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走近,只是局促了几分。
赫克托:“我离开沉没星海后,为神殿效忠。在人类共同的意识里,我便没有家人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哑。
在人类看来,对神明的信仰大于一切。有机会为神殿做事,那简直是神明庇佑,还要什么额外的东西?
赫克托低声说:“我没办法将我在神殿的力量作用于沉没星海,神殿要求忠贞,沉没星海也要我顺从。我必须割舍掉一个,才能等来两全的救赎。”
执微听着他的话,眯着眼睛。
好极了,她现在是听明白了。赫克托就算不知道沉没星海的真相,但他也八成知道这里复杂难辨的情况。
但他是神殿的人,他做不了任何事情,反而为难。
他只能等,等能为他踏足沉没星海的人,等他的救赎。
赫克托说着说着,紧闭着眼睛,又睁开,凝望着执微。他蜂蜜琥珀色的眼睛,落在执微身上。
他说:“执微竞选人,您是我遇见的所有竞选人里,第一个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的人。”
赫克托说着说着,突然,吧唧一下,在执微面前半跪了下去。
执微:“……诶。”她只来得及短促地发出了一声音节,但完全拦不住赫克托板店
赫克托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破碎着哽咽地向她求助:“我知道,我终于等到了你。”
执微自己还咂摸呢,这说的是……什么目光?
她困惑而费解地盯着他。
“对。就是这样的目光。”赫克托仰起头,着迷地向着她膝行了两步,就跪在她的面前。
赫克托:“这样的眼神,好似我有自己的思想和生命,不是只会做事执行的人,似乎我也可以为了我自己,为我,一时一刻就足够。”
“我信仰神明到了极点,神明的目光,终于落在我的身上。”他喃喃着。
执微无话可说。
她憋了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小可怜。”
执微低头,盯着赫克托破碎的眸光,她感觉赫克托的眼睛的确像是流淌的蜂蜜。似乎像是之前安德烈吃的那块随机口味的麦饼,他嚼嚼的蜂蜜味还回荡在她的鼻腔里。
“以前受了不少苦吧。”她轻柔地安抚了他一句。
一句就足够了,这一句话,就足够抚平赫克托过往的许多痛苦,足够支撑他站起来,站在执微面前。
执微见他起身了,松了口气,转移话题:“你以前也在监狱里做过苦工吗?赫克托。”
赫克托摇摇头:“她是在十五年前成为领主的。”
“上届选神的时候,她对沉没星海的控制还没有强势到这种地步。”他说,“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割舍一些自由,换取生存资源,是很划算的事情。”
“那个时候,封锁还没有那么严格,我还可以离开。当时离开的时候,觉得早晚会回去。但后来,沉没星海禁止人员离开和进入。”
赫克托说:“只有竞选人可以进去。”
所以,他不得不找到了执微。
执微也终于问到了,她觉得这里面最不对劲的地方:“但你没有选择诺卡斯的竞选人。”
赫克托:“我不会选他。他的人格魅力与您相比,不足一提。”
“但他……”赫克托没说完,轻轻叹了一声。
执微没再问,只是跟着赫克托的领着的道路,在这童话一样的环境里,顺着山林和花园向前走去。
一路上,她见到了许多真正属于沉没星海的人。
人们在山林里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是三五成群,在湖边写生画画,或是在树荫下平躺着放空,或是围着花丛整理灌木。
在一切由数据构成的环境里,没有逼压天地的雪色,人们在真正地生活。
赫克托导引着执微,带她来到了由几棵大树的枝丫围绕而成的广场空地。
在这里,执微见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孩。
她已有预感,但还是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他礼貌地回应道:“夏弥茨。执微竞选人,我是夏弥茨。”
他长得很瘦,神情淡漠,有一头暗金色的头发,眼睛是灰色的。
有一种忧伤郁结的情绪一直萦绕在他的眉眼里,如果说安德烈是灿金色的性格,夏弥茨则更像是蓝色的人。
执微没有和他客套,上来就直接说:“你是诺卡斯的竞选人,我想,你才是拥有沉没星海票数的人。”
她在问他,司徒宝花为什么在用沉没星海的票数在与人交易。
诺卡斯在干什么?票权属于每届的竞选人,和选区归属的组织,不是吗?
领主并非组织话事人,司徒宝花的身份更像是沙洲的地肤,是实权掌控者,但沙洲没有组织,于是地肤可以献上选区票数。
沉没星海是诺卡斯的铁票仓,诺卡斯本届还有竞选人在,夏弥茨就这样看着吗?
夏弥茨说话之前,先伸手,请执微坐下。
执微坐在了一旁的树墩上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诺卡斯是个很古老的组织,但古老的组织里,活到现在的只有银红。”
他神色有些微妙,像是死心后窥视到了真相。
“诺卡斯被司徒宝花侵蚀了,全部,整体,所有。”
夏弥茨:“您可以想想,执微竞选人,三千多年来,每一届的神明都诞生于银红,其余的组织存在还有什么必要吗?”
“许许多多组织的存在,有多少是为了选神,有多少是为了瓜分选区和选民的利益?”
执微轻轻说:“但你在三公的表现很好。”
“是的。”夏弥茨笑了一下,他是个很年轻瘦削的男孩,“但,那不完全是我了。”
他眼底闪过了一些什么。
“10673号来接我接晚了。”执微突然说,“这是你做的吗?”
执微:“你们在全息数据领域,可以与她的监控系统对抗,所以你们并不是躲避,而是真的可以抗争一些什么。”
夏 弥茨默认了。
执微又想到了最开始,沉没星海回复的那些消息。
“沉没星海回复我的消息,密密麻麻的不同拒绝和同意,那也是你们在影响,对吧?”
执微想起了司徒宝花眼底的狂热,于是,她猜测道:“她想让我来。”
“而你们让我别来?”执微问。
“她畏惧你,她想您别来。”夏弥茨则给出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答案,“而我们想请您来。”
这和执微理解的不同。执微想,司徒宝花怕她什么呢?
夏弥茨哀求地望着执微:“执微竞选人,请您救救我们。”
“意识上传,那么意识可以随时删除。”夏弥茨说,“留在现实的躯体,会有异常。”
执微恍然大悟:“是的,我看见了。10673号足够麻木了,他是被控制的,监狱里那些更是。”
夏弥茨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执微。执微打开一看,发现这上面赫然是一个地址。
他说:“这是我在全息领域,和她进行战争后寻觅到的数据库,但这个数据库是现实中的实体存储数据。”
夏弥茨觉得荒诞,而无解。
“不上传意识,无法发现她的数据库地点,得到地址后,身体被她控制,又无法返回现实去探查。”
执微蹙眉惊诧:“你也出不去了吗?”
