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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34408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蓬莱(五) 发工资咯!发工资!……

执微试探着问祁入渊:“那, 这篇文章,你这里还有原文吗?”

接着,她试着将称呼祁入渊的“教授”称呼, 潜移默化前偷偷转换成了更亲密的“老师”。

“老师, 我一直没找到相关的原文。”她用那种带着几分湿漉漉的莹润眼睛盯着祁入渊。

她那垂顺而带着光泽的长发, 随意地盘成一个团,用一支翠玉发簪草草固定,鬓角搭着几缕细碎的发丝。配着清透的目光,看起来格外亲切好学。

执微还挺擅长这个的,用称呼拉近关系,换作以前,她第一次见面就可以管粉丝叫宝宝叫亲爱的了。

现在叫一声老师,更是简单多了。压着一点眼神,微微抬起目光去看祁入渊, 使得祁入渊眼中的自己有些彷徨亟待被满足的求知欲, 这招也很好用。

执微之前也总用。

“宝宝下周会来看我演出吗?”“亲爱的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要一起多拍几张拍立得吗?”“宝宝你太好了你还帮我录了直拍剪了视频!”

时间和空间可以变化,但不变的是执微现在也在用这套。

“老师,你要是有相关的原文,可以给我看看吗?”她故意眼巴巴地说。

祁入渊被她打动了。但凡执微要的是别的东西, 她立马就交付出去了。

但这篇《驳斥进化神纲领论》, 祁入渊还真没有原文给她。

“关于这个,现在已经没有留存了。”祁入渊遗憾地说。

“当时那位进化神选神成功后,应该是立刻就和组织一起封杀了这篇论文。”她说。

祁入渊和祂竞选的时间错开了, 不然祁入渊或许真的会留存。

但可惜,祁入渊步入维诺瓦工作的时候,祂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一切就像是水消失在水里, 一点儿踪迹都没有留下。

祁入渊:“你也知道,时间腐蚀纸张,星网的数据信息又可人为控制,让一篇文章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和无数碎片化的信息流中,实在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执微也颇觉得遗憾。

之前鹑火解读出来了题目之后,鹑火就在星网上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检索到的全部都是废弃信息。

如果星网检索不到,祁入渊这种维诺瓦中层和学者也没有留存,甚至当时祂和组织就试图剿灭信息的话。

“那这一定是一篇很重要的资料。”执微喃喃开口。

祁入渊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她目光多在执微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纸张经过特殊技术留存,或者数据一旦加密,倒是可以被保留下来……”她猜测道,“你是得到了纸质资料,还是加密数据?”

执微开口试探祁入渊的时候,就知道她大抵是要猜到的。

她倒也没想遮掩。毕竟,鹑火研究了一阵子了,还是没有头绪。

执微想,她也不能给鹑火太大的压力,鹑火就算再怎么天才,那到底是肄业的学生,算是系统化培训出身没念完书的技术流。她这两天看着鹑火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了,真怕本就有些病秧子体质,好不容易好转一些的鹑火,又一头栽倒下去。

仔细思索之后,执微想到了一个人。

——灵魄。

灵魄几乎是一直跟在祁入渊身后,充当着助手的角色。但执微从没有忽视过她,也没有见她安静,就将她视为祁入渊的影子,不留心她的能力。

相反,执微直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灵魄的能力。

之前在和祁入渊研究选区情况的时候,灵魄做过一些数据分析,她记起灵魄做的信息统计表都是极其精美利落的。以各选区财政情况、税收数据、选民收入和选民对竞选人的支持情况为基础,分析出执微能从各个选区得到的献金支持、星网排名提升支持和票仓转化支持等数据。

当时那统计表格一亮出来,执微就知道,灵魄对于信息的敏感度绝对是很强的。很难搞的数据,她也可以搞到,说明她在星网上对于信息流的破译攻克能力,也很强。

执微想从祁入渊手里借到灵魄,于是面对祁入渊的询问,自然点了点头。

“是的,有一份加密资料。”她没说怎么来的,也没说她研究到哪里了,只是提起这件事情。

果然,祁入渊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我这里有一个帮手,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想用。”祁入渊看向了一旁的灵魄。

灵魄对目光很敏锐,她本来站着离祁入渊和执微有一定的距离,执微和祁入渊是靠着窗棂坐下的,灵魄和她俩隔着一个船舱站着。

她感知到祁入渊望向她之后,缓缓走了过来。

祁入渊将事情和她又重复了一下。

“我可以帮忙解读。”灵魄立刻做出反应。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在她说完了这句话后,慢半拍的纠结似乎才染上了她的心扉。

灵魄肤色很白,不同于安德烈那种冰原美人的冷白,是一种没有毛孔的,极其细腻的瓷白。

她站在执微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您会信任我吗?执微竞选人。”灵魄说话的速度很缓慢,近乎于一字一顿。

执微坐直了身体,脊背向前探了一点,将自己的重心向前移,靠近了面前的灵魄。

她还挺真心地说:“无论是从祁老师的角度,还是从你个人的角度,或者出于我的本心,我都可以信任你吗?灵魄?”

“如果你问的是上述问题的答案,我的回答是,当然。”

执微和灵魄其实并不 太熟悉,灵魄一直像跟着祁入渊的一道幽魂。

她有时会对上灵魄茫然而略显空洞的眼睛,看见她眼底深处蕴含着的压抑。

灵魄大抵也受过一些苦,平日里干练利落,但安静下来的时候,低垂的目光里会显得有些霜打小白菜的模样。

而这种小白菜,面对执微试图薅一把的动作,不会像安德烈那样得意地恨不得满世界炫耀“哈哈哈叫你们连顾问都不给我”“我现在是副官了”“我要拼命对我的主官好”!!

这种小白菜没有那么激昂的情绪,不会认为执微慧眼识人,而会陷入迟疑。

怀疑自己配不配。

灵魄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执微都能感知到她的茫然无措。

“可我并没有,在神力的约束下与您制定什么契约,也没有在誓言之神的见证下,许下允诺,更没有植入什么违逆您的意思,就会立刻爆炸粉碎颅骨的芯片……”

执微越听下去,瞳孔越紧缩起来。

“停,停停。等等,这话题跑偏了吧!”她提高音量,叫唤起来。

执微:“我是什么恶霸吗?哪有请别人帮我做事,还提前搞这么多主仆契约的?”

什么神力契约,什么誓言允诺,什么植入颅骨的芯片,执微听着头都大了。

“她比较内向。”祁入渊靠在一边的椅背上,看着她俩说话,也将执微的无语尽收在眼底,轻轻笑起来。

“但一旦她对人效忠,她会很努力地提供任何帮助。”祁入渊向她保证。

听起来和鹑火、贪狼差不多。执微想。

果然,过得苦的小孩差不多,活得滋润的贵族各有各的滋润。

执微感慨着。

但,哪怕执微知道了这许多可以约束灵魄,使得灵魄永久为她保有秘密的办法,执微也没试着去做。

她与旁人不同。最根本的不同就是,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没有特别强的畏惧感和尊崇。

执微最大的秘密,是她的来历,与她操纵污染的能力。

撇去这两个关于她生死存亡的底牌秘辛,其余她探索的世界神明秘密,更像是一场解密冒险。

靠她的一腔勇气,得以不断向前。

执微想知道那位叫欧文的神明,怎么沦落到沙洲的枯树皮模样,也想知道布莱恩以余晖般的生命为代价,拿回的信息里写着什么东西。

她勇于去追寻真相,试图撕开这世界的面纱,但又不焦急,不被影响,坚定着本心和道路。

执微一直有着一种游离感。

她不同于这里的人,对于一点秘密都看得极其重要,做什么事情之前犹疑彼此的立场身份。

正是这种游离感,叫她显得天真赤诚,从而格外迷人。

灵魄没有得到约束和剥削,就得到了工作。她看起来还怪迷茫的,四处看了看,目光没有对焦点。

然后,她震撼地发现,她不仅得到了信任,执微甚至想付她钱。

执微很认真地想从祁入渊这里借人,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试图走借调的手续。

“你这个算是外聘还是外勤吧?我要额外付你一份工资的。”执微说。

灵魄大受震撼。

她目光放空了一下,才重新回神,急忙说:“我已经有了工作了,怎么还能拿工资呢?”

“……啊?”执微后知后觉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极品社畜的震撼发言?这是要攻略世界上所有的无良领导吗?

也是这个话题,叫她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给她的下属任何工资。

之前事情连轴转,她的下属入职又都很匆忙。

执微的副官,安德烈,他坚持认为他的钱和人都是执微的。另外那对兄妹,执微包了他们的吃住和用品报销,他俩就活得很舒展了。

并没有人试图从执微手里拿薪水。

她提起过几次想给,安德烈都用那种“救命啊什么绝世好主官呜呜呜你人真好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的眼神,硬生生把她逼了回来。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

好,这是个机会。是时候理一理她的钱了。

她可是记得,一旦她资金破产,竞选也就顺理成章无望了的事情。

祁入渊离开后,灵魄留了下来。

执微将灵魄带去了鹑火的工作室,她从鹑火那里拿到了一些初步破译的任务碎片,开始了忙碌。

执微趁着灵魄在忙的时间,把她的三个下属叫过来,开了个小会。

贪狼站着,倚靠在一边的船舱墙壁上,把玩着一条鹑火新做的攻防一体偷袭防护兼备的测试版腕带。

他低头擦着,间或抬头,仔细地听着执微说话。

安德烈坐在执微身边,鹑火坐在对面,执微盯着安德烈看了一下,从他这里开始下手。

“查一下我们现在有多少献金,安德烈。”执微说。

她看着安德烈开始埋头操作统计,抬眼扫过她来路清奇的三个下属,叹了一口气,真切地说:“我想过了,我必须给你们发工资。”

安德烈像是被什么糕饼噎住了,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嗝声。

鹑火瞪大眼睛盯着她,贪凉擦拭新武器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执微,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

好像执微说的不是给他们仨人这份007工时24小时stay by随时开始干活不定时加班没有五险一金六险二金还随时有生命威胁的坏工作发工资,而是要通知解约借由不给n+1直接把人开除掉一样。

执微忍无可忍:“喂,都在想什么?发工资耶!”

“之前欠你们两个月的,也都补上,还要加班费,保险……”星际时代了,有保险吗?

