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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24328 字 2个月前

她看各位的神色,就大概能猜出各位的排名。

绝望到试图最后奋力一击的,便是淘汰线外的竞选人。神情忐忑不安,一直和身边的竞选团队说话的,大概就是在死线附近的竞选人,一场宣讲下来,就定了输赢。

像她与麦特欧这样,还有闲心到处观察的,就是排名很稳。

执微看着苦笑嗔痴、贪欲理想,在此刻被打碎,在每一位竞选人脸上重组。她心绪复杂,恍然惊觉,这选神是人进阶升级的通天大道。

这里有两千人,过了今日,还有一千。

执微之前在兰蒙补课的时候,读过竞选神明的历史,明白在选神的过程中,会有许多竞选人犯罪、死亡、堕落,被关押、被收容。

很难说他们真的是卑劣,或是栽入了对手的计谋。

人们也不在乎他们。

人类只在年底,恭迎新的神明。

这里是神殿,此刻,这里有各大大小小的组织、各排位高高低低的竞选人,以及秘密追查星辰混乱者的神殿行动队。

外面还有目前仍一直在联系安德烈的大量财团企业。

守住你自己,执微,她对自己说。

坚定你回家的选择,别忘记那颗湛蓝色的星球,和你真正归属的地方。

一旦失去自己,人类就只是神明这个概念的傀 儡。

保有自由,抓紧勇气,执微。她轻轻地在心底,对自己说。

麦特欧在一旁开口,语调很缓慢地说:“看看你分到的组别和顺序,执微。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那么有默契。”

安德烈因为他这话,瞪了他一眼。

执微将手伸向她的后颈处,查看她收到的消息。

因为一公是有两千人需要做宣讲,时间不够一个人一个人按顺序登台。

于是,人们被分割归属为不同的直播间,每一组共用一个直播间,按照顺序依次上场。

如果是一组的,就要考虑顺序前后。

如果是不同组的,即有可能同时上场。

许多直播间一字排开,许多竞选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选民面前,势必只有一个后果,选民看了这个就不能看那个。

同一时段里的竞选人,如同被放入斗兽场。必须争取选民的目光,在厮杀过后,同一时段里,要么大家都默默无闻,迎接失败,要么一位竞选人拿下所有选民的注意力。

只有一位赢家,赢者通吃。

“我是第五组,第六位。”麦特欧率先说。

此刻,麦特欧不必说谎,执微也清楚,他不会说谎。换作别人,麦特欧这个第一名想用组别和顺序搞谁心态,也算一个方法,但他用不到执微这里。

只一照面的时间,他就知道执微的心态极稳。执微也知道,他知道这点,于是她确认他说的是实话,也对他说出她的真实组别和顺序。

“我是第五组……”执微轻轻说,“第七位。”

麦特欧瞳孔紧缩,他轻笑一声,感慨他们的默契。

他和执微在同一组。顺序是挨着的,麦特欧在前,执微在后。

麦特欧抿了下唇,他很满意这个结果,想想看吧,他在前一位宣讲结束,只要执微接不住他的场子,执微就注定失利。

他很高兴,暗暗地窃喜。

但他不知道,执微也挺高兴嘞!

哇,麦特欧是第一名,是c位,他一说完,她再上场,排名说不定会库库往下掉噜!执微渴望这个很久了!

双方都不知道彼此偷偷琢磨着些什么,但两人都很满意。

麦特欧瞥见执微莹亮的目光,迟疑了一下。

嘶,她在高兴什么?

名次第一,出场顺序靠前的明明是他啊!优势在我,敌方在快乐什么?!

第56章 一公(三) 惊人竞选纲领

麦特欧很困惑, 他摸不清执微的路数。

执微也摸不清麦特欧。她觑见麦特欧微扬的唇角,也犹豫了一下。

啧,他在高兴什么?

哇, 他不会是准备好了一会儿上场的绝招, 要暴打我吧?咦咦咦好害怕, 但好兴奋!终于要被实力很强的竞选人殴打了,她之前浑水摸鱼就能有好日子过的生活,果然是因为她运气太邪门,大家菜菜的,对吧!现在遇见排名第一的竞选人,她一定讨不到什么好,对吧!

执微期待地偷偷用指尖捻了捻衣角。

麦特欧觉得执微莫名其妙,他已占尽便宜,执微还眼含期待, 这只有一种可能。

懂了, 执微背后一定有阴谋。

麦特欧得体和执微道别, 然后,也不和她聊天了,带着荣枯就走了。

执微站在格子间里,目视着麦特欧快速离开的背影, 还有些淡淡的遗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她也是真的想再和麦特欧聊聊天呢。

毕竟他是第一名,学习到一些他的成功经验,然后直接反其道而行之, 一定可以为她的退选事业添砖加瓦!

执微迫不及待地问:“麦特欧的竞选纲领是什么?”

不怪她记不住,实在是之前她看前六位的竞选纲领,是一起看的。大家的纲领又都很文绉绉, 谁都没像她一样当啷来一句“竞选唯一神”这么生猛,她也就看过后只是看过而已,没多留神。

但安德烈之前做过功课,于是此刻自然是脱口而出:“重掌星际秩序,复现旧日辉煌。”

执微沉默了一下。她咀嚼了一下这个句子,思考了一下麦特欧的竞选纲领,发出了真诚的疑问。

“他这个纲领,才比较像是竞选唯一神吧。”

重掌星际秩序,复现旧日辉煌,这背后的意思,不就是要改变星际此时混乱的格局吗?

怎么大家不说麦特欧要竞选唯一神啊?

她之前在台上明明只是说了一堆废话,为什么大家默认她要做救世主,竞选唯一神了?

执微很茫然。

但安德烈,多多少少,了解麦特欧一些。他不只是了解麦特欧,或者说,他成长起来的环境,叫他更了解斯瑅威,了解以伊图尔和斯瑅威为首的贵族,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安德烈犹豫了一下,终将他的猜测,与执微和盘托出。

“这个‘旧日’,是三千多年前陨落神在时的旧日。但不是三千多年前陨落神在时,星际和平安定的旧日。”他慢吞吞道。

执微转过身来,深深地望向安德烈。

她只觉得安德烈像是在说什么顺口溜。而这意味不明的话,叫执微莫名地有些脊背发凉。

她的指尖蜷缩起来,扣向掌心,她坚定地开口,要求安德烈:“说下去。”

麦特欧浅金色的发丝,灰绿色的眼睛,和他带着高傲与骄矜的神情,浮现在执微的脑海里。

她听着安德烈的话,想着排名第一的麦特欧。

安德烈说:“陨落神在的时候,世间是没有污染的。”

“他说的,是这个旧日。”他像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执微的想法一向不够极端,她习惯把事情和人,都往好处去思考,都往善意处去衡量。

她松了口气,还这样问:“是要针对性地消除污染吗?回到以前没有污染的日子里,这样不错呀。”

“这是很切实有效的竞选纲领,难得看见有人选神是为了做些实事。”执微轻轻吐槽着,“比起那些用很细节的事情去竞选神明的竞选人,麦特欧还算很清醒的。”

安德烈低垂着头,他自己也很茫然。

看之前麦特欧的宣讲和纲领,的确是要回到以前没有污染的旧日,叫星际人类重掌星际秩序,复现旧日辉煌。

就像是执微说的,很切实有效,是难得的不搞笑不琐碎的纲领。

可安德烈还是,心头紧紧地缩着。

“我怀疑,这是所有贵族的期望,这次麦特欧竞选,不单单是斯瑅威的势力……我现在怀疑所有的贵族都支持他。”

