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沙洲(三) 囚禁神明?
地肤这副神秘的模样, 并没有骗过执微一行人。连最天真的安德烈都没有被骗到。
他眸子转了转,看起来表情更困惑了。
在他说话之前,执微先开口, 答应了下来。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们跟着去, 是可以的吗?”执微向前走了两步, 抖了抖自己的围巾,扯着围巾的边角,遮住了下颚的位置。
地肤很高兴她答应,立刻道:“当然。”
安德烈嗫嚅了两下,虽然还是不可置信,但拧着眉毛,没吭声。
只是他一直用胳膊肘去杵身边的贪狼,好像是要暗示什么。
可惜,贪狼和他之间没什么默契, 他烦安德烈烦得要死。安德烈一戳他, 他就跳到旁边去, 像是一只个子高挑,弹跳力惊人的大袋鼠。
地肤领着执微走在前面。
顺着山谷中的小块平地往前走了一会儿,有一个两人高的岩石,绕到后面的背风处, 在这里有一个地下入口。
这个洞口两侧是闸门, 此刻闸门是开着的,周围的人正在这里忙忙碌碌地出来又进去。通过洞口往里看,可以看见露出向下的台阶, 里面正闪烁着幽幽的亮光。
执微大概明白了,这是一个地下城的入口。
为了躲避污染,人们建造了地下城, 哪怕陆地上的城市满是斑斑锈迹,已经腐朽枯损,人们依旧可以用地下城作为避难所,不断地逃亡。
执微停下脚步,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地肤的表情。
她看见地肤的神色很复杂,她的眼睛很亮,明明无奈这般现实境遇,却又骄傲于人在环境里总有生存办法。虽然心头沉重,但面上是一种无奈的轻快。
地肤回望着执微,伸手指了指洞口,说:“欢迎来到沙洲。”
执微跟着地肤的引路,进入了地下城。
那并不是宽阔的地下基地,里面的布局很紧凑,到处都很拥挤。大部分的时候,人都需要低着头弯着腰或者侧过身子,才能通过狭窄的走廊道路。
“这里是避难的临时处所。”地肤一边带路,一边对执微解释,“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地表生活。”
她快走了两步,按开了一扇门,带着执微他们七拐八拐。
“地表有一些尚未被污染的土地,我们在地表生活的时候,可以耕种,向外去卖麦子稻种,这是沙洲一直以来的生存之法。”
地肤又快跑了两步,扯开面前的防护网,示意大家跟上。
她好奇地问:“你们来的时候,见到沙洲的黑土地了吗?”
执微倒是真没看见。她瞧见的都是黄扑扑灰压压的土地。
“不太常见,对吧?”地肤帮她解围。
“那是沙洲最好的土地,很适合种粮食。但沙洲的污染区一直在扩大,现在能耕种的土地已经很少了。”
地肤绕过检测口,嘴巴没停,继续道:“污染区逸散的时候,我们会乘坐舰群逃亡,污染区安静下来,我们会躲在地堡生活一阵子,再回到地面,就生活在舰群附近。方便随时观察着污染,一旦污染出现异常波动,我们会再次逃亡。”
“在这里生活要很警惕。”地肤总结道。
执微低头,绕过一处支棱出来的横梁。
安德烈的注意力被扯走了,他暂时没再想什么神明的事情了。他只是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不离开沙洲,去其他的选区呢?”
他其实还蛮热心肠的,以为地肤见识少,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是那种只看得见眼前,看不见星空的老古板。他还帮人家推荐呢:“附近的几个选区都不错,照我看,你们可以全部搬走,土地就留给机器人耕种……”
地肤带着些惊诧的神情,回头瞧了安德烈一眼。
执微被这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脑回路惊住了,她垂着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忍无可忍:“我服了,贪狼,把他嘴巴捂上!”
贪狼想这样做很久了。
他立刻就伸手锁住了安德烈的脖子,何止是捂住了他的嘴,简直就是勒住了安德烈的咽喉。
安德烈扑腾着发出叫声:“呜呜呜——”
执微一听这动静,急忙说:“捂上,不是闷死,轻一点!”
贪狼松开些力气,安德烈像是扭来扭去的大鲤鱼,挣开了贪狼的束缚,恶狠狠地瞧了贪狼一眼。
他那种带着天真的语气,分明是无知和笨蛋,他甚至没有坏心思,可在真正的辛苦面前,却也是残忍。
地肤的声音轻缓了下来:“沙洲的情况是越来越糟的,能走的人,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人,嗯……只是人类的能力,是有限的……啊,到了。”
她停在了一个需要人弯腰才能钻进去的洞口,停住了话头。
她转身对执微说:“你们进去就可以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仪式就会开始。”
“我还要去接送别人,就先回去了。”地肤说完,和他们道了别,在前方的一个岔路转弯,不见踪影了。
执微弯腰,迈步,起身,通过了狭窄的洞口。进门一看,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居然别有洞天,并不是她之前想象的那样,狭小的屋子,拥挤的人群,昏暗的环境,和大家祷告的碎碎念声音。
但并不如她所想,只有拥挤的人群,是真的。
入目的是大概三四层楼高的挑高大厅,环形的楼梯内廊围绕着圆厅一圈一圈向上旋转着。
楼梯的每一处都可以站人,这里也的确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执微甚至没有什么好地方可以站,挤着挤着走到了后排拐角位置,这里已经算不上是什么好位置了,往下看有些偏,前面还都是人,看见的只有灰扑扑的后脑勺,和各种暗色调的破帽子,还有围巾绑在头上充作帽子。
三个人站在后排,执微贴着墙壁,她摸索了一下墙,敲了敲。
安德烈凑到她身边看看,撇了下嘴。看他这副样子,估计不是什么好材料。
执微开启了光脑屏蔽,又按下了鹑火做的隐形防护罩,将她和安德烈、贪狼的信号收拢,形成了一片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区域。
外人看来,他们仍站在那里,但没人可以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安德烈迫不及待地开口:“这是废弃的材料板,主官,你看,这里,和这里,都是拼接的。”
“听那人的意思,神明一会儿将降临,那这里就是神明停留的地方啦?就给神明用拼接材料板啊?”
安德烈皱着鼻子,眉毛都飞起来了:“这也太儿戏了吧。”
执微倒是觉得,那要看和什么比。
和荒芜的地表、拥挤的地下城、不断迁徙的人类舰群相比,这样一个神明降临地,已经是沙洲这里极度奢侈的东西。
安德烈还是没想通,好像贪狼在他面前变成了一颗会开星舰的巧克力,他表情费解极了。
“沙洲怎么可能会有神呢?哪位神明会来沙洲?”安德烈问。
“就像你有一座漂亮的庄园,五层高,几十个房间,主卧里摆着雕花的软床,但你偏睡在庄园后角的垃圾桶里?”
