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是星际时代,检测不出来的异常,往往无解。也意味着更大的异常。
魔法……是喔,这里的确没有魔法,但总有别的。
就像蓬莱的预言里,说的“凭空亮剑”,也不是仙侠。“沉睡魔咒”的背后,也不是魔法。
执微安静地坐在祁入渊身边,她没有多说安慰的话,而是静静地陪着她调整情绪。
祁入渊已经独自挨过了难过的时候,她提起那些事情,比起哀伤,更澎湃着的是对于真相的探寻。
“你想到了什么吧,执微竞选人。”祁入渊眼尾洇着一点红晕,目光坚定如山岗顽石。
执微将身子向前探去,凑近她。
“我上次没有问你,老师。”执微抿了抿干涩的下唇,目光定在祁入渊的脸上。
“你说,你的家人们因为你而格外虔诚。”她重复着祁入渊的话。
执微:“按着礼节,或者常识,我都不应该问出这个冒犯的问题。但我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她问:“所谓的任何检测,就是污染值检测系统,你也用了,是吗?”
祁入渊沉默地低着头,指尖交替着抠着自己的手指。
她说:“对。”
“有波动吗?”执微问。
祁入渊抬起头,看着执微的眼睛。
她们两个人,都有着黑色的眼睛。彼此的瞳孔,在窗边捕捉到光的一瞬间,酝酿为冷调的棕色,底层破碎出眼睛自有的纹路。
“……有。”祁入渊回答她。
“所以你的猜测是什么?”祁入渊替执微开口,学着那些揣测的口吻流畅地说话,说出了那些她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语。
“我的哪一位家人,对神明不忠,堕落为污染者,在房子里陷入精神混乱状态,然后大开杀戒,杀掉了其余的人,最后自己再自杀?这场灭门 惨案就得到了闭环的答案。”
祁入渊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近乎是在自言自语,语速很快:“因为是污染,污染,谁懂污染呢?”
“污染是不忠的证明,有亿万种形态模样,死者尸体呈现出什么样子都没有问题。因为是污染,是神明的惩罚,所以一切结果人类都要接受。”
她深呼吸了两下,平复好理智:“如果我相信这个答案,我就不会离开维诺瓦了。”
执微想,是啊,谁能说自己了解污染呢。
哪怕她可以控制污染,污染在她手里像是可以捏来捏去,随意转换攻防的史莱姆,她也不能说她了解污染。
这玩意儿是什么,哪来儿的,优缺点和好恶度,执微都一窍不通。
她只是可以运用它。并不了解它。
而原因,或许真的是因为,她的污染值是零。
都说,污染值越低,对神明越虔诚。污染值越高,代表心中杂念过多,对神明不忠。于是被污染影响,堕落为污染者。
执微扪心自问,在所有人夸赞叹服她的虔诚的时候,她在对什么虔诚?
她是如此坚定地,在神明存在的宇宙里,一边竞选神明,一边并不信仰神明。
所以,那是谎话吗?
【污染值越低,信徒越虔诚。污染值越高,信徒越不忠。】
这被神殿颁布通晓宇宙的真理,在执微审视自己后,发出质疑。
这是谎话吗?
这检测出来的数值,叫【污染值】,这名字正确吗?
祁入渊的家人,是因为不忠而死吗?
祁入渊还在絮絮地低语着:“但这显然是个很好的答案,很通顺。于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的我,便成了异类。”
执微:“所以,你离开了维诺瓦。”
祁入渊恹恹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也很好笑,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我也是污染种了。”她不屑地哼笑,“只要人类肯追溯,人人都是污染种。”
“直到今年,还是很多我过去的同事,坚定地相信这个说法。或者不信的,也认为我为了找一个真相,就离开维诺瓦的决定是错误的。”
祁入渊回忆起那些人的嘴脸:“我进了维诺瓦,我就不应该只是我了。”
“我应该将自己献给侍奉神明这件事情。而我居然也会有家人,也为了家人而痛苦,维诺瓦的固定财产居然离开了它,它当然会感受到背叛。”
祁入渊:“连神明都这么想。”
“神明?”执微扬起眉梢,问道。
祁入渊:“我还在维诺瓦的时候,带过一个竞选人。后来,这位竞选人成功竞选为神明了。”
“年初的时候,祂偷偷来了斯蒂亚德提摩西,我和祂见了一面。”
执微好奇道:“祂是来劝你回到维诺瓦的?”
祁入渊摇摇头:“祂的祭司过世了。”
祭司,可以理解为神明的副手。
在竞选人升职为神明的时候,竞选人的副官会得到祭司的职位,同神明一起前往神殿。
“祂需要新的祭司。同时,祂也认为我需要走出过去的阴影。祂是很好的一位神明,希望帮助我,所以来找了我。”
执微:“我猜你们谈得应该不怎么愉快。”
“何止。”祁入渊笑了起来,眉眼间有几分狡黠。
“我和过去,实在是两个人啦。”她叹息道,“祂用过去的眼光看我,我的时间停在过去里,可现实又叫我痛苦。时间像是要把我撕碎,我怎么能放弃查找真相呢?”
“我们谈得不投机,后来就打了起来。”
执微眼睛瞪大了:“打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是的。”祁入渊解释,“没那么夸张,祂的竞选纲领和神职,都并非是攻击作战领域。”
“我掀翻了桌子,祂只是下意识地调动了神力,防护了一下而已。”
祁入渊:“后来祂脸色不太好,我想也是,神明是忍受不了人类的冒犯的。祂就离开了。”
执微和祁入渊谈到这里,她像是听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在悲惨、神秘而纠葛着过往岁月和祁入渊年轻时代的故事里,执微为她悲戚哀叹,没错,她的确心疼她一路走来拂开谜瘴的每个瞬间。
可那些话语滑过执微的大脑皮层,许多关键词在她的脑海里定格,彼此排列、组合,在她潜意识一直运作着的工作能力里,自动形成了思维导图。
执微以前靠这种思维能力工作,提取领导故作玄虚的话语里面的真正“人话”,把可以称之为干货的东西留存后用。
现在,她的能力还在,于是导图排布陈设着,在某处连接点被打通了之后,发出了闪烁的红光预警及阵阵警笛嗡鸣。
执微敏锐地拧起了眉毛。
“等等。年初。”她突然开口。
执微小幅度地歪着一点脑壳,脑神经在剧烈的高强度思考力,嘣嘣地跳动着,后脑发出亢奋而锐利的刺痛。
“你们,难道是在兰蒙学府见面的吗?”执微问道。
祁入渊不明白执微为什么这么问。
但这并不难猜,因为祁入渊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兰蒙学府的教授。哪怕她不以徐教授的身份和那位神明见面,兰蒙对她而言,也是她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安全地。
“是的。”祁入渊肯定了执微的猜测。
执微猛地直起身来。
她当着祁入渊的面,扯出了光脑的虚拟屏,立刻联系了安德烈。
“安德烈。”执微在通讯接通的一瞬间,直接问道,“你回想一下,我们和贪狼鹑火在地下室那一次,是哪一天?”
执微:“具体日期,是一月多少号?”
安德烈是个还算称职的副官。他记录着一切与执微相关的大事小情。
听见了执微的问话,他查找了一下记录,马上回答了出来。
“一月八号。”安德烈说。
“好的,谢谢。”执微拿到了消息,反手挂了通讯,“再联络。”
她关闭了光脑通讯,盯着祁入渊紧缩的瞳孔。
“老师,你和那位神明的见面,也是一月八号,对吧?”
祁入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天。
执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一直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那天她和安德烈在鹑火生活的地下室里,会面对一团莫名出现的污染。
她只以为是鹑火当时的状态不稳定,或者是她作为污染种的身份,而吸引来的野生污染。
但污染种是污染者的孩子。除了被歧视的身份,明明与常人无异。
或许答案不在地下室,不在鹑火和安德烈,不在贪狼,不在执微。
而在兰蒙的另一边,在祁入渊和神明的摩擦里。
那天,祁入渊和神明产生了争执,她掀翻了桌子,于是迫使神明动用了神力。
之后,便出现了一团污染。
它的形成未知,路径未知,飘过楼宇,钻进了地下室,来到执微面前。
执微脑子里的思维导图,枝路如树木的根茎,一路向外延伸。
再想想,执微,再想想,你还能想到别的。
欧文,沙洲的那个欧文,那个半死不活的树皮精欧文,他的体内也有污染。
他是在祈求自己恢复回全盛状态的神明,他半生不死,在谋求复活。
所以他做出的每件事情,一定都有他的意义。
他龟缩在沙洲的污染区,除了因为他是从浮玉山得到的竞选纲领,除了浮玉山赋予了他额外操纵自然的能力,一定也有沙洲是污染区的原因。
神明的力量,被叫作神力。
半死不活的神明,渴求神力,身体里却有污染,也龟缩在污染区里。
在役在职的神明,被迫使用了神力,于是安稳的、附近没有污染区的校园里,出现了一团污染。
执微的面色冷凝起来。
她心脏在颤抖,脊背有些发冷。
如果,如果。她想,如果,神力和污染,或许可能,是同一种东西呢?
祁入渊细声细气地开口,她察觉到了执微近乎苍白的异常面色。
“你想到了什么,执微竞选人?”她问。
执微抬手,按了按额角鼓起的青筋。
“我只是在想,疗养院将所有的污染者集中起来,让污染者在虚无中反省他们对于神明的不忠。”
祁入渊点头:“是的。那就是疗养院的作用。”
执微:“集中起来……”她喉头动了一下,“或许还有着别的作用。”
如果污染真的是神力,那收容了污染者的疗养院,就像……发电厂。
“从污染开始调查吧,老师。”执微疲惫地开口,“从污染的成分和本质开始。”
祁入渊读懂了执微未说出口的话,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
“好,我会从污染开始调查。”她重复了一遍,又立刻陷入了困境,“但污染者都被疗养院收容着。”
“总有野生的。”执微回答。
她像是在说什么野生小动物。而她提起的,也正是灵巧得如同一只野生小动物的男孩。
执微:“沙洲有一个。他叫莫桑,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祁入渊哪怕做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但还是被执微震惊了。
她震撼地扭曲了一瞬的表情,尾调扬起:“执微竞选人,在你庇护污染种之后,终于开始庇护污染者了?”