执微是真的想发工资出去,降低一下她的献金储备。

给下属发工资,下属高兴,钱也不浪费,岂不是花得恰到好处?

谁承想,下属并不怎么高兴。

安德烈拧着眉毛,困惑地说:“为竞选人工作,是没有自己的财产的,怎么能从竞选人手里领钱呢?”

执微听这话听过很多次了!

现在,她不想听了!她要发钱,安德烈也拦不住她!

按星际的逻辑来说,安德烈是副官,副官不可以驳斥主官的意见!

按她老家的逻辑来说,她是迷途知返、知错就改、试图弥补的良心企业家,她要拯救劳动用工的不合理化情况!

执微挥挥手,打断了安德烈,故意哼了一声:“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我要发工资。”

鹑火和贪狼对视了一下。

“事实上,我每次使用纪蓝号上的物资材料,安德烈都为我报销。”鹑火说。她暗示她也不需要工资。

贪狼抬起手,示意他要发言。

“我每次采买,安德烈也会给我钱。”

兄妹两个实话实说。他俩从小苦日子过多了,跟着执微之前,两个人恨不得吃一人份的饭。

他俩是真不了解“个人财产”是什么意思。

要工资做什么呢?什么事情,什么需求,什么想要的,主官会不为他们解决呢?

“没听说过竞选团队里还有工资。”

“对,一般都是有利益分成。”

“安德烈给我的采买资金,每次都花不完,他都让我自己留下了。这个就是利益分成吗?”

安德烈没听过这么没出息的话。

他额侧鼓起了青筋:“……利益分成是说,外界财团和贵族为了主官而接洽你们,塞给你们的钱。”

兄妹两个点点头。

“有人接洽你吗?哥?”

“没有,我出门警戒,光脑消息从来不回。”

“也没有人联系我。”

安德烈咂摸了一下:“我语气很礼貌地说,就是,你们是污染种,所以……”

“所以,财团和贵族还没迈过心理上的那个坎儿。”他总结道。

执微想,喔,就是觉得兄妹俩是污染种了,不需要再被金钱腐蚀污染了呗。

“那有人找你吗?”执微问安德烈。

安德烈得意地昂了下脑壳。

“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光脑都有消息。”他说完,立刻接着道,“但那点东西就想送给我?一看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执微慢悠悠地想。

是了,他是大少爷嘛。普通财团贵族试图勾搭安德烈,安德烈反而会觉得,嚯,什么垃圾往我这里送?!

“我才不收呢。”安德烈调取了执微的资金数据,嘴巴里嘟嘟囔囔的,“主官清白、高洁!难道我就是见钱眼开的势利鬼?”

“出来了!”他调出数据,递给执微看。

执微低头看着她的财产,沉默地一瞬。

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始数里面的零。

一、二、三……呼,还好,两千多万。

妈呀,两千多万!执微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应该吐槽,还是应该感谢。

好在,好在比不得她出道的时候,半天筹款六百万的壮举。

安德烈说:“纪蓝号比较吃钱,耗能多。外加平日里资源补充、日常采买、集会用度……还剩这些。”

他怕执微觉得少,就补充着说道:“献金就是这些,还有额外的财产。”

执微点点头:“啊,你是说,纪蓝号对吧?固定资产?”

“不是,是沙洲定期上缴的粮食,我们没有收,还在沙洲囤着。还有奥维隆缴纳的第一笔税款。”

执微:……等会儿?她的耳朵怎么了?

她听到了什么玩意儿?

沙洲交粮食,她知道,她没有要。但奥维隆缴哪门子的税?

“什么款?税款?”执微重复道。

安德烈立马改口:“啊我说错了。”神明收税,说税款,显然有失妥当。

“是献金。”他更正道。

她现在是在和你抠字眼吗?啊!?

“什么钱?”执微问。

安德烈坚定地说:“奥维隆现在是漂泊星球,相当于载着资源任意移动,很适合做生意。之前主官你在集会上埋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执微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像是发出了一声无言的啜泣。

“……什么种子。”她绝望地重复着问道。

“就是你劝一位领队做生意呀,主官。”安德烈以为执微在考他,急忙说道,“她改良了奥维隆的体系,将生意做大了,之前做成了好几笔,找到我,希望我按着税款比例为主官提供献金。”

执微:“你收了?”

“我当然没有。”安德烈说,“我跟着主官也两个多月了,多多少少学了一些,我明白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的道理。”

执微浅浅地松了一口气:“没收就行。”

“我拒绝了好几次,迫使她提高了税款比例,才收的。”

安德烈笑眯眯地挺起胸脯,邀功似的说道:“这笔钱,也马上到账。”

松早了!气松早了!现在卡在喉咙口要窒息了!

执微轻柔地开口,夸赞道:“……安德烈,我的好副官。”

安德烈骄傲地摇摇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壳顶到执微的手里,叫执微去摸。

贪狼走到鹑火身边,坐下,低头,继续擦腕带。

执微平复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了。

她点点头,脸上的微笑根本落不下去。

她可高兴了,一直微笑着:“发工资,今天就发。按献金现有比例发工资。”

“安德烈,你是副官,你多一点,你百分之十。鹑火和贪狼少一点,百分之七。就这样,安德烈,转钱。”

“来,我盯着转。”她看着安德烈,一把揪住了安德烈的手腕。

安德烈被逮住了,没办法,不情不愿地转了钱。

他转完钱了,执微扭身就走了。

说是去找灵魄了。当然,实际上是气得去湖面上散心了。

安德烈给兄妹两个发了钱,看着自己富裕的账户,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用一种求知的口吻,问:“你们要钱做什么呢?鹑火?鹑火的哥?”

“不知道。”鹑火茫然了一会儿。

她思考了半晌,一直低着头。直到,久违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她突然开口:“妈妈爸爸堕落为污染者之前,我们有一间小房子。白色栅栏,花园里长着野草野花。”

“在那个选区,那个我们和妈妈爸爸一起生活过的选区,买一间我们记忆里的房子吧。”

灵魄的工作效率很快,快到鹑火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这就是肄业学生和成熟组织话事人副手的能力差别吗?鹑火跟着灵魄一起工作,先别说工作效果了,她真的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

而工作成果,也战果斐然。

鹑火只给了灵魄一些任务碎片,灵魄就解读破译出了几个关键词。

【菲尔尼约尔】【浮玉山不可再生矿藏】【神明遗骸】

执微拿到了她们的破译结果,几乎呼吸停滞:“……嘶。”

她喃喃道:“难道,人类的进化,是以神明遗骸上残留的力量,而进化的吗?”

神明是人类选举出来的,神明遗骸可供人类进化,人类炼制药剂……执微稍微这么一想,就有些反胃了。

在乱吃什么?!你们在乱吃什么?!!

“不对。”执微忍着恶心,盯着破译出来的字符。

“不可再生资源,如果人类耗用的是竞选的神明遗骸,那就是可再生的。”

竞选神明十年一届,永远有新的神明出现,永远有年老的神明死去。

这可算不上是【浮玉山不可再生矿藏】。

如果是不可再生的,那么,只有……三千多年前那位陨落的,唯一神。

第92章 蓬莱(六) 这一定是给蓬莱的暗示!……

三千多年前, 陨落的那位,唯一神。

那的确是不可再生的。

祂是一切的起点,也是神明的开始。

在祂陨落后, 神格破碎, 人们瓜分祂的神格, 才就任成为神明。

……如果祂陨落的时候,破碎的不止是神格,也破碎了一定的躯体流露在宇宙里。

那么浮玉山的矿产,或许就像一颗晶莹的琥珀,从祂陨落的那一刻开始,被时间蕴藏着,直到人类挖掘发现,加工为药剂。

神格帮助部分人类成为神明,躯体帮助全部人类进化。

执微的目光几乎冷凝成了冰魄, 她微微抬着一点眼睛, 眼神从纤长的眼睫后面清凌凌地空空望着。

鹑火最开始很茫然。直到周围的空气凝滞, 直到执微未竟的话语萦绕在她的耳边,她终于破开迷雾瘴气般地,跟上了执微的思路。

“主官,您是说……”鹑火声音很轻很低, “浮玉山的矿产, 是那位陨落神的……身躯?”

她身体不太好,说话本就有些有些中气不足,底气发虚。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更是只是说话都像是要跑调一样,语气都飘忽了。

执微根据这几个被破译出来的词,联想不出什么更缜密的逻辑。

一切都是脑洞, 于是自然可以随意发散。

执微问道:“如果祂的确真实地活过,那么祂就一定有实物的身体。祂的遗骸,有被记载过埋葬在哪里吗?”

“神殿。”鹑火立刻说。

这在星际时代,是人人知道,人人坚信的事情,和宇宙辽阔一般是人类笃信的常识公理。

“神殿是神明陨落之地。祂是陨落在那个位置后,那里才依托着祂的遗骸建立起神殿。”鹑火回答道。

贪狼在周围做日常警戒,于是鹑火拿着破译出来的几个字符来找执微的时候,执微身边只有安德烈。

安德烈从看见那几个字符开始,一直低头,啃咬着他的指节。好像他是个什么啮齿类动物,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样。

直到鹑火说起神殿,他才惊慌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为执微补充信息。

“每一届竞选成功的神明,是在神殿宣誓就职的。”

安德烈:“我小时候问过历代的一些神明,祂们没有只说,但通过默认的态度来看,神明会在神殿见到陨落神的遗骸,并且会在陨落神面前再次复述自己的竞选纲领,并宣誓就职。”

执微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我没法想象那个场景。”她艰难地说,“是类似于冰棺吗,还是,什么保鲜技术……”

安德烈的信仰算是几个人里最纯粹的,不像鹑火,是个半吊子,也不像执微,她不信神。安德烈很信的,于是听见执微的这种描述,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这都是什么用词……”他低低地控诉了一声。

但他是执微的副官。他听从执微的命令,以执微的话语为导向,达成执微的一切目的。

哪怕在这种惊涛骇浪掀起对那位唯一神不敬地亵渎推测的时候,安德烈也悄声,回应了执微的问题。

“应该是离着很远。”安德烈偷偷说,“站在祂面前宣誓的神明,看不清具体的场景。”

“但,神殿的确是陨落神的埋骨地。”

安德烈坚定地说:“祂不可能葬送在浮玉山。”

