不想闹别扭了。又没有台阶可以下,偷偷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执微,生怕她受了伤。

执微还没和安德烈说上一句话,人群里又传来惊呼声。

人们一直用各种手段检测着污染区的扩张,污染区一直在生长。只是有的时候边缘仅是在缓慢蠕动,这就是人类的安全期,有的时候则飞速扩张,人们不得不离开流亡逃离。

执微估计在那位山神消逝后,污染区会停止扩张。

但她没有想到,根据实时模拟星图来看,污染区不仅是不再扩张,甚至可以发现污染区的边缘呈现萎缩的态势,那分明是在缩小。

执微心中惊讶。难道山神的死亡,就这么立竿见影,连污染区都在缩小?

人们窃窃私语了一阵,惶恐不安地,确认了彼此的眼神。他们在互相望过来的目光里,坚定了共同的想法。

于是,在执微还在琢磨的时候,人群里突然响起嘹亮的声音。

一波接着一波,一声接着一声,不肯停歇。

“是神明竞选人的力量!是执微竞选人!她挽救了沙洲,我们真的在沙洲的陆地上重逢!”

“您为沙洲做到这种地步,救世之神,名不虚传!您的虔诚抵过了沙洲的不忠!”

“沙洲不会亡了!沙洲还有未来!污染区在缩小,各位,我们的孩子将回到我们曾站过的土地上!”

……

执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地肤,地肤呢?地肤快来管一管!”

管好你的人啊!这都在说什么呢?!

说的都是她不爱听的!

而刚刚用完凝血剂,才治愈好伤口,走出人群的地肤,则缓缓迈步,步步稳健地走到了执微面前。

她捧着一个精致的石雕盒子,走到执微面前的时候,执微被她严肃端庄的表情惊到了。

“你做什么?”执微低声问她。

地肤深深地看了执微一眼。

那是一个很复杂微妙的神情,常见于狼群。

地肤明白,就是现在,这是执微给予她的机会。她自认为读懂了执微的暗示,于是她以沙洲统领的身份,站在这里。

“我知道,我们无法报答您所给予我们的亿万分之一。”地肤诚恳开口,四周寂静得只有她坚定的话语落地之声,“如果我们只认为您是为票权而来的,那才显得沙洲卑劣。”

“可如果您得不到沙洲的票,那将是沙洲与神殿的痛苦与遗憾。”

“您征服了沙洲,沙洲将在总选中,为您献上四票。”

执微却想到了斯蒂亚德提摩西的32张票。

果然,正如祁入渊所说,选区和选区之间的票权差别非常大。斯蒂亚德提摩西可以拿到32张票,而沙洲只有4票。

安德烈也觉得4票很少,但他在意的,是一个选区的拜服。

本来他缩在一边,别别扭扭地没和执微说话,此时一听见地肤的话,腾地一下子蹦到执微面前身后。

“铁票仓!”他喃喃道。

从此沙洲不再是无主选区,而是执微的占领区、统治区。

他嘀嘀咕咕地为执微做注解:“被征服的小选区,即便最后它支持的竞选人没有进入总选,也会按照竞选人的想法去投票。”

“就相当于是竞选人在本次选神当中累积下来的竞选资本,利于组织发展,或个人下次选神。”

执微惊恐地问:“还有下次?”她被吓得脱口而出。

安德烈理解错了,但不妨碍他立刻纠正自己的口误:“没有下次,主官。”

他的表情写着“您在本届就将竞选神明成功”。

执微觑着他的神情:“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默默盯着捧着盒子的地肤:“我更不是想要这个……”

地肤懂了。

于是,她双手捧着盒子,将盒子举过头顶,扑通一下半跪在了地上。

众人立刻随着地肤,向执微跪下。统领是半跪,下属自然要结结实实地跪下。

执微开始大叫:“停,停!”她浑身不自在。

她盯着地肤的表情,恍惚间,她看见地肤捧着的不是个石头盒子,而是一袭黄袍。

黄袍加身,逼上梁山,好家伙,连起来了!

地肤又懂了。

她露出微笑,将盒子举到执微面前:“我知道,您要的不是这个。您要的,不是这些,更不仅是这些。”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她说。

执微:“……”

你确定你知道?你确定你们知道?你确定你们都知道她想退选?!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步的?她最开始是怎么想的来着?