安德烈还是怀疑,他甚至开始焦虑起来了。
“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执微哼了一声。
是被骗了,但不是现在骗的,也不是地肤骗的,是她在半个月前就把安德烈骗了!
骗到现在,安德烈不仅不像对着地肤这样警惕,还乐在其中,开始入股,在骗子集团坐上二把手的位置了!
面对安德烈的不安,贪狼扯出一个冷笑。
“没事,武器都在,枪试过了,瞬发。”他冷漠道,“谁有问题,我就杀谁。”
安德烈似乎被噎了一下。但他瞧瞧从头到脚武装了五把光子能量枪、两把激光连发枪、四把匕首、两把蘸了致命药剂的小刀、好几瓶各种毒药的贪狼,稍微心安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不是很多,不影响他继续嘀咕。
安德烈想了想,看着人群,说:“这里的污染这么严重,污染区一直扩张,所以当然,他们当然需要神明。”
执微没听出这话里的前后因果关系。
她望向对面的楼梯步道,看见抱着孩子的父亲、扶着老人的母亲、坐在扶栏上的少年。所有人都期待地望着此刻空荡荡的圆厅,不时地低头祷告,渴求着什么。
“需要神明做什么?如果是被塑造成信仰的唯一神,什么都管的那种,或许还算是有指望。”
执微舔了舔干涩的唇,说话的声音慢吞吞的。
“唯一神陨落后,剩下的神明全部有自己的职责。他们求的是哪位神呢?用户的需求匹配了吗?定位好圈层了吗?做过优化了吗?”
她吐槽道:“想要牛奶巧克力还是巧克力牛奶,都要分清楚掌管巧克力的神和掌管牛奶的神。沙洲缺巧克力还是缺牛奶?”
安德烈:“呃,都缺?”
“……倒也对。”执微点头。
安德烈还是在猜测神明的来源,没有神明会来沙洲,但沙洲有神,这不合理。
他琢磨了一会儿,大胆假设道:“他们不会是囚禁了一位神明吧?”
第32章 沙洲(四) 已死亡的神明
执微忍了一下, 没忍住:“说真的,如果神明都能被囚禁了,这个实力是不是也就那样了……”
星际时代真的可以瓜分神格, 成为神明, 相当于战斗体系直接升级。在这种情况下, 真的会发生囚禁神明这种事情吗?
如果在上有神殿,下有信徒的情况下,还是被囚禁了,执微真的觉得这位神明有点菜菜的。
安德烈很会溺爱,安德烈试图捞捞。
他偷偷瞧了执微一眼,嘀咕道:“都是不满足的人类害的。”
他觉得自己的道理是很站得住脚的,他还可以举出例子来呢。
“如果人类虔诚地笃信神明,这个世界上就根本不会有污染这种东西!对神明的不忠才造就了污染,主官, 来的路上我们不都看到了吗, 现在沙洲的污染区还在扩张, 看这个就知道沙洲的人一点儿反思悔过的意思都没有。”
执微抬眼望了一圈,倒不这么觉得。
她瞧了瞧身边拥挤的人群,和这地下精心打造的神明降临地。即便精致里透着粗野,但已经是沙洲能做出来的极大的诚意了。
这看着不像是不虔诚, 简直是极度虔诚。
哪怕大家面色都不怎么健康红润, 神情瞧着也很疲惫倦怠,明明眼下还带着休息不好疲于奔命的青黑,但眼睛都盯着下方的圆厅。
像是全部的希冀只可以寄托在这里, 于是目光里的渴求都快满溢出来。
执微面色复杂,叹了口气。
想想看吧,在一个污染区不定时扩张, 整个选区都被吞没到只剩下十分之一可供呼吸生活的地方,又没有钱可以离开这里,只能渴求该死的命运晚一些降临,把自己与家人的生命寄托在虚无的偶然性上。
换成谁,估计心理状态都好不了。
安德烈琢磨了一下囚禁神明的可能,回头看看拼接的材料板,迟疑地抬起手,嫌弃地瞧了瞧。
这种过时二三百年的材料和工艺,安德烈之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
他怀疑着,又自己否定了自己,认为沙洲没有这个能力。“不可能,谁能囚禁神明呢?”安德烈喃喃道。
“三千多年来,星际一共产生了三百多位神明。多是多一些,但也没有多到泛滥的地步。”安德烈拧起眉毛,使劲地思考,“每一位神明,在神殿都是有去向登记,也有轨迹追踪。”
“沙洲要是可以囚禁神明的话……”安德烈故意瞥了贪狼一眼,挑衅他,“喂,那你可以去银红做话事人了。”
他那意思就是绝无这种可能。
贪狼梗着脖子看他,似乎是想打他。
安德烈才不怕他呢,有执微在这里,贪狼就算有十八只手也打不到他一根金头发。
他靠在墙边,仗着个子高,视线越过人群,轻哼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明。”
执微见他不说话了,就解开了防护罩,试图听听外面的人在讲什么。
她以为可以听些八卦绯闻,起码是神明轶事,结果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名气。
执微听见周围的人在讨论她自己。
没错,她的确是排名下降了,但她是“那个”执微啊。那可是无组织无预热,甫一亮相就排位第七,后来以身入局,在竞选团队里加污染种,排名掉到几十名,又带着选民无数的质疑和钦佩陡然消失的执微。
种种般般,都不是正常竞选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和顶流没差别了。所有人不管是闲着的时候,还是忙着做事明明没有时间想东想西的时候,脑海里都会无法控制地滋溜一下冒出来一个问题——
执微到底是什么路子?
就连现在到了沙洲,也可以听见人们议论执微。
“我感觉就是要拉近和污染种的关系,这种作秀我们都见过的,她只是额外猛了一点……”
“我还是很支持她的,想想看吧,她对污染种都没什么偏见,没准,我是说,万一有这种可能,就是,她或许会对污染者和污染区附近的人类也不错?”
“她要是真和其他竞选人不一样……我是不是可以期待见我妈妈一面呢……妈妈被收容到疗养院以后,我已经四十年没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死没死,我倒是快死了,哈哈。”
“都已经掉到五十名开外了,这么做完全不符合常理,感觉就是没有组织,很没有方向。”
“都说她是荒星的竞选人,还有比沙洲更荒的地方吗?她会不会是沙洲出身的?”