执微想,是这个道理,以三千多年前的环境和人们对唯一神信仰的推崇,祂的葬身地一定会被保护起来,成为一种兼具着政治意义和宗教意义的象征。

祂不可能死在浮玉山,即便浮玉山那里真的有祂的遗骸,或许也只是散落的一部分。

如果,解读破译出来的这几个字符,里面的内容是真实有效的。那么执微真的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全篇文章,究竟在写些什么了。

还有另一个词,菲尔尼约尔。

“这个我们初步猜测,可能是《驳斥进化神纲领论》的作者。但也不一定,也可能是当初这篇文章发表的同期时间的有名人物。”鹑火说道,“我也会加紧调查的。”

“全篇内容的破译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她说。

执微倒也不急着逼着鹑火一直去工作。她隐隐触碰到了一点真相,就觉得脊背发凉。

而且,这些真相,分明都离着她并不遥远。

或者说,只要她想,真相都将与她有关。

执微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平复好了心情。

“鹑火。”她再次叫了一下鹑火的名字。

而后,执微拿出了她随身带着的,总不离身的帆布包。她低头翻找了一下,拿出了地肤献给她的,据说是浮玉山最后一瓶基因进化药剂。

精美的黄铜小瓶子,里面的液体在人类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闪耀着它那水红色的光晕。

执微都没把它放在纪蓝号上。它就和她用来装着污染弹丸的水晶小瓶子一样,总被她随身带着。

此刻拿出来,执微望着它清透的水红色,还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沙洲,面前是地肤捧起的盒子,里面盛放着这支药剂,身边是海啸般的声音。

执微:“取一滴,稀释,你和灵魄一起看一下。”她对鹑火这么说。

浮玉山自从沙洲被污染吞没之后,就不再出现在人类的视野里。正如之前地肤和执微谈起浮玉山的时候,她说的那样,浮玉山消失得太久了,久到很多人都认为浮玉山的故事像是童话或者编撰的传奇。

但现在沙洲污染区消失,执微想,《驳斥进化神纲领论》全部破译出来之后,她掌握的信息再多一些之后……如果那时候她还被裹挟在这竞选神明的事情里,还没有回家的话,她会再去一次沙洲,亲自去看看浮玉山。

执微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没有什么很强的对于未知的恐惧感,有的时候她也是真害怕,但都不影响她那颗大心脏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工作着。

遇见困难的时候,执微往往都是一边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一边向前猛猛冲。

她头脑清醒,尖锐地迫使自己拥有理智,保持战斗能力,愿意倾尽所有力量,与敌方周旋,试图抓住反杀的机会。

她永远站在自由和自我的一端。

鹑火接过药剂,手指都是翘着的,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要不,我在星网上匿名联系一些生物专家?打碎一些数据,多找一些专家进行分析?”

鹑火的担心很现实。

“灵魄和我的专业,大概都是信息数据方向的,我们研究生物药剂,可能不会很快出结果。”鹑火这么说。

她说得当然有道理。

但在星网上海选生物学家,执微是真怕一个不注意海选到铁血银红的专家。

这太正常的,银红是全星际最大的两个组织,专家也要投票的,也要选神的,专家也有自己的归属选区和好感竞选人的。

直接选到了铁血银红的选民,以星际这种“选民可以为竞选人付出一切”的生活方式,执微想,恐怕数据出现异常后,专家一点儿都不会顾忌自己的职业方向业务道德,立刻就会上报组织。

她直接把秘密往银红手里塞做什么?

是麦特欧还不够阴沉沉?还是小狗神捏造生命的纲领还没引起她的注意?

“还是先别。”执微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先看看吧。”

“这东西来得隐秘,又宝贵,一旦暴露,地肤和沙洲都有危险。”

真要用生物学家的话……执微想,那她当然会去薅祁入渊的羊毛。

执微回忆着地肤说过的话,喃喃开口:“浮玉山的最后一声啼鸣……”

她思索了一会儿,对着已破译出来的字符,扯出她的光脑虚拟屏,写写画画了一会儿,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执微还是觉得信息量挺大的,她没忍住吐槽的欲望,问鹑火和安德烈:“你们说,如果这真的是从神明尸身里榨出来的进化力量……你们怎么想?”

“很危险。”鹑火评价道,“但也很诱人。”

她忍着人类对于神明的本能性恐惧,真实地回答了主官的问题。

安德烈轻轻颤抖了一下。他胆子小,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超乎他的理解范围了。

他害怕的时候,就会很黏执微。执微在他眼里,是无所不能的,是人格伟大还高尚,实力优秀还能打的完美竞选人。

安德烈怕是很怕的,但蹭到执微身边坐着,偷偷摩挲了两下执微的衣角,他心底就没那么发抖了。

面对执微的问题,安德烈也实话实说:“……我,我觉得有点儿恶心。”

他脸色发白,看着更像一捧未化的雪了。

鹑火理智地开口:“神明不是人类。哪怕是竞选成功的人类,成为神明的一瞬间开始,就不再是人类了,而且,我们说的还是陨落神。”

“如果真的是三千多年前的那位陨落神的遗骸碎片,那就更不是人类了。”鹑火分析着,“如果把神格理解为祂破碎的精神力量,遗骸……就可以认作是,一种能量成因。”

安德烈没怎么听懂,很努力地眯着眼睛思考。

执微听懂了,于是她垂着眼神,面色不明。

她还是没有摆脱思维惯性,她是用人体的概念去幻想那位唯一神的。

但唯一神是一切的起源,祂究竟是人样的神明吗?

还是那些别的生命概念,比如天使、克苏鲁章鱼、人鱼等一些奇幻生物,都是有可能的。

鹑火说得对。可以残酷地把祂破碎的身躯,理解为一种能量成因。

执微想到了石油这种东西。石油的形成原因里,就有一个假设,是生物成因说。

认为石油是古代生物的遗骸,经过数百万年或者上亿年、几亿年的高温、高压,与地下物质混合,经过生物化学的复杂过程,转化为石油这种能量物质。

生命是生命的燃料。

生命造就生命,生命成就生命。

“当然可以这样想,鹑火。”执微轻轻开口,“这样才是理智的、正确的、合理的、自洽的。”

她肯定了鹑火的说法,从理智上,她也赞同鹑火的想法。生命长于生命之上,一切都很正常。

执微靠在椅背上,轻轻向后仰着身体。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虚虚地拢着她的一双眼睛。

“我只是……我只是……”她竟然有些语塞。

她可是执微,她可是在互联网大厂各种早会日会周会月总结期中期末回报里次次存活下来的执微。

哪怕上一秒钟她还在走神,但只要领导下一秒点到了她的名字,执微就永远不会没话说。

别管说的是不是废话,反正她不会没有话说。

可此刻,执微居然有些语塞。

“神格破碎,躯壳遗落……”执微闷着声音,喃喃道,“一个生命陨落后被奉为神明,然后星际时代,于祂倒下的身躯上生机勃勃。”

“我只是有一点点……”执微难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她像是卡住了,思维重复着此刻的事情,难以向下发展,连带着自己都坠入沼泽。

温暖的沼泽,随时可以挣脱的沼泽,执微并没有被困在这里,她只是在这里,找着一个词。

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找到了,她只是难以开口。

安德烈本就坐得离着她很近,见执微低落,他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只是有一点点同情祂。”他小动物样子的直觉上了线,他开口说,“主官,是这样的。”

执微一听,更难以承认了。

她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羞愧:“我在做什么,我在同情、可怜三千多年前无所不能的唯一真神吗?轮得到我……”

“这就是你啊,执微。”安德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站在执微的对面和身边,脱离开执微竞选人的身份,再去看执微这个人。

安德烈每次这样做,都会被执微的人格魅力晃到双眼。

他很实诚地开口:“因为在你眼里,唯一神和污染种,没有什么不同。你永远站在事情的角度上,平等地看待所有生命。”

“你的选民、你的从属,敬仰的、爱慕的、惊为天人的,就是你这一点。”

安德烈的声音清透极了,像是一泓清泉,浸湿浇润了执微干涸的心扉。

执微本来还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圣人病。

但安德烈一段话,直接把她哄好了。

是啊,她只是,保有了她自己。她的思维做出反应,她的头脑进行思考,她没有被同化,于是她觉察到异样,为了异样而不适,而痛苦。

痛苦证明她并未麻木。

执微点点头,舒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放下了对于那位唯一神陨落神的思绪。

看着鹑火取了一滴水红色的药剂,她又将铜制的瓶子收回来。

指尖划过瓶身,像是拂过一段未被解读的浩瀚生命絮语。

祁入渊把灵魄借给了执微,她并不是闲着没事做了。

她按着她的计划,拽着执微去了几次学术会议。

祁入渊就像是开了什么马甲分身技能一样,组织之间的会议,她用的是祁入渊的身份。

还用兰蒙徐教授的身份,参加了一些机械设计方面的学术会议。

执微看着都觉得累。

关键是,组织之间的会议,祁入渊以锈齿轮的话事人身份去参加,执微跟着去,也很合理。

她旁听了一会儿,听着什么组织之间的运作、选区的争夺、选区性质转化之类的知识,也算是学到了东西。

这种情况下叫她出来发言,她还能胡扯出来点儿什么东西。

组织之间的运作,协同触达,拉通逻辑合力赋能,对吧?

选区的争夺,做出业绩,采取分层打法,形成纽带闭环壁垒式突击落地,外加沉淀细分渗透体系,是吧?

选区之间的性质转化,摸准调性,达成集成裂变,以点线面多方位确认用户感知度,差异化梳理链路及领域周期,行吧?

这是在开什么组织之间的业务交流会议吗?这是在开她的述职评议会,执微上台就能发言。

这里好得很嘞,ppt也不用做,她也不用花时间抠一个动画细节,追求领导要求的ppt流畅度。

毕竟领导说,“ppt要做得不像ppt像视频才行”。

现在多好,没有ppt!不用做ppt!那和奖励执微有什么区别?!执微被奖励到了!

但,后来祁入渊披着徐教授的马甲,去参加什么机械设计的学术会议的时候,执微就有些发懵了。

场馆明亮,布置精心,人们围绕着虚拟主屏坐着,座椅是绕着圈儿的形式摆放着的。

中央位置是主屏,各参会人员面前有分属光屏。执微是竞选人,她坐在很靠前很靠中心的位置,然后,开始发呆。

执微听不太懂什么机械基础理论、机械设计进化学、机甲演变……这真的有些难为她了!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知识,都杂了都学杂了,堪比唆使小学生直接去造潜艇!