地肤抬眸望了安德烈一眼。安德烈盯着她看看,猛地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上前,做副官要做的事,替执微打开了地肤捧着的石雕盒子。

里面是一个精美的黄铜小瓶子,里面装着的液体,发出眩目的水红色光晕。

地肤将从自己妈妈那里得到的讯息,向着执微全盘托出:“沙洲,不是一开始就是污染区。”

“沙洲传承下来的东西不多,一个是麦粒献主的风俗,另一个,就是它。”

地肤捧出的,是沙洲传承千年的至宝:“这是浮玉山资源枯竭之前,制成的最后一瓶基因改良剂。”

执微不识货,但安德烈的眼睛瞪得像是他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如今市面上的基因改良剂,都不过是人工调和合成,温和而无效。昂贵到天际的改良剂,也只能起到一点点作用。”

地肤抿出几分嘲笑,郑重地将手臂伸展,叫执微可以看清楚药剂。

“而浮玉山资源所造的药剂,影响着当时人类的进化,这才是真正的,基因改良剂。这是沙洲的忠诚,只盼能帮到主官一点。”

她低着头,双手高举:“请您收下浮玉山最后的啼鸣。”

地肤提高音量,支撑地面的另一条腿也跪落在地。她膝行几步,凑近执微,抬头热烈地望着她。

“沙洲,将助力主官,竞选神明。”地肤说。

地肤再次垂下头颅,高喊着执微的竞选纲领:“恭请世间再诞唯一神!”

她身后,沙洲的选民,随着她的声音,喊叫着同样的话语。

“恭请世间再诞唯一神——!”

第49章 沙洲(二十一) 黏黏糊糊牛皮糖……

执微在这一瞬间, 感知到的不是势不可挡、无所不可为的王霸之气。

她尴尬得快要晕过去了。

她呼吸都暂停了,身子往后歪了一下,腿发软, 恨不得坐在原地嗷嗷大哭。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剧情发展?!

安德烈, 好一个天生做狗腿的人才。他以为执微这微微的后撤步, 是在暗示他,在假装推辞,需要一个完美的契机收下沙洲这块干巴巴麦饼。

的确,安德烈不满足于沙洲的干瘪和弱小,却很满意沙洲给执微的排面。

统领服从、公开献宝、高呼纲领,字字句句,种种行为,都戳到安德烈的爽点上了!

安德烈爽得头皮发麻!

他要真是一只小狗的话,他的脑壳可以高高昂起, 仰到脑壳往后翻, 整只小狗都骄傲得栽跟头过去。

主官的荣耀, 是副官的体面!

安德烈之前旁观过许多竞选人的排场,就没见过如执微这般荣耀的!

他自认为懂了执微的暗示,也不顾着什么闹别扭不闹别扭的事情了。

安德烈两步上前,托住执微的手肘, 扶住身子往后歪了一下的执微。

安德烈抬头, 对着地肤疾言令色:“地肤,你这是在用沙洲和沙洲的人命胁迫主官!”

地肤立刻和安德烈搭戏,将手中的盒子捧得更高:“因为这招只有在主官这里有用!已诞生的神明、财团, 和数不尽的竞选人,有谁注意过沙洲?没有!”

她高声道:“只有主官看见了沙洲!如果面对这样的主官,沙洲还不拜服, 岂不是太过没有良心?!”

字字掷地有声。

执微瞥了安德烈一眼,她正要说什么,安德烈却觉得他和执微对上了目光,这就是接到主官的暗示了!

于是,他一脸高深地上前半步,接过地肤手中的石雕盒子。他啪地一下子把盖子合上,遮住了里面黄铜材质的小瓶子。

执微眼睁睁看着安德烈手快地已经把人家东西都收下了。

谁让你收的?看你一眼你就要收人礼物,看你两眼你岂非就敢收受贿赂?

管一下!必须管一下!

执微表情严肃,叫他的名字:“安德烈。”

她暗示他把东西塞回去。

平时没有暗示的时候,安德烈总能读出暗示,现在执微真的给安德烈暗示了,他又笨笨地读不懂暗示了。

他单手抱着盒子,另一只手把地肤给扶起来了。

安德烈神情里带着贵族的骄矜,他如春风般和煦,道:“欢迎地肤顾问加入我们。”

执微:……谁问你这个了?谁提起这个了?怎么就突然开始说这个了?

但沙洲的选民已经开始欢呼了!

安德烈瞧不起顾问的职位,觉得是水货岗位,但对于正常人来说,一个顾问的位置,就意味着利益交换和接纳。

成为竞选人的下属,在竞选团队里分到一个职位,一旦竞选人成功,便可以跟着一起参与最后的利益结算。

地肤也轻松地露出微笑:“为您效力,主官。”

执微盯着地肤红润的面颊,她那清晰的头脑,居然开始发晕了。

她搓了下脸,示意地肤领着人赶紧站起来。

地肤的想法那是很符合逻辑的。她自然认为执微这边收下了药剂,又叫大家起来了,这足够说明执微接纳他们了!