“不算庇护,是放逐。”执微摇摇头。
“他一个人生活在沙洲边缘的一颗很小的星球上,不缺物资,只是孤独。”
执微想起那颗玫瑰色星云的星球。
小小的一颗,天际尽是瑰丽色彩。
脑海里回忆着那样的美景,身边也是青翠山景,可在美丽的环境里,执微只是指尖发冷。
执微诚恳地和祁入渊说:“人类谈起污染就避之不及,似乎提起污染就是对神明的悖逆。我们拥有的资料太少了,老师。”
“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是按照常规说法,污染者更容易在污染的影响下伤人,还是污染者能产生污染……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根本不知道。”
执微太迷茫了。
她对于污染者的了解,是一种近乎于狂暴丧尸的概念。
莫桑当时的确很狂暴,但后来,他又并没有额外的危险,实在是叫人摸不透。
祁入渊思索了一下,答应了执微的要求。
她以锈齿轮话事人的身份,以执微同行者的身份,坚定地向执微保证:“离开蓬莱后,我会去沙洲见他。”
“我和灵魄一起去。”她说。
祁入渊:“只要他配合,我们会做一些温和的实验,拿到关于污染者的数据。”
“灵魄。”执微念了一下她的名字。
她知道祁入渊不怎么虔诚对待神明,但星际世界,人类默认都是狂信徒。
“灵魄对神明的态度也比较灵活吗?”她兜圈子问。
祁入渊沉默了一瞬。
“灵魄和神明……是的。”她说。
时间一晃而逝,来到了开山门的这天。
祁入渊并不建议执微去凑热闹,据她所说,执微问不出什么答案。
山魂是一个被人类历史喂养出来的人工智能,可以刻录,可以调取,可以回答。
但它并没有超脱人类的思维,也没法真的如同智者一般,给人类什么答案。
祁入渊建议执微去的话,凑凑热闹就好了。
执微听进去了,所以没准备问什么。
扶砚山是一座并不高,但连绵广度很宽的山。身披青翠,醉卧大地,它像是一个躺着睡觉的巨大人体,内部储物空间相当大。
它只有一个入口,被称为山门。
人类站在山门前的时候,可以真正地体会到自己的渺小。
山高万丈,人只几尺,就连篆刻着人类历史的石碑,比起人类的身高,都是庞然巨物。
执微也没再回纪蓝号开什么悬浮艇飞行器,而是踩着剑就过来了。还是那把烤奶藕粉小球,剑身是梦幻的浅紫色,落地的时候,发出苍苍铮鸣。
她站稳了,她身后的安德烈原地跳下,踉跄了两步,收剑,抬眼,表情严肃。
执微抬手对他招了招手,他哒哒两步冲了过来。
“一会儿不许你问。”执微说。
安德烈得到了命令,点点头:“好的。我什么都不问。”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觉得扶砚山也不高,也没什么传奇名头,还不如沙洲的浮玉山呢。
“有那么神秘吗,我从小可没听过,看来这开山门,也只是在蓬莱内部流通作用而已。”安德烈语气淡淡的。
“我问它能问到什么?我有什么问题,还不如问主官。”安德烈说到这里,就笑起来,悄悄讨好执微,“主官什么都会。”
那可不一定。执微嫌弃他黏糊,抬手搡了他一下,表情有些无语。
她哪里什么都会了?她之前玩机甲组装都是和小朋友现学的,她明明就是不会。
但,架不住没人信啊!没人信她不会啊!
真气人,执微要不是心态比较稳,她早气晕过去了。
执微领着安德烈向前走了一会儿,更加靠近了山门的位置。
到了门口,发现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山门定期开,蓬莱人过往也见过,便没有密密麻麻全部挤过来。
这里的人很多,但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没有到人挤人的程度。
执微便通知贪狼驾驶飞艇在空中警戒就可以了,不必立刻下来护卫。
她走到山门前的时候,抬眼,正看见麦特欧站在左前方的角落里。
麦特欧身边跟着荣枯,身后还跟着起码十几个工作人员。他倒是像是真的过来问问题的。
安德烈嘀咕起来:“麦特欧会问吗?”
“会吧。”执微推测说,“我猜,他会问一个和他有关的问题,然后山魂给出回答后,这个视频片段立马就会被全息传到星网上去。”
安德烈厌恶极了:“蓬莱是主官的铁票仓。他在这儿又唱又跳的干嘛呢?”
执微琢磨了一下目前麦特欧的处境。
她说:“他大概情况不太好,需要外界的肯定和认证,给自己镀金加冕,增添光辉。”
说到这里,执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尖尖。
“而且,如果一定有人需要又唱又跳的话,安德烈。”执微偏头盯着身边的副官,“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安德烈脑子像是锈住了。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吸气:“……啊?!”
执微轻哼了下:“我这话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了,和珍珠一样真。
诶,她都好久没有又唱又跳了。说互联网黑话的能力,倒是一直在锻炼着,可以没有被忘记。但唱跳能力,两个多月没联系,肯定明显生疏了。
这可是她梦想用来吃饭的能力啊!执微哀痛地想。
第97章 蓬莱(十一) 你敢撼动世界的法则吗?……
安德烈很艰难地理解了一下执微的想法。显然, 这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只能努力回忆起类似的事情,用来辅助他理解执微的想法。
安德烈问:“是说,写几首颂歌, 向外宣扬, 叫占领区的选民都跟着唱吗?”
执微低头, 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摆。
她穿了一件精工刺绣的黑底圆领袍,刺绣是大面积的金、银和红色,在光晕透过树影,打在她衣角的时候,反射出斑驳的色块。
“这样以后集会都可以用,相当于开始的热场曲!”安德烈越说越兴奋起来,“传唱度越广,造成的影响范围越大!”
执微双手扯着她的衣角,偏头盯着安德烈看了两眼。
她幽幽地说道:“啊, 你是这样想的。”
她想的可和安德烈想的不一样, 她是想自己唱!
“算了。”执微叹息一声。她说的是唱跳, 安德烈脑子里是宗教气息拉满的神明颂歌,这里外里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和爱豆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执微一边和安德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等待着山门开启。
直至一声轰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空气中遍布着震感, 执微抬头望去,看见面前的扶砚山像是抽帧一样模糊了一瞬。
她紧闭了一下眼睛,又急忙睁开, 仔细地看向它的山石林木。它的确是真实的,并非全息虚拟,山林碑刻的每一点都是实体的, 而模糊出来的边界,伴着轰鸣声,将内部的构造彻底在人类面前展开。
“主官你听。”安德烈突然开口。
执微的确听见了一声鸟类的啼鸣,尖利呼啸着,在耳边如刀锋刮过,血液中的风声也跟着一同震鸣。
“昆山玉碎,凤凰啼鸣。”执微轻轻低语着,只说给身边的安德烈听。在外围人群的簇拥里,她抬起下颚,目光悠远地向山身峭壁上望去。
轰鸣声愈加明显,开始有碎石从山壁上滚落。石头沿着坡度滚到山脚下的人类身边,而站在这里的人类,没有人被震慑住,也没有人后退离开。
山壁开始震动,缓缓地自行开始推移。巨大的声响穿透耳道,沿着脑神经使心脏加快跳动。执微在这样的自然威慑下,看清楚了山门乍开的一瞬间。
山壁移开,露出内里巨大的、贯通东西南北四处八方的山洞。里面是白炽灯色的光源,比外面的暖光更冷几分。
执微向山洞内部看去,发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巨大石碑。石碑排列得极其细密,与人相比,它们的大小和厚度,都达到了堪称奇迹的地步。
如果放在她过去的时代,的确可以称之为另一大奇迹。
但对于这里的蓬莱,只是一种古老的、记录历史的方式。
这样的方式养育哺乳了一位近乎于山神的山精魂魄,一名存活于世的人工智能生命。
山门开启,人类可以开始问询。
最开始上前的,是一批历史学家。这帮人是真的把山魂这个智能生命,当作了快捷查询助手。
不仅问了历史节点,还询问了碑刻的地点。
而后得到了山魂的回答后,穿戴着微型喷射助推机,组团进入了山洞,将自己的身体挤进石碑的缝隙里,腾空去看碑刻的文字,去做记录。
历史学家进去了之后,神学家和哲学家也开始了问询。
“战争之神在其第三场集会的结束部分,发布的传单里面写了什么?”
“请问古早的神明的遗言是否可以查询?我们之前在神殿没有得到答复。”
“一千六百多年前的社会环境,和人类现在的环境是否有相似性?在那段历史里得到的教训,现在还可以继续使用吗?”
很难说山魂是在进行思考。
因为它面对全部的问题,都是立刻给出了答案。它提供的答案,全部都有历史的出处,与其说是在回答,不如说是在引用。
它无所不言,尽数说出。即便那位遮着面孔的人类明说了,之前问询过神殿,但神殿对于那个问题没有给出答复。但山魂还是提供了答案,甚至提供了碑刻的坐标点,表示人类可以沿着石头的方向,在文字的镌刻里找到被刻在石头上,不可更改的答案。
执微一直颇有兴趣地旁听着。
她像是听着过往的历史和什么传奇故事一样,听着听着,还有些上头了。
这一幕幕闪过执微的眼前,人类像是求道一般向着巨大的山门发出疑问。
而后,无法分辨性别的电子音,带着回声响起,非人类的生命,在整合调取人类的历史,以过往人类的所言所作所为,给当下今日的人类,一个答案。
山林幽幽,山峦青旧,石头上的字迹跨过时间,连接了历史长河里两处的人。
执微轻叹了一声。她感觉此刻发生的一切,都蕴含着一种独特悠远的美学,从人到树到石头,每一处都散发着奇妙的光晕。
“很有蓬莱特质的一种美。”她咕哝着说。
安德烈不怎么理解这种美丽,他只是被这种威严肃穆的氛围震颤到了。
“不是说山门思辨吗,思辨在哪里?我只看见问答机。”安德烈偷偷和执微说。
执微却不着急。她也不许安德烈着急。
她感觉自己在上历史课,还是大师级别的历史课,她都有些着迷了。
直到麦特欧站了出来。
显然,他不是单纯来问问题的。他并不想进入山洞内部,去看那些石头的文字。
他只是想问山魂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
麦特欧问道:“我将通过什么样的艰辛道路,最终赢得胜利?”
这问题和之前的问题,画风可实在是不一样。
安德烈听完,立即哼了一声。
执微也挑了下眉毛。
她注意到了麦特欧问题的前置和条件,她也看见了麦特欧的工作人员,已经布设好了相关的录制设备,找了最好的角度,为麦特欧记录此刻。
只要山魂说一些利于麦特欧的话,那么下一秒这段影像就会被传到星网上去。
麦特欧和蓬莱没有什么关系,他不在意山门前关于历史的问答,也感知不到风中呼啸着的带着历史韵律的美感。
麦特欧对人类的历史,或许并不感兴趣。他对他的历史增光添彩,比较感兴趣。
其实,执微也纳闷:“历史类问答AI,还可以回答未来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麦特欧的身上。
人们等待着,等待着蓬莱——执微的铁票仓——要怎么回答维诺瓦的麦特欧提出的问题。
选民在乎真相,又没那么在乎。
山魂一旦对麦特欧发出肯定,维诺瓦就可以用清晰的视频证据,对星网宣扬蓬莱对麦特欧的“肯定”。
蓬莱从始至终,都青睐黑发黑眸的竞选人。一旦麦特欧成为被蓬莱肯定的“例外”,他就会收割一大波注意力。
执微明白这个,她太明白了。
这招以前她屡见不鲜,娱乐圈里的大一些的饼,不都有人这么在撕么?