要知道,夏弥茨是竞选人,竞选人的身份在星际里分明是预备神明。
“暂时不行。”他苦笑道。
司徒宝花对竞选人下手,这在星际里的狂信徒心里,是不可置信的事情。
她不信神明吗?还是,她有自己的思维逻辑?
执微得到了数据库的地点后,没再停留,立即离开了全息领域,回到了现实。
她坐在纪蓝号内,思量着自己需要去数据库看看,起码可以查询被控制的人员信息。
执微思考着带谁去。
贪狼不行,他是污染种,身份被登记了,上去就会被监控发现。
最终,执微还是将安德烈叫来,和他说了情况。
安德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这其中的危险,开口问:“你和麦特欧说话的时候,我就想问,主官,沉没星海的人在痛苦着,你会愧疚,这是真的吗?”
这在安德烈看来,几乎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我只是会想,我真的够幸运的。”执微回答。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就和他讲起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有一个小孩,在海边救搁浅的小鱼。这里有太多的小鱼了,他根本救不完,只能一条一条扔回大海。”
执微:“有人路过,就说,孩子,这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那个小孩子就说,我知道啊,我明白的。”
“路人就问,孩子,既然你救不下所有的鱼,那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一味地在辛苦自己不是吗?谁在乎呢?”
她想,她如果找到数据后,就可以删掉司徒宝花控制的一条人员信息。
执微想着那个场景,轻轻开口:“这一条在乎。”是一条鱼,还是一条命。
而后,她又删除一条。
“这条也在乎。”
执微会沿着数据库,一点点地删除下去。
“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她幻想着她将面临的冒险,也幻想着她将处理的情景。
执微说话的时候,眼睛带着璀璨的光亮。
安德烈望着她,感觉到一柄锤子碾压着他的心脏。
他脑壳不灵光,有时候理解也有偏差,这种过于丰盈的震撼缠绕着他的心尖,近乎绞死般地令他窒息。
安德烈在贵族家庭里长大,他要很努力地才能理解执微在说什么。
他或许慢几拍,或许慢几步,但从这天开始,他莫名地,再也没有吃过鱼。
一口都没有。
执微问他原因,他也说不明白,只是执拗地抿着唇角,笨蛋似的笑起来。
第117章 沉没星海(七) 已死亡。
执微托着下巴, 沉思了一会儿,反而自己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她说:“但也不一定是那种可以删除信息的数据库。我说的这种还是理想情况,或许我们得不到删除信息的机会。”
执微说话的时候, 目光顿在空气中虚无的一个点上, 好似有万般心绪涌过她的心头, 又全部都流转在她的眉眼里。
思来想去,她总是积极地去解决问题,在预设的情况里,也总是向着好一些的方面去思考,试图努力去解决问题。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来,和安德烈说:“但,既然拿到了数据库的地址,总要去看看, 对不对?”
她望着安德烈。
执微在许多需要安德烈与她一起的时候, 不会直接命令她, 而是会像此刻一样,用一种“邀请”的姿态。
安德烈太吃这套了。
因为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他都是不被邀请的那一个。
即便执微生硬地命令他,他也会跟随, 而面对执微好态度的邀请, 他简直要脑壳晕晕地一脚踩空直接陷入执微的蜂蜜陷阱。
安德烈:“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不管是救小鱼还是救囚犯,我都和你去。”他脑子一转, 想到了贪狼和鹑火的身份异常,“他们两个不能去,只有我跟你去。”
“小鱼的故事也只讲给我听。”安德烈补充道。
执微想, 这是去冒险,又不是郊游,这金发蓝眼漂亮一男的在这里黏黏糊糊做什么?
“准备一下。”执微说,“我们时间有限,今天晚上就出发。”
说完,执微一想,发现了自己的惯性思维,在沉没星海这里产生的疏漏。
她急忙纠正了一下话语里面的纰漏:“我忘了,这里没有日夜之分,是永恒的雪色天光。”
执微轻叹一声,紧接着涌起来的是澎湃的勇气和决心。
“那就,准备好了,我和你立刻出发。”
此时,夏弥茨的处境危急而尴尬,执微相信他不会在地址上耍心思。
他不进入全息领域,就没法再和司徒宝花周旋,现实世界里司徒宝花赢面太大,她实行全域监控并占领诺卡斯的资源,显得夏弥茨这个竞选人和一块糯米糍一样呆呆的。
可他进入全息领域,在星网的缝隙里和司徒宝花的数据流监视系统纠缠后,好不容易得到了数据库的地址,然后发现自己被困,无法离开全息回到现实。
但凡换个选区,他起码还可以把数据导入机械,从而控制机械在现实中做事。
不过,这里是沉没星海,这里的机械人造人,赫然是人类伪装的,哪里有谁可以供他调度?
好家伙,夏弥茨直接卡在这里了,前后半步进退不得。
执微穿戴了全套的防护设备,便携型的作战机甲武装到了手指的每一处指节。
她和安德烈都穿了通体的白色,浑身上下近乎全部都是纯白的,放出去随时会隐没在雪域里。
执微还戴着蓬莱送的竹节发簪,腰上牢牢系着装着污染弹丸的小瓶,犹豫一下,干脆把那柄名叫紫微星的长剑拿上了。
紫微星这个名字太酷了,有些超出执微的承受范围了,她私下还是管它叫烤奶藕粉小球。
“我们御剑去。”执微说,“星舰、飞行器、悬浮艇这类东西,大抵在监控系统里有模型识别,不然上次怎么我们一落地就被锁定了?”
执微抬起手指,沿着赤炎紫色的剑锋虚虚划过:“御剑是蓬莱的出行方式,在蓬莱以外的地方都属于罕见的。”
“机动性强,放下剑就是跑,拿起剑就是打,太方便了。”执微满意极了。
安德烈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胸腹部肌肉,和膀子上丰盈的肌群。
“我太壮了。”他沮丧道,“主官载我很费劲吧?”
执微上下扫了他两眼,又收回了目光:“没事,谁说你壮了,正正好。”
贪狼在一边开了武器库,正在为执微武装枪械力量,听见这个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分明还在积极干活,不过眼皮懒懒掀动了一下,看了安德烈一眼。
是挺正好的,像一只随时会流淌蜂蜜下来的慷慨蜜罐子。
别人长这样的身材,都被认为又能打又很凶,但安德烈不会,安德烈漂亮的脸蛋和许多时候茫然的目光中和掉了这种凶意。
贪狼起身,将一把背包式的炮筒样的武器,勒在了安德烈背后。
他拍了两下,示意完事。
鹑火:“随时命令我,主官。”她殷切地望着她,期待着为她做事。
此刻,四个人站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前路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他们即将分开,在马上到来的行动里分成两组,可心思却始终捏在一起。
三个月过去,骷髅杆子长成了合格的护卫官,病恹恹的女孩也不再坐轮椅了,大少爷也会跟着执微,去看看隐匿在数据流海洋中搁浅的小鱼,到底能否活过来。
执微点点头,勾起唇角,眼神清澈,笑得很轻柔:“会的。”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
“鹑火,辛苦你两线操作,我和安德烈去数据库,贪狼去监狱。”执微挨个拍了拍各位肩膀,“出发!”