至于执微拿着这药剂回去是自己喝,还是给谁喝,那都不是地肤和沙洲要关心的事情了。

这瓶仅剩的基因改良剂,是沙洲最后的珍宝。

沙洲的四票实在是很少,而执微为沙洲做的又太多。但凡可以帮到执微一些,提升沙洲在执微心底的筹码,地肤献宝这个举动,就很值得。

执微默默把安德烈拖走了。她面上不显,其实已经绝望了。

地肤起身后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望着执微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莫桑呢?”

那个在集会的时刻,突然堕落为污染者的十五岁少年,莫桑。

莫桑中了十几枪,很艰难地才活了下来。但即便现在他活了下来,未来也很难活下去。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堕落成了污染者,是货真价实的污染者。哪怕之前他是沙洲的孩子,在沙洲有着朋友,但当他成为污染者的一瞬,他便一无所有。

人们当然想把污染者撵出去。但人们不用撵,只需静静等待,神殿会将他收容到疗养院。

地肤清楚,即便是执微,她收进竞选团队里的也是污染种,不是污染者。

污染种不携带污染,要对抗的是人们的歧视。

可污染者就不同了。污染者经常会陷入精神迷乱状态,在污染的诱惑下做出伤人举动,需要立刻收容看管。

更何况,这里是沙洲,外面是连绵的污染区,谁能接受身边有一位随时会伤人的污染者?

沙洲被收容走的污染者,数不胜数。去了疗养院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地肤走到被隔离开的伤者区,这里被特意分割开,只有莫桑一个人。

她弯腰,半蹲在一个简易低配的治疗舱边。里面躺着莫桑。

莫桑见地肤来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滚落:“统领……我会被抓去疗养院的,神殿的人看见我了……”

他说着说着,涌出一股绝望,掺着几缕愤恨。

“为什么神殿的人要看见我,神殿为什么要来,除了收容污染者,神殿这么多年都没有来过,神殿不在乎沙洲,神殿为什么要来……”

他喃喃着,来回说着重复的话,精神似乎已经混乱了。

这种时候,按着经验,地肤必须立刻逃离。但她没有离开,她望着莫桑,像是望着曾经的自己。

莫桑向左侧歪了下头,呕出一口鲜血。血液淌过他的脖颈,流进他的衣服。

“我一点勇气都没有了,我不如现在死了干净。”他闭着眼睛。

地肤看他这副样子,嗤笑一声。

她实在是看不惯他这种不争气的样子,她满脑子都是执微在舰艇驾驶舱里探出身体,徒手破开污染,为星舰开道的模样。

地肤冷冷开口:“记住你的命是执微竞选人救的。你的生死,不再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凑近他的耳畔,轻轻说。

“你当然可以死,莫桑。”地肤语气温柔,“但你更想为她死。不是吗?”

执微此时还不知道地肤在研究什么。

她找了个偏僻地方,坐着缓了一会儿,喝了袋营养剂,才勉强恢复精气神。

没事!她安慰自己,这都是小事,这算什么!

这是沙洲,又不是斯蒂亚德提摩西,四票算什么呢,那是总选才考虑的事情。

要知道,她的星网排名还在五十名开外呢!

不慌,稳得住!这么想想,执微还是觉得,那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执微给地肤发了光脑讯息,就和安德烈先回纪蓝号了。

执微和安德烈两个人都才疯狂驾驶过悬浮艇,于是回去的路上,执微坐在主驾驶位上,没再操作,而是开了自动驾驶。

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后背向后靠,故意离着执微离开些距离。

他把那收到的石雕盒子抱得很紧,抱着盒子,低着头,好一只垂头丧气还生闷气的小熊。

执微轻咳一声,和他搭话。

“那个基因改良剂我不太懂,安德烈,你是贵族出身,想必对这些东西很在行,或许你愿意和我讲讲?”

安德烈当然愿意。

他立刻就应答执微的问题:“与其说是基因改造,不如说是基因编辑和基因升级。”

“每个人的天赋能力和身体素质都是不同的。比如,长期浸泡在训练场的人类,和从未正规训练过的人类,二者的身体潜能与可以使出来的力量,自然是不同的。”

安德烈表示,这种药剂就是改良这些的。

执微听着听着,感觉一瓶改良剂下去,人类就像是通过科技,变异成超人了。

安德烈:“所以,在基因改良剂刚问世的时候,人类是彻底地经过一次进化的。”

难怪。难怪无论是安德烈还是贪狼,身体素质都极其优秀。哪怕是病弱的鹑火,也一直在用一格电续命。

安德烈明显有些惋惜:“可惜后来原料匮乏灭绝,后面的基因改良剂,都是仿品,劣质得很,没有那么强的效用了。”

“所以,你之前就知道浮玉山?”执微问。

“是的。真正的基因改良剂来自浮玉山,这话我从小就听过许多次。”说到这里,安德烈烦躁地挠挠脑壳。

“但浮玉山消失很久了,慢慢地,人们就会觉得那只是传说,是故事里谣传的浮玉山。”

他呢喃着:“直到刚才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浮玉山就在沙洲。”

执微想想,觉得情况更复杂了。

她眯着眼睛思索着:“安德烈,你查一下,有没有神,是以浮玉山而成神的?”

