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欧是斯瑅威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孩子,能力很强。但斯瑅威可以选择的孩子太多了,资源不可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沉思着,佩服地看着执微。
“难怪。难怪您会选择安德烈·伊图尔作为副官。”
“是啊,您最开始来到神殿的时候,孤身一人,但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收服了伊图尔的独子做副官。”
“我不应该越权替您担忧的,执微竞选人。”他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连带着蜂蜜琥珀色的眼睛都明亮了许多,“您总是有主意,我该坚信这一点。”
执微:“……啊。”
她的脑子又在尖叫了。
这种认为她很厉害,一切尽在她掌握中的误解,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她!
“但,我选择安德烈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有个姓。”执微按着自己的额头,“我以为他就叫安德烈。”
赫克托满脸的不信,只以为执微在客套。
他还故意配合,发出一些“哇”“嗯”“嚯”的极其夸张的赞叹声音。
执微没办法了,扯开话题:“那,你和我再说说子午吧?既然已经说了维诺瓦。”
赫克托很积极地为她解释。
“子时和午时,在表盘上都是十二点,时间循环往复下去,铺满子午昼夜。”
他说:“支持子午的基本以平民为主,甚至很多人是力工、维修工、调度员这种基层岗位出身,喜欢和自己一样并不富裕的竞选人。”
执微听着感觉和她荒星出身的人设很搭配。
“子午的纲领是理解苦难,他们会宣传子午的组织成员亲身体会过选民的辛苦,会永远站在选民这一边。他们喜欢打出来的宣传标语就是‘请理解我们’。”
“听着子午和我比较合适。但,你一开始为我推荐的,一直都是维诺瓦。”执微有些疑惑。
她眯起眼睛:“为什么呢?因为你不太看好子午吗?”
赫克托陷入了一种很死寂的沉默里。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有些窘迫,似乎提起子午就是很为难的事情。
“实际上,是因为,它几乎是维诺瓦的附庸。”
赫克托的话几乎是从嘴巴里硬挤出来的:“而且,它整个组织,和组织里的人,都愚蠢极了,难以沟通。”
“它大叫着‘请理解我们’,但实在是很难理解的一个组织。”
赫克托用担忧的目光望着执微,又垂下头颅,显得恭敬极了。
“您去子午的话,大概一半的精力要放在和工作人员解释您想做什么,让工作人员配合您的工作上面。”
似乎说到这里,赫克托自己也有些释然了。
他终究是轻叹一声,自认为总算是在执微的苦心下,明白了执微的深谋远虑。
“这么想,还不如您现在的锈齿轮。”赫克托眉眼舒展开来,“是啊,即便之前每一届的神明都出自银红,但您本身就是奇迹,何须银红为您加冕。”
执微看见他热忱里带着执拗的目光。
她张张嘴,发现自己有些哑了。她觉得有可能是被赫克托的脑回路给毒哑了。
但,赫克托向她说了这么多,不乏只有深入神殿才能知道的倾向和消息,在这种忠诚下,执微也难免有些惶然。
她轻咳一声,真诚地向他道谢:“很感谢你,赫克托。”
她还试图劝了他一下:“但你这样草率地支持我,对你来说不会有些困扰吗?”
“你看,你本来就是神殿的人,如果你保持中立,不会有任何危险。”
执微的神情无辜极了,半点都不像自己在松自己的墙角的模样。
赫克托拧着眉毛:“我为什么要保持中立?选民可以为竞选人付出一切,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我支持您竞选神明,难道有问题吗?难道哪里有一丝一毫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他音调提高,很不理解的样子。
问题就在她并不想竞选!
执微表情开始有些痛苦了。
而在这个关头,赫克托居然倒反天罡地叹息了一声:“您大概不了解自己。”
……执微都服了。
搞没搞错,她是本人啊,现在谁都可以在她本人面前说她没有她本人了解她自己了吗?
赫克托说话那叫一个有理有据:“不是谁都可以做到您做的事情。”
“您横空出世,没有沾沾自喜,没有优越感,也没有惴惴不安。您自然从容淡漠,本身就极具个人魅力。”
“我想,这就是天生的领导者,是羔羊的牵引,是恶犬的缰绳。”
执微:“……唔。”
她发出了一声成年社畜要加班做150页方案的哽咽声。
第37章 沙洲(九) 人类只信神。
赫克托敛着一点眼神, 抬眸望向执微。
他也不必等执微的怀疑,带着些破罐破摔的坦然,从容应道:“刚刚我说的恶犬, 就是污染种。”
赫克托就这样承认了。他明显不懂为什么执微要邀请污染种进入自己的竞选团队, 为什么放任自己的名次下降。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两位污染种有什么不同。或者说, 全部的污染种在他这个神殿行动队队长的眼里,也难以被冠以什么好词。
但他犹疑过后,还是信任了执微。
他坚定地认为这属于执微深谋远虑的一部分,他不明白,便不可影响她。
赫克托甚至因为他没懂执微的想法,而和执微道歉:“抱歉我还不够理解您的高尚。但请您知晓,我支持您全部的主张。”
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很恭敬,他说下的支持,就是全心全意地给予执微信任。
这种信任, 有些荒诞, 也叫执微很无措。
她下意识会觉得好笑, 觉得有趣,认为它好玩,可几秒钟过去,她又有些惭愧。
因为她深知自己并非什么伟大的人。她自有卑劣之处, 所想的事情和人们认为的, 明明都不一样。
那些赞誉,究竟有多少属于她,有多少是浮在花藤上的肥皂泡, 在飘浮的过程中,被藤蔓上的刺扎破呢?