听也听不懂,她就很无聊。

因为太无聊了,执微拿着一个会议的纪念品,玩了起来。

纪念品是一个机甲组装的实验模型,是会场派发给小朋友的,所以构造很简单,非常 便于启蒙理解。

正正好,就是执微现在可以理解的。

于是,她低头拿着这个机甲组装模型,研究了起来。

前面的几个步骤,执微都顺利地通过了,但后续就有些玩不明白。

执微一抬眼,看见身边挨挨蹭蹭凑过来了几位小朋友,小朋友们的手里拿着不同的模型。

但都没玩,都盯着执微,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帮小朋友顶多五六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小朋友眼巴巴地盯着执微:“执微竞选人,您好。”

讲礼貌的小朋友真的怪可爱的,只要不是熊孩子,脸颊上嘟嘟着脸颊肉的小朋友,都很有趣。

执微故意叹口气:“哎,怎么办呢,我不会拼了。”

小朋友们立刻反应过来了。

开始争夺起来,试图打作一团,并且还在学家长说话。

“我来!我来!我可以的!”

“我愿意为您效劳,我很忠诚的!”

“我成绩最好了,让我来!”

执微一下子被小朋友们包围了。两个身形壮一些的小朋友,还彼此推搡起来,互相捏扯着彼此的脸蛋子。

她只好啼笑皆非地为两个人分开。

“不许打架。”执微故意严肃了一会儿,但根本绷不住。

小朋友为她打起来了,在她眼里,有些像是两只小猫为她扯住了彼此的毛毛。

猫猫没有错的!猫猫只是想吸引人的注意!是人错!

人应该盯着猫咪,人要在猫之间端水,才能避免猫打架!不然就是人错!

执微急忙端水:“好啦,你们一起教我,好不好?”

她说的是“教”。

因为在执微眼里,她的确是不会,是在请求小朋友为她提供教学,来教她怎么拼装机甲。

但旁观者可不这么觉得!

就连小朋友都不这么觉得。

小朋友认为这是人很好的大人,在陪自己这个小朋友玩。

“好!”“我来我来!”“不不,我先来!”

小朋友本就喜欢和大人玩,更何况还是这么有耐心、亲切、美好的大人!小朋友们抢疯了!

执微学疯了!这是什么?这是多对一的基础版教学,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旁观者也懂疯了!

别人看见这幅场景,不会觉得执微真的不知道怎么拼接机甲。

拜托,这是执微耶,这是竞选人执微,她站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气场可以盖过在场的所有人,她的自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她难道不会玩一个给小朋友的纪念品拼装机甲?

她就是在哄着孩子们玩!

看到了这温馨一幕的蓬莱选民,彼此对视着,从互相交错移开的目光里,坚定地确认了一件事情。

执微对孩子这么有耐心,说明她人好,性格温柔,待人亲切。

但此刻,在蓬莱的会议上,执微展示出了对蓬莱的孩子惊人的耐心,她和蓬莱的孩子玩在一起。

瞧,执微轻轻摸了摸一个小朋友的脸蛋。看,她还拥抱了一下最小的那个孩子。

人们不禁想得更深了一些。

是,这些是蓬莱的孩子。蓬莱的孩子,深层的含义就是蓬莱的未来。

执微对蓬莱的孩子这么有耐心,就是对蓬莱有耐心。

她拥抱抚摸了蓬莱的孩子,就是接受了蓬莱的未来!

懂了,懂了,全都懂了!

人们不禁四处张望,在默契共通的脑回路里彼此点头,雀跃地确认着这个认知。

好,好极了,这一定是执微竞选人发出来的暗示,这一定是执微竞选人给予蓬莱的信号!

她接受了蓬莱,那么接下来……

就到了蓬莱的场合了!

第93章 蓬莱(七) 修仙暂停——

正在和小朋友愉快学习的执微, 并不知道周围望过来的学者、同事,甚至各位地勤安保人员都在想什么。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只是跟着小孩学点基础应用知识, 就被解读成了“她在乎蓬莱的未来”这种概念。

一个人这么想就算了。

关键是, 每个看见的人都这么想!

就连站在台上, 正在发言的祁入渊,看见了台下这一步,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深意。

祁入渊想,嗯,这样很对,从展示自己对蓬莱新一代的友好与耐心,以此向蓬莱示意。这是一个很得体又优雅的办法。

完全没人顾及执微玩了一组机甲拼装成功后,那成就感满满的心情。

人们都觉得,执微是在和小朋友玩吗?执微难道不会玩小朋友的玩具, 一定要小朋友教她吗?

不, 一定不是。

执微是竞选人, 而竞选人的每一个行为,都值得选民深思和分析。

她这是在给蓬莱暗示。就看蓬莱能不能接得住了。

于是暗中观察着执微的许多双眼睛,都闪过了然的神采。人们凝望在她身上的目光深沉极了,打量着她的每一步举措。

执微的确感觉到有很多人在看她了。

她回头, 挨个扫视了一下, 有些一头雾水,但还是微笑着点头营业。

表情管理是满分状态,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在眼神交接的时候向着对方释放善意, 在目光移开的时候表达礼貌和亲切,这都是执微之前当地下爱豆的时候,对着台下观众做惯了的。

她这么一扫视, 大家的想法更坚定了。

众人:……瞧!她进一步肯定了我们的猜测!

这都不是下一部的暗示了,这分明就是明示了!

所有人心底都涌出了一股子冲劲儿。

就是那种“非要立刻为执微竞选人做些什么”的表忠心的干事风格!

执微看见那一双双闪烁着的晶亮眼睛,那一对对赤诚热烈的火热目光,她还有些疑惑呢。

怎么了?怎么突然都这种眼神了?

她又没表演什么唱跳rap热场,各位的表情怎么和见到了爱豆的人生舞台一样。

执微很费解。

但机甲组装很好玩。她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套玩成功了之后,又拿了几套,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这玩意儿还真有些寓教于乐的感觉,执微之前听那些学术会议,只觉得原理干巴巴的听不懂。自己上手试验了一会儿之后,发现也并没有什么难的,主要就是靠实操的经验和成熟度。

会议间歇的时候,执微还在盯着她面前桌面上动起来的,做着各种动作的五个机甲模型。

它们涂装不同,战斗领域方向不同,但缩小后的模型,倒是都怪可爱的。

她靠在桌前,间或戳两下机甲模型的时候,一抬头,发现向她走过来的这个人,她很眼熟。

李家的执行人,李鹭侠。

李鹭侠还是一身干练的作训服,佩戴的配饰并不多,但用眼睛乍一看,都能看出她胸口的那枚黑曜石胸针的昂贵程度。她缓缓走回来,站在执微面前,欠身行了个礼。

“又见面了,执微竞选人。”她这样开口说道。

执微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

唔,很正常,和之前看着没什么两样。

但她想想之前奥维隆滋溜开走的那一刹那,在奥维隆星球上的李鹭侠的反应,她就觉得有些搞笑。

可能那时候李鹭侠还在睡觉,或者她比较勤奋,已经起身工作,或者一夜没睡。

然后,站在窗户边,悠悠地远眺星球天际的景色。

结果发现星球被人开走了,她只能立刻逃跑,不然鬼知道这颗行驶着的星球会把她拉到哪里去。

该死的,是黑车!

想到这里,执微有些想笑,就难免有些心虚。

她轻咳一声,端正了神色,对着李鹭侠理直气壮起来。

李鹭侠站在执微面前,也很难不想起在奥维隆发生的事情。

她幽幽开口:“一觉醒来发现星球被开走了,这种体验几辈子能有一次啊?”

“执微竞选人,那一瞬间,我真的感觉到我老了。不止接收能力退步了,连想象力都落后了。”

执微故意装傻:“哈哈,是吗?哪有?我看你照旧锋芒毕露,气势迫人!”

她对李家的印象,就是赚黑钱的贵族。

在没有撕破脸的时候,可以互相哈拉几句。执微也并不想和她撕破脸。

她拿着李家的把柄,那么主动权就在她手里。

所以她站在李鹭侠面前,一点儿都不会退缩。

在执微和李鹭侠说话的时候,正是处于这场学术会议的间歇休息时间。

上半场的学术会议已经结束,一些重要的论述发表,也在这个休息的空档时间,被陆续传上星网,与星网上的信息数据做了同步。

和学术论述一起同步上传的,还有会议现场一些有趣的、值得人注意的事情。

就比如,执微在蓬莱和小朋友的互动,就被人及时发到了星网上。

一般来说,总有竞选人会借着和小孩子的互动,来展示自己的“和蔼”“亲切”和“人格魅力”。小孩子这张牌,在竞选人手里,是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打出来的,不会出错的牌。

几乎每一位竞选人,都和小朋友互动过。每一位竞选人,在明面上,对着小朋友都是极其富有耐心的。

可人们还是将目光,放在了和小朋友一起玩耍的执微身上。

人类对于情绪的感知,是很敏锐的。

有时候,人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找不出具体的原因,但对于不同的个体做出同样的事情,人类的感知是不相同的。

别的竞选人陪小朋友玩,选民看了就是看了。还会偷偷蛐蛐两句。

【这都是多老套的招数了?小孩就是价值正确呗?】

【怎么感觉小孩有些害怕呢?看起来也不是很温馨。】

【咦还抱人家小孩,挺好的……我去看看别的竞选人。】

看了,就过了。是这么一个态度。

但直到人们看到执微。

她的身上,没有那种哄着小孩玩的“大人感”。围在她身边的小朋友,也没有这类视频里小孩子常见的“工具感”。

执微神情认真,仔细注视着小朋友的每一个动作,小朋友兴奋地为她讲解机甲拼装的原理概念。

她听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哄小孩,而是在真的赞美她的“小老师”。

“喔——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呀,你的思维特别缜密,我一听就明白了。”

“这里是要这样吗?唔,还差一点。”

她甚至还关注到了,一直围在她身边,但没有发言,只是偷偷看她的小朋友。

“你帮我拿一下这个零件,谢谢你!”