安德烈在星网上搜寻了一下,说:“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把光脑虚拟屏放置在执微面前,执微看见屏幕上赫然几个大字——

【人类基因进化之神,曾任欧文财团执行人,伊曼纽尔·欧文……】

执微瞳孔紧缩。

……基因进化后,就追求长生?可以这么猜测吗?

整个返程的路上,执微一直在思索这些事情。

直到回到纪蓝号后,执微才反应过来,安德烈和她说了那么多话,明显是不生气了喔!

她当着鹑火和贪狼的面,就又去戳安德烈。

执微故意问:“欧文财团,听着很厉害呀。对了,安德烈,你说,财团会给我献金吗?”

安德烈立马扬起下巴,很骄傲地说:“当然。”

“不过,目前还没有大些的财团找来,找来的财团我都看不上,主官,我把它们都拒了。”

嚯!执微心想,干得好!

对对对,要你就是来干这个的!这种活儿还是你应该做的!

贪狼抱着胳膊,戏谑地瞧着安德烈,故意说:“用伊图尔的体量,来衡量财团的大小,那主官一时半会儿都收不到献金了。”

他总结道:“这就是团队里没有财政官的下场。”

安德烈不服气:“好的副官可以兼任财政官和护卫官!”

贪狼点点头,露出困惑的神色:“可你是那种很坏的副官啊。”

执微当然是帮着安德烈说话,她赶紧说:“不坏的。”

安德烈却反常地没有立刻试图殴打贪狼。

他吸吸鼻子,深深望向执微,嗫嚅两下,自己承认了。

安德烈说自己:“很坏。”

是很坏的副官,不是好副官。好副官才不会帮不到主官,才不会只能看着主官从悬浮艇上跳下去,只能咬着牙、抹着眼睛继续完成主官的命令。

他低落一些的样子,在惊人的漂亮里又多加了几分破碎,蓝眼睛悲伤而疲惫,泛起柔软的波纹。

执微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抬起手,虚虚空握住了拳头。

她做出了一副抓着一把空气扳手的样子,演起戏来,在安德烈的金头发上拧了拧。

然后,执微对着安德烈困惑的眼神说:“修好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坏了一点点的副官,修好了,现在一点也不坏了。”

安德烈愣了一下,小狗一样长长地嗯了一声。

贪狼很烦安德烈。他不喜欢贵族,也讨厌安德烈的天真。

于是,贪狼气不过,偷偷和鹑火说:“去,等会儿你就去把他的核心系统攻破,把他修废。”

“……他又不是机器人。”鹑火对着哥哥的幼稚显得无语极了。

但还有更幼稚的。

安德烈被执微修好了,他稍微扭捏了一下,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再是坏副官了,他很满意,他喜欢执微说他是好副官。

执微可以多修修他。

因为……

“我是主官的小机器人。”安德烈凑到执微身边,眼睛亮亮的,黏黏糊糊地说,“专门为你活着的。”

执微高兴地笑着,摸了摸安德烈的金头发。

贪狼抱着胳膊看着,在鹑火的耳边发出了一声干呕。

“……我要吐了。”他说。

第50章 沙洲(完) 污染褪去,恭喜回家……

执微没有急着离开沙洲。

她本来呢, 来到沙洲的目的就很模糊。是一种近乎摸鱼划水的糊弄态度。

什么?要奔赴选区?那找一个偏远的吧!什么?要积攒选票?那找一个票权占比小的吧!

她是带着这样敷衍的态度,来到沙洲的。

在来沙洲之前,她对沙洲都了解些什么呢?

只知道沙洲种的神奇麦子, 烘烤出的麦饼会随机变换味道;沙洲坐落在星际边缘地带, 是很典型的荒星领域;沙洲有大片连绵的污染区, 人们在这里艰难地求生存活。

那些印象都单薄而肤浅,只停留在文字表面,干巴巴的并没有什么营养,缺乏感情。

直到她走近沙洲,才发现这里和别的地方区别很大,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这里有席卷天地的风沙,麦色棕色的穿衣风格,有拥挤狭窄的地下城,但也照样有着想好好生活的人类。

这里是沙 洲, 是许多人带着偏见, 没有来过也遑论了解, 但提起来嗤之以鼻的沙洲。

执微得到了沙洲的效忠,被竞选人征服的选区,会在总选阶段为竞选人投出票数。沙洲将献给她四票。

这么一瞧,沙洲便成了她的责任。

她向来有勇气, 也不推诿。就像之前她会主动去想自己淘汰后安德烈的退路, 要给安德烈写推荐信,方便安德烈以后去别的竞选团队就职;去想怎么安排贪狼和鹑火这两位污染种,那就多给他们留下些钱财。

那怎么安排沙洲呢?她输给其余人后, 沙洲也被她输给人家,人家会怎么对待沙洲呢?