“她有组织的,她登记组织了,叫锈齿轮。听着名字就很破烂……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很亲切。”
“还是大组织可以提供的帮助多一些,要是她是银红的竞选人,怎么也不会出现这种由着她性子来的情况。”
“也不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星网上也没有她的最新消息。”
站在他们身后的执微,抱着胳膊,轻轻笑了下。
她一转头,看见了安德烈的表情。好家伙,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真的冷冽得仿佛是冰原精魄,看一眼都快被冻死了。
很凶,但并不是贪狼那种“杀人犯来噜”的凶狠,是一种被侵犯主人的凶悍,好像要冲上去和他们打架了。
执微拦了他一下,不许他乱动。
执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去和附近的人搭话。
她和人说话的时候,一向是很亲切的,语调像活泼矫健的飞羚,是很招人喜欢的。
她的态度又好,还挺会说话,谁都喜欢和她多聊几句。
没过一会儿,她就和前面的几个人聊起天来,成了主导话题的那个。
“但是这……”执微微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些,学着身边人的模样,做出些恭敬的神色,“我们是第一次来。”
她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和他们说:“是地肤邀请我们来的,有些冒犯,是吗?”
执微本来只是想试一下地肤的名字。毕竟地肤那样自然地接待他们,又是感谢又是邀请,行为和神色之间是带着主人的风范的。
在沙洲没有些地位的话,她不会那样自如地做这些事情。
果然,大家听见了地肤的名字,眼神都变了。
本来只是和执微聊天,勉强算是谈得愉快的熟人。可地肤的名字出来后,人们眼神立刻变了,从熟人直接变亲人。
“首领邀请您来的吗?”
“是了,首领的确是去邀请之前污染逸散时的领航舰……是您的星舰!”
“那您往前站站吧,来!”
人群挤出空间,簇拥着执微向前走去,直到最前面,紧靠着扶栏的最佳观赏位。
安德烈和贪狼也被挤了过来,贪狼一直保持着警惕,时刻戒备着,生怕这么多人里,谁捅执微一刀。安德烈则是表情很得意,他向来有点儿并不过分的狐假虎威,不算是耍脾气,但就是很因为执微而得意。
“她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已经是首领了,真是神明保佑,赐下了她。”执微学着安德烈祷告时候的内容,照葫芦画瓢似的说话。
人们又是骄傲,又是叹息。
“是啊,真的是神明赐福,沙洲仅有的肥沃黑土地里,长出了地肤!”
“她全部心血都给了沙洲了。”
执微判断了一下局势,目光颤了一下,声音放缓,试探地说:“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大概别人会误解。但我真的很想在祷告的时候,为地肤而祷告,请神明为她赐福。”
“她值得,不是吗?但我不知道,这可以吗?”
果然,有人激动地回答了执微的话:“当然可以!我们的神是预言神,祂会保佑我们的!”
执微点点头,扫了安德烈一眼,目光收了回来。
又等了几分钟,在安德烈不多的耐心全部消失之前,这座地下堡垒里,由远及近地传来音乐声。
那是一种敲击的乐器,有点儿像是钵,带着悠长的回音,沿着人的耳朵一直蔓延到后脑。
后脑发软,脊柱发麻,听着这声音便觉得圣洁无垢。
人们开始兴奋起来,但都止住了话头,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
很快,圆厅的中央被刺目的白光笼罩,地底传来震动,随着颤动的轰鸣声,圆厅的中央位置,突然开始下陷。
下陷出塌陷一般的破损模样,而后,伴着耳边提高的音乐声,那破损的地方开始复原。
于是圆厅的中央开始上升,在刺目的白光里,执微模糊看见那里真的站着什么东西。
执微盯着那高台,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是一个人形,还有那眩目耀眼的白色。
那不仅仅是光,在执微眼睛适应了那光线之后,她看清楚了,那白色更是那神明穿着的披着的衣衫。
神明面目慈悲而宽和,麦子色的头发披在脖颈处,穿着一袭纯白色的袍子。白色,是灰扑扑的沙洲里人们的向往。
纯洁无垢,平和安定,不被怀疑,而是被庇佑。
台面旋转着越升越高,每一位等在这里的人类,都可以看清那高台上的每一处。
安德烈咬着牙,在心里想,他才不会向它祷告。谁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安德烈嘀嘀咕咕:“我看看……”
他的这个想法,在他看清了祂的脸的那一瞬间,便彻底破碎掉。
安德烈在执微身后,轻轻地倒抽了口气。
而后,他不吭声了,像是一只被人踩住了脖颈的鹅。安静,但一直扑棱,不停地用手揪执微的衣角。
他立刻发了光脑消息给执微。
【祂的确是神明。】
执微看着这行字,透过眼前文字的遮挡,深深望向那高台上的神明。
【但祂已经死亡。】
第33章 沙洲(五) 死亡、名字与预言
在这种时候, 执微虽然一时间没搞懂安德烈的意思,但她脑子里还是觉得很荒诞的搞笑。
死掉的神是什么神,是死神吗?
她真的觉得怪离谱的。
后面的集体祷告和赐福, 在执微看来都有些神神叨叨的。
旋转的高台当然漂亮, 纯白的衣角也很夺目, 衬托着人类低垂的头颅和虔诚的眼神。
将破碎的生活就此收拢起来,目光不必去看自己的前路,而是可以去看伟大的神。
直到仪式结束,他们重新回到地面,返回纪蓝号后,安静到现在的安德烈,才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他的发现。
“我认得祂。我家里甚至有祂的画像呢。”他不可置信地说道。
他的语气很飘忽,本来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大少爷,一向说话是很有底气的, 即便没有理都能犟三分呢。
现在却不行了, 现在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胆小到面色有些惨白,自己就很像阴阴的鬼影。
安德烈喉结滚动了下,说:“那是很早的一位神明了,第六十七号神明, 也就是在六百七十年选出来的神明。”
“祂的确是预言神, 掌管预言及先知,可、可祂已经在一百五十六岁的时候过世了。”
执微之前还真没仔细想过神明 会死掉的问题。
安德烈看出了执微的困惑,便解释道:“只有三千多年前的那位神明叫‘陨落’, 祂的神格破碎,一切才开始。往后的神明,就只是被叫作‘死亡’。”
“神明死亡后, 所掌管的职责和神格,将化作宇宙规则的一部分。神明本身也不再存在。”
执微思考了一下,举例子说:“大概的意思就是,神明死亡,但竞选纲领还在,活着的时候践行的职责,可以成为真理,强制人类遵循?”
安德烈唔了一声。
“倒也不是强制吧。”他说,“但的确是可以永久流传下去,不被神明的存在或者死亡影响。”
鹑火点点头,目光如水波一样沉静,说话却很犀利。
“大点的神都死了,小神都还活着,所以越来越乱。”
执微提起了兴趣,撑着下巴,靠在沙发边,问鹑火:“比如?”