安德烈喃喃着,向着执微说道:“贵族是很抱团的,面上出现的是斯瑅威,看见的是斯瑅威,背后一定已经布满了伊图尔、李家、欧文……各种贵族势力。”

“我就是感觉不对。”他咕哝着。

执微看出了安德烈的不安。

她拍了拍安德烈的上臂,捋了捋他穿着的黑色长排扣大衣的肩膀处,叫他安心些。

“没事的。”执微安慰他,“不要焦虑,坐下,喝点东西,平复一下心情。”

她的心态就可好了,之前又是身为社畜被生活殴打,又是做兼职爱豆锻炼,她稳如一只边牧,生来就会管理羊群。

执微和安德烈坐回格子间,安德烈扯出他的光脑,将虚拟屏延展扩大,立在她和他面前,将各个直播间分开布局,时刻可以查看各直播间各竞选人的最新讯息。

安德烈忙忙碌碌的,还在一边扯出一个小屏幕,自己试图记录些笔记,想勤快地为执微多做些工作。

“同一时段的竞选人,基本就是在彼此打架。选民的注意力有限,想好好听一位竞选人讲话,就势必要忽视其余的竞选人。”

说到这里,安德烈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瞧着执微。

“我不是不信任主官的意思,但我真的很庆幸,主官和麦特欧不是同一时段不同直播间的竞选人。”他说。

说完,又还是觉得不够放心,哀叹道:“但怎么在他后面呢?在第一名后面讲话,选民的注意力要被他抢走多少呢!”

安德烈抱怨道。

执微心想,那就太好了!

他俩在这里一起坐着,看各直播间里的各竞选人的宣讲,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脑袋里面的想法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执微看到人数飙增,或者她感兴趣的直播间,就点进去放大看看,倒也看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竞选纲领。

竞选神明发展到现在,已经三千多年了,能留给人们思考出来充作竞选纲领的,已经很少了,真的很考验大家的脑力。

她看着直播间,发现一会儿是有人说,他以沙洲特产麦饼为灵感来源,如果他做神了,就把人类吃的每一个东西都变得和沙洲麦饼一样,吃一口变一个味道,吃一口变一个味道。一会儿又有人说,为了保障人类的营养供应,她要是做神了,会每天指定一种食物,可以切成肉丁。

执微看着看着,陷入了思考。

如果她真的是土生土长的星际人,每十年一次的选神,她要支持谁呢?是从此以后食物味道全是随机盲盒,还是往后苹果可以切出来肉丁?

执微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心情是轻松里带着无语的,直到,麦特欧上台。

麦特欧是第一名,他一登场,第五组的直播间人数激增,吸干了同一时段其余直播间的人数,其余的竞选人那里瞬间便空空荡荡。

人们挤在麦特欧这里,聆听着他的宣讲。

执微也是。

执微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麦特欧上来就回顾了星际历史,他讲得很有趣,执微听得也起劲,像是回到了在兰蒙蹭课的日子。

而麦特欧下面的一句话,则叫执微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站在高台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洁白的袍子垂坠着,如同一只纯洁的白鸽。

麦特欧的声音慈悲又清澈,他说:“现在是时候了,我的兄弟姐妹们。”

“是时候重掌伟大星际秩序,复现人类旧日辉煌。我们等待了三千多年,污染区仍在扩张,污染者仍在伤人,污染种仍在存活。”

他轻轻地发出叹息,他微垂着眼神,看起来是那样高贵。

浅金色的发丝拂过他的眉梢,他用雾蒙蒙的灰绿色眼睛,直视着镜头,直视着镜头后实时关注着他,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视为神明预备役发言的人类。

“人类没有作为,神明自然责怪我们。”麦特欧说。

“之前沙洲的事情,是神明的特例,而我们作为人类,不能仰仗神明的宽恕,而要主动做事。”

执微心头咯噔一下。

麦特欧眨了眨眼睛,那近乎透明的绿色,显得他冷淡极了。

他说:“恢复死刑。”

执微听见他说:“面对污染者及污染种,任何人都有审判及动手处死的权力。”

“让被污染过的血液清洗人类的罪恶,让生命的消散涤荡人类对神明的虔诚。”

执微倏地站了起来,她猛地抬头,看向悬在半空的光屏。

屏幕上,麦特欧的排位一动不动。

这说明这番在执微看来相当炸裂的言论,在选民当中被大家接受良好,甚至可谓是颇有共识。

她看回直播间,看见直播间里的麦特欧抬起手臂,呼唤着支持他的选民。

“我竞选神明,为的是世间不再有污染,人人纯洁。”

“请与我一起高呼——带着污染的最后一滴血流尽之时,便是神明宽恕世人之日。”

“处死所有污染者,处死所有污染者违拗神明之意私自诞下的孽种。”

麦特欧发出喟叹:“请旧日的纯洁,再次降临。”

他微微垂着一点点的头颅,像是最高洁可亲的神父,原谅宽恕他羔羊般的选民。

执微听完了麦特欧的宣讲,几乎停滞了她的呼吸。

她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声又一声的自语。

……这是排名第一的竞选人的纲领。

执微听见安德烈在耳边叫她,可她的大脑陷入了无尽的嗡鸣。

是的,这就是实时排名在第一名的,麦特欧竞选人的竞选纲领。

第57章 一公(四) 花窗、光晕和书厅……

执微又是震惊, 又是觉得荒诞。

她思考了一下这里面的逻辑,发现麦特欧的话里,没有什么逻辑。

“……污染者起码还有些道理, 污染种又怎么了?”执微看向安德烈。

污染者有切实的危害性, 自身携带污染, 导致他们甚至都不必遇见什么污染,极易陷入精神迷乱状态,做出伤人举动,需要立刻收容看管。

在这里,起码逻辑是通顺的。

但污染种怎么了?污染种的危害性,和正常人类是没有区别的。一味地渲染他们的危害性,本质上是一场连坐狂欢。

执微只觉得心底像燃起一簇火焰。

她想起鹑火的天赋,想起贪狼跪在地下吐出的鲜血,想起地肤说起她的妈妈爸爸的时候那低落的声音。

他们该被执行死刑。因为家人不够虔诚, 血脉里流淌着背弃的信仰, 继承了对神明的憎恶, 是吗?

安德烈抿着唇,他望着麦特欧矜持的神情,明白这就是本届维诺瓦打出的王牌。

“前面两届,最终赢下总选的都是子午的竞选人。”

安德烈和执微说:“维诺瓦和子午并称银红, 但维诺瓦自认为是在贯彻智慧女神的福音, 成员、中层和高层又多是贵族及贵族眷属。”

他连连摇头:“所以维诺瓦本质上是看不起任何其余的组织的,自然也包括子午。”

“连输两届,即便是维诺瓦占领区的选民, 也会怀疑组织的能力。”

安德烈凭着经验,推测道:“所以,这一届, 维诺瓦必须赢才行。”

执微接过安德烈的话茬,顺着他的话,沿着维诺瓦的想法,说:“于是,这届选神,维诺瓦派出了贵族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麦特欧,连竞选纲领都直截了当。”

她感慨道:“是啊,比起污染者和污染种,绝大部分的人类,依旧是正常人。”

“人类厌恶污染,谴责他们对神明的不忠,如果恢复死刑,赋予人类自我处刑污染者和污染种的权力,相当于将刀子递给个人。”

执微感觉麦特欧就是在以少换多。

“畏惧污染,憎恶污染的人,都会支持麦特欧。”

牺牲小部分本就没什么权力的人类,博得绝大部分人类的支持,多么划算的事情。

执微冷静下来了。

她的思绪不再如火焰般灼烧,便可以理智地思考,她甚至可以抽空问一下:“安德烈,你觉得呢?”