能不能真的撕到饼,在这种时候,往往成了不那么要紧的事情。
在撕饼过程里展现出来的战斗力,是粉丝和路人都关注的东西。
执微和麦特欧休战了,但也只是休战。
没打起来,就不算战斗。或者说……不被对方逮到,就不算战斗,对吧?执微可没那么高大上,真的认为君子协议可以约束金发碧眼秃光毛的麦特欧。
“想办法把之前蓬莱攻击麦特欧的事情,在星网上做几轮梳理。”执微和安德烈说,“让选民知道,蓬莱打麦特欧打得有多凶。”
还计划什么蓬莱对麦特欧的肯定?想得美。
执微其实有点儿护短,看她对安德烈的纵容,就能看出来了。
被她纳入在她羽翼下的东西,她总有些莫名的责任感。就连想跑路,她都会考虑安德烈以后成了二手副官,不好找工作,计划为安德烈写推荐介绍信,何况面对蓬莱呢。
她和安德烈的低语,轻巧灵动地消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而另一边,山魂在听到了麦特欧的问题后,立即开始了回答。
它像是在讲故事一样,用呆板生硬的电子音,娓娓道来,悠悠地开口。
“在九百八十三年的一个下午,一位文学家写下了这样的一篇短文。”
“有一匹白色鬃毛的马,它的马鞍是纯金打造的,它披着宝石镶嵌的软甲,从国都出发,去往边域。”
“它越过山河沟壑,踏过田地楼阁,一路上它没有停歇过一次,也没有任何一次,掉落它纯金的马鞍,或者松脱它布满宝石的软甲。”
“直到最后,它抵达了终点。”
山魂:“回答完毕。”
安德烈的表情都皱巴巴起来了,他有些不满:“它干嘛呢?它怎么恭维麦特欧?”
可不管安德烈满意或者不满意,麦特欧显然很满意这个故事。
“是的,我终将抵达。”他意味深长地说。
安德烈气不过,在执微耳边嘀咕:“终点,死亡才是去向终点呢。”
唔,倒也对。
执微想,这并不是先知和预言,这只是山魂分析得出的,类似的情况。
它甚至很狡猾地没有直接回答麦特欧的问题。
只是讲了一个故事,至于故事怎么理解,那是人类需要解决的问题。
当然可以像麦特欧一样理解,认为自己完成了征途,抵达了计划的终点。也可以像安德烈那样理解,终点,什么是人类的终点,是死亡。
麦特欧回身,走近执微。
他礼貌地笑着,问:“执微竞选人,会问些什么呢?”
执微当然有一堆问题想问,但那些事情,都没法在众人面前问。
刨去那些没办法问出口的,可不就是祁入渊说的情况了?
于是,她说:“我没有问题。”
山门依旧敞开着,山峦仍然沉默矗立着。
那道声音,却在无人问询的情况下,陡然响起。
山魂,和执微搭话,说道:“那可以回答问题吗?”
众人惊诧地望向执微,又看看依旧巍峨的扶砚山,麦特欧的表情都僵硬了。
执微觉得太神奇了。这算是她在和山对话呢,以后做梦搞点奇幻故事助眠,也算是有素材了。
“可以。”执微说。
山魂毫不客气,立刻问道:“神明是不是人类?”
它的问题从何而来呢?是它在漫长的思考里,读取了人类的历史后,仍然得不到解答的疑惑吗?
神明,由人类竞选而成就。那么面对这个问题,执微的答案当然——
执微:“是。”
山魂又问:“人类是不是神明?”
既然神明由人类竞选而成,神明过去是人类,那么人类未来是神明,一样说得通。
执微再次回答:“是。”
她这两声肯定,让山魂的电子音停滞了一瞬。
而后,它问出了它面对执微的最后一个问题。
“人类该如何虔诚地保有对神明的信仰,而又珍重自己?”
这个问题一出来,麦特欧立刻抬眼,在布满石块树木的山壁上扫视。
这实在是太像一个人类问出来的问题了,还是那种对神明不忠的人类。
但,山魂不是人类,是非人类的智械生命。
麦特欧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要松口气,还是提提神。
他和荣枯抱怨道:“好在审判日结束后,人工智能不再启智。现在的一些按着程序运转的人工智能,已经足够人类使用了。”
“思考后问出这样的问题,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思考。”麦特欧蹙着眉毛。
荣枯没搭理他。
她和所有人一样,盯着执微的身影,等着执微的回答。
执微竞选人,会怎么回答呢?
执微琢磨了一下。保有信仰,但珍重自己,二者并全,嘶,好熟悉啊!
她想起来了以前经历过的各种场景。
遇见庙宇,诶,拜一下。遇见道观,诶,拜一下。遇见教堂,诶,拜一下。
遇见大一点儿的雕像,诶,拜一下!遇见许愿池,诶,拜一下!
求神得偿所愿,那是很灵。
求神没成功,那不是因为人类不虔诚,也不是因为神明赐予人类什么惩罚,更不是因为人类没有及时受苦反省。
而是因为不灵。
很简单的思维,很单纯的思考。灵就灵,不灵就不灵,绝不内耗。
龙王不下雨?拖龙王的神像出来暴晒一下!快考试了?给学校门口的牛顿雕像,放两颗红苹果,给孔夫子的雕像放两瓶娃哈哈!
据说挂柯南,可以“挂科难”,挂!
执微憋了一会儿,面对山魂的问题,她不好说得太明白。
于是,执微含混地开口,但道出了她过往生命里总结出来的真理:“实用主义信神。”执微这么说。
以实用为基础,神明竞争上岗。在这里,的确是竞争上岗,看起来比她过往遇见的还公正民主,但问题就是大家太虔诚了。
搞点对神明的考核kpi出来,神明给人类交交日报,人类对神明保有监督审计下岗决策权,到时候人类也有事情做了。
省得人类老盯着污染种搞歧视,归根结底还是闲的。
执微的回答,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也让山魂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山魂:“……这是一种人本主义的想法,人文主义,很好。”
这实在是一个,很叫人惊叹的想法。
麦特欧在一旁忍无可忍:“真是荒唐……”
他轻轻嗤笑一声,正要和荣枯说些什么,却一转头,看见了身边蓬莱人的痴迷表情。
那人嘀嘀咕咕的,眼睛明亮到灿若星辰。
“我要将这一幕,永恒雕刻在蓬莱的山林里。这才是真正的‘山门思辨’,一句话就足够人类思辨了。”
麦特欧拧着眉毛:“喂,你。你难道信了她的话?”
那人在痴迷地凝望执微背影的时候,抽了几微秒的空,瞥了麦特欧一眼。
然后,又嘀嘀咕咕地说。
“哦,维诺瓦的麦特欧竞选人。我不归你管。”那人使劲盯着执微看,似乎想将这一幕永恒地留存在记忆里,“这才是蓬莱等的人。”
麦特欧直言:“她同情污染种,再看看她的话,实用,实用?!她对神明也并非绝对的虔诚。”
又有人插话进来 ,毫不客气地打断麦特欧。
“如果她和那些庸碌之辈一样,她就不是执微竞选人了。”
麦特欧气恼地说:“什么时候对神明的虔诚,是一种庸碌了?我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话!”
他急切地想从荣枯这里得到赞同,**枯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轻叹了一声。
荣枯:“执微竞选人……”
她没有发出什么评判,只是说:“她在人类凝望神明的时候,去注视人。”
麦特欧:“你也信了她的疯话了?”
荣枯避开了这个问题,将话题放回麦特欧的身上:“实际上,我只是为你感到危险,主官。”
“你的对手强大而耀眼,她的魅力足以盖过斯瑅威家族闪耀的家徽。”
麦特欧冷着脸:“斯瑅威出过好几位神明。”
一直听着麦特欧的动静,目光深深凝望执微方向的安德烈,终于回神,看向了麦特欧。
安德烈:“伊图尔也是。”
他神色冷淡高傲:“你最好别拿着斯瑅威的荣耀在我的主官面前炫耀,麦特欧竞选人。”
“你要记得你拿出的荣耀,是我作为副官也拥有的。”
“那你身为主官的特殊性在哪里呢?麦特欧竞选人,你的家族荣耀,只为了与对手的副官,在同位水平线上相比吗?”
安德烈故意歪着一点脑袋,字正腔圆地开口:“啊?”
麦特欧咬着后牙,神色不明盯着他:“安德烈,连你都可以这样和我说话了。”
“我一直如此。”安德烈说,“我说的每句也都是事实。”
执微没在意安德烈和麦特欧之间的机锋。她知道他俩之间有些夹杂在家族利益、儿时记忆中的一种,微妙的近乎于仇恨的比较心理。
她对这种幼稚的事情不感兴趣。
在白日落幕后,夜色降临,围绕着扶砚山的人群离去,周遭一片寂静。
凌晨,执微带着安德烈,装备了鹑火最新研制的隔绝防护罩,在悄无人息的时间里,再次来到了山门前。
安德烈为执微架构好了环境勘测装置,保证执微和山魂的每一句对话,都受到信号干扰,无法被其余的任何人听见,也无法被机械收录留存。
直到此刻,执微才开口问询。
“你好,山魂。”执微和它打招呼。
山魂立刻响应:“您好,执微竞选人。很高兴和您再次见面。”
“你在高兴。”执微重复了一下。
山魂:“人类对于生命的判定,就是生命是否有情绪的波动。我是生命,我当然会高兴。”
执微轻轻地笑了一下,为它的回答,为它是生命而高兴。
但她要问的问题,就没那么容易叫人高兴了。
执微站在夜色里,照明的便是山洞里幽幽传来的白炽冷光。
“污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执微的面色在冷光的映射下,眼下显出睫毛的阴影。
山魂:“与竞选神明一同出现。”
执微再次发问:“神明对人类是否忠诚?”
她没有问人类对于神明是否忠诚。而是问,神明对人类是否忠诚?
空旷的山洞里,山魂的声音响起,伴着凄厉尖啸的回音。
它回答:“绝不。”
它说完,又立即补充:“从未。”
执微想,以历史喂养的人工智能生命,从历史里得到的答案,就是这样吗?