鹑火扯出自己的光脑,在执微面前写写画画,很清晰地将竞选出来的神明分为了三类。
“新生之神、死亡之神、战争之神、爱神、命运神——这种掌管法则和秩序的神,全部都是选神才开始的时候就被选出来了。”
鹑火毫不留情地指出:“那个时候竞争压力小,闲着的岗位多,不用生编硬造。”
“这些神明都已经死亡,在世时候所掌管的力量,已成为宇宙规则秩序的一部分,不必由人执行。”
“中间的,风雨、雷电、星宿、山川、河流的神——也都活着,但年纪都比较大了。”
鹑火说到了近些的时候:“小神,比如睡懒觉神、意外财富神——都是近些年的神,都活着呢。”
执微明明理智上应该去关注死神战神命运神,但她没忍住,问:“什么是睡懒觉神和意外财富神?”
安德烈不服气鹑火吸引了执微的注意力。他上赶着插话,挤到执微面前,去为执微讲解。
“这两位是几届之前选出来的。”
安德烈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说:“就是,早上想多睡五分钟的时候,可以和神明祈求,掌管睡懒觉的神会让你睡到自然醒,现实却只过去五分钟。”
执微:“……这不是挺有用的吗!”
“想意外发笔横财的话,也可以和神明祈求,掌管意外之财的神,会根据人类的要求执行。”安德烈继续道。
“我试过。”贪狼幽幽开口,“我要一千信用点的学费,祂保佑我在校内被悬浮艇失控撞到了,拿到一千赔偿金。”
他还挺冷幽默地笑了一下:“哈哈,差点去见陨落神了。”
执微感觉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预言神身上。的确,这么看的话,这位古早神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怎么会出现在沙洲的地下城,为沙洲的人类赐福,接受沙洲的祷告呢?
“所以,这位预言神是复活了?”执微问。
安德烈打了个颤,想下意识地摇头,又在铁证面前无从辩解。
他只是呆呆地开口:“不可能,没有任何一位神明有复活的能力。之前,不是没有竞选人用复活作为竞选纲领,可都没有竞选成功。想想看吧,如果这种力量真的属于人类……”
“那连陨落神都可以复活,神明还怎么竞选,神殿还有必要存在吗?”
“而且,死亡是去向终点。”安德烈又从另一个角度开口,试图打消自己疯狂的念头。
他瞥了鹑火一眼。
又自问自答道:“为什么对于污染者不处死,只是收容?因为神赐予了人类生命。”
“所以人类不能轻易剥夺彼此的生命。”他嘀嘀咕咕道,“就连污染者,被神明放弃的人类,也不会被处以死刑,而是被置放在疗养院里。”
鹑火微笑了起来。
她细声细气地说:“对呢,死亡后,污染者的思想便定格在此刻。人们觉得,他们人生的终点是叛神,根本对不起神明赐予的生命。”
安德烈的注意力在终点上,他压根没搭理鹑火在想什么。
“哪怕是神明,哪怕是已经去向终点的神明……怎么可能回到起点?”
安德烈想不明白这些,但并不影响他很沮丧。
他耷拉着肩膀,整个人缩在一起,膀子收在胸前,叫人一看,就是很厚很宽的一只熊模样的人类。
“我们是来办集会的,现在又是领航又是祷告,集会也没做。”他很不满意。
“这里有神明在,竞选人就会显得劣势。毕竟,都有真的神明了,神明预备役就会很无力。”
安德烈在琢磨这些。
可执微的思维,没有停滞在复活和死亡的故事里。
她自然地跳出了这个思维桎梏,而是开始好奇神明本身:“我之前没见过神明,这是第一次。安德烈,你之前见过神明吗?是你今天见到的这样吗?”
“见过好多。”安德烈实诚地说,“家里之前会邀请神明做客。”
贪狼听了这话,斜着露出眼白,翻了个很标准的白眼。
安德烈在认真地回想,仔细地对比着不同:“不会这么寒酸。而且,预言神又没说话。”
“可能,祂一说话就是预言了?”安德烈开始胡乱猜测。
鹑火却觉得那个地肤不对劲。她直来直去,觉得沙洲有统领,不利于执微拿下选区。
她开始出主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早上的蛋饼里面多加盐会很好吃:“这边的污染区又没有封锁……把她丢进去算了。”
执微:“……停止你的想法。”
不愧是阴暗小女孩!这思维方式叫执微顷刻间哑口无言。
地肤是沙洲的首领,统领着沙洲,执微以为她们不会那么快地再见。
结果,第二天上午,地肤就来到了纪蓝号前,希望和执微见面。
执微戴好面具,做好伪装,和地肤在纪蓝号停泊地前方的土坡上,就那么席地而坐。
她们刚认识,其实也没什么话说。
地肤瞳孔一直紧缩着,看着怪紧张的。执微倒是没有任何压力,她把这个当成粉丝见面会签售会的一对一营业状态去看,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无敌状态。
问什么都礼貌周旋,嘴里全是废话,但是态度好,亲切到地肤怀疑人生世界宇宙观,但就是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地肤收回目光,长叹一声。果然!强者如斯!
逼得她不得不掀开了一点自己的躯壳,露出几分艳红色的心脏,给执微看。
“我和你说说我的名字,好吗?”地肤在风沙卷过执微的围巾时,这么说。
执微偏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地肤是一种草。”
地肤目光望向天际,看着沙尘与黑浊接壤的地平线,在遥远又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里,坐在执微身边。
“有点类似于风滚草,但是手感很好,绒绒的。”
她说起这个,明显轻松许多:“可以吃掉,饱腹,免掉饥饿。也有药用价值,可以治病。枯萎死掉后,晾晒放干,还可以做扫帚,清扫地面。”
执微:“听起来很有趣,也很有用。”
地肤点点头,躲避了一下执微明亮的目光。
“如果它的一生就是我的一生,我会很高兴的。”她轻轻说。
说到这里,地肤深呼了口气,感慨着:“没有人,会主动驾驶星舰来沙洲,也没有谁,会甘愿为沙洲的人类做庇护者与领航舰。”
“我想,没有普通人可以做到,那我大概就可以猜一下你的名字了。”
“执微。”地肤唤道,“你是‘那个’执微。”
她明明掀开了执微的伪装,可像是顷刻间又迷茫了起来。地肤甚至感觉一股力量由坠痛的胃部升起,像是心中沉甸甸的石头陡然失去了一半重量。
那力量自然涌出她的喉咙,她问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料到她会说出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地肤问。
执微的名字,其实有点中二。
看着好像只是取了个好听的字,微笑的微,但连着她那稀有的姓一起来看,就不一样了。
执微迟疑犹豫了一下,心底忍着笑。每次说起这个,她都觉得有些羞耻。
可是,地肤很坦诚地说了风滚草。执微最难招架的就是真心,她总会下意识地不辜负真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坦诚,也可以得到她的回馈。
“可执天下微尘之事。”她含着笑意,语调像是会开出花来,“是这个意思。”
执是掌管,微是细小,可掌管细小的事情,自然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地肤听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会儿。
她突然转过身子,抿了下唇,问:“沙洲在竞选人眼里,就同微尘是一样的。可以忽视掉沙洲这颗微尘吗?”