得到任务的安静小孩,颇具使命感地举着那枚零件,胸膛挺得像一棵矮子松。

要说她明明没有在哄小孩,可她又真的是在哄小孩。

可说她是在哄小孩吧,但看完这段视频的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分明都被她哄住了。

【我不敢想我要是在她身边,我会长出翘多高的尾巴……】

【太温柔了吧,这种基础拼装,小朋友都会的,她故意叫小朋友教她,以此巩固小朋友的学习成果,她可真好。】

【以后这几位小孩的简历可以写上——曾任唯一神的老师。】

执微,好有魅力的一位竞选人。

她都不需要主动露面,宣扬纲领,只是和小朋友玩的一段视频被同步到了星网上,就一石激起千层浪。

麦特欧,也看到了这段视频。

他很费解。他真诚地问他的副官荣枯:“我也和小孩子互动过,我的互动片段,怎么没有这么高的热度?”

荣枯盯着他眉眼中的矜贵看了两眼。

“可能是因为,你比较……”她卡住了,过了半晌,才幽幽说道,“比较哄小孩。”

麦特欧指着光屏:“她也在哄。”

光屏里的画面,是执微轻轻抱了一下一位小朋友,小朋友兴奋地笑出了牙花子。

荣枯:“很复杂,这个事情。她是在哄,但表现得没那么哄,反而表现得很平等,甚至有些学生气的请教感。温和到了极点后,人们反倒是希望她真的在哄自己。”

麦特欧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她倒是会这些迷惑人的把戏。”他说。

他按了按眉心,思索了一下,望向荣枯。

“李家,已经到了蓬莱了,对吧?”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荣枯的眼睛。

荣枯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扯出一个笑意,毫不退缩地盯着麦特欧的脸。

麦特欧那浅金色的头发,在光屏散发出的光晕的照射下,似乎和空气融为了一体。金到发白的头发,像是没有头发一样,削减了他苍白的面容,和一副冷淡的精致五官。

“我只能是伯尔第的荣枯。”她强调道,“或者是李家的李荣枯。”

“我做不了两个人。”她说。

人没办法既要还要。人总是要做出取舍。

她可以抛下李家的桎梏,隐姓埋名带着伯尔第铁票仓站在麦特欧身边。也可以回归李家,用李荣枯的身份去蓬莱。

只能二选一。

麦特欧却觉得她不够尽心,他扬起眉毛,有些不可置信地听见了荣枯的拒绝。

“你是我的副官。”麦特欧强调说。

荣枯点头:“是的。”她目光幽暗了一些,“但我不是你的所属物。”

“我对你百分之一百的效忠,主官。我可没办法百分之二百地为你。”

在荣枯副官这么和麦特欧说话的时候,同时间,宇宙的另一边,蓬莱选区,纪蓝号上的另一位副官安德烈,在说着和她完全相反的话。

安德烈:“我是主官的副官!我是属于主官的副官!”

贪狼怪声怪调地开口:“你是,你是。”

他阴阳怪气道:“你真黏人,我要拿你去黏主控室的芯片扳。”

自从鹑火和灵魄破译了一些《驳斥进化神纲领论》的内容后,安德烈就总是有些害怕。

他胆子小,就很黏执微。

此时此刻,安德烈坐在执微身边,不肯叫执微离开他,自己回蓬莱乘湖心船。

“我是主官的副官,你对我有所有权。”安德烈黏糊极了,扒着执微的胳膊,“你不能不管我,真的,我只有在你身边才安心。”

执微头都大了。

“鹑火和灵魄在破译《驳斥进化神纲领论》,她俩需要在纪蓝号上工作。我在纪蓝号上也没什么事情做,我还挺喜欢去湖心坐船的。那你和我一起去坐船?”

安德烈立刻就答应了。

他倒不是不想执微离开纪蓝号,他只是不想执微离开他。

执微见他不吵了,就拍拍他的头。

嘶,但感觉这样做的话,对待安德烈,有些太像对待什么大型狗了。

于是执微将手腕下移,摸了摸安德烈的脸。

……更怪了!

安德烈被摸了头,也被摸了脸,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怪,他觉得简直太有安全感了!

他高兴地跟着执微就走了。

另一边,蓬莱,则在试探执微的心意。

在一个多月前,蓬莱就向执微伸出了示好的试探,表示可以集结资金,为执微打掉一个选神位。

但当时,执微并没有接受这个示好。

蓬莱的实力很强,资金充裕,在没有执微通过的情况下,选神位是不能打了……但,蓬莱需要回应执微的暗示,明确蓬莱的忠心。

毕竟在过往的选神里,蓬莱、东坞等地,都是典型的游移观望者。

它们往往直到最后阶段,濒临总选,或者已经到了总选的时候,才会以传统选择支持的竞选人。

这次,是蓬莱等地第一次,在竞选开始的一季度,就效忠竞选人。

因为这是执微,也因为……

总之,蓬莱秘密商讨后,决定积极回应执微的暗示。

于是,蓬莱攻击了在它眼中“不配始终向第一位运作”的麦特欧。

此时的麦特欧与执微隔着大半个宇宙星系,他受到舆论攻击的时候,实在是没有忍住,暗骂出了声音。

不是,什么情况?他欠执微多少钱吗?执微每走一步,怎么都踩着他的颅骨?他就这么背运?

他二公结束,都掉出前五名了,回到维诺瓦后,接受了几轮证述和审判,才保住主捧竞选人的位置。又靠斯瑅威的余力,请了几位神明助力集会,才艰难往上爬了一点。

他才刚刚貌似要好起来,这又是怎么了?!

麦特欧忍无可忍,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又不是什么无限永恒长毛羊,可以一直被执微薅毛。

他必须,也不得不改变一下这种处境。

于是,麦特欧来到了蓬莱。他到来的目的,其中一个,就是与执微讲和。

执微在湖边看到麦特欧和荣枯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好嘛,这湖边是什么野怪刷新点吗?可以刷新出神明,还可以刷新出维诺瓦的麦特欧。

执微驱使着游船,靠近了湖边。

麦特欧站在岸上,俯视着湖水波纹,灰绿色的眼睛熠熠闪光。

执微站在船上,安德烈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

荣枯和执微行礼后,主动向安德烈开口,提出要求:“安德烈副官,想请你带我欣赏一下附近的景色,可以吗?”

安德烈看向执微。

执微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目光,他才开口:“好,跟我来。”

说着,他利落地起身上岸,和荣枯一起向着远处并排走去了。

周遭寂静,只剩下了执微和麦特欧。

麦特欧慢吞吞地上了船。

他靠在船舱边,盯着湖面金光样的波纹,没有说几句客套话的力气了。

“才三月份,我们的战争不必这么早开始。”麦特欧被折磨得不轻,语气都有些疲惫。

执微:“……我们又有战争了?”

“你真会气人。”麦特欧以为她是故意的,咬着牙说,“蓬莱、东坞等选区,合力打我一个人,挖我过往的黑历史,连我小学时候的成绩单都挖出来了。”

他拖着长音,感叹道:“可你呢?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啊,执微竞选人。”

“我的团队把星网都翻遍了,连你一点儿的历史都找不到。你的信息封存做得可真是漂亮。”

执微:“……嘶。”

麦特欧提醒她了。

她回去后,需要赶紧拜托鹑火做一些她以往的历史资料同步到星网上去。

不然,神殿那边在荒星无名处查不到“星辰混乱者”,万一目光移到了竞选人里面,她这个没有历史的人,真的很像是混乱了时间和空间来到这里的“星辰混乱者”。

执微心中想着别的事情,面上不显,表情如常。

“你说得对,麦特欧,我们没必要现在就针锋相对。”

“我有一件事情,一直很想问你。”既然说到了这里,执微就顺其自然地开口。

“掌管旧日秩序,重现过往辉煌。”她复述了一遍麦特欧的纲领和主张。

执微问道:“你的竞选纲领和神明职责的细则,究竟是什么呢?”

麦特欧的竞选纲领,并不像执微的“竞选唯一神”这么好理解。

他的重点在于旧日,纲领倾向也都是想回到过去。说得有些模糊,于是执微只知道他试图抹杀污染者和污染种,对于具体细则,还真的没有深入地理解到位。

对于这些,自然不会有比问麦特欧本人更好的理解方式了。

麦特欧坐在了甲板上的摇椅里,靠在椅子上,轻轻晃了两下。

他说:“以旧日时间为基准,消除一切可消除的异样。”

“或者,有一个说法更容易理解。”麦特欧望向执微。

执微眯起眼睛:“——毁灭神?”

摧毁污染者和污染种,消除一切可消除的异样,回到以旧日时间为基准模板的世界?

“这太宏伟了。”麦特欧笑了一下,“我为什么一定要毁灭呢?”

他说:“时间倒流,空间重置,请历史中应有的降临。”

“复原神。”麦特欧更喜欢这样说。

执微重复了一下:“复原没有污染者和污染种的世界。”

说话说得很漂亮。

怎么复原?无非是……杀戮。

麦特欧坐直了身体,他在摇椅上,也坐得笔直。

他读出了执微眉眼中的不忍,他反而是很不赞同:“执微竞选人,我必须要说的是,对于污染者和污染种,你可以同情他们,你甚至可以喜欢他们,但是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样的物种。”

“以此划分阶级?”执微问。

麦特欧摇头:“什么阶级?哪有阶级?你当然为他们营造平等的错觉。”

只是他不会这么做。

但不妨碍他甚至为执微提了个“营造平等”的建议。

执微直言:“听起来有些卑劣。”

麦特欧轻哼一声:“我倒是觉得我很伟大。”

他强调道:“污染,那是污染。”

“神明也只是可以不被污染影响心智,人类在污染面前不堪一击。”

麦特欧的声音字字如石子敲击湖面:“总要有人解决不断扩张的污染区污染者污染种的问题吧?难道命运会降临一位不被污染影响的神明,偏偏祂还可以控制污染,就此解救全部人类,救世主现世吗?”

他语调很是嘲讽。

此刻的执微,安静得如同一只坏掉的喇叭。

她叹了一口气:“没有人想过弄明白,污染到底是什么吗?”

麦特欧:“已经弄明白了。污染是人类不忠的惩罚。”

执微:“所以你自认虔诚伟大?”

“难道我便卑劣?”麦特欧无所谓地说,“那好,那我一向用卑劣做通行证。”

“不过不要紧,当我成为神明之后,我的卑劣也将光明正大。”

麦特欧甚至劝说执微:“你要去做猎手,不要做猎物,当你决定选神的那一刻起,就不要把自己当作人类去看。”

“脱离开人类的利益,才能维护更多人类的利益。执微竞选人。”

“不管你怎么认为,我真切地这样想。”麦特欧说。

执微沉默了一会儿,问:“布莱恩的死亡呢?”