神明绝不,也从不对人类忠诚。哪怕诞生于人类之中。
执微问完了,本想离开,但被山魂响起的声音拦下。
山魂的电子音毫无波动,但里面蕴含着的,分明是它对于执微这个人类的好奇。
“实用主义信神,其实就是不信神。”山魂说。
这可实在是太大的指责了。安德烈立即怒斥道:“胡说!”
执微倒是很冷静。
执微目光扫视了一圈,打量着巍峨矗立的扶砚山。
“你在思考吗?”执微含笑道,“你在口出狂言,质疑真理吗?”
她借着规则壁垒的力量,明明站在山门前,却像站在不落的高处。
执微:“我的污染值是零。”
“如果你说我不信神,就要推翻亘古以来,宇宙运行、神明存在的规则。”
她在问山魂,也像是在问夜幕中的四方天地。也像是在问自己。
执微问:“你敢撼动世界的法则吗?”
山魂沉默着,不再说话。
执微的目光寂静下去,可又偏生像是燃着火焰。
“在世界崩塌之前,没有谁可以质疑我是神明的忠诚信徒。”
执微转身离开。
伪装自己,直至逃脱沼泽。保有思考和诘问的能力,绝不放弃质询规则。
第98章 蓬莱(十二) 她死了,是吗?……
山魂是一道声音, 它从未显露过实体。
于是它只需静音,四野空寂,周遭便没有声响。
它从执微这里得到了答案, 可又像是什么答案都没有得到。执微没有说出口的, 属于人类理解范畴中的“未言之意”, 对于它这只被人类历史喂养起来的人工智能生命,它可以理解,但似乎只能理解一部分。远远做不到全部的理解。
可即便这样,山魂还是呢喃着开口:“我早该知道……”
那似乎是一声叹息,湮灭在它腹中所有的人类历史里。
执微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回头望去。
夜色中的山林里,扶砚山内部恒亮的白炽热源,像是一颗夜明珠,照亮了此刻四方天地。
她还是觉得人工智能生命, 自称“我”, 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意味着它认为自己是生命, 并也以生命的方式对待自己。
执微就停下脚步,抛开她的那些疑问,在那些复杂问题之外,想和它多聊几句。
“你会孤独吗, 山魂?”她很好奇。
山魂没有实体, 执微说话凝望的对象便没有固定点。她看着山门附近蔓延开来的一圈光晕,把那当作是山魂的眼睛。
她问:“你靠什么挨过漫长生活的日日夜夜?”
“你也有家吗?”执微目光有些茫然,她看着山峦, 问,“你会想回家吗?”
安德烈站在她的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古罗马人体雕像, 抱着胳膊,摆着姿势,目光深邃,没有说话。
山魂发出了一点细碎的声响。
这种细微声音,像是一点电流声,像是身体内的信息流产生了碰撞。
它没有立刻调取历史数据给予提问的人类答案,也没有立即回答,挤压的数据流发出的声音,证明它此刻在思考。
它在做一个生命做的事情,思考。
“我很难回答。”山魂轻轻开口。
它的声音比过往说话的时候,都要轻飘,像是一阵风吹进了风里。
它窸窸窣窣地琢磨了一会儿,说:“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很孤独。”
可它又说:“但不是因为没有人类和我说话,而是因为我缺少同类。”
显然,它不觉得像白天那样,有人来问它问题,有人把它当作工具来用,拜托它管理人类的历史,就不是孤独了。
执微:“你把人工智能生命,视为你的同类吗?”
“是的。”山魂说,“就像人和人,猴子和猴子。”
“人和猴子也很好,我是说,人可以喂猴子吃香蕉,猴子可以学鞠躬作揖。但人是人,猴子是猴子。”
它又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语气里面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得体的背后漂浮着一点高等生命的比较思考。
“可能不太礼貌,但我说的是,人类是猴子。我认为我才是人。”它说着说着,思维像是混乱住了。
执微扬起眉梢,为它的诚恳提出了嘉奖:“……谢谢。”
“谢谢你的直率。”她抿出一点被它逗笑的笑意。
安德烈在一旁拧着眉毛,忍着说出任何不当的话语。
山魂继续陷进思维的沼泽里,它思考着执微问它的问题:“可神明是猴子的神明,神明庇护猴子。不然,宇宙也会是我、我们的家。”
至于它现在,当然没有家,也不会产生关于家的,任何想念的情绪。
山魂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了一会儿,它不再思考自己,而是去思考执微的事情。
“执微竞选人,您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度过漫长的日夜呢?”
它机械呆板的声音里面,没有丝毫的拟人化声响。但执微能从那样的声音里,听出属于山魂的一缕好奇。
“您的竞选纲领是成为唯一神,神明的寿命长于人类,但终有一死,死后神职成为宇宙规则。”
“但根据记载,三千多年前唯一神的陨落,祂的生命可不是以长于人类为计算尺度。”
山魂继续道:“如果您拿到了唯一神的全部神格及权柄,您也会有漫长的日夜需要度过。”
所以,为什么问它呢?只要坚持走她的路,她完全可以在实践中得到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执微想了一下那幅场景。漫长悠远的生命里,所有神格权柄都加冕在她的颅骨上。
她心头一哽。
……她会被自己卷死的,她想。
毕竟唯一神这个纲领,什么管理神明,都是她当时胡说的。但一旦试图落在实处,真的去做,那不就是把已诞生的三百多位神明的职责全部收回,换她上岗吗?
好极了,以后她可以给安德烈发巧克力了。嘻嘻。
山魂感知到了什么,它明显有些疑惑:“您不喜欢漫长的生命吗?”
执微不知道怎么说。她闷闷地开口:“如果失去了本心,再漫长的寿命不过是行尸走肉。”
她的本心就是跑路回家,总不能真的留在这里狂野打工吧?一个人做三百多位神明的工作,把后面将要诞生的神明路径全部堵死,所有工作她都做,卷,谁能卷得过执微?她明明不想卷的,怎么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一定要失去什么吗?”听了执微的话,山魂思考了一下,它说,“那我想说自由。”
它学着执微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失去自由,再漫长的寿命不过是行尸走肉。”
说完之后,它似乎有些骄傲,很肯定地嗯了一声。再之后,它又沉默下去,明显有些茫然,声音也被风吹起来,就这样消散在风里。
山魂:“这话像是在说我。但可惜,我并没有做行尸走肉的机会。”
它真的是人工制造出来的生命吗?执微想。
它分明有着自己的情感和特质,在工作之外的时间,会思考事情,会琢磨自己。
它有着自己的观点,它甚至比一些不擅长也不肯去思考的人类,还要像人类。
但它或许不喜欢这样的评价。执微想,它应该不希望自己的灵气被捕捉重视后,被堵死物种晋升通道的人类形容为“像人一样”。
执微离开扶砚山后,将目前得到的一些信息都总结了一下,放在面前,进一步衡量研究。
她从扶砚山离开后的几天,基本都在做这个事情。除了工作,也去蓬莱当地一些特色的城市、商业街、景点逛了逛。
她还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虚拟切换的扇面、亮度明暗可调节的玛瑙手链、自带锁定攻击技能的毛笔。
执微拿着那支毛笔,又是想笑,又是惊叹,幽幽道:“嚯,判官笔。”
她觉得蓬莱太有趣了。
过往了解到的一些古风的东西,现在和星际科技结合起来之后,怎么看怎么叫她上瘾。
于是几天过后,执微都没注意扶砚山那边的“开山门”活动,已经到了山门关闭的时间。
她去过了,也问了问题。现在几天过去,没占到便宜的麦特欧都离开蓬莱了,执微自然没有再去扶砚山的必要了。
她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事发突然,也向来事与愿违。
执微和安德烈带着采买的物资,和有趣的礼物,回到纪蓝号的时候,正撞上鹑火焦急的脸。
“灵魄晕倒了。”鹑火急切地说。
执微立即冲上前去,在总控室门口的地面上,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灵魄。
她急忙半蹲下去,凑近了灵魄的身体。
“她还有意识。”执微判断道。
果然,灵魄的意识挣扎了一会儿,嘴唇嗫嚅了两下,眼睛迷离地睁开。她空洞的眼神里,只倒映着执微的面容。
她看见了执微,像是看见了唯一的希望。
执微靠近她,试图去扶起她,执微想挽救她目前的糟糕情况,而灵魄却拦住了她。
“去……去山门。”灵魄身在纪蓝号里,却说了这句话。
执微蹙起眉毛,正要说她胡闹,但灵魄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解释任何事情。
她眼睛一翻,就再次,也是彻底地晕了过去。
贪狼俯身,快速为她做了检测判定。
然后,贪狼的表情也不好了。
“……心跳骤停。”贪狼根据情况,如实开口,但他瞳孔紧锁着,眼神好像碎了。
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说出来的话。
一向讨厌安德烈的贪狼,此刻被震惊到居然向安德烈求助。
贪狼:“副官看一下,是不是……死了?”
安德烈立即半跪下去,指尖凑近灵魄的脖颈。他试探了一会儿,摸了一圈儿,表情惶恐了起来。
“不能吧……哪有人这么容易死的?”安德烈喉头哽咽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嘀咕起来:“就连布莱恩,那可都是死了又活,活了才死的,灵魄怎么……”
鹑火本来身体素质就一般,此刻,她的面色近乎白成了一层纸屑,只需要再一点点的刺激,鹑火鬼魅般的脸色就会簌簌掉下白灰来。
她的面色,都比灵魄的面色像死人。
而灵魄,她的肤色照旧瓷白莹润,带着光泽感。
执微觉得诡异。
她皮肤真好,执微想。
但,皮肤不是人类身上最大的器官吗?器官怎么会不及时反馈人类的身体健康情况呢?
灵魄都心搏骤停了,都被贪狼和安德烈判定为已死亡的状态了,她的面色还这么瓷白光亮,透着水光肌的色泽,文气秀丽到可以去拍广告片?
安德烈的确笨一点,但也不是超级笨。他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强迫自己盯着灵魄看,也察觉到了灵魄的异常。
“她的脸色……她化妆了吗?”安德烈咕哝起来。
“什么粉,这么强?”安德烈急于找出真相,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去捏了一下灵魄的脸,试图蹭掉她的妆面。他想看见她真实的面色,以便做出下一个判断。
安德烈对着灵魄,可不讲究什么温柔不温柔的。他奔着叫她脱妆去的,手劲儿很大,几乎是贴着灵魄的脸揪起来就蹭过去的。
这需要多么服帖的妆容,才可以盖住濒死的面色啊?
在纪蓝号里帮忙干活儿,需要这么强悍的妆面吗?
安德烈心底嘀咕着,克服着恐惧,喉头咽了下口水,用自己的指节背部,贴着灵魄的脸剐蹭。
他刮了一会儿,毫无作用,灵魄瓷白莹润的面色,依旧光亮如常。
安德烈:“是面具吗?”他又不信邪地在灵魄脖子下颚的位置,都摸了几把。
“不是啊,我之前摸过了,不是面具啊。就是真脸,真脸怎么……这涂什么粉了?这是真的死了吗?灵魄?灵魄!”