执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反而突然提到了另一件事:“我不太了解预言,我想问一下,祂做出过什么预言吗?”
“沙洲会好起来的。”地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回答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一定会。”地肤坚持肯定道,“这就是预言。”
她直起腰背,坐在土坡上,也像是坐在王座上:“我、我们,整个沙洲,靠这个预言活着。”
第34章 沙洲(六) yes or no?or……
地肤在示弱。地肤在故意示弱。
放在别人面前,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执微可太懂了!
哪位小爱豆没有在粉丝面前卖过惨啊?
就是这个样子的,微垂一点脑壳, 稍抬一点眼神, 用湿漉漉黑乌乌的眼睛盯着粉丝看, 仿佛看着自己的全世界的那种眼神!
潜在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姐姐,救救!
换作别人很吃这套“如此强大的她只有我了”,但,这可是执微啊。
执微做地下爱豆努力想多接演出提高名气的时候,她那种自然营业的表情管理可是王者级别的。地肤还差得远呢。
她玩那套“姐姐可以录我的直拍po到网上吗”“明天可以还来看我的表演吗”“对不起我不能收礼物的喔你的关注就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啦”,就是都不怎么说话,只用缄默的姿态外加湿漉漉眼神攻击就横扫全场的时候,地肤可能还在挖地基呢!谁都玩不过执微!
执微自然不吃地肤的这一套,她略过地肤故意展示出来的脆弱, 把关注点都放在了地肤嘴里的话上。
一个关于沙洲的预言。
如果没有这个预言, 沙洲便没有任何依仗。这则预言像是支撑沙洲最后的筹码, 那位预言神也是。
执微才到这里两天,她所看到的沙洲,就是废弃的宇宙边缘,连绵扩张的污染区导致这里仿若干涸龟裂的土地, 这里被人们人为放弃掉的地方。
走不掉的人总要求生。无论真假, 无论里面牵扯到的是死亡还是复活,他们或许也不在乎。
挂在面前的希望是悬着的萝卜,既然总要走路, 看着萝卜走路,总好过一直盯着自己那被崎岖坎坷的道路刺穿的发烂脚掌。
执微心绪有些复杂。
她盯着地肤看了一会儿,看见地肤干裂发皱的手指皮肤, 看见她脸上颧骨处的斑点,眼下的疲惫青黑。地肤像她的名字一样,是草芥一般,但永不屈服,目光执拗的人。
地肤被她看得有些脊背发冷。
她喉头微动,警惕心已经拉满了。她甚至偷偷摸了摸怀里的武器,只要执微稍微表现出来一点儿异样,她随时可以暴起,将武器抵住执微的下颚。
但她不敢随意出手。
她知道的,像执微这样的大人物,身上装备的防护措施很多也很强大。包括她的副官,她的护卫官,都藏在暗处,随时会出现,地肤都打不过的。在这种力量的碾压下,她只求自保。
地肤很紧张,因为执微的一点视线停留都很紧张。
可执微开口,说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个话题。
执微幽幽道:“你饿了吗?我带了奶酥。”
地肤一愣。她呆愣愣地瞧着执微从兜里拿了零食出来,随便地递了几个给她。
执微把剩下的,就放在她和她中间。
袋子敞开着,里面的奶酥圆鼓鼓的,即便是独立包装,可香喷喷的气味还是直往地肤的鼻子里钻。
还没等地肤迟疑,执微自己就撕开包装,很迅速地吃了两颗。
执微对安德烈动不动就向巧克力神祈祷,于是天天她不得不吃他高价收回的巧克力这件事,已经免疫了。
但人也不能总吃巧克力,她总想吃点别的。
之前在兰蒙还可以去买点东西吃,到了沙洲,出了地下城,执微愣是没找到哪里有卖东西的。
荒芜的地表万里无人烟,地下城又拥挤灰暗,沙洲的“废弃感”特别强。
她昨晚站在舷窗前向外望去,只觉得沙洲是宇宙精致袍角的灰尘。
谁都想抖掉它,它和它背负的人们,便孤独悲寂,寞寞苍苍。
执微嚼了两下奶酥,目光盯着地平线,她努力没去看地肤,也不去想地肤含混的话里有多少秘密。
她咀嚼着嘴里的零食,也咀嚼着地肤的名字,此刻她们之间没有争辩、解释和试探,只剩下风声。
地肤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她慢慢地选了一颗奶酥,她撕开后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防备执微下毒似的。
执微看都没看她一眼。
在安静的气氛里,地肤捏着这个小玩意儿,突然把那颗奶酥塞进了嘴里。
香浓的奶味萦绕在舌尖,甜润细腻,呼吸间都是风沙,口腔里却甜蜜。她一向只顾着拖着沙洲向前,被她留在记忆原地的许多感受,此刻终于随着她停下脚步,而追上了她。
她还是很疲惫,脑子歇不下来。可随着呼气和吞咽,地肤像是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波动的生命图纹得以被静默的沙洲缓缓镌刻,直到安德烈过来找执微,地肤还坐在原地。
地肤离开了,怀里还揣着她俩没吃完的那袋奶酥。
安德烈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是深深的遗憾。
“哎……”安德烈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甘心似的,“早知道在里面放点毒药,起码放点迷药,或者是真话药剂呢?从她嘴里撬点实话出来!”
执微抖抖自己的袍子和围巾,在风沙里咳了咳,感觉自己不仅是吃了几块奶酥,更是吃了一嘴沙子。
她不怎么在意:“你要真那么做了,她就不会吃了。她可是个聪明人,走吧,我们先回去。”
“聪明人,聪明人。”安德烈重复了两声,跟在执微身边走路,学舌似的说了两句,“谁不是聪明人?难道她格外聪明吗?”
执微回味了一下地肤的神态,那些故意把隐藏的事情掀开一点点小口子,示意她的无害,又仿佛在寻找同僚与寄托的行为。
“她的确很……”执微顿了一下。
安德烈以为她会说,地肤的确很聪明,很厉害,很狡猾。但执微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执微:“她的确很为难。”她仿佛在同情她,却没那么高高在上,于是同情更像是共情,在濒死的沙洲里,给予、浇灌、坠落一颗珠花般的水滴。
安德烈不吭声了。
但他的表情把他的心思写得明明白白。
——执微,好高尚一人(划掉)一预备神!