安德烈有点迷茫。

“我不知道……以信仰与虔诚来看,麦特欧做的正是贵族和选民所希望的。”

他在执微震撼的眼神里,说:“说真的,主官,你之前将贪狼和鹑火加入竞选团队,那个才叫……”他抿了抿嘴,没说出口,但这个表情的暗示已经足够执微明白他的意思了。

执微都快气笑了。

她真是没见过这种事情:“他要杀人,合乎逻辑和情感,我救了两个人,反而邪恶又残忍。”

安德烈:“主官,你和麦特欧对上,就是和维诺瓦对上。”

他说的都是很客观理智的话,说的也是实情。

“银红的力量那么强大,星际里的污染者和污染种又那么多。他们三千多年来都承受着偏见和苛待,你救不了所有人。”

是的,执微知道,她救不下所有人。她明白安德烈的苦口婆心,知道他想让她走稳顺遂的竞选道路。

但第一,她都不想选神,她要稳健顺遂的竞选道路做什么?

第二,救不下所有人,难道就一个都不救了吗?

执微又不会因为她没有救下所有人而内耗。她是很自洽的性格,哪怕穿越到这里,但还是想做自己。

如果被神明的竞选而改变,那才是彻底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还没死,就先这样活着,永远有充沛的生命力,不怕折腾,遇见任何情况都使劲想办法。

“救人是会上瘾的。”执微对安德烈说。

她语气温和,有些感叹,但更多的也是坚定:“我救下鹑火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真的可以救人。”

她,执微,她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那是见义勇为跳水救溺水者,都被裸泳大爷包圆了的,轮都轮不到她。

而这里,她居然真的在救人。

执微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长叹一声:“我可以挽救、拯救一个人的命运,就没办法再视而不见。”

那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反应,而她刚好有这个能力。

在保护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伸手便可以接住坠楼的人。难道她的手便重如千斤?

穷则管好自己,达则多救几个,从鹑火,到贪狼,再到地肤和莫桑,都是这么来的。

此时,执微身处的格子间开始闪烁,一道莹白的光芒出现在格子间的门口。

这是传送通道,传送通道的出现,意味着轮到了执微,登上一公的演讲台。

执微凑到安德烈身边,看看大狗熊一样壮硕的安德烈。

她从他局促的神情里读出了他的担忧。

执微向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

执微把脸埋在安德烈的胸前,他这里软软的,肩膀又宽,是超大号的玩偶一样。

他没用香水,身上只有一点巧克力和早餐煎培根的味道,香香的,叫执微肚子空了空。

她深吸了一口,站起身:“我去了。”

安德烈使劲地点头,他张张嘴,想说加油,又觉得空泛。最后,他目光坚定,只说了句:“我会一直等你的,主官。”

执微笑着冲他摆摆手。

她步入那道莹白色的光束里,被传送到了第五组的直播间。

这里,刚刚下场的是第一名麦特欧,这里,即将登场的是,竞选唯一神的执微。

面前的白光散开,执微看清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远处虚虚实实的光影。

她现在已经有经验了,知道近处的是真人,远处的是星网上看一公的人们的全息投影。

这次没有主持人,也没有工作人员引路,执微上场后,人群的目光就望了过来。

一片安静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处,就是她这里。

换一个舞台经验少的,都会下意识地腿软,更别提做什么演讲,在人群目光中心处说什么话了。

难怪没什么荒星来选神的,执微分神想着,毕竟荒星平日里也没有贵族似的条件,有组织灌输经验,有底气有财富。

猛地一上台讲话,可不就炮灰了嘛。

但执微的舞台经验,呵,她连唱带跳带rap都心不慌气不喘,说几句话,更是在她的领域之内。

不过,现在,她不会直接说话。

执微站在演讲台后方,将手肘撑在台面上,很自然地望着台下的人群,然后扯出了她的光脑虚拟屏,拨通光脑通讯,外放。

台下的观众:……这是要做什么?

直播间的选民也很迟疑。第五组的直播间本就吸引着绝大部分的选民,听完了第一名麦特欧,下面是“那个”执微,大家都很期待。

谁都没想到执微上来就打光脑通讯。

她要和谁通讯?

刚刚下台的麦特欧,才回到他的格子间,蹙着眉毛看着直播屏幕里的执微,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执微连通的,是在纪蓝号上的鹑火。

鹑火才听完麦特欧的演讲,她不怎么惊诧,甚至都习惯了。但此刻收到了执微的光脑通讯,她才是疑惑极了。

她立刻连通讯号:“主官?您不是应该在参加一公吗?”怎么会和她打光脑通讯?

执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人们一直忽视的污染种,以鲜活生命的模样浮现在众人面前。

从笼统意义上的杀污染种,变成杀具体的人。

她要和鹑火说什么呢?

执微看着虚拟屏上跃动着的信号波动,没提麦特欧,没提污染种,没提一公。

她只是像是聊家常一样,和鹑火说:“星舰里靠近我主卧的那间书厅,我想起那里的舷窗有些脏了。”

“你记得拜托你哥哥去擦一擦。”执微说。

这话没说名姓,但兄妹的信息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执微在和谁通讯了。

她竞选团队里的污染种,污染种里的那个妹妹。

鹑火发出了一声不解的疑问声,是上扬着的一声:“嗯??”

她明显是不懂为什么此刻执微打来通讯,还在说什么舷窗。

舷窗很重要吗?要现在和她说什么舷窗?

执微却很自如,她声音清澈悦耳,随着她的声音,人们像是也看到了她话中描述着的景色。

执微说:“那间书厅,有很漂亮的舷窗,里面内层是一扇彩色的玻璃花窗。”

“外面的光芒照射进来的时候,会在书厅内弥漫开光晕和色块。每次到了下午,书厅的地上桌上,都会绽放出斑斓瑰丽的各色霓虹,炫目又灿烂。”

“真的吗?”鹑火被她的形容吸引到了。

人们听见她的声音里总带着细小的吸气,听着尽数是细声细语。

一听就还是孩子、学生的声音。

鹑火没去过执微房间附近的那个书厅,她也没见过那些光芒透过舷窗的景象。

或者平日里见到了,她也不觉得多么漂亮。

可执微这么一说,像是那些美丽穿过她的胸膛,在她布满伤疤的心口,开出了一捧一簇一篮子的鲜花。

执微和她保证:“真的。”

“光芒会跃过花窗,被切割成各种图形,映照出各种颜色。光晕碎在地边,色彩跳上桌面,铺陈开光影,洒在书厅里,照耀着那些放满了材料文件的架子。”

鹑火在她的话里,跟着轻轻笑起来。

她的笑声细细轻轻的,她笑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两下,收敛了她沉重的喘息。

执微温柔地说:“有碎粒融雪样的暖白光,也有沉寂冰河模样的冷蓝光,热烈肆意的暗红色铺成色块,湛蓝色倒映出海洋的星环,像是神明的意志在跳舞。”

鹑火彻底被她吸引住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纠结执微为什么突然打通讯,真正地像个妹妹一样,缠着姐姐,和姐姐保证说:“我叫哥哥马上就去擦!”