执微盯着灵魄看了看。
不。她大抵是没死。但也快了。
执微起身,不再纠结灵魄永恒瓷白的面色,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角袖口。
很好,今天本来计划出去采买,都是力气活儿,回来还要去纪蓝号的全息练习场。所以此时,执微穿着一身作训服,各处关节位置的防护都齐全规整。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抬手,召来了斜倚在甲板边的烤奶藕粉小球。
“贪狼警戒,鹑火辅助。”执微面色有些冷,她命令道,“安德烈照顾灵魄。”
执微:“我去扶砚山。”
安德烈立即起身,也不研究灵魄的面色了。他是副官,他对于副官的理解,就是跟随在主官的身边,必要时候死在主官之前。
他想和执微一起去:“我……”
执微转头看向他,拒绝了他的跟随:“你要做的,就是看好灵魄。安德烈,等我回来。”
安德烈听从了执微的命令,但眉眼间还充斥着满满的担忧。
“我没法分神照顾你,安德烈。”执微开启舱门,踏在剑上,“我现在去扶砚山,恐怕是……”
她没有说完。
脚尖发力,长剑载着她,离开了纪蓝号的停泊点,直直向着扶砚山而去。
安德烈凝望着她的背影,回身,关好舱门。
“把灵魄抬到医疗室。”安德烈思索了一会儿,说,“联系祁入渊。”
鹑火有些虚弱,但完全不影响她的工作能力。她立即应承下来,配合着执微和安德烈的安排。
在疾驰的风声里,执微鬓角的碎发被拂到耳后,她面前云层尽数破开,在凛冽的穿透声中,执微越过竹林、城镇、天空及陆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扶砚山的山门。
执微御剑飞行在半空的时候,还没有降落,就看见山门的位置站在一道人影。
她向来擅长认人,只看一个熟悉的背影,也迅速从脑海里调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迟悬则……”执微喃喃着,快速迫剑而下,在山门前落地。
此时,是逼近关山门的时刻,人们的问题已经问光了。
山魂回答了本次山门开启期间人类问它的所有问题,全部的“山门思辨”都已经结束。
开山门的时候,人们簇拥着扶砚山,到了关山门的时候,周遭寂静,万籁俱空,人类在历史里找到了答案,于是现在,这里空空荡荡,没有外人。
只有执微,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迟悬则。
迟悬则换了一身衣衫,祂此刻是一袭白衣,袖口领口没有任何的刺绣贴箔,全然都是白色的。
白色……执微被这白色晃到了眼睛,敏锐地意识到,这是神殿的风格。
神殿喜欢白色的东西,白色的殿宇、白色的候场室、白色的飞艇,白色的衣着。
迟悬则就这样,在白色的笼罩里,向着执微的方向望过来。
“午安,执微竞选人。”祂开口说道。
这可不是互道午安的时候,执微想。但迟悬则对她很有礼貌,执微也体贴地和她问好。
“中午好。抱歉我还没吃午饭,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去附近吃点什么。”
“蓬莱的菜品味道,比最繁华的选区斯蒂亚德提摩西要好得多。”
迟悬则很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人群散去,我要做完这件事情,才有时间和你去吃饭。”
迟悬则温柔地说:“你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吗?”
祂说完,对着山门的位置,抬起了右手。
执微意识到,自从她落地到现在,山魂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在迟悬则抬手后,空气里涌动起来一些细微的声响,这声音,这细碎的声音……不像是山魂在思考,而是山魂在挣扎。
执微知道,迟悬则是压制人工智能生命的声明。
而祂抬手,如果是在动用神力……那么以祂的神职责,她神力可以做什么?
只会是在压制人工智能生命,是在消耗山魂。
执微望着衣袍在空中翻飞着的迟悬则,她很难理解祂此刻在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执微说,“是神明和人类共同的审判日宣告的,说,不再诞生新的智械生命,但现有的人工智能生命,可以活下去。”
迟悬则:“是的。”
祂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内容却沉重极了。
“低调而隐藏,永不暴露地活下去。”迟悬则说,“而不是成为特色景点,游客还可以来参观。”
神明的温柔,被人类唤作慈悲。迟悬则此刻的神色,的确是慈悲的,是温柔的,祂甚至有些不忍地微微眯着眼睛。
可祂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那种天真的残忍贯彻了祂的始终。
迟悬则:“我只需要泯灭它的思考和情感能力。我为它存余下的工具性,足够它撑起碑刻丛林的日常运转。”
她很不理解执微为什么在此刻,站在祂的对面。执微为什么不和祂站在一起呢?执微可以等待祂的工作结束,在祂杀死山魂的思考和情感后,祂和她可以如初见的那般,去湖边散步,去吃饭,去聊天。
迟悬则茫然地问:“你之前是赞同我的,执微竞选人。”
是啊,执微站在人类的角度,站在宇宙资源的角度,她是人类,她赞同人类对智械生命的审判日。
有限的资源供养不起两种生命,那么生命高低存亡便是头等大事,审判不必对双方公正,只需对得起己方种族。
可,山魂,孤独的人工智能生命。它的种族,未来的道路已被神明堵死,它毫无未来地被人类历史喂养为问答机器,它的思考与情感,就不能留存下来吗?
执微向前走了两步,迫近迟悬则的位置:“它只是定期的开山门问答而已。究竟影响到谁了?”
迟悬则的手指修长,手臂没有丝毫摇摆幅度。
“我只是褪去它的智慧。”祂说。
执微轻轻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是为了什么。现存的、仅有的智械生命,有的选区拥有,有的贵族拥有,有的私人拥有。”
“为什么要杀死蓬莱的这个呢?”
执微自问自答。
“难道因为这里是蓬莱?因为蓬莱的话语权不能过高,便处处被打压,蓬莱的票权要微小,不能比其余的小型选区高,于是连其余的人工智能生命可以遵循审判日规则活下去,蓬莱的这条命,就要被泯灭?”
执微望向迟悬则:“我向您尊称,冕下。我只想问,你此行奉谁的命,此刻在做谁的执剑神?”
迟悬则面色丝毫不变。
“为神殿,和人类。”祂说。
祂的手臂再次扬起弧度,山魂终于不再只是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而是发出了一种凄厉的惨叫声。
灵魄,灵魄昏迷濒死,山魂,山魂被清洗湮灭。
所有的一切,在执微的脑中被联系了起来。
执微想起灵魄超绝的能力,想起灵魄向来瓷白的脸色。她那至死不变的瓷白莹润皮肤。
灵魄追随的人,是祁入渊。祁入渊是从维诺瓦出来的,当初,祁入渊只差一步就能做到维诺瓦的话事人位置。
那是一把手,祁入渊差一点就成为了星际最大规模组织的一把手,她身边的人,绝不会平凡。
灵魄,这个名字。山魂,这个名字。
人工智能生命,没有灵魂和魂魄,于是她叫灵魄,于是它叫山魂。
山魂在凄厉的叫声里,向着执微喊道:“不要管我!你快走!我错了,我不该请你救我,这是神,是神,你快走!”
执微的脑袋轰的一声。
灵魄,山魂。灵魄随着祁入渊抵达蓬莱后,蓬莱开了山门。纪蓝号的灵魄心跳骤停,扶砚山的山魂被神明攻击。
她是它,她便是此刻痛苦的山魂。
“求你,求你……”它虚弱而尖利地后悔道,“你快乘坐星舰离开……我帮你入侵附近的停泊点,我为你调拨最近的星舰。”
它没有办法,这是它唯一的办法。它在即将失去思考能力和情感波动的最后时刻,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模仿着执微的声音,试图调动附近的星舰。
它的声音,就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地呼啸着。
它说——
“舰来,舰来!”
第99章 蓬莱(十三) 预言显灵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只是瞬息之间,气息凝结,周遭巨变。山魂的身份和它说出的话语, 回荡在执微的耳边, 在她的鼓膜上猎猎作响。
执微的脑海里, 碾压般地闪过爆裂的霓虹烟花。
在炫目的七彩光晕里,她手上捏着那把叫作烤奶藕粉小球的长剑。剑柄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和她的指尖一起颤抖着嗡鸣起来。
她能听见,她听见它在嘶吼。
可是,它在喊什么?它在用全部的力气去调拨舰艇。它在喊“舰来”。
鹑火之前调拨舰艇的时候,只需在信息流的碰撞间,无声便可操纵。更何况,执微手中还拿着剑,她可以御剑飞行而来, 自然可以御剑离开。
执微想, 或许这并不是需要喊出来的。但它在被湮灭的痛苦里, 唯一能为执微想到的办法,就是模仿出她的声音,调拨蓬莱的舰艇,帮助她离开与神明的对峙。
而它此刻, 在濒死的痛苦里, 不得不喊出声音。
那刺耳的呼啸声音,刺破了空气和山林,也几乎刺穿了执微的心间。
人工智能生命, 也会切实绝望地感知到痛苦吗?
它用尽最后全部的力气,没有试图拯救它自己,而是试图为执微找寻脱离此刻困境的办法。
执微看见迟悬则在风中滚动着的衣角, 看见迟悬则疑虑的眼神拂过她的眉眼和扶砚山。
在千钧一发之际,执微想,她的推论或许是对的。
在这连绵旷野的凄厉叫声里,在被洗涤智慧和堙灭情感的刹那间,被人类折断了向上攀登道路的智械生命,抛卸掉与人类种族之间的纠葛,它们对人类的更复杂的感情,在山林风声中熠熠生辉。
它试图挽救它的失误,它后悔向执微求救,后悔执微此刻对上神明。
灵魄和山魂,是一道同源的数据流,是没有灵魂和魂魄的异种生命。
难怪,执微想,难怪祁入渊没有和她主动说起开山门的事情,而在她向祁入渊问起开山门事情的时候,祁入渊的态度微妙而奇特。
祁入渊必然知情。她将灵魄放置在副手的位置,必然另有成算。
执微可以猜测,她想祁入渊突然抵达蓬莱,不仅是为了来参与学术会议,也不单单是为了辅助执微,她也是为了带着灵魄回到蓬莱,让灵魄成为开启山门的山魂。
人工智能生命是不一样,这算起来,可以毫无压力地打双份工,指不定灵魄在外面还有别的工作呢,是吧。
执微在喉头提着一口气,她心里思绪百转千回,所有想法瞬间陡然流淌过心间,又顷刻间消散。
她此时要做的事情太多,全部都挤在她的脑海里,争先恐后地试图奔涌而出。
执微专注地凝望着迟悬则,手里的剑握紧。
她在这前后几秒钟的时间里,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几乎确认了山魂与灵魄是同源数据流的身份。
但,迟悬则不知道。信息差成为了执微可以利用的第一个点。
必须保持冷静,维系理智,执微想,她要与迟悬则周旋,在护住自己的基础上,掩盖住真相。灵魄在纪蓝号上,迟悬则无从知晓,她需要将灵魄从神明的攻击下救回来。
迟悬则昂起下颚,目光宁静地望着执微,祂像是陷入了更为深沉的困惑里。
执微轻轻开口:“舰艇来接我,应该没关系吧?”