执微想,她不能再如之前那样, 只想着随便输给谁,叫自己从选神里解脱出来就行了。

她要输给一个很厉害很优秀的人,让真正厉害的人选上神明。她被淘汰前,确认沙洲会被善待,也不枉她来星际一次,也不枉她救沙洲一回。

执微很努力地琢磨着这些。她也才穿越到这里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一眨眼,不仅有了几位下属,还有了一个选区,她美好的出道当爱豆的愿望,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生活太饱和了,哪怕是以前做项目死命加班的社畜生活,一个月的时间里,信息量也没有这么多……

于是,执微在沙洲又停留了几天。

在第三天的下午,地肤带着面色发白,但明显好转许多,可以行走如常的莫桑,来见了执微。

莫桑才十五岁,个子不高,眼睛乌溜溜的,头发被剃得很短,像是一层青皮胡茬。

他行事有些怯怯,跟着地肤进了纪蓝号,眼神从笔直纤长的睫毛下探出来,在纪蓝号里到处望望。

这是个污染者。

在场的人都打量着他,目光里的含义各不相同。

执微是因为之前只匆匆见了莫桑一面,现在仔细去看看莫桑。

安德烈第一次见像个人类的污染者,他之前生活在贵族领地,就没见过污染者。在星网倒是见过一些,但那些都癫狂而迷乱,根本不像是人类了。

贪狼和鹑火都是污染种,他们的妈妈爸爸是污染者。

他俩的情绪有些复杂,各自拿着武器,行使着护卫官的职责,用枪口对准了莫桑。

因为莫桑看着并不像是在陷入精神混乱的样子,他俩就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持枪警惕。

安德烈在后面用脚踢贪狼的靴子,他很不满贪狼没有立刻射击。

在他的理解里,他认为忠诚不完全,就是完全不忠诚。这是污染者啊!为了主官的安全,为了大家的安全,看到污染者就要立刻攻击,这是常识啊!

但执微没下令。他这两天格外听执微的话,不怎么自己叫嚣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咬着后槽牙,梗着脖子,脊背僵硬,警惕地到处乱看。

地肤带着莫桑坐到待客厅里,执微坐在对面,机械手臂稳稳地端了几杯饮料过来。

莫桑抿了一小口,眼睛亮了起来。

地肤没喝,她明显看着有些焦虑,对着执微,轻轻地叹着气。

“神殿会收容他,带他去疗养院。”她喃喃说。

安德烈心想,不然呢?!

执微没打断她,她看得出来,地肤没有说完。

地肤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执微,目光里是执微在地肤濒死的时候,都未见过的一种脆弱。

“我爸爸就在疗养院。”地肤故作轻松地说。

“在我三岁的时候,他就堕落为污染者,被疗养院收容了。之后,他给我和妈妈寄过信,手写的。”

地肤目光里露出回忆的神采,想起那些被爱过的日子,便叫她神采飞扬。

“第一封信,是我五岁时寄来的。字迹工整,字里行间逻辑清晰,说他很爱我和妈妈,余生都会为我们祈祷。”

“第二封信,是我十二岁时寄来的。很长一封。只是,写着写着字,他的笔触就开始打结勾圈。”地肤眸光暗淡了些,“上一行在说他爱我,下一行就说他错了,他的爱本就卑微渺小,理应全部献给神明,生下我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原罪,他后悔生下了我。”

执微此刻才反应过来,地肤也是污染种。

是啊,沙洲在污染区附近,极易出污染者,自然有更多的污染种。

地肤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甜味流淌在她的舌尖,她继续说道:“最后一封信,是我二十岁时候收到的。”

“上面没有一个我能认出的文字,勾抹的线团像是简笔画,我大概能看出,画的是他、妈妈和我的全家福。”

地肤低声说着,又苦笑起来:“可他画得很差,黑色的笔触一直在抖,人像周围扯出丝丝缕缕的线头,就像是污染一样。”

“疗养院会吞掉人的生机,在虚无中泯灭,是比死亡还严苛的惩罚。”

地肤说了自己,却不是完全地在说她自己。

她分明也是在说莫桑。

地肤:“他才十五岁,主官,他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他甚至没吃过几顿饱饭,没吃过一块零食。”