“用手擦,不许他使唤机器人。”鹑火笑得眉眼弯弯。

“等您结束一公回来,主官,我们再做点甜品,煮些饮料,趁着下午,去那间书厅里吃东西。就像之前的那个晚上一样!”

鹑火呢喃着:“我想看看主官说的那些有多漂亮。”

她没有见过,她现在渴盼着去见。

她和人类一样,有感情,有依赖,有家人,有喜欢的东西,有渴望见识的惊喜。

在场下的一片寂静里,执微轻轻说了一声好。

而后,她切断光脑通讯,挥散虚拟屏,目光落在台下真实和全息的选民身上。

执微慢吞吞地开口,毫不客气地说:“不好意思,各位,我刚刚和我的护卫官说了几句话。”

她目光温柔,眼含怜惜。

“她是我的竞选团队里年纪最小的,和她哥哥读书也读不下去,休学跟着我的。”执微故意叹息了一声,神情悲悯,“我总放心不下她。”

全星际的选民都看着她。

谁都知道她口中的护卫官,说的就是那两个污染种。谁都知道那两个污染种,是为了什么而读不下去书。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执微不会再次重复。

她明明没有说什么谴责的话语,似乎如她所做的那样,只是打了一通光脑通讯。

她不重复,不明说,这不是审判,也不是指责。

于是一切明明是清清楚楚的,却得以半遮半掩起来。

仇恨与憎恶被遮掩,笼罩在每个名字前的迷雾散开,人们望见真实的生命跳动着,一声一句,恰如常人。

选民凝望着执微,在她的宣讲还没开始之前,人们就已经心绪不宁。

第58章 一公(五) 加把劲儿,好吗,第一名?……

执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为什么麦特欧说一句, 就跟着麦特欧的思路去想?那现在轮到她在说了,大家就快跟着她的思路来想好了。

真实的、生动的人,难道不够漂亮?

难道就只能被污染种的名头笼住, 人们都不必去读出他们真正的名字, 因为一声高呼, 生命就快速地于烈火中燃尽,在白雪中消融?

但她也不会把话说明。

执微之前在大厂打工做社畜,又兼职搞地下爱豆。

她一手是死工资,一手是出道梦,除了天天累得仿佛狂奔十公里的肥柯基,她权衡得还不错。

过往的经验加速了她的成长,叫她对人性有个基本的认知。

那就是上赶着的,人反而会警惕,反而不稀罕。

她哪怕把道理说破大天, 多么言辞正义又慷慨激昂, 选民未必真的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反而会觉得, 哇,她这么强硬地呼喊,是另有目的,是强加观念!

人永远相信自己思考摸索出来的东西。

哪怕是错的, 哪怕对得不完全, 哪怕得来的过程艰难而又是在痛苦地粉碎自己,也坚定地笃信,认为结论颇有道理。

所以执微才不会教训选民呢。

做事情做全部, 但说话的时候,不说或者只说一半,剩下放任大家去猜。

于是, 大家的结论,就不是执微灌输的了。而是大家自己思考后得到的。

永远相信人类的脑补能力吧,粉丝会给爱豆的每个行为带着滤镜解读出各种信息的。

果然,都不用安德烈去找什么水军带什么风向,执微只是打了个光脑通讯,结束后,星网上的消息、选民的口径和直播间的评论区的风向,已经截然不同。

执微上场前,星网上满是义愤填膺,对于麦特欧自然也是颇为赞同。

【维诺瓦终于拿出可靠的竞选纲领了!支持维诺瓦!就要强硬才能保障人类的权益,消灭所有污染!】

【污染的存在就是不定时随机攻击人类的武器,污染者该死,污染种也不清白。带着污染的最后一滴血流尽之时,人类对神明的不忠将全部消散,那才是真正的神明宽恕世人之日。】

【对于污染种的确有些残忍,但比起把污染者收容在疗养院,任其在虚无中忏悔,及时的死亡也是一件好事。】

……

执微上场后,人们的目光从笼统的污染种,落在了污染种这个概念后,一个一个人名上。

一个一个人名,也代表着一条一条生命。

【她声音像我妹妹的声音,我妹妹小时候也会追着光透过窗子晕出来的色块到处跑,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我之前没接触过污染种,污染种是这样的吗?】

【听着好像精神也挺稳定的,看起来在执微竞选人的团队里工作很幸福……她真好……】

【是之前在兰蒙读书的那两个污染种吗?我还记得当时执微竞选人说的话。】

执微也记得她当时说的话。

当时她将鹑火和贪狼放进竞选团队里,面对选民的质疑,她说她不宣扬、不推崇、不强制、不鼓动人们如她一般作为。

她只是站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看着她。

直到今日,她还是这样想,也还是这样做,也的确站在这里,请各位观摩她的处境与她所有可能面对的结局。

如果她因为污染种的事情,自食恶果,请各位选民以此为戒。

如果她毫发无损,就像此刻这样,请各位选民注视着她更多的、所有的一切,继续发生。

她是涉险者,也是引路人。

执微将目光平扫一周,微微抬头注视着取景的摄像机器,压低一点下颚,将镜头能更好地拍到她轻颤的纤直睫毛。

她这个角度很漂亮,亲切里带着几分脆弱,她从容地暴露在镜头前,毫不客气地请选民欣赏。

麦特欧是什么悲悯的神父,在那里要杀要剐的?她自然可以做慈和的圣人,敛一点眼神,扯平一点嘴角。

执微并不避讳表现出来她的脆弱感。

脆弱感是很虐粉的特质,她稍微展现一点就够了,剩下的,还是要堆一些攻击性出来。

毕竟,她对着麦特欧,是真的很想吐槽。

执微撑着演讲台的台面,语气一转,刚才所有的温情与和煦就落下了帷幕。

她含着笑,说:“其实,我一直很想认识麦特欧。”

刚下台的麦特欧在他的格子间里,站起身子,望着屏幕中的执微,僵直了脊背。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提起麦特欧的名字。

在台上的时间是有限又短暂的,没有计时,但谁都知道不能无限制地说下去,于是恨不得每一点时间都分给自己,尽全力地叫自己吸引选民的注意力,巴不得选民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多些再多些。

执微不说她自己,反而说起了麦特欧。

她说完她一直想认识麦特欧,人们以为她是要恭维这位来自维诺瓦的第一名。

人们正疑惑的时候,就听见执微开口了。

她很自然地说:“但我今天听完了麦特欧的 话,对他是有些失望的。”

看着直播的麦特欧:……

他长这么大,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在一公的时候,在全星际的选民都看着的时候,执微这样开口,语气轻飘又沉重。

执微心里有底。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她可以把这话掀在麦特欧的脸上,哪怕麦特欧是一个斯瑅威,哪怕麦特欧是第一名。

因为——

平等。

执微敏锐地在之前和麦特欧对话里,抓到了她从麦特欧对她的态度里,领略到的东西。

那就是,竞选人无论排名,在总选结果出来之前,在本届真的有人成神之前,所有的竞选人都是平等的。

平等地低于神,而高于人。

那么,别管之前麦特欧在斯瑅威家族里用什么宝石,开什么舰艇,吃什么珍稀物种的心肝脾肺肾,也别管执微之前怎么996挤地铁,怎么点外卖凑单多喝瓶矿泉水就为了凑满减。

她和他,此时,就是平等的。

执微可以将枪口对准他,为了竞选纲领的不同。

“之前了解到麦特欧的名字,也明白他是贵族。”执微目光温和,语气温柔,整个人都闪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她说出的话,就极易被人听进心里。

人们听见她说起麦特欧。

执微:“到了贵族竞选人的这个层级,所要思考的事情自然会很多,不是简单地说些空话,就可以拿到支持率和选区票权的。”

虽然她自己说大空话,她是说空话第一名,但她可不管那些!哼哼!