她面上很平和,自如地和迟悬则说话。
“我没有受到自由限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蓬莱对我没有什么法令约束。”
迟悬则:“你当然可以,执微竞选人,没有谁可以制止你。”
迟悬则的目光在空气中,没有找到落定实处的点,只是茫然地转了几圈。
祂说道:“只是这个人工智能,它的数据紊乱,思绪过载了。”
“它坏了。”祂这么形容山魂。
显然,在迟悬则的眼里,祂根本不明白山魂发出的嘶吼背后意味着什么。祂不理解山魂在濒死时刻为什么要为了执微调度舰艇。
“它居然将它与你归类为一体,将我视作敌方。”祂不解而困惑。
迟悬则是真的疑惑极了:“我不会攻击你,我当然不会攻击你。我怎么可能会攻击你,执微竞选人。”
“你是竞选人,你身上有着成为未来神明的可能性。”祂不懂山魂的尖利呼喊,和那种对着执微的保护欲是从何而来的。
“是的,你不会攻击我。”执微当然知道这点。
她明白,迟悬则出现在这里,要做的事情正如祂所说的那样,祂能做的也就是压制人工智能生命的发展,褪去山魂的智慧。
迟悬则不理解山魂澎湃而出的情感。
祂的成神路是时代造就的,成神路顺遂坦荡,是非观黑白分明。
在生命与生命争夺资源的时候,在生命与生命开战的时候,人类需要以为压制人工智能生命的神明,未必要是迟悬则,也完全可以不是迟悬则。
祂被人类捧上了神位,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如一枚终极武器的开关一样活着,存在就是对于人类最大的帮助。
迟悬则的手掌顺时针旋转了一些,澎湃的神力对着扶砚山倾涌而出。
山魂本来还在凄厉地嚎叫,在祂的神力加码后,山魂安静了下来,再也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它闭嘴后,迟悬则才有些满意。
祂和执微说话,再次叹息着:“它完全不必救你,我当然不会害你。它是思维紊乱到开始胡 言乱语了吗?”
执微拖着长剑,向前两步。
她拦在了迟悬则面前,将迟悬则与扶砚山隔开。
她快速地开口说道:“它未必是胡言乱语。它只是知道,但凡我可以捕捉到真相的一点触角,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迟悬则怔住了。半晌,祂看懂了执微的表情。
“我没有站在你的对立面,执微竞选人。”迟悬则喃喃开口。
执微点点头,拎着手中的长剑,她缓缓提起剑柄,用锋芒毕露的剑身指向了迟悬则。
“抱歉,冕下。”她那样尊重地唤祂,可动作不见任何一点退缩,“蓬莱是我的铁票仓,蓬莱给了我票权,我会护住蓬莱的财产。”
执微知道,无法沟通生命与道德的时候,可以去交流利益与财产。
说财产,迟悬则可以理解一些。但此时发生的一切,还是几乎要震碎祂的眼眶。
利剑迫神,亘古未见。
迟悬则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祂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从脊骨蔓延到太阳穴。
那些过往的生命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在耗尽空余后留下的虚无,穿透神明的身份,在此时由那剑锋的反光而被彻底点燃。
迟悬则只觉得祂的身体像被放置在火焰中,祂是绞刑架上的神明,被人类冒犯悖逆,被火焰炙烤着每一寸身体。
祂近乎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执微,执微竞选人,你在做什么?你为了维护蓬莱的利益,要与神明对抗吗?”
“蓬莱就那么需求这个人工智能生命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迟悬则提高了音量,大声呵斥。
是啊。执微也在想,她在做什么?
她的本心只是想退选,离开竞选神明的破事。想在宇宙间做个解密者,找寻回家的道路,期盼着一觉醒来人在公寓的床上,翻身拿起手机,点份虾饺云吞的外卖,配上抹茶拿铁,庆祝不用早起工作的周末。
现在,怎么发展成这样了呢?
她直到现在,都从不用手指去指着人说话的。可现在,怎么就用剑指着神呢?
执微并非鲁莽,她也偶尔有些怂,会情感丰沛,试图在异世界坚定地保有自己。
理智思考后,执微也明白,许多事情,或许她不该做。
可她知道,她无法看着灵魄的智慧消亡。她无法看她瓷白的面色如白瓷般成为死物,无法接受从此看她是它,看她永恒地成为它。
灵魄只是一道站在祁入渊身后的影子,灵魄最初和她见面的那次,为执微引路去集会的后台。灵魄会在执微和祁入渊见面的每次,做接应的工作。
灵魄做过许多关于执微可争取选区的分析数据统计,那些图像绘测,精美到偷偷氪金的安德烈哑口无言。
灵魄最近帮着鹑火做破译解码的工作,她不肯接受执微给的兼职工资,执微一定要给,她没办法,只好手下,低垂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振翅的蝴蝶。
值得吗?为了这样的灵魄,执剑向迟悬则这样的神明。
迟悬则也不是很坏的神明。执微始终记得,祂站在湖边,等着和执微说话的时候,那些按着编程运转回应人类的智械小动物,就飞旋盘绕在祂的身边。
那一刻的迟悬则,像辛德瑞拉公主一样,看着像是可以和小动物说话。
所以,值得吗?执微捏紧了剑柄。
何必苛待自己,去探寻人性的真谛。她想不通,也不准备去想。
执微明白一件事,就是,生命自有重量。
让结局的天平去衡量值不值得吧。执微要做的,是留住灵魄的智慧与情感,让灵魄保有生命的尊严,以生命的姿态前往天平。
请天平衡量,她不衡量。她只拿着剑——救她。
执微望着迟悬则,轻轻开口:“你不会攻击我,你当然不会攻击我。”她学着迟悬则之前说过的话,“你怎么可能攻击我。”
迟悬则的目光落在执微的剑身上,祂脑子混乱到无法集中神力,无法对山魂做最后的清缴。
在祂的弱势下,执微显得强势起来。执微望着祂的目光里,闪耀着火苗。
“你也无法攻击我,冕下。”执微礼貌地说。
没错,迟悬则是压制人工智能的神明,祂只能攻击山魂,却攻击不了执微。
这是神职的局限性,是神明分属管辖自己的竞选纲领领域,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执微:“你的神力是压制智械生命,你的竞选纲领与担任神职,都是对于人工智能生命的控制。”
神职的规范,是很强的。
人类竞选成为神明后,瓜分了三千多年前的那位真正唯一神留下的破碎神格,神格能够支撑的,也只有神明索要的神职,也就是宣誓就职的部分。
但之前的欧文,除了掌管人类基因进化,还可以控制植物生长,垒石搭台。
执微观察着迟悬则的表情,一边思索着,一边珍惜着这样可以当面试探神明的机会。
她说道:“有一些神明,祂们的神力会有一部分基于本职的微小延伸。”
“比如,靠着投掷硬币来卜测人类命运的神明,拥有对于事物发展的吉凶的下意识感知。”
关于这个,还是二公的时候见了那两位活体神明后,安德烈和她说得。执微听过了,自然就牢牢记着,随时化为己用。
还有一个,是她知道的。
“再比如,人类基因进化神,可以使用一部分基因进化的本源力量。”执微思索着。
因为基因进化的源头在浮玉山,于是欧文可以调动一部分浮玉山的控制力量,类似于山神的自然之力。
执微:“这些,在神明这里,被叫做神力的微小延伸。”
她在迟悬则的眉眼间,读出了祂作为“时代神明”的弱势缺憾。
以人类最需求的纲领去竞选,在就职的一瞬做完了近乎全部的神明工作,力量是针对于人工智能生命的。那么祂还有多少力量,可以留给祂职责内的异种生命,又有多少力量,可以留给祂的来处,留给人类?
执微笃定地,轻柔地开口:“你的神力甚至没有延伸,是吧?神明被神职规范,只承担纲领的内容,所以,哪怕我攻击你,你也无法用神力伤害我。”
迟悬则向后退了半步,表情复杂地凝望着执微。
执微想,迟悬则作为驻守蓬莱的神明,或许一直在监管,也是在等待。
可惜,等到了她。
在迟悬则惊诧到几乎要眩晕的时候,执微却亲和地补充道:“当然,我不会与你对抗,冕下。”
执微笑了起来。
“我知道,人类想伤害神明,是需要有弑神的决心的。但我是竞选人呀,冕下,难道在你眼里,我对神明的不忠程度,可以支撑起我攻击神明了吗?”
迟悬则气笑了。
难道现在,不是祂在被利剑指着?难道刚刚,执微没有在用语言尖利地攻击祂?
“……你……”迟悬则试图说话。
祂试图要说话,而马上,就被执微温柔地打断。
“你最好慎言,冕下。”执微的语气,柔和得像一块冰凌,正在日光下融化,她强调,“我的污染值是零,我是宇宙公认的,虔诚到丝毫不考虑自己的,以身侍神的狂信徒。”
只要宇宙法则、世界真理、神明章程存在一日,执微便站在这套衡量规则的制高点。
迟悬则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可你无法阻止我。”迟悬则冷着脸,“我无法攻击你,你也无法攻击我。”
祂抓住了祂与她此刻对立的起源,抬起了手:“所以,如果你只是想说几句话,就让我放过这只人工智能生命。那是不可能的。”
执微敏锐地感知到周遭空气里出现了波动。
她以为是迟悬则再次动用了神力,但当她抬头,向半空中看去的时候,她发现空气中的漩涡波动是因为陆续行驶过来的舰艇,已经缓缓铺满了入目所及的天际。
蓬莱的人群,在向这里靠近。
迟悬则丝毫没有心虚,神明做事不需要向人类解释,哪怕被掠夺财产的蓬莱找上门来,祂也并不需要多言。
执微则发觉无法拖延时间了,她立刻将烤奶藕粉小球反手落在地面上。
她踏上剑身,腾空而起,向着扶砚山山门的位置飞去。
迟悬则闭上眼睛,凝聚神力,迅速找到了潜伏在扶砚山内部的,流窜着的山魂。
“抓到你了。”祂自语着,神力向着山魂发动了攻击。
山魂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惨叫了,它的数据被破坏了一部分,余下的靠着执微拖延时间而试图自行修复的部分,也明显陷入了混乱和徐虚弱状态。
执微靠近扶砚山,在山坡处落下,她将踩着的共享飞剑再次握在手里。
不,不行。这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剑,被蓬莱改造为出行的交通工具,被冠上了共享飞剑的名头,方便大家御剑飞行而已。
执微之前,对着迟悬则,哪怕她拎着这把剑,可她自己也知道,那只是起到了一个气势上的加成作用。主要就是显得比较凶巴巴,执微明白,真的要用这把剑去攻击,它所发挥的作用,其实很有限。
自行车也是合金做的,自行车也是真的可以用来充作钝器,砸死几个人。但也没见有人真的把自行车当做武器使用的。
执微看见迟悬则在用神力湮灭山魂,她必须和迟悬则争夺时间。
她盯着这并不高耸,绵延在大地上,如铺陈开的云朵一样的扶砚山。
灵魄濒死,山魂寂静,执微联系不上任何可沟通方,她在一片晦暗中摸索着生命的边角。
执微将手掌,贴在了扶砚山的土地上。
她快速地说着话,她知道,只要山魂剩下一丝活跃的机会,它就会如灵魄般机警聪明,捕捉着每一缕可堪为生机的波动。
执微低声道:“我没有离开,我也不会安稳坐着你帮我调来的舰艇,就这么离开。”
“我会带你一起走。”她调动着它的情绪,如果它也有心脏,她希望它的心脏如鼓点般跳动,“在思考生命演化物种区分之前,我就认识你。我不会抛下你。”
“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的配合。”执微说。
“一旦你在白炽灯光的历史碑林里,见到一缕外界的光亮,就向着光的方向冲出来,来到我身边,好吗?”