赫克托不知道此时的执微在想什么。
他只是以为他与她之间结束了沉重的谈话,可以说些轻松的, 聊些天气或者餐点。他贪图和她之间类似于朋友的氛围,包括在这种气氛下的抱怨和吐槽。
于是赫克托自然而然的,在执微有意无意营造出来的这种谈话氛围里,说起了执微悬在心头的事情。
“沙洲可真够我们受的。”赫克托微微叹道,对这地方很不满意,漫天黄沙和风尘,叫他心情都寂寥很多。
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时机。
执微清晰感知到她的脑海中有一根弦绷紧了,她意识到,不会再有比此刻更适合从赫克托口中,不引他怀疑而问到东西的机会。
于是,她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像是闲聊似的,仿佛随口抱怨了一句:“没办法,这里没有神明庇护。”
执微的表情毫无波动,即便心口像是打着鼓,可唇角眉梢没有丝毫变化。
赫克托点头:“的确,沙洲没有神明庇护……”
他承认了这个。在执微将这句话理解为沙洲没有神明,地肤真的是在装模作样的时候,他却又接上了半句话。
“……但不是没有神明。”
执微坐直了,深深地望向他。
她一点都不着急。执微端起桌面上的杯子,喝了两口水,又叫家务机器人给赫克托送来了一些零食,看着他剥开一块硬糖,含在嘴里慢慢品着。
执微等了十多分钟,在他们的话题从零食到机械,又从机械回到神明的时候,她终于慢吞吞地说:“我不明白了,赫克托。这个问题,大概只能问你,你知道的,我身边的别人,不像你一样,在神殿工作生活。”
她说完了这样的话,赫克托抿了抿唇,更专注地看她。
执微:“你说沙洲有神。如果沙洲真的有神,连绵了大半个沙洲的污染……”
她只说到这里,而后把尾音拖得又长又漂亮,充满暗示。
赫克托带着对沙洲的不屑,说:“人类对神明的不忠造就了污染。不忠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污染怎么会停止扩张?”
执微摇摇头,示意他理解错了:“我不问这些,赫克托。”
“我只是好奇,你说沙洲仍有神明,依据是什么?”
她提出问题,而后又立刻做出了一副要收回问题的模样,眉眼无辜,又哀叹一声,微垂着下颚,低着脑壳,遮住自己的神色:“抱歉,我不该这么问,对吗?我真不愿意看到你为难。”
这副带着些绿茶的姿态,执微之前基本都是这么用的。
——“你好久都没来看演出了,我很想你,你最近还好吗?”“如果我说下次演出我还想见你,会叫你为难吗?”“你一直在帮我录直拍,都影响到你看表演了。我特别特别感谢你,可是如果因为我,叫你不能沉浸享受舞台,我觉得我是个坏人,你说我是吗?”
她以前都是这么用的。怎么用,怎么好使,不然她也没有底气和资本想着从地下爱豆去参加选秀了,是吧!
果然,执微稍微一示弱,赫克托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立刻说:“您千万不要这么说。这只是竞选人对于选区选民的责任感,您问了这个,正证明您的高尚与体贴。”
赫克托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解释的时候,将时间倒回了三千多年前。
“三千多年前,神明陨落的时候,完整的神格破碎四散。”
赫克托仔细地说:“而后人为竞选产生的神明,都继承的是祂的神格。”
“所以,神格是本源,共通共生。神殿便用祂的神格,做了这个。”
他扯开自己的衣领,将手伸了进去。在他心脏的位置摸了一下,取出了一块半个手掌大的圆盘。
它是金属制成的,带着独特的光泽,乍一看去很像一块矿石。
但执微认真瞧了瞧,发现它是一个像夜灯的东西,外面裹着并不透明的铜色壳子,里面是空的,随着赫克托手臂的起伏,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赫克托用手心托着它,将它放在执微面前:“您可以把它理解为,神明探测器。”
“当然,它有自己的名字。我们管它叫圣光。”
这颗圣光,就在执微眼前,恒久地亮着金色的光芒。
它是那样璀璨的金色,透过了它的外壳,发出一种明灿的金辉,这使它看起来很像一颗金子,可金子绝没有它这般通透漂亮。
“圣光明亮,沙洲当然有神。”赫克托肯定地说。
执微现在是真的困惑了。
她基本可以确认,预言神是地肤为了沙洲可以延续下去,而不是呆滞地等死,而造出来的谎言,那预言神就是不存在的。而赫克托拿出的圣光又亮着,那沙洲就真的有神。
执微脑壳都痛了。她恨不得大叫一声,然后原地跑路,再也不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去。
果然,正如她最开始想的那样,在这个可以竞选神明的公正世道里,麻烦事儿简直太多了!
赫克托还在那里叭叭呢
“与您再见面的时间,大概要往后移一些了。”他大概是觉得见完了执微,可以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毕竟他还奉神殿的命令,要逮星辰混乱者呢,“我需要摸一些沙洲的底。”
执微站了起来,她平和地送赫克托离开了纪蓝号。而后叫上安德烈,开了一艘小型悬浮艇,立刻去找地肤。
她在远处的山坡位置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地肤从另一侧的土坡后面钻出来,看样子是收到坐标后,直接从地下城里上到地表的。
执微也不跟她废话,直接问:“你叫所有人统一口径了吧?”
别提预言神,别提什么降临地,更别提什么祷告。
执微在赫克托拿出圣光的时候就意识到,赫克托那边有圣光,他反而不会在乎沙洲的人怎么说,他只相信圣光。于是反倒是有了周旋过去的希望。
执微想得很好,但地肤脸色苍白,连嘴唇上面都没有血色。
“我做不到。”她喃喃说。
执微猛地停滞住步子,她快速回身,站在地肤面前,拧着眉毛,眼神震撼地望向她。
“什么叫你做不到?”她重复着地肤的话,不可思议,“这句‘你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安德烈跟着大叫:“就是!就是!”
地肤双眼都无神了许多,似乎谁抽走了她的灵魂,她现在只是行尸走肉一样。
她呆呆地望着半空,扯出苦笑,冷哼一声,恨恨地抹了把脸,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以为我想吗?但他们就是这样,他们听见神殿的人来了,他们兴奋到恨不得割肉积血招待神殿!”
地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风沙刮到她的脸上,吹落了她的兜帽,她似乎连戴上帽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神殿问什么,他们都会说。因为那是神,而我们是人,因为人类不可以欺瞒神明!”
她在执微惊诧的目光里,终究放声笑了起来:“真的,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叫所有人的嘴里说一样的话。我做了很多事情,我……我是沙洲长大的孩子啊。”
“在仅有的黑土地上种地,把沙洲的麦子价格炒高,攒下信用点去附近的选区购买载人舰艇,带着沙洲仅剩的人类,不停地奔逃求生。”
地肤像是终于垮掉了,她真的觉得有些可笑,也是真的在笑:“我积蓄威望,剖心剔骨般地燃烧自己。难道我愿意捧起一个算到现在已经死亡两千多年的预言神,把所有的功绩归于祂?”