“必要的牺牲。”麦特欧神情冷漠。

执微:“污染者的死亡呢?”

“正确的牺牲。”麦特欧扬起眉梢。

执微:“污染种的死亡呢?”

“遗憾,但值得的牺牲。”麦特欧说。

执微在沉默里感知到一缕荒诞,在麦特欧的理所当然里,心口微紧。

“谢谢你的诚恳,麦特欧。”她叹了一口气。

“我并非高高在上地质问你,我也没有立场谴责你。我只是建议你——”

执微说:“当你主动将自己与人类区分开,规划人类的生存死亡和命运,或许有一天人类也会规划你。”

“我是一个斯瑅威。”麦特欧眉眼间流露出矜贵,“谁能规划我的生死?”

说完,他转头,看向执微:“那么你呢?执微竞选人?”

“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个月蓬莱的开山门,为了那个预言,才来到这里?”

执微顿住了身体,缓缓地回过身来。她被麦特欧话里的信息量打了一个猝不及防。

“开山门。”她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谁闭关结束,修仙暂停,从蓬莱里出来了?!

第94章 蓬莱(八) 剑来!

偏偏执微这个人, 心里越慌,面上越稳。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麦特欧都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可表情却不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表情管理, 就是泰山崩于前, 面不改色, 还能抽空营业。

就连执微单单只是重复麦特欧的话,她的态度,都能将“啥也不知道只能重复人家的话”的事实情况,表现出来一种“蕴含着威慑重复关键词”的感觉。

尤其是,麦特欧都有阴影了。

他开始选神到现在,所有的绊子都栽在执微身上了。

他当然不觉得执微什么都不知道。执微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副全知全能且随时不讲理地发动攻击的形象。

麦特欧听见执微的自语,还自以为他说中了执微的心防,发出了一声轻笑。

执微见他眉眼间褪去了戒备, 流露出来了一丝得意, 就明白了。

好, 这正是她可以套话的时机。

执微目光敛着,幽幽开口:“我来到这里,主要还是为了赏景。我很喜欢这里的城市建筑风格,像是哲学被融合在了科技里。”

“我在荒星长大, 见识有限, 格外喜爱蓬莱。”她目光落在了麦特欧的浅金色发丝和灰绿色眼睛上,盯着他精贵的衣衫瞧了瞧。

“麦特欧,你是斯瑅威的孩子, 总不会也凭情感好恶,来判定蓬莱吧?”

麦特欧无端被捧了一下,心绪稳定了一些, 陡然升起的警惕也到达了最高处。

他表现得不吃这一套。

“我为了和你求饶才来蓬莱的。你这么快就忘了?”麦特欧幽幽道。

执微被噎了一下。

她看向一旁的案几,盯着上面放着的刺绣团扇摆件。她在心底想,很好,好极了,之前在现代只能做社畜,现在人在星际,已经莫名其妙成了黑道大姐了,都有人千里迢迢跨过星系过来找她求饶了。

麦特欧不是说气话。

这话一旦说出了开端,后面的内容表述起来,就容易多了。

“现在是三月份,即将到来的,四月一日的三公,五百名竞选人保留二百五十人。”麦特欧开口。

他靠在椅子上,浅金色的头发在窗棂边晃动着,与映着金光的湖光近乎同色。

“二百五十人。即便从最开始的两千名竞选人,缩减到两百多人,难道就到了我和你拼论死活的时候了吗?”

他故意叹气,做出几分担忧状态。

麦特欧长得矜贵迷人,故意演起担忧的戏份来,也好看极了。

可惜,执微对人的神情专门研究过,她在运用表情方面,是大师级别的,麦特欧的故作担忧,远远骗不过执微。

但她很有耐心,也很有兴趣,等待着看看麦特欧会说些什么。

麦特欧:“执微,我想请你,起码过了六月份,甚至到了九月一日的十六进八,再攻击我,一切都来得及。”

执微绕了一圈,坐在了靠近麦特欧一些的窗边软榻上。

她坐的软榻略高于麦特欧坐着的椅子,于是她可以微垂一点下颚,以从上而下的角度,观察着麦特欧的脸孔和神情。

执微不急着说话。

她看了几眼窗景,在满目的浮光跃金里,终于将目光落回浅金色的发丝上。

“这是休战协议?”执微语调扬起。

麦特欧这回,是真的深呼吸了一下。

他稍微有些不情愿,但在执微连轴般的攻击下,终究败下阵来,不得不拿出情报,试图与执微达成交易。

他真的,需要一些存活发展的时间和机会。

……执微干嘛捉着他打呢?执微为什么不打别人,只攻击他?他很费解。

麦特欧:“你是第一次选神,执微竞选人,哪怕你的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锈齿轮,哪怕那个组织的话事人是维诺瓦出来的,她在维诺瓦做中层的阶段经验,也不是实时的了。”

他打量着执微眉眼间的神色,看见执微望过来一个感兴趣的眼神,继续说道。

“一公轮流发言,二公两人争辩,后面的每一次公选,都会有额外的考量加入进来。”他说,“每一次都不同。”

“竞选人当然可以在选神初期就消亡掉敌方的力量,让对手离开选神。”

麦特欧衡量着执微的表情,开口:“但对于我们,对于排位始终靠前的我和你,执微,我们在那些人苦苦卡位次以求通过一次公选节点的时候,我们不必为那些忧愁。”

“我们不必局促,可以布局去做更长远的事情。”

他说:“就像你做的,拿下沙洲和奥维隆的铁票仓。”结果,说到这里,麦特欧闭了一眼眼睛,之后才缓缓睁开。

“但我,执微,我这三个月,一直在弥补、应对攻击,现在三月份,我的声量比一月还下降了。”

说到这里,麦特欧到底是有些忍不住怨气。

他使劲憋着怨气,只能流露出来几分幽怨,语气裹满了委屈,像是干巴巴的柴胡。

“你一定不懂这种努力了一遭,最后回到了原点的感觉吧?”他幽幽问。

……执微是不懂。

但她很想懂啊!

她要的不就是努力努力白努力,一觉醒来被淘汰的感觉吗?

怎么得到了的麦特欧不珍惜,而她怎么想尽办法都得不到?!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麦特欧还在她面前炫耀,有恃无恐!有恃无恐!

执微一下子很疲惫。哎,她的努力倒车的计划,到底什么时候能如愿呢?她想淘汰啊!到底有没有人能真的get到她的想法 ,她是真的想淘汰的!

麦特欧还一脸“你不懂白努力的痛苦”的表情气她。

执微干脆说:“和我说说开山门,麦特欧。”

她决定赌一把,把“开山门”这件她完全一无所知的事情,从零直接到精通。

“请求我,你要拿出诚意来。”她笑着说。

麦特欧在执微的这句话里,瞳孔紧缩了一下。

他此刻,终于警觉,执微平日里过于亲切,于是人们忘记了她锋芒毕露的漂亮面孔。

她长得美丽,足够惑人,可人们被她表现出来的亲切所吸引,更多的是崇拜尊敬她。

当她此刻,对着麦特欧,不再表露亲切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泛着一种很空洞的友善。

善意锐利起来,如刀锋刮过麦特欧的骨髓。

执微露出微笑,上牙里略尖的那颗在笑容里被暴露出来,显得她坏起来了。

麦特欧盯着她看看,移开了目光。他喉头动了一下,在躲避后,沉默了一瞬。

似乎是放不下高位者的尊严。

是啊,他是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麦特欧,他曾是第一名,他未来也要回到第一名去。

执微明白,她此刻不能退,不能暴露出弱势。

她需要逼着麦特欧进入死角,直到麦特欧低下他尊贵的头颅。

不用怕麦特欧应激,执微分析着他的表情,他是很会权衡利弊的竞选人,过往每次受到攻击后,麦特欧并没有使出大力气去针对执微,他一直都在止损,而非与执微不死不休。

他是斯瑅威长大,维诺瓦培养的贵族竞选人,他会在该示弱的时候低头,以图来日。

“要我倒计时吗?”执微开始没耐心了,再次向前一步。

她说:“如果你说的,和我知道的,有任何一点对不上,麦特欧,我们就没必要再泛舟游湖了,你说呢。”

但其实,执微想的是,你随便说,小麦,随便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出一点儿新奇的,都是她赚到!

麦特欧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蓬莱,扶砚山。”

一旦开口,一旦底线退让,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他不打算在此刻和执微对上,就意味着他准备好了退让的余地来到这里。

麦特欧:“山门会定期开启,蓬莱的珍宝会现世于众人面前。”

执微现在,但凡提到什么山的宝藏,她就会想到浮玉山的秘密和药剂。

扶砚山,又有什么珍宝啊?不会是三千多年前的那位唯一神,祂破碎的躯体,真的散落在宇宙各处了吧?沙洲也有,蓬莱也有?

她的脑洞才冒出一点,麦特欧接下来的话,就打住了她散发的思维。

“是一座碑刻的大型资料库。山内的石刻丛林,字字不可磨灭,那是人类的编年史,也是蓬莱用石碑养育的数字生命。”

麦特欧:“蓬莱将它称作,山魂。”

“人类想问什么,都可以得到解答。但想得到什么,都要与山魂探讨,这是属于蓬莱的,山门思辨。”

执微认真听着麦特欧的话。

她眼前浮现出了山门思辨的场景。

层层叠叠的山峦中,密密麻麻的石碑,蓬莱舍弃了电子输入、纸张和卷轴,用了人类最古老记录文字的方式,将字刻在石头上,代代留存。

用碑刻喂养起来的山魂,了解人类步步走来的每一点。

执微呢喃着:“山门一开,人类便可以在历史的长河里,对镜自揽。”

难怪,这被称为是蓬莱的珍宝。

但,执微没有被这宏大的景象所蛊惑,她敏锐地觉察到了麦特欧的表述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执微没有反应过度,而是顺着麦特欧的话,悠悠地开口补充道:“有一位抑制人工智能生命发展的神明,我想,你应该记得。”

“是。”麦特欧点点头。

迟悬则。他和执微的脑海里,同时闪过这个名字。

他说:“这位神明的诞生,带来了审判日。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智械生命被启智赋生。”

“在审判日之前诞生的生命,倒是被保留了下来。”麦特欧说,“几个被选区所有,几个被私人所有。还有绝大部分……被消解了智慧囚禁。”

执微听着,目光停顿了一瞬。

麦特欧望着她:“我的答案,你还满意吗?”他语气的尾调有些危险,带着几缕冷哼。

他说:“难道,圣贤的执微竞选人,此时此刻所想的,是在同情污染者和污染种之外,还要同情被阻隔了发展的智械生命吗?”