执微回到了纪蓝号,查看了一下光脑,发现事情还可以更糟。
赫克托要来。神殿的行动队队长赫克托,要来沙洲。
调令和行动令都没下,赫克托还没有正式出发,但他支持执微,自认为自己是执微的人,之前给执微披露竞选人的材料,现在人还没来,已经给执微透了他要过来的消息。
执微赶紧给他回复,无非是谢谢支持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已看到你的努力未来会好你不会被辜负……之类的营业套话。
她都不用过脑子,手上发消息,脑子还能忙着想事情。
救命了,这怎么办啊?赫克托是神殿的,神殿知道沙洲的“预言神”吗?赫克托一来,地肤的心思还能维系下去吗?
执微只觉得头痛!!
她回想了一下这些事情,还是觉得好艰难啊。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本来只是想来沙洲办一场水水的集会,然后等到二月一号就去神殿参加淘汰赛的。
现在莫名地卷进了沙洲的事情里,执微晕晕乎乎地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行。
她起身,联系了人还在兰蒙扮演徐教授的祁入渊。
全息影像刚一出现,执微就满怀期望地盯着祁入渊,试图搞一点外援,帮助自己度过即将到来的修罗场。
但她没把事情和祁入渊都说出来。
要知道,地肤目前只是有疑点,赫克托是支持她,不是支持锈齿轮。执微将关键都隐去,只眼巴巴地想问点儿竞选人做事情的方法论。
她很好学似的,急切地问:“教授,教授,老师,教我两招吧?”
祁入渊在批学生的论文报告,放下手里的工作,专注地盯着执微。
执微以为她会教她两招屠龙术,结果祁入渊开口就是:“你已经很会了。”
执微:……谢谢!!
她神色复杂,但不死心,深吸口气:“要不……老师你说下我会在哪里?我复盘一下?”
祁入渊笑了笑。
她给出的答案,是那么在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模糊。”祁入渊这么说。
执微一开始还没懂,祁入渊就耐心地为她解释。
“模糊就是,竞选人不可以说肯定的话。”
“尽可能去说一些空泛的话,像你之前就做得很好。”祁入渊开始夸执微刻入骨髓的互联网黑话,“谁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能挑着你话里的关键词去听,所以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甚至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可以是相反的。”
“于是主张相反的人,可以都支持你。”她赞叹地说道。
执微:“……倒也,啊,行,那,那老师,还有呢?”
祁入渊看她面色不对,以为她为此而羞愧,感慨了一下执微的青涩与高尚,又温和地为她开导。
“没关系的,成功的竞选人,就应该这样做。因为你一旦说了肯定的话,就一定会有人反对你的想法。而你只说空泛的话,不说实际的话,那么将没有人反对你。”
她说:“比如,你相信人血是红色的,人血是红色也是对的。但是总有人认为人血是蓝色。难道你要花时间花精力去说服色盲、智障和杠精吗?”
“你想得到人血是蓝色的那批人的票,所以当有人问你人血是什么颜色的时候,你不能回答红色,你要给出一个空泛的回答,拿到两方的支持。”
祁入渊教她:“模糊,但坚定,就足够了。”
听完祁入渊的话,执微像是顿悟了。
她走出房间,在转弯的休息室坐着,给自己倒点儿水喝。
这时候,安德烈走过来了。他兴致很高,他要去厨房给机器人下命令,搞午饭给执微吃,他就很高兴。
安德烈清透的眼睛漾着深泉似的水波纹,他问执微:“主官,你中午要吃肉粒煎蛋还是肉沫蛋羹?”
执微神情从容:“蛋。”
……这是什么回答?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吃肉粒煎蛋还是肉末蛋羹?
安德烈不怀疑执微,他不会认为是执微没听清,只以为是自己没说听明白。
他又重复了一下:“我是说,主官,你中午要吃肉粒煎蛋还是肉末蛋羹?”
执微抬眸扫了他一眼,面色坚定:“是。”
安德烈:“……嘶。”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了。
执微试了一下,发现,先不说管不管用,她自己有些憋不住笑,她真的觉得她这样很蠢。
有她以前上班的时候,遇见的领导的风范了。
八点开会还是十点开会?领导:开会。A方案通过还是B方案通过?领导:把你的ppt做成PowerPoint,不可以做幻灯片。
执微觉得这样能行吗?
她看见安德烈在她面前陷入了思考,还以为安德烈在怀疑她的智商。
结果,安德烈带着一脸的生人勿近的凛冽,用比她还坚定的神态,大声道:“我懂了。”
然后就走了。
执微:……等会儿,你懂什么了啊?
总之,中午执微吃到了肉粒煎蛋和肉末蛋羹。
安德烈懂了,于是安德烈都做了。
第35章 沙洲(七) 不不不不要你死!……
好一个周全的理解能力!这下子谁还能说安德烈有些笨呢?
这分明是很聪明的人类, 可能其余的不怎么会,但是很关心你,你不准确地说要吃什么, 就都给你呈上来!
执微沉默着, 把午餐仔仔细细地吃掉了。
她一边吃, 一边琢磨,看这个架势呢……祁入渊教她的东西,到底算是有用,还是没有用啊。
好像在“yes or no”的时候说“or”,用模糊的话语逼着对方自己在他提出的问题里面选择,是很不负责。但怎么就是有一种无赖的好用呢?
执微琢磨着想法,没再说话。
她这一不说话,安德烈坐不住了。
安德烈在一旁很兴奋,他觉得自己通过了执微的考验了耶!
这可不是一般的荣誉, 这可是上上荣宠!今天也是安德烈肯定自己对主官了解能力的一天!
执微默默吃完了, 深吸一口气, 想扯安德烈的袖口。
结果,这个糟糕的家伙,他穿了一件无袖背心,很慷慨地露着膀子, 没有袖子可以叫执微拽。
执微观察了他一下, 找到了着力点,她扯着他的领口,把他揪进了她的主卧。按着他的肩膀, 叫他坐在了起居室的软椅上。
安德烈有些昏头晕脑的,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下意识地不反抗执微罢了。
他的脑袋小幅度地歪着, 目光专注地盯着执微。
执微的思绪很乱,盯着安德烈清澈明亮的蓝色眼睛,看见那他眼里真挚又信任的感情。
她都没有组织语言,喝了一口水,就开始冲着安德烈说话。
此刻两难的境遇,那些没有和祁入渊说的话,执微此刻都告诉了安德烈。
她把目前的情况说给了安德烈,然后靠在墙角,叹了一口气。
“所以就是这么个情况。”执微好心肠,她怕安德烈在繁杂的信息里迷路,还帮着总结整理了一下。
“关于沙洲,地肤很有可能是故意暴露我看的,赫克托也未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喃喃道,“赫克托代表的是神殿,他来到沙洲后,看见所谓的预言神,他绝不会无动于衷。地肤代表的是沙洲,她更不可能束手就擒。”
安德烈的脑袋越听越歪,好像有谁对着他的脑壳拧了一把似的。
执微拍了下桌面:“那么现在问题很简单了。”
她抱着头,搓了搓自己的脸,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拽了一下。
“都是因为我。”执微沮丧地说。
安德烈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橡皮鸭的困惑叫声:“昂?”