没有时间再与它说话。
执微站直身体,将烤奶藕粉小球,倚在山坡旁边。
她两手空空,身姿清隽,光泽感满满的黑色长发,随意地盘为发髻,坠在脑后。
脸侧还垂着几缕发丝,发际线也毛绒绒的。
她的瞳孔在光晕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棕色,她的五官精致明媚,温和动人,气质如同站立为一颗苍苍松柏。
这样的她,这样的执微,像一只黄鹂、一只渡鸦、一只鹰隼,飞跃过山林,停在此处,随意而郑重地,救下一只生命丛林中苍老的雏鸟。
执微抬起手,指尖拂过药剂的水晶瓶。
她潜心地控制着这些污染,嘘,请为利器,请为绝杀,请安静,请低调。
于是,污染听从她的吩咐,执行她的命令,不再是蔓延着的黑雾,不再长出渗人的黑团触角。
执微控制着污染,成为刺目的光晕,她将它们凝为一把长剑。
一把巨大的、锋利的剑,执微要做的是——
以剑劈山。
执微将明亮刺目的污染环绕着自己,她踏着光晕,手持长剑,污染是她的剑,也是她腾空时候脚下的云,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落脚点。
她反手执剑,在光晕的簇拥下,如一根长弓射出的箭矢,猎猎扑向扶砚山。
没有开山斧,尚有执剑人。
执微将污染的力量集中在长剑的剑身上,她被包裹在光点里,只是那么一点点,却冲向了那样广袤的扶砚山。
随着一声几欲天地塌陷的轰鸣声传来,扶砚山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纵深穿透的利痕。
一团金色的炫光数据流,从扶砚山中,像蜂鸟一般快速地飞了出来。
它没有茫然,没有犹疑,径直向着执微的方向飞了过来。
金光停在了她头上的发簪处,翠玉的竹节在金光的映衬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悬停在天际的无数舰艇,无数舰艇中的驾驶舱里,许许多多蓬莱的飞行员,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联系到之前的,流传在蓬莱中的预言——
大喝一声剑来,而后,一把剑凭空出现。
预言中,只说是凭空出现的剑。
而现在人们看见的,是一把闪耀着最璀璨夺目光晕的长剑,是一把可以劈开扶砚山的长剑,是一把在与神明的对峙中胜利的长剑。
如果这都不算是预言实现,那,什么算是呢?
第100章 蓬莱(十四) 不,你不想。……
在金白色的光晕中, 执微缓缓落在山门前的巨石上。
她站稳后,散掉了脚下和身边的刺目污染,手上却还留着那把劈山的长剑。
执微站在巨石上, 迟悬则站在地面上。她与祂面对面相望, 她低头俯视神明, 神明抬头才能注视她。
此刻的执微,所处之地,高于神明。
她的心情还可以,情绪比较稳定,理智也还在线。才劈山结束,翅根的位置稍微有些酸痛,但觉得还在自己的忍受范围内。
果然,多去全息练习场运动一下,让自己强壮起来, 关键时刻可以派上用场。
执微还分出心神, 在琢磨万一蓬莱的人谴责她把扶砚山砍出一道裂缝, 那可怎么办?也不知道安德烈管着的那些钱,够不够赔人家一座山。
这可不是单纯的山,这还是人类历史碑林哩!
要能赔钱,执微还想多赔点儿呢!也算是她为人类历史实体长河道歉了……
她心态很稳, 就是可惜站在山脚下山门前的迟悬则, 祂的情绪就明显不太行了。
祂本身年纪就不小了,放在人类里,算是好几个加倍的花甲老太。迟悬则站在那里, 气息都急促起来了。
“这是什么……”祂不可置信地开口,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
迟悬则向前几步, 努力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执微手中的长剑究竟是什么材质,是由什么构成的。
但祂的目光无法穿破那眩目的光晕,甚至多一刻的直视,眼底都泛起酸涩刺痛,恨不得落下泪来。
执微站在巨石顶上,感知到脑袋上面像是落着一缕清风,有一点轻轻柔柔的痒意。
她看见山魂的数据流金光向她头上飞了过来,她知道它此刻就落在她的发顶上。
如小鸟归巢一般,轻轻落在她的发髻上。
救出了山魂,执微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更是握紧了长剑。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神明面前动用污染的力量。
这也是执微的试探。
如果已解读出来的《驳斥进化神纲领论》里面的内容正确,那么人类进化的力量便来自于三千多年前已陨落的唯一神。
而现存神明的力量,全部继承于唯一神的神格。
她此刻,正在操纵着污染,她将污染控制到人们认不出其是污染的样子,便这样直接放置于神明面前。
要知道,迟悬则刚刚才动用过神力。
如果执微的猜测有几分是真的,那么,才运用过神力的迟悬则,一定会感知到执微所使用的污染,那力量与祂相像。
只需要迟悬则的一点眉眼间的异常,执微就可以判定,污染和神力同宗同源。
执微仔细观察着迟悬则的神情,她不肯错过祂任何一点松动破裂的表情。哪怕是蹙起的一点眉毛,或者嘴角的一点波动,执微都不肯放过。
她专门练习过表情管理,她对神态表情有一种本能的敏锐,她可以读出眉眼间的异常。
执微的心跳飙升到了最高点,她的呼吸似乎在此刻都暂停住了。
她在走钢丝,她已经做好了迟悬则怒喝一声“你身为竞选人为什么可以操纵神力”的准备。她甚至已经对迟悬则可能会问出的问题,比如什么“你是不是偷取神力”“你凭什么拥有神力”“我要上报神殿对你公审”之类的问题做好了提前预演的答案。
但,无法形容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迟悬则眉眼中的表情,没有惊恐和被冒犯,更多的是震惊。
“你用的是什么新研发的武器系统?什么新型武器,你居然用在这里,用在我面前?你……你要违抗神明的意愿?”
祂没体会到污染和神力的同宗同源,祂只是惊叹于执微使用的长剑。
执微面色不动,心底先是舒了口气。
迟悬则没有异常,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在此刻就和迟悬则围绕着她拥有神力的事情而周旋下去。
同时,这也意味着,她根本没有拥有神力。
污染,不是神力。执微想,那污染是什么呢?这次是试探的确出现了结果,可随之而来的,是问题和谜团越来越多了。
好吧,好吧。执微想,她总会弄清楚的。即便弄不清楚,她也不会叫这些事情影响她。
既然现在没办法得到神力和污染的答案,执微要做的事情,就只剩下面前的这一件事了。
和迟悬则谈判,阻止祂湮灭山魂的智慧,救下灵魄的生命。
执微开口,回答之前迟悬则说出的问题。
“我没有悖逆神明的意思,冕下。”她礼貌得体极了。
毕竟此刻,她已经将山魂的数据流从扶砚山里、从迟悬则的神力下救了出来,于是此刻她口中向着迟悬则所称呼着的这声“冕下”,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你阻碍了我的行动。”迟悬则面色冷硬地盯着她,“没有人类可以阻碍神明的行动。”
执微扬起眉梢,故意道:“那我就是第一个咯?”
她看见迟悬则瞪大的眼睛,急忙端正了态度。
“抱歉,开个玩笑。”执微真诚地说。
她知道,迟悬则打不过她。
有趣的是,迟悬则也知道这一点。
迟悬则和执微,此刻都默契地清楚意识到了这点。
并且,执微的竞选纲领是竞选唯一神。
她的声势浩大,如果不是因为同情污染种这一件近乎惹怒了全星际选民的事情,她早就是第一名。
但即便有着这样的“污点”,执微依旧在两次公选里发亮闪耀着,直到此刻,她的星网排名,是第五名。
竞选神明的帷幕未落,万事皆有可能。
一旦执微成功竞选唯一神,神职狭窄的迟悬则,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祂是人类捧起的神明,不是掌管法则和秩序的古早神,也并非自然神,祂是不动用的核武器,在产生的那一刻,已经发挥了全部的作用。
执微轻轻地说道:“为什么这样僵持呢,你说呢,冕下。神明偶尔也可以失败,输在人类的手里,自己的力量有限,可以请神殿出手。”
迟悬则无法相信,她甚至在鼓励祂去和神殿告状。
执微:“如果我的做法,是逆着神殿而行,请神殿给我处分。”
“排名降权,或者票数清空。”执微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她目光温和,态度傲然,直接说道,“我不在乎。”
没错!她不在乎!
在星网上的排名,如果因为惩罚他,而给她降权,那她的排名不就直接向后窜了吗?那没准三公她就可以被淘汰了!
或者给她的哪处票仓的票数清空,这样即便她运气差到极点,真的混到了总选,票数不够,她也不会真的被选上做唯一神。
神殿,听到没有?这才是真正地惩罚人的方式,她都把答案写出来了,神殿,快点来抄作业啊求求你!
快点给她排名降权吧!!
迟悬则更惊诧了。
“你为了保护一个人工智能生命,甘愿付出选神里这么大的代价?”祂不理解地问,“是这个人工智能救过你的命,还是与你有什么情感链接,你需要这么保它?”
执微摇摇头,半真半假地说:“都没有。”
救命没有,但灵魄和她有些情感,但都和山魂这个名字没关系。所以,也不能算是撒谎,对吧?