执微斜着眼睛看他。

“你以为我那么伟大,伟大到可以将人类的利益抛开吗?”她淡淡道,“我始终是人类,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罢了。”

对于被消亡的智械生命,执微的确有些遗憾惋惜,但也仅此而已。

她知道那是人类的正确选择,不抑制另一种生命的诞生,人类的生命就会被汲取养分供能对方。

生命诞生于生命之上。

麦特欧反而有些惊诧。

显然,在他眼里,执微老是一腔爱怜地播撒同情,宣扬平等。他还以为执微对于异种生命也会是之前对待污染种的态度。

“我还以为……”麦特欧轻轻摇了摇头,“也是,你只是悲悯,并非狠不下心。”

狠下心,才是站在人类一端。这么一想,麦特欧感觉她和执微也是有了共同点,他试图去理解执微。理解不了,他就试图让执微理解她。

“我与你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执微。”麦特欧疑惑地说,“你对待智械生命,与我对待污染种,态度是不是一样的呢?”

执微目光有些茫然。

“你说的正是我想的。”执微自己也有些困惑了。

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不会为了自己做出的选择、做过的事情而内耗。

“我目前倒也没有一个答案。”执微诚恳地说。

麦特欧又被执微的坦率震惊了一瞬。他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会儿执微的话,没忍住发出了叹息的笑意。

“你只是循着你的心做事。”麦特欧闭上了他灰绿色的眼睛,“我明白了。”

他望着执微的脸,直视着执微的眼睛。

比起那些示弱的试探,此时的麦特欧,在他认为最难以解决的敌人面前,流露出了几分真心。

他说:“你同情污染种,你就要允许有人恨他们。”

“我记得你在纳入污染种进入你的竞选团队后,在集会上你说的话,不宣扬、不推崇、不强制、不鼓动,只站在人类的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看着你。”

“如果你自食恶果,人类可以引以为戒,如果你毫发无损,人类便旁观你更多的、所有的一切,发生在人类眼前。”

执微点头:“是的。”她的确这么说。

麦特欧总结道:“你用你的前途,你的生死,护住了污染种下坠的未来。”

“如果你的团队里没有污染种,执微,你现在一定稳住了前三名。”

他为执微而遗憾。

明明知道可以走到更远更好的位置,却因为污染种的拖拽,而止步在这里。

麦特欧好奇地盯着执微的神色。

他没有说出口的疑问,全部都在他的目光里。

难道你没有遗憾吗?执微?

执微语气温和地开口:“如果我真的有你说的那样有名,麦特欧,那么就会有人在攻击污染种的时候,想到我。”

麦特欧在心底重复。在攻击污染种的时候,想到了执微竞选人,想到了执微竞选人的话,于是,在竞选人的威势下,人类是毫无抵抗力的,自然会收力或者放弃。

执微温柔地说:“那便是我已说出口的话语,留有的余音。”

“落后几名,很值得,你说呢?”她对着麦特欧,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麦特欧沉默半晌,喃喃道:“我后悔了。”

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执微思索了一下,在麦特欧紧蹙的眉毛里,突然想到了一种近乎于不可思议的可能。

她试着问:“你现在说的后悔,是在承认一公时你的极端吗?”

“是。”麦特欧利落地说。

“我不该在当时,就妄图以法案定污染者和污染种的生死。”

好家伙,执微吓了一跳,她还以为麦特欧直接被她感化了。

但显然不是,麦特欧自己也解释说:“但不是我改变了我的想法,而是我畏惧你,执微。”

“如果我知道我那番话会惹上你,我会更改我在一公时候全部的发言。”

执微点点头,说回了刚才的话:“这也算是我的影响了,余音的另一种解释,也很值得。”

麦特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我该庆幸,人类是靠竞选来选出神明,而不是真的靠圣贤的程度。”

他没有看向执微,但仍然在和执微说话:“你的宽容、悲悯、慈和,会成为你的弱点。”

那太好了。她需要弱点去退选,而且,在她眼里,弱点熠熠生辉。

她做着对的事情,如果迎来她想要的结局,似乎有些可悲可叹的遗憾,但也未尝不是命运结束的一声馈鸣。

执微此时,在她过往受到的教育里,和她期望抵达的目的地中,看见两条道路出现了一个重合点。

所以两项叠加,无论是真心还是本意,她都诚挚地说道。

“我得偿所愿,也甘之如饴。”执微这么说。

麦特欧神情复杂了很多:“竞选人无需对组织保有忠诚。你真的,不加入维诺瓦吗?”

他倒不是在阴阳怪气,或者在试探,而是真的这么想。

“维诺瓦是智慧神意识的延伸,有星际最好的选神资源。”

执微挑起眉毛:“去维诺瓦和你竞争?”

“选神历史里有过很多这样的情况。同一组织的两位竞选人稳住前两名,步入总选。后面一切都可以商量。”

执微摇摇头,显然,对这个并没有什么兴趣。

麦特欧也不强求了。在一片静谧中,只能听见湖波阵阵的水声潋滟。

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休战的允诺,他甚至不必去询问执微,也知道这允诺维系和破裂的条件。

如果他保持安静,休战持续。如果他再次提出击杀污染者或者污染种,和谈破裂。

麦特欧想,执微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将别人的生命,与自己的利益,放置于同样的高度。

她很奇怪,但也极具人格魅力。只是在和执微说话的这阵子时间里,麦特欧悦也真实地感知到了这种魅力。

安德烈和荣枯回来之后,四个人坐在一起欣赏了一会儿湖景。

麦特欧低垂着眼神,执微望向窗外。

她和他,都不怎么相信对方,不相信对方的话语,也不相信对方的保证。

但是,此刻维系着二人纽带的,正是彼此的不相信。

并非联盟,也非朋友,只是天平上的微妙的平衡。

时间向前,最迟九月份,最早下一秒——她与他,迟早至死方休。

在麦特欧离开之后,执微从安德烈的口中,得知了蓬莱的预言。

那是一个,像是传奇故事,枕边童话的预言。

只有蓬莱人坚信着这个预言,星际其余的人类,对于这个,只是当作故事来听。

执微也耐心地听了安德烈讲起这个预言。

安德烈:“蓬莱就是从很早之前,就有这样一则预言,说,有一个人,会出现在蓬莱的大地上,会踩着剑,从天而降,大喝一声剑来。然后,一把剑便凭空出现,此人会改写星际的格局。”

他说得有些乱,但关键的点都讲到了。

“主官,你说,这是什么预言呢?”安德烈摇摇头,“大叫一声剑来,然后就出现一把剑,现在只需要拿着压缩武器系统,谁做不到呢?”

“剑来算什么?枪来!星舰来!时空跃迁系统来!都可以做到。”安德烈嘀嘀咕咕的。

执微沉默了一下,被逗笑了。

她笑着回应安德烈:“就是。这是个什么预言?没头没尾的。”

但,夜幕降临,四野寂静,湖心处安宁如沉睡的琥珀,执微没有入睡。

她在此时,万籁俱寂,夜深无人的时候,坐在床上,思考着安德烈说起的那则预言。

越多想一分,执微的表情越迟疑一分。

终于,她不再忍耐,而是低头,缓缓呢喃了一声。

“剑——来。”

然后,她控制着被放在水晶小瓶子中的污染,破瓶而出,就如同之前凝实为黑雾手镯一般,污染顷刻间便凝成了一把长剑。

黑气缭绕,凭空出现,杀伤力超绝。

执微盯着这把长剑,抬起手,剑柄便落在她的掌心。

“……这个什么预言,不会真的是在说我吧?”执微越来越怀疑,低低自语道。

她迟疑着,语气痛苦起来:“我不会……真的,是什么救世主吧?”

第95章 蓬莱(九) 我们彼此需要。

执微更睡不着了。

她怎么睡?!她没法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蓬莱的预言。

剑来, 剑来,谁会真的大喝一声“剑来!!”然后冲出来站稳蓬莱的救世主这个位置?

她盯着手里捏着的,萦绕着污染黑雾触角般的长剑, 陷入了沉默。

就算预言说的真的是她, 执微绝望地想, 她也绝不会说这种羞耻的出场台词的。

在这个科技和神力并存,科学和玄学并生的星际时代里,“凭空”是个很有趣的概念。

任何科学所做到的凭空,都是传送或者转移。

如果蓬莱的预言里,说得突然出现的长剑,的确是污染凝成的,那真的会是凭空出现。

那蓬莱等的人还真就是她。

第二天,执微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祁入渊。

祁入渊住在距离执微喜欢的那湖泊不远处的一个山脚,这里有几间倚着山峦而建的小房子。

飞檐上积着落雪, 红墙的颜色正得像是沁着朱砂, 门口的石狮子还会变形, 早上的时候就破碎了虚拟形象,变成公鸡,喔喔喔地啼鸣起来。

祁入渊本来在整理学术资料,见到执微的时候, 她还是很惊讶的。

“和我说说完整的预言吧, 老师。”执微上来就问。

祁入渊在维诺瓦工作过,又是个学者,看她这样子, 她还偶尔来蓬莱。

执微想,在祁入渊这里一定有更多的信息。

祁入渊本来挺诧异的:“我以为你对这种童话内容不会感兴趣。”

她邀请执微进了她的套房,在花厅里, 帮执微煮了一壶热茶。

执微时不时用指尖碰碰杯壁。

她叹口气,是啊,她本来是不在乎的。哪个地方没流传过什么预言传说?要是每个都听,那也听不过来。

可谁让这个预言,哪里都透着她的名字呢?

祁入渊坐在执微面前,回忆起了预言的完整内容。

“我想想,是怎么说的来着……”她眯着眼睛,回忆起她第一次从蓬莱人的嘴里听到那则预言时候的情况。

“说会有一个人,双手空空,只是大喝一声剑来,就会有一把长剑凭空出现。蓬莱是很喜欢这种概念的,叫人剑合一,有些浪漫主义气质。”

执微:“……是挺浪漫的。”

仔细想想,还挺帅气,足以戳中在任何时代对仙侠怀有热烈心理的国人心脏。

武侠玄幻,永不过时。妙,妙极了!