“因为人类只信神!”地肤笑着闹着,说出了这个在宇宙中明明是真理,可她现在才真切理解的事情。
“他们服从我,不是赞同我、肯定我、相信我,而是因为信神,多可笑啊,人类只信神!之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那样,他们才肯听我的话。”
地肤呢喃着:“而现在神殿来了。”
“遥远的、圣洁的神殿,居然将目光望向了不忠的、叛逆的、正在消亡的沙洲。多么荣幸啊。”她语气飘忽着,整个人都像是坠在梦里。
执微站在原地,她望着地肤,像是看见了一片碎掉的琉璃瓦,剩下满地晶莹,回不去最初本色。
“谁还能阻止这一切呢?”地肤喃喃发问。
地肤释然地说:“我已经看到疗养院在向我招手了。”
第38章 沙洲(十) 我将是你的旗帜!
谁还能阻止这一切呢?地肤那样绝望地问。
执微几乎是呆滞地看着地肤的痛苦。她的痛苦如此具体, 碎裂到几乎从灵魂里发出哀鸣。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要什么样的话语,才能挽救一颗绝望到濒死的灵魂呢?
如果是安德烈,她会按住他的肩膀, 从他的肩膀捋到上臂, 捏着他的脉搏叫他冷静下来。
如果是鹑火, 她会虚虚拢着她发抖的身体,给她一个拥抱。如果是贪狼,贪狼甚至不会这样叫人瞧见他的无助,贪狼早就大叫着杀杀杀了。
但地肤都不是他们。地肤的痛苦那样真实。
执微走神的一个瞬间,安德烈已经叫唤起来了。
地肤的话对于执微冲击没有那么大,执微又不是本地人。但这种承认自己是伪神的话,对安德烈的冲击无比巨大,简直像是不可名状的克苏鲁巨兽用触角咣咣咣给了他十几个嘴巴子。
都抽他嘴巴子了,他赶紧捂着自己肿起来的脸, 发出尖椒鸡一样的尖叫:“什么?你在说什么?”
而后他又像柯基一样不停重复着:“我懂了, 我明白了, 我现在才算是知道了。”
“你,你?!亏我还以为你是预言神的虔诚信徒,献祭了什么才得以叫祂复活,为沙洲提供庇佑。原来你是装的, 根本没有预言神!”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好像之前执微没给过他暗示一样。
非要把话说得很是明白了, 大少爷才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安德烈瞧着好像要晕过去了,他气急败坏:“你这是最大的不忠!地肤,你伪装神明!你会有报应的!”
多正常的反应。如果沙洲的人知道了地肤做过的事情, 如果神殿的人知道了地肤做的事情,好吧,全星际知道地肤做的事情后, 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地肤已经冷静了许多。
她八成是看开了,冷哼一声:“都冲着我来吧。”
她本就没指望有任何人理解她。
但执微拦住了安德烈,叫他不许再凶:“安静些。”
执微没有惊慌,她不责怪地肤,她甚至在地肤警惕的眼神里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似乎真的在帮地肤想办法似的。
她望着地肤,拧着眉毛,在地肤崩溃的时候,仍没有放弃,梳理着情况:“既然你没有统一人们的口径,神殿的人和你的人见面后,就会知道你在伪装预言神。”
“是的。”地肤承认道,却也狡辩几分,“我没有通过竞选,也没有神格,使不出神力,我算哪门子的伪装预言神?我只是……借祂的口,不过是,提供给沙洲几分活命的希望。”
安德烈被执微阻止后,不能大叫了,可有人伪装神明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好似麦饼上树,肉排算数,隔壁小狗说我是你的老叔。
太震撼了,他也只是个平凡的贵族大少爷,他没经历过这个啊!他不叫唤了,只在里不禁咕哝着:“岂有此理,邪门歪理,不讲道理!!”
执微望着地肤,听见她还有精神头狡辩,也是深切地觉得地肤是个很神奇的人。
要知道,在星际时代,几乎所有人都是安德烈这样的狂信徒。
大家把向神明祷告作为日常,明明仔细算来是亏本的事情,反而洋洋得意认为自己是虔诚。
她身边的贪狼和鹑火,对于神明倒是没那么热衷。但那是因为他俩自己就是污染种,在神明那里吃到了苦头。
即便貌似是不屑一顾,但他们现在依旧跟着执微这个竞选人在竞选神明。
一切都在规则框架下进行,所有人都公平地攫取权力。
而地肤,在默默无闻处,已经撬起条条缕缕的框架,呼吸了许久自由的空气。
她和那些人完全不同。
她又没穿越,土生土长的星际人,在大部分人依赖神明,小部分人埋怨神明的时候,她开始伪装神明,靠着神明装点自己。
这怎么不算是破开规整呢?
她还挺聪明,明白即便是再小的神都有神力,安德烈掏出钱来就可以虚空换巧克力。
于是地肤挑中的是预言神,这个选择还挺有道理,但凡挑别的神,她弄虚作假都不会这么顺利。
预言神,搞点神神鬼鬼的语言,没中的那叫美好期望,中了的那叫神明庇护。
就这么连哄带骗地拖着沙洲往前走,在神殿看不见的地方,靠着这些,维系着沙洲。
执微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个人才。
“人类就是信神的,对吧,安德烈?”执微开口安抚了一下他。
安德烈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不明白地肤为什么质疑宇宙运行的公理,或者说,她做出来这些事情,还在期盼什么。
地肤冷笑一声,垂下头去,似乎看到了沙洲被神殿处罚那一刻的场景,陷入了自厌的情绪:“等神殿的人一到,沙洲和我都将消亡掉……”
执微打断她:“冷静一下,地肤。”
“你一定不是靠着自怨自怜成为统领,也不是靠着歇斯底里救下沙洲这么多人性命的。”
执微叹口气,很是无奈。
她只觉得,这是什么事儿?而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起因都在她的身上。
执微想,她要是没选择来沙洲,地肤没准现在还在猥琐发育呢!
执微一来,赫克托才跟着来,赫克托一来,别说地肤的理想碎成渣渣了,整个沙洲都成了罪孽了。
换个人,估计舍不得责怪自己,会为了自己而开脱。会说,如果来的人不是赫克托,也会是别的神殿的人,一切都是沙洲的命数。
毕竟神殿在追查星辰混乱者,是会走遍荒星的。
但,哈哈哈哈猜猜星辰混乱者是谁?巧死了,还是执微!
地肤还在那里喃喃:“是我错了。我高估了人性,低估了神明的权杖。”
执微心尖都碎了。她觉得自 己在造孽!