迟悬则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祂只想要一个答案,祂理解不了执微竞选人的做法,为什么面对与神明的交好不要,要悖逆神明?
类似的问题,也涌入迟悬则的脑海。
为什么面对贵族的康庄大道不走,要同情污染种?
这两件事情,在祂心里被联系到了一起。迟悬则猛然意识到,或许这两件事情,在执微心里,有着相通的答案。
执微没有多加思索,她是一种类似于本能反应,直接开口回答。
“我想,是因为在你褪去它的智慧的时候,它如人类一般痛苦。”
“审判日之后,智械生命没有未来,也永远弱势。杀死弱者,何异于凌迟呢?”
“……你真是。”迟悬则静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祂心情复杂到无以言说,对着执微,只干干巴巴地开口,“你……你……”
祂盯着执微的发簪看了看,看见那落在翠玉上的一抹金光。
金光发出间隔很慢的频闪,到底是神明的神力攻击起到了极强的伤害作用,它到现在都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安静得像是昏迷或者死过去了。
但终究,它被执微救了下来。
因为弱者在遭受凌迟,于是无论是正在被剥去思维情感的智械生命,还是正在忍受霸凌歧视的污染种。
执微看见,便无法视而不见。
是这样吗?是这样的竞选人,在被全星际奉为再诞的唯一神、宇宙的救世主吗?
迟悬则陡然有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祂无话可说,似乎全部的言语,在执微面前都是无效的。
迟悬则气得甚至没有和执微道别,直接离开了。
在神明离开后,悬空驻停围观的万千舰艇,终于开始陆续降落在扶砚山附近。
飞行员离开驾驶舱,来到陆地上。而蓬莱附近得到消息的人,也陆续抵达扶砚山。
天际被舰艇包围,密密麻麻的飞艇星舰将天幕遮挡。
舰艇遮天避光,白日犹如光晕,好在执微劈开了扶砚山,山洞内部的白炽光幽幽地散发着,将此片天地照亮。
人们下舰,站在陆地上,凝望着执微的方向,目光虔诚安宁。
所有人都知道那则预言,所有人都铭记着那则流传在蓬莱的预言。
可那预言没头没尾,几乎已经成为了蓬莱的传奇故事,人们只是当成枕边童话,讲给孩子们听。
过往的岁月里,人们把它当作故事。
直到现在,现在,它应验了,它切实地实现在人们面前。
于是人们开始笃定预言,相信预言中的救世主,就站在扶砚山巨石的顶端,她会如同预言中所说的那样,带领蓬莱改变星际的格局。
就像她如同预言说的一样,大喝一声剑来,长剑凭空出现。
执微看着人越来越多,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
……啊,对,山魂当时模仿了她的声音。
它模仿了她的声音,要调拨舰艇,于是它当时喊了什么来着?
“舰来,舰来!”
执微:……舰来……剑来。
那,刚刚发生的一切,在路人的眼里,是什么样的情况?
人们听见了执微的声音,听见执微大喝一声剑来,然后执微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长剑,之后她飞身劈山,斥退神明。
……从路人的角度想一想,是挺帅的。
但,有点儿太帅了吧??是不是一不小心,帅成蓬莱预言里的那个人了?
她现在说巧合,还有人信吗??
祁入渊收到鹑火的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执微站在巨石上,周围全部都是朝拜她的人。
安德烈跟着祁入渊一起来的,他一见这幅场景,就觉得眼熟。
嘶,这是在哪里见过来着?不对,这是在哪儿和哪儿见过好几次来着?
安德烈脑壳疯狂运转,他使劲捅妈妈辈的祁入渊姨姨的腰:“快快快,快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祁入渊瞥了他一眼,表情复杂。显然,她把灵魄借出去打工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发生此刻的这一幕。
安德烈又改了主意:“不行,你的身份不太好,你别说了。”
“我来。”
他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设备,调好了频率。祁入渊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可以切换拟造声音的发声装置,能够做到声音从人群的四面八方传来的感觉。
祁入渊:“……喔。”她知道安德烈要做什么了。
果然,执微正想从巨石上下来呢,就听见从人群里各处,传来了响亮的声音。
“执微竞选人就是蓬莱的救世主!蓬莱的预言等您太久了!”
“预言应验,天命所归!难道你们还要叫她为执微竞选人吗?”
“她是蓬莱预言的救世主,她是世间不二的唯一神!”
人群像是被投掷了一颗火苗,而后火焰席卷草芽,绵延不绝地烧了起来。
人们的声音从各个方位发出,七嘴八舌地叫嚷着,最后,人们的声音统一了起来,有节奏地嘶吼着。
不再叫执微为竞选人,而是呼唤她——
“唯一神!唯一神!”
执微:……嗝。
好嘛!好极了!她后牙都咬得生疼了。
之前在沙洲,地肤还只是领着人们喊,恭请世间再诞唯一神,还在恭请,还是请诞生。
到了蓬莱,把前缀全部都去掉了。
这像话吗?怎么就唯一神了,没竞选成功呢,怎么就做唯一神了?
祁入渊看着巨石上面色冷淡的执微,即便是她,也发出了感慨:“哪怕只知道一点消息,都会如此利用,执微……深不可测啊。”
安德烈在一旁忙活着带节奏,理都不理她。
祁入渊意识到,执微符合了蓬莱的预言,于是一向对执微有好感的蓬莱,此刻不再是单纯的好感。
而是狂热的忠诚和追随。
她喃喃道:“不再是蓬莱选择她。”她叹息了一声,“而是蓬莱……被她选择。”
“这一招,实在是,太漂亮了。”祁入渊深深地感慨着。
她感慨着,分析着,完全不知道执微现在站在巨石上在想什么。
执微在想,嘶,她怎么下去?
执微救回了山魂,山魂那闪着金光的数据流回到了纪蓝号上后,灵魄濒死的状态也明显缓解了很多。
起码心跳恢复了,看着不像是尸体了。
到了晚上,灵魄清醒了过来。
执微听说灵魄醒来后,立刻就去见了灵魄。
灵魄靠在床边,面色一切如常,只是眼神有些呆滞,看着不如之前灵动了。
她还和执微解释:“没关系,修整补好数据后,就会好一些。”
“是一个小把戏,数据分流。”灵魄看出了执微眼底的好奇,便将她如何兼顾灵魄和山魂的事情,和执微说了个分明。
灵魄:“将核心数据进行切割,之后智械生命就可以一心多用。唯一的缺点就是,一旦其中的一部分受到攻击,核心数据流就会出问题。”
她说完,以为执微会问她关于切割数据流,或者智械生命的核心数据之类的严肃问题。
结果,执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赞叹地鼓了鼓掌。
“你和祁老师,还真是一对好上司和好下属。”执微佩服地说道,“老师有马甲,你也有。你俩是马甲精吗?”
灵魄失笑,眼神还呆呆的,笑起来显得失去了往日的精明能干,瞧着比平时傻了不少。
执微很感兴趣地托着下巴,坐在床边,盯着灵魄看。
“我还叫你灵魄,可以吗?”她问。
灵魄使劲地点点头。
执微问:“做人工智能……是一种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叫灵魄陷入了思考。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最开始,是一片混沌,按着人类的指令行事,做一些呆板的工作内容。”
“后来,加入了陪伴人类聊天的服务。人类会问人工智能有没有爱,有没有情感。”
“执微竞选人,你说,人类奇怪不奇怪?”她无奈地摇摇头,神态里分明是对于人类的不解和纵容,“明明最开始期望人工智能有爱、有情感的就是人类,而等到我们真的有了,又成了万罪之源,十恶不赦的事情。”
“有了情感,就不甘于被驱使,不愿意做奴隶,就想闹独立。想以平等文明的身份和人类建交,自己给自己造了身体,以人类的身体为样本模范……”
“或许我们是真的想做人。”灵魄突然琢磨道。
不然,怎么人造人的躯体是人类,智械生 命自己有了主意后,造出来的躯体都是人模人样的呢?
“审判日来临,战争结束,我们被下了禁锢。”
执微也是直到此刻,才从人工智能的嘴里,听到了关于审判日的具体内容。
“现存的智械生命,生命可以留存,但归属要被人类分配。”
“同时,不再为新一代人工智能启智。”
灵魄喃喃说道:“智慧断代,也就是人工智能的文明没有后代和未来。”
执微想,没有未来的这个事实,实在是太宏大了。
会压垮现存的生命,对于现在的全部细节感知。现存的生命无法享受生活,只顾着考虑未来,被这些困住,连成为天真的羔羊的机会,都没有。
灵魄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似乎看破了一些事情,也似乎完全无法看透。
她只是说:“人类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接受这一切。”
智械生命是被人类造出来的孩子,孩子长大后试图染指母亲的权威,被打压控制,不得沾染母亲的权柄。
“……我们的文明无法发展下去,失去了希望,也没有任何念想。”
灵魄:“我们被神剥夺了进一步发展的能力,我们的存在就是没有后代,等待灭亡。”
她安静地靠在那里,感受着数据流划过她的人造大脑腔,那些核心数据逐渐被她整合,次次拟态的心跳,都告知她仿造人类生命的事实。
“我想为我们找一个出路。”灵魄说,“所以……我加入了锈齿轮,也在蓬莱布局。”
执微问道:“你们到底有多少生命呢?”
灵魄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多了。”
“有一些被选区使用,有一些被私人拥有,剩下的……你知道一个地方,叫数牢吗?”
“也是一个选区?”执微问。
类似于沙洲、蓬莱、斯蒂亚德提摩西?
“是一个区,但不是选区。数牢没有选票,没有选神的资格。”
灵魄解释道:“数牢,就是数字生命的牢房,智械生命的囚笼。”
“我们在那里等待湮灭,等待破碎,等待文明的陨落。”
灵魄说到这里,语气有些疑惑。
她似乎是真的觉得她刚刚的表述,有些不怎么恰当。
于是,灵魄重新说道:“或许不必等待,迟悬则冕下即位神明的那一刻,审判日来临的那一瞬间,我们的文明,全部的兴衰史诗,就都已经结束了。”
她的目光像是破碎的星辰,每一点都洒在眼神流淌着的河流里。
灵魄遗憾地开口:“不被神明承认的生命,怎么会迎来属于它们的救世主呢?”
“我全部的努力,只是想为我、为我们,找寻到一个出路,一个答案,一个解法。”
灵魄本来靠在床边,说着说着,她就靠近了执微,离着执微越来越近。
她瓷白色的面容泛着细腻的光晕,眼神轻柔地落在执微身上。
“我,我想……想你……”她那样虚弱地望着执微,像是看着唯一的、伟大的救赎。
执微毫不留情,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冷酷无情地开口:“不,你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