祁入渊:“这个人,就是蓬莱一直等的人,蓬莱会在这个人的带领下,帮助这个人一起改变星际现有的格局。”

她解释:“这里说的蓬莱,都不只是蓬莱。蓬莱、东坞,还有连绵的集合选区,都被包含在内。说蓬莱,只是因为蓬莱是它们的头儿,这样说比较方便。”

执微:“懂了。”

像是几把锋利的剑,一直以来等着认主。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说:“老师,我昨天见了麦特欧了。”

祁入渊认真地听着她说话。

执微:“蓬莱之前联系安德烈,希望帮我打掉一个选神位。我拒绝了。”

“但蓬莱还是向麦特欧出手了。老师,你帮我沟通一下,我的想法还是没必要现在就向麦特欧动手。”

执微低头喝了一口茶:“他是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我们很难在三月份就把他打下来。做不到一击必杀,长久地作战很容易两败俱伤。”

说实话,执微是挺想和麦特欧互相伤害,彼此磨缠,一起白努力的。

但维诺瓦看起来不好惹。

她衡量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划算。维诺瓦对谁动手,她都心疼的诶!

祁入渊:“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示意她懂了,“蓬莱在回应你的暗示,我想,只是回应得过于积极了,我会和相关的人谈谈的。”

执微:“……我又暗示谁什么了?”

祁入渊被执微逗笑了,她气息有些飘忽,像一只蝴蝶:“大概你做得太自然了,你自己都没有印象了。”

说着,她调出她的光脑虚拟屏,立在执微面前,给她看了之前执微和蓬莱小朋友玩的片段,在星网上面的影响。

“蓬莱当然会认为这是你的暗示。”祁入渊说。

执微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些夸赞和解读,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停顿了几秒,她才将手放了下来。

“没关系。”执微轻轻地微笑着,“我习惯了。”她这么说。

在祁入渊的眼里,执微对于赞美的冷漠态度,自然是一位竞选人自持的优秀品格。

哪怕她在维诺瓦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不被舆论影响,坚定自己想法的竞选人。

“你真的很成熟。”祁入渊感慨道,“你对于这些夸赞,甚至有一点点的不耐。你是倾向于做实事的性格。”

执微:……可以了。不要说了。

她已经快崩溃了,呜呜!

难道就没有人看出她真的是一只离奇笨菜鸡,玩不懂组装机甲,并试图拜小朋友为师父,现场边学边玩的吗?!

对于这些离谱的分析和解读,执微拒绝不了,现在都有些习惯了。

随便吧,只要她没计划,就没人能打破她的计划,嘻嘻!她这个月在蓬莱就没什么计划,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来的!她就不信还能有比蓬莱效忠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执微恹恹地开口,转移了话题。

“说说开山门吧,老师。”执微聊起了开山门的事情,“你说的几场学术会议,不会还包括这个吧?”

“……是。”祁入渊的语气有些奇怪。

她的目光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我,我的想法是,您还是不去比较好,执微竞选人。”

祁入渊突然有些严肃起来,语气也沉重了一些。

她似乎是真的不希望执微受到山魂的影响。

祁入渊解释道:“它是被喂养出来的人工智能,兼备了刻录和回答的功能。它并不是真正可以超脱人类的思维,去提供回答的生命体。”

“如果你去问它什么,其实得不到什么回答。”

执微点点头。她其实也明白这个,只是对于第一个出现在她周围的,真正意义上的智能生命,有些好奇而已。

而且,她希望祁入渊能和她多说一些。

总不能真的要靠她从麦特欧的嘴里知道信息吧!那样很险燃夫人。

执微故意低垂些眼睛,向上眼巴巴地去看祁入渊。

她每次这么做,都会显得有些委屈,看起来很是无辜无助。

“可你之前没和我提起这个,老师。我是从麦特欧嘴里知道的。”执微说。

她说:“我从荒星出来,很多事情我并不了解。”

说到这里,执微并没有再说她的事情,而是说起来了安德烈。

执微:“很多人觉得安德烈有些胆小鲁莽,做事不谨慎,但他在我眼里,永远有一个最好的优点。”

祁入渊缓缓地望着执微。

显然,在她眼里,安德烈最好的优点,就是他是一位伊图尔,可以平衡执微的荒星身份,为执微争取贵族那边的票权。

但在执微眼里,可不是这样的。

执微:“他会随时和我同步任何事情,做我的答疑人。他信任我,依赖我,也倾尽所有地为了我。所以哪怕有时候我为他生一点气,后面也都会散掉。”

她真诚而热情地说:“每次,我都很庆幸他是我的副官。”

安德烈总是不如执微所想的那般给她拖后腿,安德烈脾气差差的,嘴巴欠欠的,幼稚而不靠谱。

但他的忠诚与信任,他独独献给执微的耐心与热烈,是黑夜中永亮的星辉,是一枚湛蓝色的勋章。

“你是锈齿轮的话事人,我是锈齿轮唯一的竞选人。”执微坐得更加靠近祁入渊一些,“老师,多告诉我一些事情吧,好吗?我想你教我、帮我。”

她太真诚了,所有的一切神色都恰到好处。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执微,而她提出的甚至不是任何过分的要求。

祁入渊的良心在发痛。

她久违地感知到了一种,振聋发聩的使命感。

祁入渊眉眼间有些抱歉的神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温柔地放低了声音。

“对不起,执微竞选人。”她说,“我应该注意到的,你还是个孩子,你需要我,是的……”

祁入渊喃喃道:“……就像我也需要你。”

“如果你要去这次的开山门,我想,我的建议就是,比起问它问题,你可以更注重你的回答。”祁入渊说。

执微记住了她的忠告。

她知道,她在此刻,可以围绕着开山门的事情,再从祁入渊这里问出更多的事情。

但执微看着祁入渊的神情,她知道祁入渊此刻是有些倦怠和温存的。

这样的时机,很适合抛开公事,去谈心。

开山门的事情,无非是人工智能生命。智械生命的问题,在执微这里,是排在很多事情之后的。

她这里未被解答的问题太多,她敏锐地意识到,她可以抓住祁入渊难得流露出来的,一点点的脆弱时刻,问她一些别的事情。

别的,更重要的事情。

“和我聊聊那件案子吧,老师。”执微放缓了声音,“我想了解过去的你,和你的全部。”

她提起的,正是关于祁入渊家里的,那件事情。

那件灭门惨案。

祁入渊闭上眼睛,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很是复杂,像是坠入了过往的记忆迷瘴里,沉浸在雾气中,艰难地寻找着一条解脱的道路。

她想从纠葛的道路中,捋顺出一条正确的、通往终点的路,但是,眼前弥漫着的,依旧是白雾。

“……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了。”祁入渊说。

第96章 蓬莱(十) 爱豆需要唱跳

这座房子坐落在山脚下, 山林里的风透过窗户穿进来,呼啸在执微的耳边,吹起她鬓角的发丝。

执微的目光望向窗户外面, 可以看见青翠的山景, 绿草葳蕤, 丛林茂盛,幽深的景色纵横拉长,像是一场盛大梦境。

在这样美丽的环境里,祁入渊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口吻像是诉说着往日的诗篇。

“那时候……”祁入渊轻轻开口,“我一心都是在维诺瓦的事业。我没有成婚,也没有爱人。”

“但我的家里人还是很多,我的妈妈爸爸,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妹妹弟弟都结了婚, 因为我们房子真的很大, 他俩没有搬出去,反而是带着另一半住了进来。”

光晕映过窗棂,照射在祁入渊的瞳孔上,她的眼睛微微阖起来, 像是有些犯困。

“我们一大家子, 就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

祁入渊说:“所有人,都很支持我。我有时候回去晚了,桌上一直留着我的餐食。就连和我没有血缘的, 因为爱我的妹妹、我的弟弟、我的家人而住到这里来的妹夫和弟妹,也都很支持我的事业。”

“所有人都以我为荣。家人们提起我,说的都是, ‘我那辛苦地在维诺瓦工作的大姐姐’。”

“我是所有人的骄傲。”祁入渊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来,“我很热爱事业,也很珍惜家庭。”

她说着说着,目光低垂下去,盯着她的指尖。

手指蜷缩起来,硌着掌心。

执微听得很仔细。

在她眼前,大概可以绘出那样一幅画卷。

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住在一个房子里,亲密而热切地互相紧紧依存着,像一窝毛乎乎热砰砰的小兽。

祁入渊:“我的家人,就是很朴实着生活的人类,没有什么额外对我的要求,也不想借着我的名誉去谋取利益。”

“他们只是因为我的工作,而格外笃信神明。”

她喃喃地说:“他们祈求神明,希望我的事业辉煌耀眼,希望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快乐、自由、被爱。”

过往的一切是没有任何瑕疵的美好,于是突如其来的破裂便叫人无法接受。

玻璃碎成渣滓,祁入渊在上面每踏过一步,玻璃碴都划破她的脚心。

祁入渊诉说的口吻,在这样无所依赖的境地里,终于焦急惶恐起来。

她用手撑着额头,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最开始,我就在怀疑,是维诺瓦内部的竞争对手,对我的家人动了手。”

“但没有证据,一点都没有。”她痛苦地回忆,“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动用了最顶端的科技,也没有检测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武力系统残余波动,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线索可以推进这个案子的探查进度。”

“我的时间暂停在那里了……我走不出去。”祁入渊轻轻地说。

执微可以再次进行问询的问题,很多。

她应该去问案发现场的情况,是枪击还是刀伤、毒杀还是割喉。即便没有检测到参与波动,尸体总不会说谎,通过尸体痕迹,模拟出来的犯罪现场,也是证据。

怎么会没有证据呢?

她上次就想问,直到现在,她才开口。

执微语气很轻,生怕自己伤害到祁入渊的情绪:“怎么会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证据呢?”

祁入渊终于说出了当时的情况。

“所有人都很安详,像是睡过去了。”她捂着脸开口,“生命体征为零,没有任何伤口,检测不到任何疑点。”

执微脑海中热闹喧嚣的房子,一下子就冷寂了下来。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阴风呼啸过每个房间,见到的都是仿若沉睡着的尸体。

如果换个频道,不是星际时代,改为奇幻世界,或许可以怀疑是什么沉睡魔咒之类的黑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