赫克托错了吗?他很努力地正常工作,还偷消息给执微。
地肤错了吗?她带着人勤勤恳恳种地填饱肚子到处乱逃,她也很辛苦。
执微望着一旁簌簌往下抖着沙砾的土坡,喃喃开口:“是我的错。”
她这话一出,安德烈和地肤都用很复杂的眼神盯着执微。
安德烈:……圣人主官!她居然,她居然将这种与她无关的事情,都承担在她的身上?!
这是什么格局啊?这是什么高尚的品格啊?这简直不可思议,说出去都没人信!
“主官……”安德烈哀哀切切地叫了一声。
他几乎要落泪了,红着眼角,忍住了,哀痛地望着她。
地肤:……这就是传说中的执微吗?果然,和她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您……”她只说出这一个字,而后在震撼中,久久无法言语。
执微环视了一下,把他俩的眼神尽收眼底。
哇,是那种钦佩里带着爱戴,忠诚里夹杂仰慕的眼神,好像灵魂都被执微洗涤了一样!
执微也不客气:“停止你们脑子里现在想的东西。”
“来,我帮你想想办法。”她对着地肤开口。
执微:“有一件事情需要恭喜你,那就是,神殿带了一颗圣光过来。”
她解释了一下这玩意儿。
“可以理解为神明探测器,这个东西亮着,就说明附近有神。”
执微说:“我不知道这个‘附近’是多远,但神殿凭一颗亮着的圣光,认为沙洲的确有神。”
地肤一点都没有被恭喜到了的样子。
“更荒诞了。”地肤低声道。
她怔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而后,她愈加绝望:“沙洲有神?哈哈哈哈沙洲有神?”
她痛苦得几乎要呕出血来:“那,那我折腾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啊?沙洲有神,为什么从未现身,为什么没有庇护我们一点?!”
她笑得凄然苦楚。
尖利的嗓音,高亢的笑声,与其说地肤真的是在笑,不如说她是在哭。只是人性复杂,哭声可以是笑的声音。
那声音几乎要把心脏连着脊骨,都从嘴里呕出来。以此鲜红祭祀神明,请神明看看沙洲的真心。
就连直脑筋的安德烈,面上还在执拗于她的错误,可心底也免不了一丝心酸。
安德烈想说那些真理,想照着他接受过的教育,指责地肤。想说神明不庇护人类,是因为人类不虔诚,是人类的原罪,不是神明的职责。
可他抬眼望去,遍野的风沙席卷天际。
地平线是污染区浓重的黑色,危机就在眼前,性命悬在发丝般细的线上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庇护他们呢?安德烈想,神明不是人类选举出来的吗?
可绝望痛苦到了谷底,反而生出极致的勇气。
地肤只觉得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执微安慰她。
她是在安慰地肤,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若有所思道:“的确,你并不是神,但你以神的名义行事。”
“于是规则承认了某一瞬间的你,你成为了一刹那的先知。”执微对她说,“你的预言是对的,沙洲会好起来的,从你做下这预言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已走在应验的路上。”
地肤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执微。
执微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动人魅力,亲切又迷人。
“现在并不是没有办法。人们不配合你说谎,不代表他们会将全部的实情都说出来。不想说谎,那就不说,隐藏真相,可远远算不上说谎。”
执微:“他们担忧的,无非是神殿来的人。”
“神殿的人,和神殿竞选人,是两码事。”她理智地向地肤说明情况。
而后,她为地肤,提供了一条生路。
执微:“人们相信神殿的人,但竞选人作为未来神明的一种可能,在人们心底的判决天平衡量后,会高于神殿的人。”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可以说出去。我愿意做你打起的旗帜。”
地肤在发抖,从她的指尖到脊背都在颤抖。
“我明明是错的,你帮我,你会被我连累到万劫不复的……”
她没有迫不及待得像抓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揪住她。
“我不会拖累你。”地肤在唯一的生路面前,这么说。
她退却了,只退缩的这一点话口,破开风沙,可见她一点真心。
执微眉眼柔和:“你要这样做。你要扯过我的名号做旗帜,遮住神殿的一刻光。”
地肤抖着嗓子,声音发颤:“……沙洲的票权,对你这么重要吗?你可以为之付出名誉、未来和成神的可能?”
执微连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用。
她在地肤说完后,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沙洲的票对我并不重要。你对我很重要。”
地肤望着她,张张嘴,一个字也没有抿出来。
执微歪着头,想了一下,开始和地肤说起她的名字:“你之前和我说,地肤是手感很好的风滚草,绒绒的,可以吃掉顶饿,还能治病,枯萎后还可以做扫帚。”
“别忘了你和我说那些话,地肤,活到能做扫帚的那天。”
她甚至还和她开玩笑,问:“对了,那袋奶酥好吃吗?”
地肤下意识地说:“好吃的,很甜,很香。我分给了孩子们吃,他们都很喜欢。”
执微:“他们是因为你才吃到的,就像那些人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钻进地肤心里,刻在她的肋骨上。从此刻开始,她一辈子无法忘记这一瞬间。执微在她心中,将永生不褪色。
执微轻轻道:“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哪怕洪水滔天。”
“现在,请允许我开船,载你一程。”执微说。
地肤似乎是哭了,又似乎没有。大概,她的眼泪在沙洲的许多个日夜里,都流干了。
她离开后,安德烈才别扭地开口说话。
安德烈有些不情愿,不服气,他着急地讨要执微的注意力:“为什么这样对她?”
执微就哄他,当然啦,也不全是哄他。
她望着安德烈日光般的金发,和清透的蓝眼睛,她可以在那静水海浪泛起的柔软湛蓝色的波纹里,透过他的蓝眼睛,看见汪洋和月光。
于是,话语从嘴角倾泻而出,似甜蜜的丝绸。
执微:“因为人生也只是许多巧合撞在一起而已。我一想到,亿万种巧合里,总有你生活在沙洲的一种可能。那么,你会被地肤保护着,续一段生命,艰难地走到我眼前。”
“我要感谢她保护了安德烈,对吧?”
安德烈高兴得像是要蹦着改做兔子了。但他矜持地没有到处乱跳。
他只是搓了搓他发红的耳朵。
“好吧。”他困惑,又快活道。
作者有话说:咕咕哒!咕咕哒!
第39章 沙洲(十一) 集会?在这里?