“他去了疗养院,也会像我爸爸一样……我……”说到最后,地肤低低地叹着气,语序有些混乱,又沉默下来。

一片寂静里,安德烈又做坏事了。

安德烈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光明正大地去砸莫桑的脑袋。

莫桑被砸得晕头晕脑的,巧克力掉在他的怀里,他捡起来,低头研究起来。

执微知道疗养院是宇宙中的一座人造牢笼。

宇宙疗养院被建设成一颗人造伪星,一间一间的白色单间囚禁着一个一个的污染者,房间头尾相接,密密麻麻,形成星球样的囚笼。

她只是知道那里可怕,但此时才知道关于那里的危害。

与家人分离,余生见不得面,在虚无中艰难写下信件,对女儿说后悔爱你,后悔生你。

日子一定很苦很难挨吧,父亲。

执微去看莫桑,她看见莫桑正低着头,摆弄着那块巧克力。

他没吃过,不会撕包装,偷偷用牙咬了起来,把包装的边角咬得皱皱巴巴的。

莫桑年纪小,显得更可怜。连安德烈都捂着眼睛,不肯再看,不知道是觉得他丢人,还是不肯面对自己流露出的一丝同情。

可污染者,是真的会伤人。人类陷入精神混乱后,和精神稳定值掉空的狂暴版丧尸有什么区别?典型属于星际时代的常见危险物种。

污染者格外容易陷入意识混乱,谁身边活着个不定期狂暴的丧尸能安心过日子啊?

执微收回望向莫桑的不忍的目光。

她问地肤:“所以,地肤,你想让我在神殿那里说情,把他救下来?”

“你看到我和赫克托的关系还不错,于是来找我,对吗?”她猜测着地肤到来的原因。

执微本来以为地肤来找她就是为了保下莫桑,但没承想,她的猜测才刚说出口,地肤就惊恐地抬头。

地肤立刻否定:“当然不。包庇污染者是逆神的大罪,我不会害您。”

她舔了舔干涩的下唇。

“我的意思是,污染者可以是一柄刺入敌人的刀剑。”

她艰难开口:“请利用他,使用他,让他为你您而死吧,主官,别叫他疯在疗养院里。”

“沙洲已经被收容了许多污染者了——至少请莫桑,为您而死。”

执微的眼神彻底变了。

惊恐、震撼和诧异笼罩了她的脑海,待惊讶的情绪过去,执微心头涌起带着悲凉的愤怒。

“我不会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为我而死!”她气愤地站了起来,“他十五岁,你叫他去死?我十五岁的时候……”

她十五岁的时候天天早起十分钟,去学校门口吃炒年糕火鸡面钵钵鸡,她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会主动搞东西吃。

现在,却要看着一个十五岁没吃过一口零嘴的孩子去死?!

执微深深望着地肤,她多希望她能看出这一切都是地肤的心思,是地肤在以退为进,试图逼她救下莫桑。

但没有,地肤是来真的。

执微只觉得心口坠着石头,沉甸甸地向下压着。

莫桑终于把巧克力撕开了,他毫不介意众人讨论他的生死,他吃着巧克力,眼睛弯弯的。

一片死寂里,只有莫桑吃完了巧克力,舔巧克力包装袋的声音。

“我也试着和巧克力神祈祷过,但祂没回应过我。我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低落地开口。

安德烈干巴巴地道:“因为你没供奉现金。”

说完,他紧紧地闭上嘴巴,做出一副不和低劣的污染者沟通的样子。

莫桑:“喔喔,这样。”

“但有钱我就自己买了,还祈祷做什么?”他轻轻吐槽着说。

执微温和地笑起来:“你说得对。”

“我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莫桑挠挠头,“在您来之后。”

执微将他的动作都收入眼中。他十五岁,对世界的认知都不健全,思维随时在变化,一天比一天成熟,一日一日地成长。

如果他也是个十五岁,赶着早起,去学校门口吃炒年糕火鸡面的少年,他本可以慢慢长大,开始度过他很长很好的一生。

那他和执微的区别,无非是执微买炒年糕时候递出十元,等着找钱,而他递出正好的五元,这样的区别。

而不是像此刻,执微吃过炒年糕,同样的年纪,莫桑无所谓地盼着死亡的区别。

执微突然开口:“我不会叫他为我而死。”

“这不对,也不公平。”她说。

执微抱着胳膊,盯着地肤:“听着,地肤,你当时也见到了,神殿的行动队对着他打了很多枪。换别人,未必能活下来。”

“告诉我,现在立刻告诉我,你可以控制沙洲的嘴,在神殿来要人的时候,说一样的话。”

之前预言神那件事的时候,执微对着地肤,提出了同样的要求。那时候的地肤,说她做不到。

而现在,地肤愣了一下,坚定地望着执微:“是的,我可以。”