她的空话别人听不懂,那可就不是空话,那只是神秘表达的一部分。

执微说起她的那些互联网黑话,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一上来,对着麦特欧,就是直接输出。

她礼貌地问:“我一直在想,麦特欧的体系化思考能力在哪里?麦特欧形成个人壁垒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麦特欧所要做的与其他竞选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

说完一连串的话,执微又想起了麦特欧的组织维诺瓦。正好,来都来了,谁也别跑,干脆一起说了算了。

麦特欧是维诺瓦的本届主捧竞选人,维诺瓦是麦特欧依靠依仗的大组织。

执微体贴发问:“或者说,维诺瓦可复用的判断力和方法论在哪里?维诺瓦许多届选神中的内容迭代在哪里?维诺瓦清晰的底层逻辑和已对齐的颗粒度已落地的赋能合作在哪里?”

安德烈站在执微格子间的门口,盯着面前的屏幕,听得已经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了。

他张着嘴,呆呆的,半晌没发出一个音节来。

耳朵还在工作,脑子也没劈叉,但这些话灵活地钻来钻去,左边耳朵进来,滑过他光溜溜的大脑皮层,就又从右边耳朵出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想法。

执微好强啊,又帅又稳,人格魅力征服了他。

安德烈傻傻地昂头看着,直到麦特欧走到他身边。

麦特欧没看他,而是也望着直播屏幕,看着直播屏幕出侃侃而谈的执微,他像是被什么粘糕糊住了大脑。

他惊恐又困惑地说:“她在问我吗?我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麦特欧闭上眼睛,脑袋发晕,他脸色惨白,显得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虚弱。

“我只是要杀污染者污染种,她这是要做什么?她要杀我吗?”他紧紧咬着牙关。

这说的都是什么?谁能回答上这些问题?

这说的是神谕吗怎么叫人听不懂但觉得很神秘很高级很有道理?

安德烈在外人面前警惕心很强,执微不在的时候,他就和那种时刻会被偷家的野狗熊一样,反应很快的。

他立刻回嘴:“这你都回答不上来吗?”

安德烈斜眼觑着麦特欧:“那你的实力也太差劲了。”“请允许我为你悲哀,麦特欧竞选人,许久不见,你变了。”

他想说你变笨了,但麦特欧是竞选人,他是副官,这话说不出。于是他说你变了。

他相信以麦特欧的聪明,即便他没说全,但麦特欧自然是可以理解他想说些什么的。

对吧?麦特欧?

麦特欧脸色白里发青了。嗯,看来他是听懂了。

执微还在说。

她说起这些质疑的话,都不用过脑子,说一个开头,嘴巴就和全自动的一样,可以无限往下续杯。

这些话术,是执微跟她以前在大厂做社畜的时候,那些hr经理学的。

虽然是二手的,但很新鲜。

纯正的暗自微微打压,明面对你有所期待,实则定位高于你的风味。

好极了。非常适合在这里运用,执微都不敢想麦特欧这种天之骄子会不会被气得倒仰。

执微面上非常真诚:“我真的对麦特欧有一些失望,当初得知他是维诺瓦的贵族竞选人,又在星网排名第一位,我对他有很高的期待值,希望他能给予目前的星际状况一些高维赋能的。”

先肯定,再否定。

“竞选人这个位置,所需要承担的很多,不是几声高呼就可以的。”

执微目光柔和,那叫一个真情实感:“需要竞选人有底层逻辑能力和顶层设计能力,及时与选民交付价值,而不是为选民提出问题。”

“困难给予个人,那过程中的抓手怎么理解?又怎么保证效果闭环?”

她像是在说麦特欧的旧日计划,又像是只是单方面输出。

人们像是抓到了一些能够听懂的,又像是依旧在雾里,仰头望着执微,她和望向她的人依次诚恳对视,目光相接。

和她对上目光,又觉得她真的虔诚又真挚。

执微:“这是一公,很遗憾麦特欧在这么好的,面向星际全体选民的机会里,没有回答我上述的疑问,只揪住了污染相关人士不放。”

麦特欧现在能听懂一些了,他又觉得他还不如听不懂。

麦特欧是第五组第六位,执微是第五组第七位,麦特欧的出场顺序在执微前面。

他之前为了这个次序而沾沾自喜,认为他登台后引爆的场面,足够执微接不住场子。

他想到了执微的竞选团队里的那两个污染种,自认为他在台上把他的纲领摊开深入一讲,执微就会惊恐慌张起来。

麦特欧以为那是她最薄弱的地方。

现在,他之前有多为了这个次序而沾沾自喜,此刻就有多难以招架。

他万万没想到执微会直接地接下他的场子抨击他。

并且,他已经下台了。

他倒是想回答两句,或者回击执微两句,说她同情污染者,应用污染种。

但没机会。他骂不回去,没有他的时间和场子了。

麦特欧看着像是快要噎死了。

“希望麦特欧注意脉络路径,没有闭环就去推动,无法推动就去沉淀。”执微扬起眉梢,说道,“选民信任我们,我们要对得起选民,拉通对齐,找准根基。”

只到这里,还没结束。

执微又盯着摄像机器,透过镜头,望着此时此刻观看直播的选民,也是望向她知道此刻必然在看着她的麦特欧。

要用污染者和污染种的血液,涤荡人类对于神明的虔诚,抑或是稳固他的竞选纲领,用别人的血暖自己的热灶。

执微眼底发冷,面上的神色却更瑰丽,表情管理做到满分,就是即便人们望见她眼神有些摄人,也觉得那是光的角度问题。

这可是执微耶,执微怎么会露出凶意的目光?她自然悲悯慈和,温柔亲切,是所有选民梦中最优秀的竞选人。

她除了同情污染种,没有别的怪毛病。

执微望着台下,脑海里浮现着麦特欧的浅金色头发。

hr和领导的风味就是,和你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最后的落点是带着鼓励的打压,或者是打着关怀的旗号,外人看不出,只有当事人会觉察出来是真的生气。

执微说:“最后说一句,比起我之前相处过的竞选人,麦特欧是有些单薄乏力的。”

她抿唇笑了一下,诚恳地做出一副真的在为麦特欧考虑的模样。

“加把劲儿,好吗,第一名?”执微说。

麦特欧发誓,他绝对听见了身边安德烈极力克制的笑声。

他指尖都在抖,他一是受了气,二是执微对他的这些话,毫无疑问地削减了他之前宣讲内容的权威性和洗脑感。

第一名的权威,在执微戏谑的语气,和“真挚”的疑问、“诚恳”的建议里,如同被狂风刮过,只需几瞬后,就不剩下什么了。

而他的高呼,他的旧日计划,他压制污染者和污染种,叫那些非贵族的人类也有歧视的对象,从而在他们获得支持的想法,也在执微的一次光脑通讯里,在人们的戾气还没有彻底被他逼出来的时候,几乎尽数消散掉。

麦特欧立刻转身就走,他在安德烈身边是一秒钟也站不下去了。

执微则低头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时间有些久了,我也不能耽误过多的时间。”她说。

人们望着她,她的一颦一笑都很有魅力,她不像是贵族出身的竞选人那样高高在上,也并非是一种谄媚的讨好。

她就只是站在那里,撑着桌面,衣服还是初见时她穿的那身。

最开始见面的那次,她就是这样,黑发黑眸,长发蓬松到腰部,自然地卷着。

此刻也是这样,她没穿昂贵的作战服和防护衣,照旧是一件白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墨绿色的披风,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皮鞋,干净利落。

时间变动,身份变动,而她丝毫未改,恰如初见。

这样的执微,说出的每句话,人们都恨不得竖起来耳朵去听。

执微此刻的话,也的确是真心。

她是真的认为,麦特欧的屠杀计划,非常的没有逻辑。

污染者有危险性,好,那污染种呢?人足够虔诚,可以控制自己不堕落为污染者,但谁能控制自己不被牵连成为污染种?