安德烈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执微的这个说法。
他的困惑被执微劝回去了。倒也不是因为执微说的话是多么有道理, 或者安德烈真的可以幻想到他生活在沙洲的日子,都不是。
只是因为安德烈的脑壳里,他对执微的忠诚, 高于他对神明的信奉。
在许多个没有被选择的日子里, 安德烈也会幻想, 他会对自己说,如果他加入了竞选团队,他会对自己的主官奉献出全部的忠诚。
他此时所做之行,恰如彼时之言。
执微深呼口气,她明白,安德烈可以被她轻易地稳住,但赫克托绝对不会。
赫克托身上有着一种很讨喜的敏锐,他也会观察人的神情。当他把这种敏锐放在沙洲身上的时候,他可就未必讨喜了。
执微轻叹一声, 盯着安德烈穿的浅棕色袍子瞧了瞧。
来了沙洲之后, 安德烈罕见地穿成这副模样, 以前他都是贵族王子的穿搭,早起对着镜子整理自己一小时,袖扣和胸针都要百般选择搭配。
现在,人在沙洲, 穿成灰扑扑流浪野熊, 金头发都裹了一半在兜帽里。
执微打量着安德烈难得一见的狼狈,想想目前的情况,真的觉得自己在走钢丝。
之前, 是把污染种拉到竞选团队里,现在,想救一下地肤这个伪神。
每一步都在常人的意料之外。但凡她不是竞选人, 但凡她的污染值不是圆鼓鼓光溜溜的零蛋,就很容易被怀疑信仰。没准早就死翘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如果神殿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会有好下场的。”
安德烈扯着围巾,勒住自己的脖子,缩了缩脖颈,大叫:“原来你知道啊!”
他们坐回悬浮艇里,安德烈在驾驶位里来回扭。他坐立不安,怎么坐都不行,像一根焦急又困惑的面条。
安德烈:“你解释解释,你帮我解释解释吧,主官,我到现在都不明白。”
“其实很离奇。”执微总结道,“我们到沙洲的时候,逃离污染扩张的那次,身后不是跟着一众舰群吗?”
“我们只是做了一次的领航舰,地肤就凭这个,认出来我是执微了。”
现在说起这个,执微还是觉得很神奇。面具都白戴了,还没怎么掩饰呢,马甲就被地肤唰啦撕下来了。
“你能理解吗?这是什么玄幻离奇事件,我做梦都理解不了。”她喃喃道。
结果,安德烈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啊,这个我明白的。”
他在执微惊奇的目光里,得意一笑,侃侃而谈。
“因为正常人不会来沙洲,即便来了,遇见污染,早就驶离沙洲领域了。更是根本不会顶在前面做领航舰。”
“只有你,只有你会做这些事情。”安德烈说。
他说还不怎么说得明白,抬起手还试图比划。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和你说两句话,或者看见做些事,就这辈子都绝对不会认错你了。”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安德烈坚定道。
执微往后一靠,瘫在那里:“好极了。”
“……我到底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她总感觉她是什么毛绒绒巨无霸猫咪,闯进了巨无霸汉堡的斗兽场,别人乍一看就能辨认出她不同于在场的巨无霸,因为她猫咪掉了一路的毛。
极其明显,不可能认错,因为猫咪不是汉堡,汉堡不是猫咪。
就是这种被指着说“你和别人都不同你掉猫毛”的感觉!这种异样感到底来源是什么执微搞不明白!
她干脆扯开话题,继续说道:“反正,地肤认出我是执微后,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后来,她对我就没有什么戒心。包括她的话,还有她的举措,我估计她是主动和我摊牌神明身份有异的。”
执微说到这里,有些共情地肤了。
想想看吧,地肤装神,可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许多年里,地肤靠着似是而非的预言,硬造出一份希望给沙洲。
执微当时去看了众人祈祷,旋转台上“神明”洁白的衣角、密密麻麻围着降临地的人群、人们嘴里对地肤的感激和望着高台的炽烈眼神……种种般般,就是地肤的日子。
“一个人肩负着巨大的责任和滔天的秘密,压力真的很大。”执微目光清明,轻轻叹息一声,“她也会想依靠点儿什么,作为她走下去的力量吧。”
执微又提起之前她忽略的一件事情:“你是怎么在第一次见面,就发现那是预言神的?”
安德烈:“我认出祂了。”
他直白道:“我家人为我建造了一条神祠长廊,存有三百多位神明全部的画像、影像。那条长廊连接了我的待客厅和资料室,我总经过,自然熟悉。”
执微:……这是什么大少爷从三百平床上醒来开车去洗手间的变种剧情?!
她想吐槽,又忍住了,只是幽幽说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你认出祂,便没有认出她。”执微这么说。
地肤现在有点儿依靠了,可赫克托不好糊弄。
关键是,执微自己良心也过不去。想想看吧,赫克托给她明目张胆偷资料,她现在只想糊弄赫克托,甚至恨不得赫克托立马离开。
执微琢磨了一会儿,拧着身子,坐在副驾驶上盯着安德烈:“要不我们两个跟着去吧?”
“我想想,找个借口,怎么才能让一切很自然地发生……”
安德烈不想去。
他是真不想去,指尖在悬浮艇的操作面板上搓来搓去,表情皱巴巴的,看着就很为难。
执微故意轻哼了两声:“好啦,我知道你不想去。我自己去,好吗?辛苦你帮我接送一下?”
执微分明都没有在哄安德烈,安德烈却被哄到了。
他本来不愿意去,现在不仅愿意去了,还给执微出主意。
安德烈:“你可以说地肤是你竞选团队里的顾问,主官,这样你就可以插手了。”
提起顾问这个名头,他一点都不介意,相反,他微仰着下巴,看起来有些得意。
他不屑地对着顾问这个名头指指点点:“顾问是很水又不限量的岗位,我以前去应聘,几乎每个竞选团队都叫我做顾问。”
安德烈怂恿她:“叫别人去做顾问吧!现在,顾问这种傻乎乎的职位,我才不会做呢。”
说到这里,他好像发现他的幸灾乐祸被执微察觉了,又急忙找补了一下,甜甜蜜蜜地说:“因为我现在有主官了喔!我是有主官的副官了!”
执微满脑子都是“我再也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的声音。
她急忙挥散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回音,想了想,觉得倒是个说得通的理由。
那就相当于是给地肤套上了一层保护壳,同时,地肤也和她再也无法分割关系。
执微只是不确定,她真的要再负担起一个人的命运吗?
她终究有些胆怯,胆怯于活生生的人,在她的身份下可以生,可以死,可以生不如死——被逮去疗养院。
这是一种从天而降的权力,因为她扯了几句互联网黑话,下意识爱豆营业就攥在了手里。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执微真的要翻白眼了,她什么时候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安德烈却在琢磨。
他动着他那不怎么好使的漂亮脑壳,感受着锈迹斑斑发出的滋啦声。
他问执微:“所以,赫克托手里的那颗圣光,感应到的神,就是一瞬间的地肤?”