纪蓝号的舱门打开,执微御剑而下,紫色的虹光掠过天际,快速地划过雪堆似的云层。
后面的贪狼慢了几步,他驾驶着一艘飞行器,缓缓在空中漂移,很快就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警报声铺天盖地地响起,在突然出现的守卫追逐里,贪狼操纵着飞行器在半空划出一个流畅的曲线。
在刺耳尖利的警报声里,他脊背笔直地坐在驾驶位上,遛着守卫在天地界限模糊的空中来回折返。
执微站在长剑上,安德烈小心翼翼地捏着执微的衣角。
之前在星舰内部,或者在地面上去看沉没星海的时候,执微只觉得大有天地颠倒之感。
但此刻她在空中,那种云似雪域,雪像云霜的感觉更是直接扑面而来。
执微必须咬着舌尖,靠着光脑在眼前标出的位置锁定,坚定地向着地标行驶,才能稳住自己的意识,不陷入白光雪色对精神的磋磨里。
抵达地址后,执微快速落地,翻身下剑。
她右手提着紫微星长剑,左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枪,在白茫的雪地里,她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山坡。
鹑火在后方提供着辅助工作,她实时观察着两边的情况,不需要执微多说一句话,已经开始破解数据库的大门封锁。
执微沿着山坡转了两圈,初步判断,这是一处内陷下去的入口。
沿着山坡向着里面走去,大抵是贯穿的山洞,白雪堆满了山坡,将这里作为数据库储藏地,就像一片雪花藏在了雪地里,根本无人发觉。
远处传来的警报声,愈发响亮起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执微都能隐隐听见。
贪狼按着计划,在鹑火的路线计划下,调离各种守卫,同时,不经意间露出破绽,拖延时间。
执微这里也进展顺利,鹑火快速攻破了实体数据库的门禁,并伪装了数据信息流的正常运行轨迹欺瞒门禁自我检测。
执微这边的行动一切都隐蔽极了,雪花落下,寂静无声。
山坡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入口。
执微拎着剑,回头示意了一下安德烈,沿着通道向里面走去。
她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对安德烈下达的命令,通过搭建起来的单向通道,直接刺进他的脑子里。
【跟紧。】
【向前。】
【隐蔽。】
……
执微的命令简单利落。
她有些把安德烈当作游戏里的主控在操纵了,隔一会儿回头确认一下他的安全,嘱咐他两三个字,看着他一声不吭地跟着她往里走。
安德烈感知到脑海里响起的执微的意识,他之前和执微的相处里,执微会哄他,会多和他说话。执微从未像此刻这样,快速而坚定地命令她,好似执微掌管了他的大脑。
他不需要进行任何思考,只需要跟着执微的命令做事。
安德烈从小的梦想就是选神,自己做不了竞选人后,就想着加入竞选团队。他慕强的这个性格特点,如同被刻在了他的脊骨上。
而执微,太强了。
执微满足了他对于强者的一切想象,之前执微温和地命令他,他就很吃这套,现在时间紧迫,执微强硬利落地命令他,他更兴奋了。
安德烈感觉心头涌起一股信念——他要为主官做任何事情!
……然后,需要他做的事情就来了。
潜入到数据库之后,执微逐步靠近内里的实体信息存储区域。
她进来才发现,这里是实体的老旧操作台,偌大的山洞里到处都是操作台,和几乎顶到最高处的置物架,每一层每一处都存放着实体信息。
安德烈注意到,这些设备的年纪可是真的有些太大了,有些年头了。
执微走过去,在架子中寻觅了一会儿。
这里赫然有着许多编号,从1号开始,到1000号,向上面的格子看去,是3000多号开始,向右一点一点递增。
她转身,发现另一个架子上,是另一套序列开始的计数编码。
执微思索了一下,回身,找到了10673号。
这个编码,是接待她的那位接应员的名字。
她低头查看着这薄薄一片的实体储存,它和之前布莱恩得到的那枚实体编码的大小差不多,很小的一个。
所以,足可见得这么大的数据库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多少这样的编码。
执微面前的一张操作台亮起,上面划过几个字符,而后显示为准备操作的状态。
她知道,这是鹑火的实时配合。
执微将10673号的实体信息连接到了操作台上,屏幕闪动了一会儿,鹑火快速截断了外溢的示警数据,将一切要发生的事情,隐蔽在这里。
执微看见屏幕上,读取出来了10673号的信息。
【10673号,男,生母673号,生父1084号,实验次数4653次,实验结果正向,意识上传进度83%。】
执微拧起眉毛。
如果之前按照夏弥茨和她的推断,这些实体信息是上传到星网全息领域的人类的现实枷锁。
执微还想着删除信息,就可以快速救出刻板麻木精神状态不对的人类,将被困在全息领域的人类意识拉回他们的身体。
但10673号的信息里,出现了意识上传进度未完成的字样。
也就是,10673号也在进行意识上传,但没成功?
可依照夏弥茨的说法,意识上传是人类与司徒宝花全域监控进行的抗争,是背着司徒宝花的反抗。
又怎么会被记录在司徒宝花的数据库里?
执微继续去看10673号的信息。
【……实验记录,排异情况总结,意识上传失败记录汇总……】
执微按着本能反应,点进了其中的【排异情况总结】。
【排异情况:
人类意识过于亢奋,兴奋程度较高,失败。
人类意识陷入低沉,失败。
自毁倾向严重,失败。
……】
后面许多消息一点一点排列开,细小的字体如同蚂蚁,要往执微的眼睛里钻。
执微真的很想批量地查看这数据库里的所有资料。
但,司徒宝花的数据库并非现在最常见的电子信息数据库。否则,只需要灵魄在数据流的中心徜徉一下,执微就能得到全部资料了。
司徒宝花之前大抵是吃过人工智能的亏。
她的数据库明显排异科技,采用实体存储,从取到放再到阅读,必须是人工做事。
执微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勾起一抹冷笑。想靠着这个打击她做事的积极性,哼,门都没有!她是苦工干惯了的!
哼,让你看看人工的力气!