而且,莫桑难道不够虔诚吗?他不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堕落为污染者。

执微现在搞不懂污染背后的真相,她唯一的能做的,就是阻止麦特欧要引领的这股疯狂浪潮。

给人类以退路。

执微:“或许你可以保证你的虔诚,可,世事无常,人力有限,你的家人并非你可控制的自己,许多事情又没有回头路。”

执微还提起她自己:“人生就是不能万事皆确定的,不是吗?像我,之前我也没想过我会做竞选人。”

她的语气中没有半点谴责的意思,而是像朋友之间的一句忠告,尾音带着叹息,轻柔而叫人心颤。

“别叫未来的你,为此刻的你做下的决定而后悔。”她说。

“我想,很多人希望我说一句这样的话。‘如果你也步入险境,我会为你留一线生机’,说这样带着保证意味的话,是吧?”

执微:“而这线生机,并非我留给你的。而是此刻的你,留给未来的你。”

她说完,台下人们望向她的眼神,难掩波动。

在惊叹与欢呼将她围堵住之前,执微灵巧地转身离开,将那些赞同或是反对,尽数抛在身后,离开了演讲台。

安德烈望着屏幕里的执微,看着她的身影淡淡消失。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捂住了心口,心脏正怦怦乱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好有魅力的竞选人啊。

她甚至没说什么关于她的纲领,安德烈钝钝地反应过来了。

但他只疑惑了一下,就明白了执微这样做的目的。

是啊,竞选人用嘴说出来的竞选纲领,终究只是在口头说着的。

执微却没有说。但她的种种行为,她指向麦特欧的字字话语,这里面蕴含着的,赫然就是她的竞选纲领啊!

这些要选民去读,去品的纲领,是她已经做的事情,是她对待事情的态度,她不必说了,安德烈想,大家都懂的啊!

安德烈在这里感动呢,麦特欧此时已经回到了他的格子间。

他站在门口,盯着屏幕。

他拖长了音调,和身边的荣枯说:“她是踩着我上去的,好,好极了。你别说你没看出来。”

荣枯当然看出来了。她只是挑着眉毛,没说话。

“听着……荣枯。”麦特欧转身看向她,在念她名字之前含混了一下,扯着笑意。

他警告她:“从唯一神陨落到现在三千多年里,没有一个副官扶正的先例,做好你副官要做的事情,别在我后面做什么小动作。”

麦特欧直言:“我放过你,斯瑅威也不会放过你。”

“副官要割舍掉任何一点的野心,换取对我的忠诚。”他要求她。

荣枯弯下脊梁,向他行礼:“是,主官。”

麦特欧这才回身,不再盯着荣枯。

他望着光屏,看见光屏上执微的名次,已经开始飞速上升。

麦特欧很困惑,他明明在做的是正确、虔诚、忠诚的事情,为什么执微明明错误而不忠,还能得到人们的支持?

“她同情污染种,选民为什么喜欢她?”麦特欧自言自语道。

“选民明明非常憎恨污染,污染的危险性又那么高,到底有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荣枯开口,说:“她的缺点也是优点,真实,又随时可更改,不致命,又易引人思考。心软?没错。但谁都想她的心软,如神明宽恕般降临在自己身上。”

“如果她是神,人们会幻想她是慈悲的母亲。”

荣枯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是神,麦特欧,死神已经没位置了,但不妨碍人们幻想你拎着武器大开杀戒。”

“你在装悲悯,而她是真悲悯。”她说。

荣枯盯着光屏上执微的名字。

执微,执微。

荣枯感叹道:“她没有一刻放下她最初的想法,又不强求人们效仿她。这样的竞选人,和污染种生活在一起,和以身饲魔证道也没什么区别了。”

第59章 一公(六) 小熊不吃蜂蜜改吃脑白金!……

荣枯很欣赏执微。她能看出来, 麦特欧也很欣赏她。

执微身上有一种很亲和的魅力,她不虚浮,也不卑劣, 她只做着她自己的事情, 当你去看她的时候, 不管你怎么看她,她都坚韧而自由地忙碌着。

维诺瓦,斯瑅威,那些旁人讨好着的,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组织名,和一个姓氏名。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它们意味着多大的力量,依旧那么从容不迫。

——因为执微其实是真的不知道。

但没人知道她不知道,大家默认她知道,于是便觉得知道的她是故意做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惊涛不论, 毫无波澜, 极其具有竞选人的风骨。

荣枯向着麦特欧的方向望过去。

以她的角度,刚刚好可以看见麦特欧低垂下来的低沉眼神。

她不再看麦特欧,而是深深地凝望着光屏上执微的名字。

荣枯对着麦特欧,并不太客气地说:“你这把输了, 麦特欧, 毫无疑问。”

麦特欧抬眸看向光屏。

他和荣枯都看见第一名的位置依然是麦特欧。

他背后是维诺瓦,自己又在选民面前活动多年,过往打下的基础都是如今的竞选资本, 才出道一个月的执微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从常规的意义上来讲,麦特欧不能算是输。

毕竟执微的名次没有蹿升到麦特欧的附近, 更没有将麦特欧的头名位置顶下去。

但,麦特欧和荣枯都知道,他打出的“重返旧日计划”,所说的“污染清洗”,直接熄火了。

他本要借着一公宣讲的机会,大肆铺陈他的竞选纲领,将阶级定死,让选民在许多年里对着贵族积攒下来的怨气,有一个理所应当的出口。

瞧,贵族起码虔诚,而污染的来头那么明确清晰,就是人类的不忠。

不忠者受惩戒,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执微堵死了这个口子,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的深意。他以这样极端的竞选纲领为一公讲稿背后的目的,在她面前无处遁形,她一瞬间就能察觉。

这是什么生来要做竞选人的脑子?麦特欧暗呼离奇。

麦特欧确信,他和他的竞选团队之前没有泄漏这份讲稿一星半点。

也就是说,执微从听到他的宣讲,到上台作出回应,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他前脚说要杀她的队员,她半点不惊慌,后脚就从容不迫地跟在他的身后登台。

她与他之间没有任何一位别的竞选人作为缓冲。

从始至终,都是她与他的战争。

多么快的反应速度和措辞能力,麦特欧想起来都觉得离谱。

“她所有的稿子都是现编的。”麦特欧冷着脸,“她不惜废掉准备好的讲稿,临场自由发挥,在这样的难度下,还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麦特欧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喘息了两下,平复了心头的惊骇。

荣枯分析道:“她可是出道就从无名到了第七名的竞选人。恐怕一公的时候,会发生的每件事情的每种可能性,她都做好了预案。”

“执微,心机深不可测啊。”荣枯长叹一声。

执微当然不知道麦特欧和荣枯两个人这么评价她。幸亏执微没听见他俩怎么在背后说她的。

说她心机深不可测?她怕不是要心肌梗塞。

麦特欧目光正色了起来,神情也严肃了些:“好极了。我记住这个教训了。”