耶咦?他把执微的那套说辞当真了。
执微:“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叫她冷静下来随便说的。”
安德烈:“就是,就是!根本不可能。”他咬牙切齿地说话,好像他之前就没信似的。
“那沙洲到底有没有神,我不明白了,我想不通。”安德烈被圣光搞迷糊了,“无非就是两个答案,要么就是有,要么就是没有。”
安德烈看起来要崩溃了,他挠着他的头发,一头金发乱得不像话。
“地肤那边的预言神是装出来的,赫克托那边却可以探测显示出来了神。那,那到底有还是没有。”
执微突然明白了赫克托的暗示。赫克托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沙洲没有神明庇护,但不是没有神明。
沙洲有庇护人类的神吗?没有。
但沙洲有神。只是神不庇护人类。
执微呢喃自语:“那就说明……真的有神在沙洲。”
执微轻轻摇了摇头:“不对。安德烈,你看,对神明的不忠,形成污染,污染扩张为污染区,对吧?”
安德烈点头。
“但沙洲仅剩的人类,我们也看到了,他们已经忠心虔诚到了连统领都可以抛却的地步。”
执微:“所以沙洲的不忠,是怎么形成了这么大一片污染区?”
安德烈猜测了起来,他说:“因为沙洲之前背叛神明?因为现在的人类愚忠到了伪神身上去?所以真正的神明发怒,导致污染一直在扩张?”
执微也没想明白。
但现在倒不是仔细思索推演这些事情的时候,执微和安德烈回到了纪蓝号。
都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才吃过晚饭,鹑火设置的检测装置,就显示赫克托他们的舰艇动了。
神殿即将出发。
执微和安德烈换了悬浮艇,抄近路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地下城入口。
下了悬浮艇,执微俯身瞧了瞧入口处的门板,洞口敞开,她和安德烈钻了进去。
安德烈使劲往里蹦,他觉得洞口小,生怕卡住他的肩膀。
地肤已经等在入口处了。
此时她神色如常,瞧着有底气多了。看见执微过来,地肤向她低头行礼,凑到执微身边,轻声道:“不会有人提起‘预言神’这个名字。”
执微阖上眼睛,点点头。
这就足够了。双方信息不透明,打着信息差,就可以玩一场狼人杀。
沙洲的人和神殿的人,双方都说有神,沙洲不会知道神殿的恒亮圣光,神殿不会知道沙洲的伪预言神。
这就延缓了地肤的绝境降临。
也正如执微所想,赫克托一行人本来是要潜入调查的。但沙洲不像是斯蒂亚德提摩西,不像是正常的选区,起码有主星、卫星、城市、学校,有足够的流动人口可以潜入调研。
沙洲是贫瘠又闭塞的,赫克托没法照着以往的工作经验来。
于是,赫克托一行人,公开到访,实地调查,执微远远看见他们向着她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赫克托看见地下城也很震撼。
他没想到沙洲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能做成这样的事。
地肤一直悬着心。她担忧赫克托会问责她,问责沙洲过往的牺牲或者现在的地下苟且。
毕竟沙洲是神殿的选区,可沙洲的生活和繁华的地方,起码差着几个世代。
但,赫克托根本不在乎。
他目光扫过摇摇欲坠的支撑墙,略过人们干瘪的脸颊,忽视人们灼热的目光与虔诚的祝祷呢喃。
执微知道,他在查星辰混乱者的事情,他打探、寻觅、判断,他目光冷淡,走过人群,就只是走过。
地肤站在执微身边,几乎要靠着墙壁,才能不双腿发软地坐落下去。
她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她只是应该高兴,但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这里是地下城,避开了地表的风沙,可地肤还是感知到了冷意。
她只觉得悲凉。
她终于醒悟,她做的一切,神殿不在乎。沙洲的一切,在神殿眼里,都是没有意义的。
执微横了安德烈一眼,示意他把地肤拽起来。
她柔和了目光,露出营业的笑容,向前两步,走近人群,也步入了赫克托的视线。
赫克托看见她的第一眼,立刻快走两步迎了上来。
他觑了下她的神色,才道出她的姓名:“又见面了,执微竞选人。”
执微的附近,围着许多人。她亲身体会,原来许多人一同吸气,可以发出一种很尖锐的爆鸣。
而后人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和压低声音的惊诧尖叫,也陆续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执微充耳不闻,只专注地望着赫克托,勾起弧度更明显几分的笑意,道:“好巧。那,我可以邀请你参加我的集会吗?赫克托?”
“集会?在这里?”赫克托惊疑地到处打量着。
他看不到演讲台,也没找到工作人员,各种布置陈设都没有,这里只有简陋到破败的环境。
赫克托不禁困惑:“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是的。就在这里。”执微温柔地应答了他的疑惑,说出的话也掷地有声。
“这里有沙洲的选民。”她的目光并非在人群中一扫而过,而是一顿一顿地去看清每个人的脸,用目光向每个人示意问好。
而后,她又重新望向赫克托:“怎么能算什么都没有呢?”
“如果你同意参加,这里也即将有你。”
执微亲切地说。
第40章 沙洲(十二) 沙洲沦陷,神殿逃离。……
赫克托琥珀色的眼睛, 几乎要流淌出蜂蜜来。
他要怎么去拒绝执微的邀请呢?他根本无法拒绝。
赫克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他做梦都梦不到执微这样邀请他。
只是一个眼神,几句话, 对他来说, 就是那么的不同。好似他也参与进了她的大事业里, 他也沾染上了几缕她的风骨,跟着一起高尚伟大。
人类兴奋到了极点,脑海会陡然生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赫克托现在就是这样。
“……我可以吗?”赫克托语调低沉,尾音近乎是带着几丝惊慌,和一点不被人察觉的怯懦及卑微。
谁在执微这样真挚的邀请里,都被退缩半步,人类如同摇着尾巴的小狗,用湿漉漉的眼神祈求他的神明。
——是真的吗?他要确认再确认。
执微故作讶异:“当然可以。怎么会不可以呢?”
她真诚地说:“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
这话是真的。赫克托真的对她很重要,赫克托在沙洲待得越久, 就越逼近沙洲的真相, 牢牢捏着地肤和沙洲的命。
还有, 他在找的星辰混乱者就是执微本人。
赫克托还不重要吗?赫克托重要死了!