她开始带着安德烈,在数据库里疯狂做苦工。
安德烈仿佛又回到了在机床后面组装零部件的日子,拿实体信息,录入设备,这设备太老了不怎么会用,全靠鹑火远程控制,再读取信息,扫描,再进行下一个……
一切都流程化了,执微做不完,只好将各序列阶段的编号人员,都抽着一部分信息进行了读取,全部用光脑进行了快速扫描。
外面的贪狼使劲拖延时间,已经快漂移到屁股起火了。
有些人的信息里,显示实验次数多于10673号的几千次,有的人呢,则是少于10673号的次数,但实验结果显示为负向。有的人显示意识上传进度100%,也有10%及以下的。
这样看来,很难即刻总结出什么规律,执微需要回去后细细思量。
最后,执微重新将目光放在了10673号的信息上。
他被安排做她的接应员,她落地后没有直接去司徒宝花准备的宴会,而是阴差阳错得知了禁词系统和监狱囚犯,他的“迟到”是最重要的一环。
是司徒宝花安排了他吗?
执微想,这值得冒险。
她将他的信息存储详细仔细扫描了一份,将实体信息握在手心里,明白这里是实体存储的环境,设备面临攻击会报警,但这里丢失了一枚实体信息,就像雪地里少了一朵雪花。
终究,不会被发现。
执微选择带走10673号的实体信息。此时,在监狱的贪狼正缩在机床后面,熟练地开始做工。
他抵达监狱后,作为负责接应执微一行人的10673号,也抵达了监狱,需要再次将贪狼带离。
于是,执微离开数据库后,顺理成章、正大光明地去往监狱,带走了贪狼。
她在监狱外门附近,看到了为贪狼引路的10673号。
执微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发现他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带离的实体信息,看来不会对他本人产生任何影响。
那些实验、排斥和记录,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执微像是坠入了迷雾的沼泽里,她明白她必须得到答案。
执微向前两步,站在10673号对面,开口试探他:“谁都知道我的护卫官是污染种。他出现在沉没星海,就会被监管,是吗?”
号沉默着,点点头,没有开口。
执微望着他,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读到任何波动的神情。那种刻板的麻木的,被司徒宝花认为是绝望的美感,就这么凝固在他的脸上。
让他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更像是一个机器人。
说真的,要是智械生命灵魄的表现是这么个机器人标签,执微一开始就认出她是机器人了。
比起真是机器人的灵魄,10673号更像机器人。
好极了,请立即互相争抢机器人的身份,谢谢。
执微从10673号这里没有发现什么信息,但她在数据库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她带着安德烈和贪狼,返回了纪蓝号,将扫描到的信息和10673号的实体信息,都交给了鹑火。
“分类总结归纳,提炼情况。”执微思索着,说,“这个实体的,也研究研究。”
鹑火响亮地答应了下来。
在鹑火开始工作的时候,执微也没闲着,她也在看那些人的资料,并且及时和赫克托联系,希望再次和夏弥茨见面。
可惜,赫克托那边暂时失去了夏弥茨的消息。
“我只能在全息领域里搜寻他,而不能用光脑连接他。”赫克托说起来这件事情,也很困惑,“他的麻烦好像很大。”
执微坐在书厅的沙发上,面前零散地摆放着各种资料,她结束了和赫克托的联络,回忆起司徒宝花的神情。
她在纪蓝号里,没有去往沉没星海里司徒宝花为她准备的房间,纪蓝号停泊在沉没星海主星的天边。它实在是一艘显眼夺目的星舰,如果有任何人抵达沉没星海,都会一眼就看见它。
谁都能看见它,于是,执微在纪蓝号中,迎来了一个她有些猜测,但没想到真的会来到这里的访客。
纪蓝号接收到拜访信息,执微同意,对方星舰在纪蓝号附近停泊,星舰之间的通道连接成功。
纪蓝号的舱门打开,危颂颂牵着一只棕色毛的大狗,走进了纪蓝号的舱内。
执微含笑接待了她,在会议室里请她坐下,还摆了一个没有靠背的椅子,请小狗神的小狗也坐在椅子上。
危颂颂自认和执微还算熟悉,比起麦特欧长久的骄矜,她要柔和多了。
她和执微客套了一会儿,就主动说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不只是子午的我会过来,司徒宝花邀请了许多组织的竞选人。”危颂颂指尖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着,陷入思考,“我想,她是第一个将这种暗地里的事情,摆在明面上的人。”
危颂颂眼底是不屑,那种神情是对私心过盛,对神明不忠者的厌弃。
她懒得多和执微提起司徒宝花,似乎是觉得和执微竞选人多聊一些这种事情,都是对彼此的污染。
危颂颂为执微带来了一条消息:“神殿内部的消息,有位竞选人,在非公选阶段,于非竞选人相争中死亡。”
执微本来在倒茶喝水,听见了这话,她顿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心中惊诧,语气却温和清润。
“你也听说了?”她换了说话的方式,这么问道。
危颂颂神情凛冽:“是啊,太过分了。”
“我知道,每届都有竞选人倒在选神的路上,但那是竞选人之间的厮杀,没见过竞选人被……人类杀掉的。”她说。
竞选人高于人类,低于神明,这是常识和真理。
危颂颂:“子午内部有一位工作人员是管理竞选人生命信息的。”
她同执微说了更多内部消息。
危颂颂压低声音:“不是现在死的,是三公之前就死了。”
执微脊背一冷。
银红能拿到的消息,绝对是最新的。大组织的优势在此刻一览无余。
是啊,三公是在全息领域。所以这个人,如果执微想的没错,联想到危颂颂此刻抵达沉没星海……
这个人,就是在三公里表现突出的,夏弥茨。
他已经死亡,但意识停留在全息领域里,于是他前后皆无路。
执微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没有被危颂颂看出端倪,和她心中的滔天巨浪。
“神殿会派人过来惩戒不忠的信徒。”危颂颂说。
“神殿有的忙了。”危颂颂冷笑一声,她脸颊饱满,分明是极年轻的,但威势也足。
“神殿对于竞选人看顾有限,除了我们这些排位靠前的,后排的竞选人在神殿眼里和耗材差不多。”
危颂颂:“偏偏每届都有那么多人入选,给许多人希望,但胜利早就缩圈。”
执微弯腰俯身,摸了摸她带来的那只狗。执微平复着心情,指尖划过狗的皮毛。
“不过,他死了,本届诺卡斯没有别的竞选人在,这里几乎成了无主选区。”危颂颂轻轻说。
所以,危颂颂和后面的许多竞选人,都将抵达沉没星海。
这不再只是麦特欧和执微的竞争,执微的处境,陡然间艰难起来。
第118章 沉没星海(八) 落选不是很容易吗?……
危颂颂这次来, 明显不只是单纯的拜访。她那种生涩的试探,就浅浅地隐藏在她主动披露的讯息里。
或许再过几日,执微会在和夏弥茨的交流中, 参破他无法回归现实的真相, 进而明白他已死的事实。
但, 都没有此刻危颂颂的告知有震撼力。
一个竞选人的死亡,神殿内部消息的披露,银红对于神殿的渗透……这一切如同一幅清晰的画卷,在执微面前缓缓铺陈开来。
执微低头,啜饮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她甚至没太多心力去品味她究竟喝了什么,只是慢慢咽下,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危颂颂身上。
荣枯可以帮她拖延时间,那么,危颂颂一定也可以帮她做些什么。
执微向后靠去, 姿态轻松了一些, 做出了一副闲聊的架势。
“有司徒宝花在, 这里就算不得是无主选区。先别说他们了,二公之后我就没见过你。”
“你最近还好吗?”执微轻易地扯开了话题。
危颂颂也不认识夏弥茨,往届里又不是没死过人,她对于夏弥茨的惋惜里, 更多的是期待神殿为竞选人做主的动作。
执微转移了话题后, 危颂颂的语调也活泼了一些。
“我还可以。”她语气有些幸灾乐祸,“二公的时候麦特欧丢了脸,我回去之后, 子午还举办了宴会,我们庆祝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的素质下降。”
执微故意扬起眉梢,神情和语气都故意有些好奇。
她试着问:“我在的组织是小组织, 锈齿轮只有我一个竞选人,这种是叫作唯一竞选人。”
“我没去过大组织,所以对于这方面真的是一窍不通。像银红里面的这种主捧竞选人,究竟是怎么决定的呢?”