执微在安德烈瞪大的眼睛,和贪狼鹑火复杂的目光里,拿出了之前她从祁入渊那里薅来的银色面具。

这面具后来被鹑火改造过,用了液态材料做加固,更加隐形、稳定,可以长久使用,并且可以躲避一般情况下的人脸筛查。

她递给莫桑,叫鹑火去教他怎么使用。

“永远不要摘下来。”执微恹恹地说。

做完这些,她疲惫地回了主卧休息,只觉得脑子里的东西特别乱,她一时半会儿捋不清楚。

执微睡了一觉,醒来后在房间里看星网,到了次日的傍晚,她才出了房间。

执微走出房间,在餐厅里见到了鹑火。

据她所说,执微离开后没多久,地肤就带着莫桑离开了。

安德烈收到执微醒来的消息后,急忙跑到餐厅,焦急得像是猴子马上要进化成社畜代替人类上班一样。

他急切地说:“污染种本就,哎!现在还是污染者,我真,嗨!这,我,你,哎!”

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说出来,光顾着叹气了。

执微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吃了两口厨房机器人端上来的煎肉排。

她神情有些疲惫:“我现在也没想好,总之,不许你叹气。”

而这时候,贪狼则从甲板上,向舱内发来消息。

“捕捉到靠近的讯号,识别中,是地肤和莫桑。”

安德烈一听,脾气更不好了:“没完了!怎么又来了!”

执微站起身,饭也不吃了,她在星舰内部待得有些闷了,也想出去转一转。

“安德烈和我去吧。”执微说,“我们去看看地肤来做什么。”

上次见面,执微记得莫桑的模样,他年纪是少年,但平时吃用一般,营养也不怎么跟得上,还是小孩子的长相。

可再次见面的时候,莫桑戴着面具,虚构出来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形象,倒是显得很滑稽。

安德烈不客气地笑了一下,目光打量着他。安德烈很不喜欢污染者污染种,在他眼里,都是在给执微添麻烦,都是影响了执微伟大的道路。

先说话的,是地肤。

地肤的嗓子有些哑:“或许,主官,您还记得,您在我们乘坐的那艘舰艇的副驾驶位置,看到的动物血。”

执微当然记得。

“你说,那是稀有的动物,血液有永久附着的效果,是,我记得。”

执微很疑惑地肤突然提起这个。她以为那东西只是她和地肤一起逃离污染的路上,一段找话题的闲谈。

地肤:“是很稀有,但,我们带那艘舰艇回来的时候,它副驾驶的位置洒了许多。我们本着不浪费,就收集了起来……”

莫桑打断了地肤的话。

“我用了。”他干脆利落地说。

话音一落,莫桑就取下了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他此时此刻的脸。

安德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执微近乎崩溃地望着他。

他脸上带着新鲜的疤痕和伤口,没有疤痕的地方,大面积染着红色的纹面,乱七八糟的图形被拼接在他的脸上,谁也看不出他本来的样子。

“这样更安全。”在此刻悲凉的关头里,莫桑咧开嘴角,带着少年气地笑了起来。

他说:“我们荒星人,没有身份注册基因登记,只要毁了脸,神殿的人站在我面前,调取记忆对比,都没办法说我是我。”

执微的指尖都在发抖。

莫桑是有些骄傲地说话的。他满意于自己的勇敢,也认为这样是保全了执微,只要是为了执微的安全,那他就认为是值得的。

可他依旧会为了他污染者的身份而自卑。

“但我还是会伤人,我会堕落成污染者,就是因为我不虔诚,不忠诚。”他的眼睛还是乌溜溜的,带着破碎的光芒,“……我就是这么不忠的人吗?”

莫桑急切地渴望认同:“我发誓忠于您,我真的不会背叛的……”

执微:“不会的。”

她说:“你身边没有人,也不再接触污染,就会很安全。”

这句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前者可以办到,后者怎么保证?

地肤都没听明白,莫桑就更不明白了。

他年纪不大,也活泼,自己的脸毁了,但还是喜欢别人的美貌。尤其,他才做污染者,不知道污染者多么可恶讨嫌,还当自己是正常人。

莫桑仰头望着安德烈,偷偷问安德烈:“你长得真漂亮,哥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人。”

他也没有坏心思,他只是不确定有人真的可以长成这样子。

这是什么漂亮长相,人能长成这样的?

莫桑试图验证,他问:“我能摸摸你的脸吗?哥哥?”