“和你有什么关系?主官!这两个不识好歹的人类才可恶!”
他跟着执微,搞得他立场很成问题,貌似是不坚定了,现在连着神殿都敢骂。自己还没发现。
执微和安德烈解释:“地肤在我面前暗示押注,是因为她莫名很相信我;赫克托来沙洲,是因为我在沙洲,他试图来帮助我。”
如果她是为非作歹竞选人,她不会默认自己做领航舰,不吃下领航舰的亏,地肤那么精明的人,才不会邀请她去看祈祷。
如果她之前没有胡说八道,赫克托也不会被她迷得晕晕乎乎,还从神殿给她拿资料,各种行程都和她报备,她比赫克托的领导还像是领导。
偏偏,一切就这么发生了。赫克托因为她来沙洲,地肤因为她而掀开沙洲神明的一角,他俩但凡对上,执微真的会愧疚到恨不得撞墙。
执微压力很大的!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捂着脸,有些崩溃:“我是什么魅魔吗?为什么因为我,大家都陷入绝境了,无论是沙洲为了自己的秘密噶掉赫克托,还是赫克托为了神殿大闹沙洲,我不想看到!”
执微咬牙切齿:“怎么才能保持沙洲的平衡,让沙洲不要受到我们的影响,赫克托也可以来了又走,并永远不来?”
安德烈在一旁听着。他是很用心地在听,于是本就不多的脑子都要炸了。
他不吭声,但很起劲地在啃他的手指指节,一副很努力思考的样子。
半晌,他举起手,像是回答老师的问题那样举手,迟疑着,说:“我没明白。”
“为什么主官要管这里烂摊子的事情呢?”他困惑极了,“我们做个集会,发点麦饼,就走,不就可以了吗?”
沙洲的存亡,赫克托的死活,无解的局面,和执微本人没有那么高强度的绑定。
安德烈觉得执微可以选择一个,他甚至推荐执微选择在神殿的赫克托,赫克托会带来有用的消息。
“我以为我们来沙洲就是做这个。”他说。
做个集会,发点麦饼。
执微想到了她在星际时代吃到的第一顿饭,想到了那鼓鼓的麦饼。她记得当时把麦饼吃到嘴里,品出来的味道却是随机的,很有趣,麦香也浓郁。
“……我们要发点麦饼吗?”执微重复了一遍安德烈的话。又觉得有些荒诞。“可是,沙洲就是产麦子的呀。”她喃喃说。
她和地肤聊天的时候,地肤后来没有那么戒备了,看执微对沙洲的麦子感兴趣,她调出她的光脑界面,给执微看了沙洲在仅有的黑土地上,种的麦子和稻谷。
执微很惊讶:“嚯,长得不错啊,这么高!”
她承认,她看到那连绵一片的麦子稻谷时候,很惊喜,甚至有些震感,那是真真切切的满足。
事实就是,执微骨子里有一种很奇妙的,对于农作物的自然崇拜。
换句话说,她那农耕文明的DNA动了。
她看了沙洲种的地,她对地肤的印象都好了许多。
思绪回到现在,回到眼前的安德烈身上。执微不知道怎么和贵族出身的安德烈,说起她看到地肤给她看黑土地、麦子、稻谷的时候,她那涤荡心灵的震撼。
执微起身,为安德烈倒了杯水,递到安德烈面前。
“沙洲产的麦子很珍贵,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我说的。”
“我回答你的问题,安德烈,我为什么卷进这样的烂摊子,为什么明明没人束缚我,但不一走了之。”执微自己也是一副很无奈的模样,“因为我看见了。”
她似乎有些羞愧,为自己不足的能力和柔软的心而惭愧。
可她又很赤诚,对着安德烈没有掩饰自己,那样鲜红明艳的心脏,似乎就跳动在安德烈一眼望去可以看见的地方。
执微慢慢地叫他的名字:“安德烈,你发现了吗,我其实……总是不安于现状,又拒绝翻天覆地的改变,但不排斥小规模的冒险。如果我刚刚好可以做些什么,在能力范围内,我就会去做一些。”
“我是个很矛盾的人,对不对?”她微垂着头,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
人性就是复杂又茫然的。她畏惧胆怯神殿的追捕,也恐慌这绵延三千余年的选神,但她还是会站在原地等待时机,而不落荒而逃。
更不肯牵连谁的命运。
安德烈捧着杯子,听得入迷。他已经忘记他手里拿着杯子,忘记自己还要喝水了。
他想到了执微收下被无良竞选人伤透心的小女孩的花,想到执微在兰蒙发物资,也想到了执微将鹑火和贪狼拉进她的团队,想到执微加入锈齿轮。
做这些事情的执微,才是执微。执微有种很自然的态度,不伪装不做作,一切都发自本心。
执微:“我们去看祈祷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人们很信赖地肤,或者说,地肤是污染区和沙洲之间最后的一道保障。”
“污染区追着人,人类那样艰苦地求生,随时会死去。”
她缓缓说着:“如果沙洲背叛地肤,将地肤出卖给赫克托,地肤就会被神殿收容去疗养院。而没有了地肤的沙洲,可能连现在艰难维系的局面都会被打破。”
“这的确和我没关系。但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我怎么能只是看着呢……”她目光有些放空,整个人有些迷茫。
安德烈凑到执微身边去,执微坐在软椅上,身边没有他的位置,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她的对面。
他肩宽体壮,坐在那里真的是很大一只。他收拢胳膊,也缩成了巨无霸一团,他拱 到执微面前,很笨拙地出主意,轻轻地问:“那你会帮沙洲吗?用你的能力。”
执微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见到了,安德烈,我们都看见绵延了十几个星球的污染区。”她神情有些严肃,“那可不是面前的一团污染,那是真正在呼吸的,可以吞噬掉星球、星系甚至星际的庞然大物。”
“我但凡冲动一点,安德烈,我们将葬身在这里,甚至,如果它无限扩张下去,宇宙都将终结在这里。”
安德烈一听,就着急了:“我不要你死。”
执微本来心里乱乱的,一听见这话,微微后仰了一些,用微妙的眼神盯着安德烈。
不是吧,她都在说宇宙文明的终结了,怎么安德烈的反应是不要她死掉啊?