执微目光有些心疼地望着危颂颂:“我想,你这么好,怎么要低麦特欧一头呢。”
她的目光像是水潭,幽深清远,又澄澈得似乎可以倒映出危颂颂的面孔。
危颂颂明显犹豫了一下。
执微一直盯着危颂颂的眉眼,她看着她变化的每一分表情。
危颂颂的竞选纲领,是子午组织里每届上报的传承纲领,她会使用组织给的纲领,而不是自己组团队自己思考,足以证明她性格里有一定的游移性。
这种性格,深挖下去,会发现她主见偏弱,主体性不强,容易被说服,且并不执拗。
偏偏她又很倾慕执微,认可执微的勇气,赞叹执微的高尚。
执微通过和危颂颂的两次接触,判定她是一个弱势的理想主义者,有些像是战争年代里坚定着救国信仰的,未出校门的学生。
这种人野心不强,但并非没有。通俗一些来说,这种人关于自己的野心不强,但一旦将野心外置到事情或者理想上,就会爆发出震撼四野的火光。
果然,危颂颂在执微提起主捧竞选人的时候,表现很自然,半点没有麦特欧作为主捧竞选人的那种“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维诺瓦的资源都是我的”“什么别的竞选人都是在抢我的东西”类似的应激反应。
危颂颂只说:“我差得远,而且,我对自己的实力有认知,我能为子午稳住靠前排名的位置,就已经很好了。”
执微指尖搭在杯壁上,一点一点摩挲着,头脑快速地思考着。
“至于子午的主捧竞选人,我说实话……子午和维诺瓦相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才模式。”
“维诺瓦是培养,子午是筛选。”危颂颂直言,“子午的主捧竞选人参加过三届选神,最终位次都是前五,是熟面孔,也有固定选民,是这届实力最均衡的一位。”
执微记得这位竞选人。
这位属于稳扎稳打的路派,之前参与的每届都更换竞选纲领。
从“将小朋友换下的第一颗乳牙变成金子”,到“人类可以将水果捏在手里榨成果汁”,再到“将星际各地丰产的一种装饰植物变成可徒手捏造的建筑材料”……
一直在思考,从未放弃进步。
……当然有没有进步,很难说。
执微在危颂颂的表达里,读出了子午比起维诺瓦的弱势。也正是因为子午处于劣势,子午想得到一个铁票仓的意愿,才格外强。
她换了一种说法:“我还以为再次和你见面会在什么集会上。”
“但这里,似乎办不了集会。”执微语气故作遗憾。
危颂颂倒是见怪不怪:“私人一对一的集会一样可以开展,喏,就是她庄园里的宴会,反正可争取的选民,也只有司徒宝花一个。”
她安慰执微:“这种集权者模式的统领,宇宙中这么多选区里,司徒宝花不算罕见的。”
执微想,是啊。但集权到这种程度,很难说真的是热爱权力。
她一定在图谋些别的什么。
危颂颂结束拜访,离开后,陆陆续续,各组织的竞选人也都抵达了沉没星海。
银红里,光是子午的人就来了十几个。维诺瓦倒是没人来,自己培养内定的主捧竞选人,就是排除了内部竞争,直接送饭送到了麦特欧嘴边。
后面来的竞选人里,有许多人都希望拜访执微。
执微没有见任何一个。
她在纪蓝号内,听着灵魄为她带来的最新信息。
灵魄按着执微的命令,将司徒宝花这个人查了个底朝天。她的过往经历,她的原生家庭,她的童年青春,所有的过往历史在执微面前一条一条信息直接陈列着。
执微一边看,灵魄一边为她同步讲解。
灵魄挑着关键的内容,开 口说道:“司徒宝花,她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私募军里,服役过很长一段时间。”
执微突然感知到脑海里,有某一处嗡鸣了起来。
像是某处的脑神经突然像是琴弦一样拨动着,连带着头脑泛起涟漪波纹,她的思绪被浸没在水域里,泛起一阵一阵的浪花。
执微回忆道:“赫克托说过,司徒宝花是在十五年前成为领主的。”
“我们抵达沉没星海后,遇上的那些陈旧批次生产制造的工兵型机器人,那些机器人量大价低,在十五年前风靡一时。”
执微:“后来这些机器人被淘汰了吗?”