可话分怎么说,她这样真挚地说,谁知道她心底正在疯狂赶客?
赫克托是敏锐又理智的,可他还是在执微这样的认可下, 有些脑子发晕。
他立马就答应了下来。他叫下属去调查, 而自己则留在了执微身边。
要办集会,说复杂真的可以很复杂。前期准备可以无限精细,将时间无限拉长, 弄出个惊天动地的集会来。
说简单,也可以很简单。安德烈将几个木箱搭建出一个阶梯高台,执微扶着他的手臂, 步步稳健地站上去。
她的发顶,几乎要碰到簌簌落土的天花板。
执微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就踩着嘎吱作响,摇摇晃晃的木箱,站在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处,成了在场人群里登临高位俯视周遭的人。
执微根本没有演讲稿,也没有寻常竞选人都有的纲领诗。
谁都不知道她并不清楚自己下一句话要说什么,谁都认为她早已准备完全,站在高处就是为了照耀台下的众人。
安德烈扶着她登上木箱后,他就站在一侧的人群里,听着人们因为过于激动而根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是执微,是‘那个’执微,我听过她的演讲……”
“她是,她是要竞选唯一神的那个!我在星网上看见过她的纲领!”
“她看我了,她是在看我吗?真的……她在看我!”
沙洲现有的人类,甚至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遇见竞选人。
他们对于竞选人的理解,只有祖辈口中类似于传奇故事一样流传下来的形容。
竞选人是未来的神明,是人类意志的集合,是……是什么?还要是什么呢?他们也想不出了。
他们看着执微绸缎般的黑发,柔和的眉眼,他们瞧见执微和大家目光相接后,自然地点头致意。
“我是执微。”
“我是本届竞选神明中,来自锈齿轮的竞选人。”
她的神情毫不高高在上,她的姿态自如亲和又体贴。
她明明有着竞选人的身份,却和大家处在同一空间,说话的声音清澈悦耳,像一捧浇在心尖的冷泉。
她像你的家人,像姐姐姑姑这样的庇护者,可靠而值得信任依赖,又像妹妹女儿那样的小孩子,身上有着初生的希望和源源不断的能量。
执微迎着人们殷切的目光,她嘴巴在说话,脑子都不用动;哩!把现场想成公司会议室,她的嘴巴自己就会说话了。
脑子甚至很轻松地垂眸打量众人。
执微看见人们渴望的眼神,渴望救赎,期盼明日好过今日。
她看着看着,大概明白了地肤的选择。生生造出一缕希望,也好过在腐朽中沉寂。
人们本就崇拜她竞选人的身份,她又这样耐心地和他们说话,人们比起崇拜她,更是喜欢她。
在执微说到后面的时候,他们不由自主地,缓缓移动到执微身边。
人们排成了队伍,很有秩序地开始一个一个上前,不需要任何人在这里组织什么。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从贴近心脏的位置,取出烘在怀里的麦粒。那麦粒还带着人类胸口的余温。
人们交叠双手,将麦粒放在手心,深深弯腰,将双手举过头顶,将麦粒递到了执微眼前。
一个又一个人走过来,做出这样的动作,请执微收下他们手中的麦粒。
地肤轻轻解释道:“这是沙洲传承下来的一种礼仪。”
“在沙洲,食物是最重要的,人们会在心口放一颗麦粒,希望它在心脏生根发芽。心跳一声,麦粒就跟着跳一下。”
地肤的声音就回响在执微的耳边,顺着她的耳朵,钻到了她的心里。
她听见地肤说。
“这颗麦粒,便是心跳、便是心脏、便是沙洲人的生命。”
而人们将麦粒献给执微。这其中的含义,就是愿意为执微献出生命。
执微只是愣神了一下,安德烈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快速地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水晶瓶子,戴上手套,替执微攒起这些麦粒。
执微犹豫了一瞬,她在这样庄严的场合,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就单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和每一位上前的人,颔首致谢。
好似,那麦粒离开他们的心口,入了她的心脏一样。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人越来越多,直到安德烈的水晶瓶子几乎装满,麦粒挤到了长颈瓶口,他还在那里笨手笨脚地按着塞子往里怼。
执微的心绪很复杂。
她做了什么吗?她自认为她也没有做什么,可人们回馈给她的,已经是她几乎无法承受,也是人们能给出的极好的东西。
执微在拥挤的地下城里,越过人群,看见一旁赫克托眼底的神色。
她心底咯噔一声。
赫克托的神情很微妙。执微能看出,他在为她骄傲,与有荣焉,可更多的是一种淡漠。
他为执微得到的待遇而满意,却又从未把沙洲的各种举措与困境放在心上。
还没等执微仔细去辨认他的神情,台下的意外,陡然降临。
那是一个颧骨位置长着些雀斑的男孩子,他棕色的头发蓬松着,像是没有剃毛的绵羊。
他年纪不大,正在那里排队,唇边还带着傻乎乎的笑。他一边低声念着祈祷词,一边排队等着靠近执微,为她献出自己的麦粒。
可时间越久,他的面色越苍白。他的神情开始恍惚起来,叫偶尔与人群中的他对视的执微,都发现了异常。
执微伸手,对他招了招手,示意道:“你……”
她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一切变故就发生在顷刻之间。
男孩突然紧闭着双眼似乎要倒下,他周围的人上去想扶着他,可他的身体一下子模糊掉了与现实的边界线,人们在恍惚里去看他,发现他身体周围是黑雾,黑雾弥漫开来,顺着他的身体向外扩散。
是污染,他的身体里冲出一团污染,人们立刻四散惊叫着退开。
“他堕落了!他堕落成污染者了!!”人们喊着。
执微第一次见到污染者。
比起贪狼和鹑火那样毫无异常的污染种,污染者像是源头,只在一 个呼吸的时间里,就被污染席卷,在身体里长出了污染。
在一片喧闹里,赫克托提高音量,他掏出武器,同时命令他的属下:“射击!”
地肤发出凄厉的惨叫:“不!不可能!他不会堕落的,他叫莫桑,他是最虔诚的信徒,他才十五岁!!”