他的指尖掐住了衣角。

松开手的时候,平滑的纯白色衣袍已出现褶皱。

麦特欧对荣枯说:“回到维诺瓦后,联系竞选团队内的各位顾问,和维诺瓦的中层成员,针对执微开一个座谈会吧。”

他那近乎于白色的浅金色发丝,在他侧头的时候垂在他的鬓角处,丝丝缕缕闪耀得像是在熠熠发光。

“必要情况下,往她身边派遣调研员,进行秘密研究。”

麦特欧说:“即便她不归属于银红,背后只是一个落魄小组织,但她个人的能力,足以弥补组织提供的力量不足。”

他闭上眼睛,神情扭曲了一瞬:“维诺瓦的一些老古板,我受够了。告诉他们不用把目光一直放在子午上,子午本届没有强势的竞选人。”

“那些竞选人加起来,都没有执微一个人的心眼子多。”麦特欧咬牙说道。

荣枯很是赞同。

麦特欧思索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说:“她的竞选团队里,还没有财政官吧。”

荣枯用一种看见石头长出手来并做出三菜一汤喂猴子的表情盯着麦特欧。

她表情复杂:“那是财政官,管理竞选人的献金的。”

她毫不留情地击碎麦特欧的幻想。

荣枯:“你自己的财政官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姐姐,难道执微竞选人被陨石砸了头,她会用一个不忠于她的财政官?”

几乎是最亲密的利益共同体,才会担任财政官。

荣枯:“再者,你看到安德烈的态度了,他对他的主官看得很严密,想从他手里把属于财政官的权力拿出来?”

“那是安德烈。伊图尔家的安德烈。”荣枯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他小时候在你家里打滚,搬走了你家门口廊桥里十二根石柱子的事情。”

麦特欧:“……那可不一定。”

他目光闪烁着,没再说话了。

执微下台后,才返回等候广场的格子间,就看见安德烈在门口翘首以盼。

他的脖子恨不得抻出二里地,化身长颈鹿。

她走近了,安德烈像是脚下被装了弹簧推进器,直接蹿到她面前。

“主官!”他热烘烘地叫了一声。

执微盯着他瞧瞧,见他脸颊涨红着,兴奋到耳朵都红通通的,就懂了。

“又给你听爽了。”执微无奈地吐槽道。

她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在心底哀叫了一声,返回她的格子间,一屁股坐在了软椅上。

小机器人送了杯饮料给她喝。

她弯腰低头摸了摸机器人的外壳,看着它扭着身子,还往前推了它一把,帮它快跑两步离开。

安德烈当然爽!

他快乐得不行,像是心口积压的许多浊气,随着执微的宣讲,尽数都消散了一样。

其实,他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或者说,大部分的时候,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不高兴的。

就是有时候,他看着这世界提不起劲,鼓不起精神。

可他知道,自从来到执微身边,他每天都很积极,每天都有事情要做。

安德烈脾气也不好。

他是矜贵的大少爷,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他也瞧不起污染种,见到污染者更是要在心底尖叫。

他胆子不大,意志不强,做不到和他们相处,很怕他们离他近点儿,会把他影响到堕落成污染者。

他不喜欢污染者,也不喜欢污染种,说起他们血脉里流淌的不忠不敬不虔诚,他能说得响亮又长久。

可安德烈胆子小,他想不出“清洗污染”那样的恶毒主意,也不敢真的去杀人,无论是污染者还是污染种。

所以贵族推出来的是一个斯瑅威,而不是一个伊图尔。

执微坐在那儿,心里有点烦。

她本来计划一公划划水的,胡说些什么,继续迎接美妙的排位下跌。

结果没忍住。她当时脑子里都是麦特欧的无逻辑发言,后面的一切,在她这里都近乎于本能反应。

这能怪谁?只能怪麦特欧。

执微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安德烈已经整理了星网上的言论,把虚拟屏递到执微面前给她看。

执微已经没力气看了,她颇有些垂头丧气地挥挥手:“你随便念一些给我听吧。”

安德烈喜欢做这种工作。

他用泛着水光的漂亮眼睛看着她,屁股搭着椅子的前半部分,坐得很轻,身子很大幅度地倾向执微。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口说话,给执微念起来了星网上的评论。

“我特别喜欢听执微竞选人的宣讲,但就是大部分都听不懂,求个翻译。”

“听不懂没关系,这么高深的演讲值得后续多角度分析,点我主页看的实时分析。”

执微呆呆地重复道:“……分析。”

安德烈立刻就点进那个人写的分析,从头开始给执微念。

“执微竞选人本次的演讲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起到了烘托演讲氛围,表现美好事物的内容作用,同时引出下半部分的结构,增强了现场表现力,衬托出了感染力……”

执微痛苦地打断了他:“可以了。就读到这里吧。”

她是什么阅读分析的范本吗?为什么这么揣摩、分析、推敲、研究她?

执微试探安德烈:“你觉得这个人,说得怎么样?”

安德烈脱口而出:“简直是胡说。”

执微激动地望向他。

天啊,小熊不吃蜂蜜改吃脑白金了!

安德烈居然都看出来了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安德烈聪明起来了!安德烈懂她!

然后,安德烈就拧着眉毛,说:“分析得乱七八糟的,太机械了!机器人写得都比这人强!”

“怎么能这么呆板刻板地分析主官呢?主官的演讲,最充沛的明明是感情!要分析其中浓烈、炽热、真诚地爱着星际和人类的感情,才对啊!”

他期待地看着执微,等着被夸赞。

执微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低头,默默地把杯子里的饮料都喝光了。

“……要不你吃点喝点东西吧,安德烈。”她说。

占住嘴,就先别说话了,也别读了,乖。她后悔叫他读了。

第60章 一公(完) 快跑!快跑!

时间一点点向前走去。

执微抬头, 看见排名仍在波动,她的名字闪烁着金光,已经升到了第十三名。

是在上升, 而不是在下降。

执微望着这一幕, 看见她的排名没有下降的这个事实。在她几乎是明面对打维诺瓦的麦特欧后, 她的实时排名反而上升。

她不禁陷入了怀疑,难道人类开始理解了污染种一些?或者,难道人类认识到麦特欧的竞选纲领过于残酷了?

但这样看起来的话,只觉得,也没有。

毕竟,麦特欧依旧稳稳地占据着第一名的位置。

执微困惑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终于轻叹了一口气,大概明白了选民的想法。

“这不意味着人类接受了污染种。只意味着, 他们真的挺喜欢我。”执微心绪复杂地说出了这个真相。

换一个人为污染种说话, 可能都不是这个结果。

选民真的很喜欢她, 于是包容她的特殊,也努力听她说话。

但不理解,就是还不理解。

安德烈听见执微的自语,上来当啷就是一句:“因为你很有魅力, 谁会不喜欢你?”

执微轻哼一声:“麦特欧估计在骂我。”她说。

“不要管他, 难道他很厉害吗?”安德烈大手一挥,不屑地说,“难道他的纲领, 就真的是他的自由意志理论?”