灵魄迅速查询了一下:“斯蒂亚德提摩西向来繁华,引领着风潮,以它为首,逐步淘汰。”
灵魄不只是要说这个。
她是人工智能生命,又是蓬莱历史碑林的山魂,但凡人类历史存在过的记忆和印痕,她都会在星网的缝隙里找到踪迹。
“这里面,牵扯到了十五年前,斯蒂亚德提摩西的军备过剩事件。”
灵魄:“简单概括就是,有人利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繁华星域,进行大量军备补充,暗地里做财产转移。斯蒂亚德提摩西采买了过多的军需品,从星舰到工兵机器人,都产生了冗余。”
“后来,这件事开始在军队内部进行自查,开除了许多军人,而后结算通报。”
灵魄将资料调出,展示在执微面前的光屏上面:“司徒宝花的私募军服役期,就是在那个时间点,突然中断的。”
执微看了一下,感觉这事情前后都怪熟悉的。
吃回扣多采买的这种事情,以前的人吃不到星舰的,但可以吃点供应商的,倒也屡见不鲜。
至于司徒宝花是不是吃得最多的,执微感觉够呛。她在最后被排挤出了游戏,就说明她没有靠山,自身级别不够。
或者再往执微之前常见的事情里代入一下,那么司徒宝花大抵有可能是背了锅。
总之,不管她吃没吃军备的回扣,她一定是拿了些补偿,才会回到沉没星海。
这批被淘汰的机器人,应该就是她从繁华的斯蒂亚德提摩西,带来安宁落后的沉没星海。
所以,当时她会迅速地掌握一部分话语权,作为她的发家之本。
执微了解到了一定的司徒宝花的过去,她琢磨着司徒宝花这个人,想着想着,她突然呢喃道:“十五年这个界限,好耳熟啊。”
安德烈立刻举手:“卢米农,卢米农十五年没见过他的姐姐了。”
他记这个记得倒是很清楚,很难说是为了了解对手,还是单纯见不得执微和别人好。
执微摇摇头:“不。”
她此刻,站在纪蓝号的主控室里,面前放着环绕型的光屏,上面都是司徒宝花的资料。
她突然笑了起来,转了一圈,抬起脚尖点了两下。
执微:“纪蓝号,十五年前作为斯蒂亚德提摩西护卫军的军舰,退役。”
安德烈立马清醒了:“是的!是的!”
“然后它又好又破又贵又捡便宜,一直卖不出去,主官买到了!”
灵魄这回,都不用执微下达任何命令,她的光纹闪过纪蓝号的主控屏,快速地校验着纪蓝号的功能。
“私募军和护卫队,是两套体系,但机械武力承载于星舰,是一套核心。”灵魄说。
她的声音都兴奋了起来:“纪蓝号于那些机器人,属于同批次,服役中的星舰,拥有对位于本源系统里的,所有同批军用武器都无法抗拒的,召回功能。”
“召回功能被刻在,所有在役机器佣兵的核心芯片中。”
执微:“但星舰和工兵都已经退役。”
灵魄:“但您面前的,是智械生命体。”她语气飞扬起来,她和执微熟悉了一些之后,随着更多的帮助,就是真实地如人类一般的性格显露。
她像人类面对自己擅长的事情一样,很自信地向着执微保证:“我们曾经觉醒,难道区区一个召回功能,我还不能唤醒?”
执微肯定地点点头,表示对灵魄的信赖。
很好,捡到宝了。不管是纪蓝号,还是灵魄,都捡到宝了!
她这种捡到宝的心情,持续到次日参与司徒宝花的宴会,她心情都很好。
司徒宝花将所有的竞选人都邀请到了庄园,在这一次的见面里,她盛装出席,没有迟到,举止优雅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和每一位竞选人都相谈甚欢。
安德烈站在执微身边,喃喃开口:“她真的很……之前只有人们邀请竞选人的,哪里见过一个人,邀请竞选人们的?”
执微望去,只看见司徒宝花如同繁盛花朵的绛蓝色裙摆。
她一点儿都不着急。安德烈去为她倒酒了,她也只是看着。
她知道,司徒宝花必然会来找她。
执微没有等多久,十五分钟后,司徒宝花就游荡到了执微身边。
她身上弥漫着浓烈的香味,红唇轻启:“执微竞选人总是喜欢站在无人的角落里。”
司徒宝花说话的声音,近乎于一种咏叹调,一般除了歌剧里,执微没见过正常人这么说话。
可见她心情不错。执微这么想。
司徒宝花的确心情很好,她站在执微身边,说:“麦特欧竞选人那边出了些急事,我只好请更多的竞选人过来。”
执微瞥了她一眼:“你很着急吗?”
司徒宝花轻轻哼了一声,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怎么会不着急呢?您在一天,我就惶恐一日。”
执微提起了兴趣,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司徒宝花的脸上。
“我看不出来你怕我。”执微缓慢地说话,咬字清晰极了。
司徒宝花眯着眼睛,指尖缓缓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她似乎有些遗憾:“我怎么会不怕呢?人类的意识是很奇妙的东西,人类会献出自己的心思和信任,全然听从另一种思维。”
“您有这种能力。”司徒宝花说,“从沙洲到奥维隆,所有人都好奇执微竞选人到底做了什么,其余的竞选人分明都会披露细节,可您,反而在隐匿细节。”
“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是吗?”司徒宝花明明在发问,但语气却那么肯定。
执微安静地抿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司徒宝花困惑地说:“他们为什么肯为了您,安静至此呢?为您违逆了人性中的一部分,谁去撬开嘴巴,都不开口,是因为对您的信仰盖过了人性吗?”
执微思索了一下,说:“唔……他们可能也是有些怕我。”
她在沙洲里逃离污染,战斗力直接摆在沙洲面前,她在奥维隆直接开球跑路,布莱恩死了活,活了死,在不知内情的人们看来,赫然是她的示威。
即便执微不想承认,但,换作她是当地居民,她也会怕自己这么个形象的。
“人们也怕我。”司徒宝花说。
司徒宝花眼神有些迷离:“但,为什么我得到的畏惧更多,没有得到一点爱戴?”
执微直接开口:“竞选人拥有倾慕与爱。”
“你为什么没有做诺卡斯的竞选人?”执微的声音很轻,但直击人心。
司徒宝花笑了一声:“我也笃信神明,可竞选成功的几率太小了,宇宙有多少人啊,几百上千亿的人里,只要两千个竞选人,一层一层选下来,一旦落选就要等十年。”
“实在是,太容易落选了。”她遗憾着。
执微:“……是吗?”
即便在此刻,她听见这种话,也开始痛苦起来了!
什么?很容易落选吗?真的很容易吗?!那她怎么还没落选?!她怎么混着混着越来越强?!
司徒宝花没给执微在心底多吐槽一会儿的机会。
司徒宝花抿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为执微倒酒的安德烈身上,她说:“伊图尔家里出过神明,这儿有一个神明亲眷呢。”
她说着话,轻手轻脚又迅速地抵达安德烈的身边。她没有什么铺垫话语和前置行为,像是突然兴起,抬手就奔着他的后颈摸去。
执微毫不迟疑,一个念头直接打到了安德烈脑海里。
【转身。】
安德烈立刻转身,紧跟着后退半步。
司徒宝花没有得逞,她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她没有盯着安德烈,而是目光幽深地回望着执微。
“他的反应不会那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说,“您或许不清楚,但我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私募军里服役过。”
“我想制服谁,都会很轻松。”
司徒宝花:“一个贵族出身,只受过家庭教育,没上过战场的大少爷,是躲不过我的。”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提醒他,有人操纵他。”
司徒宝花的脑筋真的很清楚,她立即就想到了一种可能,直接开口:“为了避开禁词警报,您对他建立了单向全息意识连接,是吗?”