她故意逗他:“嗯?可你之前说,死亡是终点,并不可怕啊。”
“我死亡不可怕,但你死亡很可怕。”安德烈坚持道,“你还有更多更伟大的事情要做,主官。”
他声音低低的,没怎么听懂执微的为难,只是用过往的经验与漂亮的脑壳,想出了个安慰执微的主意。
“为了更多的人和更持久的利益,你不必管沙洲,主官。”安德烈这么说。
执微想,是啊。
……但,真的是吗?
只需要问神殿的行动队队长赫克托,问一句关于“沙洲的神”的话,赫克托立刻就可以给出答案。
她从不怀疑安德烈私下问过赫克托什么,因为安德烈是个很传统的贵族大少爷,他坚定地认为他是副官,不可以多话,不能瞒着竞选人和别人多相处。
安德烈觑着执微的表情,屁股又往前蹭了蹭,很乖顺地坐在执微的脚边。
“我说错话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执微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缓缓眨着眼睛,靠在软椅上,思考了一会儿。她决定不再寻求别人的答案,无论是祁入渊还是安德烈。
执微调出光脑虚拟屏,在安德烈面前,点开了与地肤聊天的界面。她按着她的本心,发送了一条阅后即焚的示警。
【既然你是统领,就管好沙洲的嘴。所有的嘴要说一样的话。
不管是小把戏还是大阴谋,管好你的秘密。
保重。】
过了十几秒,地肤回复了她。
【我开始相信预言了。】
……她回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执微盯着虚拟屏。
执微没避开安德烈,任由安德烈全程都看在眼里。安德烈看见了这样的回复,不高兴了,又叫唤起来。
“真够可恶的,不讲礼貌,都不和你说谢谢!”
他的关注点永远很清奇,像是忍不了别人对执微的任何一点不恭敬似的。
执微忍着笑,拍了拍他的金色毛葱头。
第36章 沙洲(八) 哇天生的领导者!
执微盯着虚拟屏上地肤回的消息, 耳畔是安德烈大呼小叫的声音。
明明即将到来的危险就在眼前,但执微还是在喉头咕哝出一声轻笑。
情况不怎么明朗,事情也怪乱的, 可她的心情却没有那么糟糕。
执微想, 再复杂的事情也总会被她解决掉的。
毕竟……执微一只手托着下巴, 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在原地乱转的安德烈。毕竟她还算积极,也不缺乏勇敢。
第二天,赫克托就乘坐一艘小型星舰,通过快速曲率航行,由神殿抵达了沙洲。
他代表的是神殿,是星际最高权力和无可撼动的威严。
可他登陆沙洲的时候,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没有阻拦,没有欢迎,他甚至连一个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赫克托没有起疑。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神殿, 对于神殿以外的地方并不了解, 更何况是这么远的沙洲。
他眼中的沙洲, 和许多人认为的沙洲是一样的,星球荒无人烟,人类居无定所,没有系统化的管理, 更没有庇护人类的神明。
所以他到达沙洲后, 认为自己唯一要拜访的,就是此时停泊在沙洲的执微。
赫克托抵达纪蓝号后,执微在接待室里见到了他。
只有他一个人来见了执微, 其余的神殿行动队成员,并没有跟着他一起来。
他过来执微这里,也穿了沙洲风格的衣服, 戴着卫衣罩衫上的兜帽,把自己笼罩在一大片的土黄色里。
执微和他打了招呼,坐在沙发上,很仔细地打量着对面的赫克托。
“如果他们没有去沙洲调查,而是停留在舰艇上,可以叫他们一起过来。”执微故意这么说。
她怕其余的行动队成员已经在沙洲和地肤那边杠上了。
“他们?”赫克托不甚在意地摇摇头,并不愿意谁跟着他来见执微。
“他们留在停泊地就可以了。维持警戒、日常祷告、数据检测,已经足够他们做的了。”
执微点点头。身子往后靠去,手搭在一旁的桌面上。
她面上很淡然,而与她相比,赫克托就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赫克托这次过来,明显有些焦虑。
他上次和执微见面的时候,执微还是个人独立竞选人,是第七名,现在再见面,执微有组织了,但都掉到五十名开外了,那个组织也没使出手段帮执微。
他是执微的事业粉,看得他抓心挠肝。
“我还以为您会加入维诺瓦。”赫克托有些困惑,身子向前弓着,手肘压在自己的膝盖上,“不然怎么会去兰蒙呢?”
执微扬起眉梢:“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去了兰蒙学府,怎么就是要加入银红中的“银色”维诺瓦了?
赫克托不愧是神殿的人。他为执微带来的消息,都是执微在任何地方都无法查到的,以及执微下意识忽略的。
他说:“兰蒙,就是维诺瓦建造的。”
“一个组织,建了一所学校。”执微重复道,“倒也合理。”
她并不意外:“我之前看到许多学校都是维诺瓦建的,但没想到兰蒙也是。”
赫克托摇头:“不,执微竞选人,我上次和您说的那些,恐怕我还没有说清楚。”
执微感觉赫克托还挺会说话的。
换别人,说的是“你还是没理解”,但赫克托说的是“我没有说清楚”。
他在执微面前,再次提起了银红。
“维诺瓦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智慧神的名字。这个组织的纲领就是知识的重要性,标榜自己聪明、可靠、按规章办事。维诺瓦喜欢到处建学校,组织的方针是智慧带来和平。”
“那还挺好的。”执微一听,对维诺瓦的好感升起了一些。
赫克托扯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智慧神,庇护的是有智慧的人。维诺瓦附庸的贵族非常多,大概是贵族不能接受自己不符合‘智慧’这个词吧。”
他讲了个冷笑话。没有逗笑自己,执微倒是很配合地露出微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赫克托喉结滚了下,不再迟疑,对着执微开口道:“但智慧有阶级。”
“学校里面教的生存技能,很实用,也很机械。非贵族的人类,永远学不到高阶的学术技能,无法挑战高级智慧。”
“现在的第一名,麦特欧·斯瑅威,就是斯瑅威家族的小少爷,是维诺瓦主捧的竞选人。”
在这样严肃的时候,执微的脑回路突然偏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问:“既然是贵族,斯瑅威和伊图尔,哪个更贵一点?”
赫克托焦虑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紧迫的关头,执微在对比贵族的价格,看两位谁更贵一些。
但顷刻间,赫克托就懂了。他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
执微:……你又明白什么了?!
“伊图尔和斯瑅威,这两个家族本身是不相上下的。但安德烈是伊图尔年轻一辈唯一的孩子,为人笨拙……赤诚,工作能力低下……单纯。”
执微用眼睛斜着看他,认为他说了又改,在这里玩口误,是故意的。
赫克托眉眼温和,还在那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