他太明白大组织的调性了。

“不过是贵族和维诺瓦的出声筒,傀儡槁木一样的竞选人罢了。”

在安德烈的眼里,麦特欧那样的竞选人, 和执微是完全没有办法比的。

执微听完,一怔。

她倒是没想到过这个方面。安德烈提起这点,她也就耐心地想了想。

是了,比起被推举到台前的麦特欧,一张嘴里说出的话,更多的是潜藏的精神,坚固的思想。

执微低着头,安德烈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在所有竞选人的演讲结束后,悬浮着的虚拟光屏,整体如同一道被加粗加重的墨迹,在空中晕出更加炽烈的颜色。

而后,所有的名字变动,在这一瞬间暂停。

以此刻停止的名单为准,这就是神殿的第一次公选的淘汰名单。

截至前一千名竞选人,进入到选神的下一阶段。

后面的一千名竞选人,失去竞选人身份,重新归于人类。

执微昂头,她要扬起下巴,将目光放得足够高,将眼光看得足够远,才能在光屏的上端,望见她的名字。

【锈齿轮,执微,第9名。】

人性中的慈和与悲悯,是人类赞歌里不灭的功勋。

此时的执微,却只能明白一点点,远谈不上完全参悟。

她大概明白人们为什么重新将她推上来,因为她面对贵族和维诺瓦的勇气?因为她不屈的信念?因为她连通了光脑通讯,叫人类在逼近血色的时刻,低头窥见光芒透过花窗?

执微看着光屏中她的名字和名次。随着排名停滞,周遭格子间的遮挡全部消失。

失去了格子间的隔音效果,等候室广场的周遭刹那间便嘈杂了些。

倒没有特别喧闹,但执微还是听见了许多人惊喜的叫声、绝望的哭泣和彼此的鼓励。

她想起了之前在神殿卫星城看见的那个怀抱着一捧橙花的小女孩。

总有人竞选神明,真的为了理想,为了拾起三千多年前那位真正神明的破碎神格,继承祂未竟的事业。

神明庇护人类,人类成为神明。

……但这些喧嚣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糊里糊涂地来,又糊里糊涂地被爱,坚持到现在,折腾了一圈,只掉了两位,人生居然还有这么凄惨的事情?

那她这一个月在做什么?在做梦吗?

执微面上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其实心底已经疲惫不堪了。一个月了,已经一个月了,她一点回家的讯息都没有,在这边反而如鱼得水起来了!

行吧,至少麦特欧的计划被阻拦了,执微想。至少,她在这边真的救下了一些人。

这个世界在她出现之前,和她出现之后,并没有什么巨大差别。但有了执微的世界,比没有她的世界,好了一点。

沙洲做证,沙洲为证。

执微并非特别负责任,她深刻地明白她救不下所有人,也不会内耗为难自己。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活在此刻,对得起此刻的自己,就已经十分不错了。

不苛责欺负过去做出决定的自己,不后悔过往;不为难强求未来面对困境的自己,不执拗去处。

所以,走到此刻,也不错了,是吧?起码第九名比第七名还往下两名呢!这都是她辛辛苦苦地抵挡住周围人的背刺,勤勤恳恳才争取到的成果!

安德烈却在这时候,悄悄凑到执微的耳边,和她嘀咕道:“主官,很多人通过我联系你,想邀请你。”

执微没摸到头脑:“请我干嘛?”

名单一出,晋级和淘汰的批次已经分明,那一公就是已经结束了。

这怎么了?还有after party吗?

“就是吃饭聊天、集会协助、互商对策、共同进步之类的。”安德 烈嘀嘀咕咕地说。

安德烈在她身边,很是怂恿她去:“因为办一次集会其实很花钱的,又不是每个竞选人都能拿得出办集会的钱。”

“有些小组织和竞选人是合在一起办集会的,但就算这样,能把集会办起来了,也没有多少人要看他们。”

他意味深长地说:“所以,这个时候,如果能找到一个潜力股押注……那就不一样了。”

说着说着,他就骄傲起来了,很是因为执微的成就而洋洋得意。为他副官的身份自豪到恨不得到处扭几圈,昂着下巴把人都倒仰过去。

“每届的竞选人很多,但只有一个竞选人可以通过层层公选走到最后,赢下总选,成为神明。”

安德烈说一句,看执微一眼。

“很多小组织和竞选人到后面的公选的时候,基本对自己不抱希望,但手里还有铁票仓和选民支持率的牌可以打。”

“向押注的竞选人投诚,就是大家的做法。”

说到这里,安德烈也有些疑惑:“不过,往届都是到六月份以后,到了选举后期,大家才开始押注的。怎么这届格外早……这才一公结束……”

他都不用等执微的解释,他说了没两句,自己就参悟了。

“想必是因为主官的人格魅力太强了,他们自知打不过,毫不客气,倒头便拜,哼,算他们识相!”

执微:“……啊!”她发出了一声短促低沉的土拨鼠叫。

除了安德烈外,没人听见。但安德烈被吓到了,他一个激灵,急忙看向执微,蹙着眉毛,带着些笨里笨气的茫然。

执微缓缓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救命啊,安德烈还能说下去,但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啊!

执微深吸口气,总结了一下刚刚安德烈的发言:“你是说,有很多人想堵我。”

安德烈点点头。

执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很多人望过来的目光。

大家都还很礼貌,见她看过来,不时地和她点头致意,轻轻问好。

没有人冲过来逮执微,但跃跃欲试想过来和她说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执微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她也不多话,抬手扯住安德烈的领口,叫他回神,而后立刻道:“走。”

安德烈满脸茫然:“啊?去哪儿?”

“一公结束了,还不离开神殿做什么?”执微压低声音,故意威胁吓唬他,“我的护卫官都不在,只凭着我身上装备的防护装置,万一遇见刺杀呢?”

“别说往届的选神里没出现过刺杀。”

古往今来就那些招数,选秀的确用不上,但选举用得上。

竞选神明的时候,不到最后一刻,人终究不是神,人可被击败,可被击杀。

安德烈很敬业的,他下意识回答执微的问题:“前面四五届出现过一次,但没成功……”

执微斜他一眼,他立马闭嘴了。

安德烈立刻呼叫工作人员,等待工作人员就位,引路带执微和他离开。

“可,可离开神殿之后呢?”安德烈问。

“回纪蓝号,休息一下,然后……”执微坚定道,“奔赴选区,等到三月份再回来。”

安德烈惊讶极了。

一月份的时候,执微带着他,是到了中旬前后的时候,才奔赴选区去了沙洲的。

一月的前面几天,执微还有心情去斯蒂亚德提摩西转悠,去兰蒙学府蹭课。

怎么现在这么着急?

安德烈挠挠头,把他梳好的金头发都搞乱了,后脑勺位置翘起来几缕毛:“可我们去哪儿啊?”

他努力发挥他副官的作用,为执微出谋划策。

“要不,去一次蓬莱东坞那边?那边几乎是主官你的铁票仓。去稳一下,下个月的二公,想必名次还能往上冲,票也能留到总选用。”

蓬莱?东坞?执微想起来了。

祁入渊之前说过,执微的名字,显示她以前应该是中华血脉。

而蓬莱、东坞那几个地方的选民,很传统地支持老乡,一向只投中华血脉。

但凡她往后挺着不挂,这几个地方就是她的铁票仓。

很好,好极了,她再去巩固一下,那就更稳了。可她要的不是稳啊,她要的是风雨飘摇!

执微灵光一闪,突发奇想。

“有没有,从来没有被竞选人征服的选区?”执微试探着问。

“就是那种挑战难度特别高的,谁去了都像是白去一样的,票也不多,但非常难争取,无数的竞选人去了之后,只能空手而回、铩羽而归、全部白干的选区?”

安德烈的眼神在执微的形容中,一点一点惊恐起来。

“你在说……奥维隆星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