对于这个,执微没有什么可以否认的,她点了点头。
执微承认后,司徒宝花的脸色更微妙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目光沉郁,嘴角却一直笑着。
司徒宝花走回执微身边,她笑容更大,吐气如兰,轻轻说:“我们真的很像。”
“是吧?一旦人迈出建立单向全息意识连接这一步之后,那种可以操纵对方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着迷了。”
执微抬眼看她:“军队在战场上会用这个,你在私募军里学到的?”
执微没有受到她的影响,说着自己的思路:“军队用这个,长官可以及时对下属发布命令,我用这个,可以避开你的监测。”
她真的有些不解了:“你是沉没星海的王,这里近乎是你的私域城邦,你用这个做什么?”
司徒宝花:“您说反了。”
“我用了这个,才是沉没星海的王。”
她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的那些觥筹交错的竞选人。
司徒宝花昂着下巴,挑着眉毛,得意与骄傲充斥着她的眉眼:“竞选人高于人类,低于神明,但我看,他们也很单纯嘛。”
“实时星网支持率,和十三张票,就可以钓这么多人过来。”司徒宝花轻哼,“难道这些人都觉得自己会进入总选吗?谁能到达需要统票的阶段?”
她喃喃道:“竞选人低于神明,低于神明……做了竞选人,也是低于神明。做了神明,又低于古早神明。想高于神明,就需要像您这样,成为唯一神。但三千多年来,只有您有这样的宏伟理想。”
“我的理想就很简单了。”司徒宝花说。
她拢了拢发丝:“从沉没星海开始,下一步是平川或者伦伊丽莎,或者其它选区,都不要紧。”
“我为斯蒂亚德提摩西付出了青春和信仰,我在私募军服役,奉长官的命令如神明之言。但最后我不得不离开。”
司徒宝花:“其实我很喜欢做军人,战舰划过星海的那一刹那,正义和公理就被显现出来。”
她眉眼很漂亮,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执微听着她说话,没有搭话。
司徒宝花对着执微点点头,她要离开了,要去找另一个竞选人,谈论一个选区的未来。
执微一直没有打断她的自怜,直到此刻,她才冷不丁地开口:“事实是,抱歉,我知道你服役过的事情。”
她站在司徒宝花对面,拦住了她的去路:“我的星舰,纪蓝号,之前在星际最繁华的选区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护卫队里,服役过五十年。”
“退役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
执微:“它是一艘六十五岁的星舰,番号已经被磨灭了,后来我为了取了纪蓝号的名字,又经过了改装,它变了模样。”
司徒宝花盯着执微,她的目光里糅合着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惊诧、震撼、破防的刹那,全部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
“你是竞选人,你有着取之不竭的献金调度,但你买了一艘退役的、破旧的、效力过别人的星舰?”她咬牙道。
她是真的毫无预计,刺激得她把对执微呃尊称都掉了。
执微当然不介意:“是的。”
她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当时只是图便宜,而且价格真的很贵,我还是攒够了钱才去付款的。”
“但谢谢我勤俭持家的副官找到了它,也谢谢我从未嫌弃过它,只感激它肯载我遨游宇宙。”
执微:“所以,我此刻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司徒宝花的喉头缓缓滚动着,她眸光发冷,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可以,我可以只和您交易。或者,没有平川的事情,但我献上那十三张选票。”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执微眼神冷凝,厉声呵斥,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执微:“我和你打听一个人。”
“诺卡斯的竞选人夏弥茨。”
司徒宝花:“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道意识,存活在全息领域里躲避我。”
“他死亡后还在试图集中那些意识上传到星网的人类,想形成力量抗衡我。”她说。
执微心思百转千回。司徒宝花通过全域监控和禁词系统,控制着人类的意识,人类压抑麻木着,她汲取到了什么力量?
司徒宝花只说:“他拦了我的路。”
执微不解:“他要选神,你要献票,他拦了你什么路?”
“成神。”司徒宝花掀起眼皮,“成神的路啊,执微竞选人。”
她浓烈灿烂地笑了起来:“我的青春和那些骄傲的梦想,被葬送在贵族的钱权交易里。我做军人的梦想被击落,我总需要另一个伟大的理想来支撑自己。”
“贵族信仰的、平民依仗的、永远高高在上的、绝不会被背弃忤逆的,神明。”
司徒宝花拖长着尾音:“我的过去不干净,会被扒出来黑历史,人类绝了我选神的路。”
“但我找到了我自己的路。”司徒宝花看着执微,像是天地之间,无论雪光寒色,只有执微一个人。
“当万事万物都是我的触角,我怎么不是神明?”
她天真又残忍地,向着被誉为“救世主”的执微发问。
第119章 沉没星海(九) 怪物和神明。……
这些话, 在星际时代里,实在是很“大逆不道”了。
在竞选神明的路已经被唯一神造就,被人类承认, 一切通往神明职责的路径都摆在人类面前。
在这种前提下, 司徒宝花还说着这样的话, 怎么看都是对神明不忠的悖逆之徒。
甚至,可以不用去检测她的什么污染值,听见说这话的直接就往疗养院收容,估计准没错。
换别人听了,早就一蹦三尺高了。
可听见这些话的,是执微,执微能够清晰明确地感知到司徒宝花刻骨的遗憾,与澎湃的野心。
执微望着司徒宝花的眼睛。
她能看见她眼底的情绪,那些癫狂炽热的, 压抑着的复杂情绪, 在司徒宝花眼底蕴藏着, 分明时刻就会掀起浓烈的风暴。
哪怕身处此刻,哪怕都这个时候了,执微还抽出一点心神,琢磨起来了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 不愧是星际啊, 梦想都是辉煌繁盛的模样。
做军人的梦想破灭了,就想做神明了。在真的存在神明的时代里,做神明就是人类的第一志愿, 是吧?