安德烈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他本能性地要拧起眉毛。

可看着莫桑低下头去,安德烈喉结滚了滚,扯下了他心口处的一枚胸针。

“送你。”安德烈明显有些不自在,扯出个僵硬的微笑,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莫桑。”

莫桑握着胸针,低头研究着,嘀嘀咕咕:“我更喜欢巧克力……但谢谢你,哥哥。”

他昂着怪异的脸,对着安德烈,露出个丑陋的微笑。

安德烈没有避开目光。

另一边,和地肤嘱咐了两句的执微,又望了一会儿天空,像是在发呆。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说话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声喟叹:“时间不早了,去好好睡一觉吧,地肤。还有,莫桑。明天是崭新的一天,明天会按时到来。”

送走了二人之后,执微没有返回纪蓝号,而是和安德烈一起坐在一旁的山坡边,垂眸思索着什么。

执微:“我这几天总在想,我还能为沙洲做些什么。”

安德烈不服气地纠正她:“你已经为沙洲做了很多了。”

执微望着安德烈,轻轻说:“我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着我。”

安德烈心想,你做梦!你还想丢下我!

“那你就打晕我!你把我打成傻子!”他硬生生地把他蓬松着金发的脑壳,往执微手里塞,“你不可以不理我的!你不可以丢下我的!你忘了吗,我专门为你活着呢!”

执微抿出笑意,无奈地屈服了:“好吧,好吧。”

这天晚上,安德烈开着悬浮艇,累得他眼神都有些呆滞了。

这天晚上,执微那一直硌在她腰间的小瓶子里,又多了一颗弹丸大的小球。

是一颗黑球,装进去的瞬间,就和芝麻粒融合在了一起。

清晨,地肤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叫声和哭声。

她立刻惊醒,急忙蹿了出去。

而后,她和所有沙洲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东西或者是人,想站稳,可根本做不到。

手和腿都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人都跌向地面了,头颅还高高抬着,眼睛远远望着。

地肤看见,一夜之间,沙洲褪去了污染,出现了许多沙洲人都已忘记的星球。

她挥散人群,匆忙登上舰艇,全速向宇宙启航。

地肤沿着沙洲巡航,惊恐地发现,沙洲的污染区消散掉了,全部、所有的污染区,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头脑一片空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快速地随机停落在了一颗行星上。

冲出舱门后,地肤望着重新显露出来的城市及田野,入目的是连绵成片的黑土地。

地肤跪倒在路边,不顾形象,毫无顾忌地用手去抓黑土地的土。

黑色的土壤和污染是一个颜色的,可土壤从她之间坠落,带着土地的养分,将种出麦子稻谷,填饱人类的肚子,养活无数的人类。

沙洲的人类,终于回到了沙洲。

“我回家了,妈妈。”地肤捧着土壤,泣不成声,“爸爸,我回家了。”

地肤在此刻,收到执微的光脑讯息。

【恭喜回家。】她说。

地肤此刻,才明白了执微之前说的那句话。

莫桑可以独自一人生活在玫瑰星球,沙洲人,可以回家。

这就是执微的力量吗……地肤连着深呼吸了好久,都无法平复她的心情。

执微竞选人在竞选神明吗?地肤想,可,神明也没有她的力量啊。

纪蓝号上,鹑火通宵没睡,在改良随身防护罩。她结束了节点工作,拉开舷窗的窗帘,沉默了一瞬。

然后,鹑火把她坐着的轮椅悬浮车,开到了会出现残影的速度。

她冲到贪狼的房门前,急切地敲门。

贪狼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开门,提枪,警戒:“主官呢?”

“她和大少爷出去还没回来。”鹑火说完,指着走廊的舷窗外面,“你看见了吗?”

贪狼的目光久久停留着,半晌,他说:“我还没瞎。”

他俩对视了一眼,彼此心底都清楚了,这是谁能做到的事情。

“这是沙洲,这可是宇宙边缘地带,不在神殿和财团控制下的沙洲。”鹑火喃喃开口。

她激动到唇色发白,都和肤色一个颜色了:“这意味着……主官有了属于她的,忠心的,粮仓。”

鹑火猛地拍了一下墙壁,终于明白了执微的计划。

“我早该猜到的!四票的沙洲完全不必主官亲自走一遭。她为什么要亲自来?为什么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鹑火:“是了!最初的沙洲,本来有二十七颗行星,一百多颗卫星,有连绵丰饶的黑土地,沙洲是天生的粮仓!”

“有了粮食,后面的一切,都有了基础。”鹑火恍然大悟,她还问贪狼,“哥,你来猜猜,主官下一步会去哪里?”

贪狼沉默着听完鹑火的话,他握着枪的手紧了些。

“有了粮仓,接下去就是……”

他俩对望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鹑火,则打断了贪狼的思路,说起来现在头等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还有三天就是二月一日了。当然是一公。”鹑火说。

神殿面向星际所有选民的,第一轮全息直播公选淘汰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