可地肤的叫声,根本比不上赫克托的子弹快。
赫克托的子弹率先击中了莫桑的心脏,而后几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躯干和四肢。
这个叫莫桑的少年,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呆呆愣愣地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溢出来的鲜血,和愈加凝实的污染。
他张了张嘴,不解又困惑极了。
这里有许多人,有身边他日夜相处的同伴,有他的统领地肤,有刚刚才击中伤害了他的赫克托。
可他谁也没看,他只是望着执微。
“……快跑。”他对执微说,口中吐出血沫。
执微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她看着他的口型,读出了他想说的这两个字。
她亲眼看着那干瘦的少年在她面前倒下去,像一棵丰收后被舍弃的稻草人。
赫克托走到她的身边,审视地打量了一圈地肤,没有理会她的痛苦。
他向执微汇报:“可惜,他不会死。毕竟死亡最容易的。”
赫克托的说辞,是星际公认的道理。
“如果他死在此刻,那他生命的终点就是对神明的不忠,这怎么配得上神明赐予他生命?”
“他会被收容,带去疗养院,在余下的生命漫长的虚无里牢记最开始向神明许下的誓言。”
赫克托双手合十,抵住下巴,他在人群尖叫声里,低声呢喃:“愿荒芜湮没掉你不忠的心,隔绝你与世俗的牵扯,持有公义、守有敬虔……”
他在祷告,或者说,为莫桑“净化”?他在替莫桑忏悔他的不忠?
但显然,赫克托的祷告没有用。
莫桑倒下了,他干瘦的身体横在灰尘上。
可污染没有随着他的倒下而消失,而是钻出他的身体,悬在半空。
那一团有着黏稠爪牙的东西,不断地上升,顶到了地下城的最上面梁柱边,而后抖动着,震颤着,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执微暗道一声不好。
可已经拦不住它了,簌簌落土的顶棚开始坍陷。污染冲破了地表,地下城也破了一个洞。
人们透过那洞口,看见夜色洒进地下城,看见污染团升空,勾着远处的污染区,再次开始扩张。
地肤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她的一切都是本能反应,她吼叫着,脖颈处的血管尽数鼓起:“167号地下城作废!167号地下城作废!”
“所有人,登陆舰群,开始逃离!!重复,所有人,登陆舰群,开始——逃离——”
地肤冲去莫桑倒下的位置,她不耐烦地挥开人群,揪住莫桑的衣领,一把将他掀翻在她的背上。
到处乱作一团,人们在污染的影响下,不断地出现精神混乱和窒息的情况。
显然这里没法再停留下去了。
赫克托颇为遗憾地叫回他的下属,他们也将乘舰离开。
但他还有一点时间,于是他邀请执微:“要去奥维隆喝杯酒吗?奥维隆虽然是星盗区,那里的酒算是宇宙边缘地带里很正宗的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恭敬,神情里带着敏锐的讨喜。
之前,执微喜欢他这种神态,喜欢他并不惹人厌烦的讨好。可现在,执微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见赫克托的神情一如往昔,她听见赫克托说的话,他说,去喝酒。
执微只觉得她太阳穴位置的青筋跳得发痛,她歪着头,惊异地打量着赫克托:“你在说什么啊……赫克托。”
她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你是神殿的人,神殿的子民在逃命。”
赫克托完全没理解执微的意思。
他讷讷道:“什么?我,我不明白。您是来做宣讲的,现在,集会已经结束了。”
他话里潜在的意思就是,集会已经结束了,您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您还不走,是为了什么?集会已经结束了,您为什么不答应我的邀请,和我去喝酒呢?
赫克托不理解,他还在猜测:“您在担忧那个男孩得不到收容吗?别在意,等到污染散去,神殿的收容队会来接他。”
他甚至不说执微是在担忧莫桑的生死,担忧莫桑的伤势,他说执微在担忧莫桑会不会得到收容。
“您要确认沙洲的票权归属?”赫克托又猜测道,“我之前帮您看了,最近一届来沙洲的竞选人,都是二百多年前了。所以,沙洲除了您不会投别人,您还在迟疑什么?”
执微想,她在迟疑什么?
迟疑沙洲的人类即将陷入污染区,被污染侵蚀吞没,开始意识混乱,呼吸暂停,来不及堕落做污染者,就互相沉溺于污染里,在精神错乱中彼此伤害,以至于殒命。
这还不够她迟疑的吗?
她没有动。
神殿的星舰已经抵达地表,神殿的人迅速撤离。
“污染是不忠者的咎由自取。”赫克托留下的最后发言,说,“您也快离开吧,执微竞选人。”
地下城坍塌,人们爬出地底,抬头望向星空,等待登陆舰群。
神殿的纯白舰艇,就在此刻照常起飞,好似现在是个天晴云明的好天气,好似耳畔人类的哭嚎尖叫不存在。
可执微看清了天象,此时是夜幕吞噬了光亮,黑暗笼罩沙洲。
安德烈抱着水晶瓶子,灰头土脸地跟着执微屁股后头,钻出地表。他抱着的水晶瓶里,是一大捧麦粒摇摇晃晃。
他盯着远处如滔天巨浪般冲过来的污染区,打了个冷颤:“我们来不及返回纪蓝号了,主官。”
执微的指尖被她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在痛苦中,她的思维格外清晰。
“联系贪狼和鹑火,叫他们及时躲避,注意安全。”她对安德烈说。
执微通过光脑,召来了他们驾驶来的悬浮艇。
这悬浮艇,还是安德烈的私车。她登上驾驶位,想,之前是私车公用,现在私车要爆改航母。
执微叫安德烈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低头操作:“我来开,安德烈,做好准备,我们去做领航舰。”
安德烈一听,脑子嗡的一声:“啊?啊?!可,可这只是个小艇,这只能坐四个人,这连舰都算不上!”
悬浮艇怎么做领航舰?
小狗可以给大象指挥交通吗?麦饼也是圆的,麦饼可以做恒星吗?悬浮艇可以做领航舰吗?这简直、这简直太疯狂了!
是很疯狂,执微想,但不会有比她更适合领航的人了。
沙洲沦陷,神殿逃离。她的能力,注定她不可旁观。
她瞥了一眼安德烈怀里的麦粒,感知了下腰间硌着她的小瓶子。
执微知道,她能够做些什么,她也必须做些什么。
于是,她去做。
执微重重按下启航键,握住手控摇杆,直接将悬浮艇掀翻成九十度角。
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她还抽空哄了安德烈一嘴:“回头给你买一辆新车车!”
安德烈疑惑地问:“哪里有车?啊?!啊↗→↘↗→!!”
他再也没办法问了,他的问题全被自己替换成了扭成十八弯音调的大叫。
执微才掌握开悬浮艇不到半个月,但新手上路,勇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