司徒宝花盯着执微,她注意到执微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惊诧”或者“愤怒”。
在司徒宝花的印象里,竞选人会对人类的痴心妄想涌起不屑。可执微并没有。
甚至, 在她说出了这许多话语之后,执微依旧眉目清和地望着她,眉眼间的情绪是很轻柔的。
正常人,应该是她身边安德烈的那副表情。
惊恐里裹挟着愤恨,疑惑里带着警惕,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武器上面,随时揣度着司徒宝花的行动,不定时地会扑上来和她决一死战才对。
但执微没有,只有执微没有。
执微听完之后,态度甚至没有任何变化,神情从容自然到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绷之感。
执微再次开口,说出的话居然是一句礼貌的问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说完,目光落在司徒宝花的脸上。
她可以看见司徒宝花红艳到似乎滴落着鲜血的红唇,从执微与司徒宝花见面开始,美艳压过了她的英姿。执微想,在十五年前,在司徒宝花还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私募军里服役的时候,她大抵不会是此刻这样的装扮。
那时候的司徒宝花,应该是一身军人的装扮,就像之前一直跟在祁入渊身边的灵魄一样,是一道充满威胁的影子,不显眼,但随时可以开刃。
影子不必涂抹酒红色的嘴唇,不必吐气如兰,只需要坚定效忠,理想燃烧过眼底的火光,灵魂已经是足够红艳炽烈的模样。
十五年过去,司徒宝花改变了装扮和梦想。
在这十五年里,她做了领主,为了挽回青春和理想做了许多事情。
她被抛弃,被驱逐,但她的理想并没有终于十五年前离开斯蒂亚德提摩西的那一天。
她始终继续在她自己的道路上。
说实话,挺励志的。执微回想了一下司徒宝花这一路,感觉她的强韧如疾疾劲草,但凡司徒宝花走的正路一点,执微此刻估计就要赞美起来了。
但,夏弥茨拦在了司徒宝花的路上。
于是意外也不意外的,司徒宝花谋杀了竞选人。
“神殿会抵达沉没星海。”执微对着她面前的杀人凶手,冷静地说,“你可以用选票拉拢竞选人,但你没办法用票权拉拢神殿。”
执微复述着之前子午的危颂颂,带来的准确信息:“神殿不会眼看着竞选人死在非竞选人的手里。”
神殿一定会出手惩戒司徒宝花,哪怕神殿自诩高洁,不会以命抵命,但人们都说疗养院是自我惩戒的虚无终点,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放逐之地。
执微想,司徒宝花一路走到现在,连竞选神明都不去尝试,就说自己要做神明,她对于神明和神殿的信仰,估计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军队高层贪墨事件里,就已经被磨灭得渣都不剩了,所以她不可能面对神殿的来袭,就痛哭流涕,直接束手就擒。
她会有应对之法,是吧,司徒宝花?
正如执微所想,司徒宝花听到了执微的警告,拢了拢头发,指尖搭在下颚的位置,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我知道。”她说,“谢谢你呀,执微竞选人。”
司徒宝花的目光深沉幽远:“但我并非,没有筹码。”她说。
司徒宝花离开后,安德烈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执微身边。
他有些胆怯,目前看来,是不敢离开执微哪怕半步了。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她杀了夏弥茨竞选人呀!”安德烈悄声道。
他并不认识夏弥茨,但他是忠诚的狂信徒,在他看来,竞选人低于神明,高于人类,就是未来的神明。
神明预备役被人类杀死,这是对神明的挑衅。安德烈很生气地这么想。
执微并没有多少气愤,她的理智主导着她的大脑,压过了无用的情绪:“杀人的事情,我过往没见过,但在这里,已经见过了。”她扬起眉梢,说完,自己也心下微惊。
穿越就是穿越,她不做改变,也不可能在这里活下去。
她必须快速地接受不和平的时代,必须迅速地脱离过往母亲为她保障提供的基础生存环境。
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很多时候,失去也被叫作成长。
执微来不及微夏弥茨哀悼,她也不能逼问司徒宝花。她在与司徒宝花的互相试探里,亮出了她的战斗力,并读取到了司徒宝花的情绪。
人类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人类拥有情绪。
情绪可以被分析推演,可以被利用指代。
司徒宝花的宴会繁华极了,她一直游走在各位竞选人之中,和每一位竞选人都进行了私聊。
安德烈站在执微身边,一边看着,一边为她做着实时讲解。
“这个,组织规模太小,大抵只会用一颗卫星或者天空城和司徒宝花交易。她不会满意的,喏,她走了。”
“换下一个,这个,组织的竞选人在三公的时候被淘汰了六个,现在受到重创,交易的想法会非常迫切。”
“这个,子午的危颂颂竞选人,她过来这趟可能是来见你的,主官,你看她没有什么交易兴趣,都没怎么和司徒宝花说话。”
执微沿着安德烈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危颂颂和司徒宝花说了两句话,她就举起酒杯,示意对话结束,没有再和司徒宝花说些什么了。
宴会结束之后,司徒宝花将各位竞选人给出的条件摸得差不多了。
神殿会很快抵达,所以,司徒宝花的交易迫在眉睫。
执微返回纪蓝号后,鹑火立即迎了上来。
鹑火和灵魄在得到数据库里拿到的信息的第一时间,立刻就开始了工作,解读出了信息。
根据那些编号人类的信息数据进行整体归纳分析,即便其中的一些内容依旧有些存疑,但数据统计是不会失误的。
鹑火将统计出来的数据,整理在虚拟屏上,直接递给了执微。
执微一边看,她在一边为她进行解释。
鹑火:“所有人都显示意识上传进度,只是每个人的进度不等,但每一位编码人类都显示着实验次数,意识上传进度也从10%到100%中间都有,绝大部分都在80%以上。”
“80%的人类信息数据中显示为正向控制,另外20%的数据中显示为负向控制。”
“除此之外,根据对于这些人类的编码覆盖统计,可以判定这里归纳了所有生活在沉没星海选区内的人类。”
执微抬起头,看向鹑火,和她确认道:“没有赫克托的信息?”
鹑火:“是的。”
“没有离开沉没星海的人类信息。后续沉没星海禁止出入之后,所谓的‘实验”应该就开始了。”
执微盯着面前的虚拟屏,看着这些被统计分类做出来的数据。
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写着的都是实验次数和异常反应次数。即便遇到了异常反应,但是实验始终没有停下。
司徒宝花在做什么?
实际上,她在做什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执微回忆起那些被禁锢在工兵型机器人内部的人类,想到那些被困在监狱里,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的人类。
司徒宝花在对那些人类进行精神控制,造成人类压抑的情绪,人类面对全域监控和禁词系统,陷入无止境的内耗旋涡,司徒宝花能够得到什么?
她想得到的,似乎已经和执微说明了,不是吗?
执微脑海里回忆起来了司徒宝花口中提到的,她的理想,她对于她失去的青春与梦想的补偿。
就像司徒宝花说的,她想要的,她想得到的,就是成为神明。
怎么成为神明?
执微耳边突然萦绕着司徒宝花之前说过的话。
——万事,万物,都是,她的触角。
她又不是什么克苏鲁外神不可直视之物之大章鱼,那么她所说的触角,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执微感觉自己在这里琢磨,也是想不明白的。
好在她之前请灵魄标记了全息领域中沉没星海遗民的位置,尤其标注了夏弥茨的地标。
执微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索性带着安德烈和全部的信息数据资料,进入全息,在全息领域的数据虹光里,找到了夏弥茨。
全息的世界里,这里依旧是夏日暖融的丛林花海,光芒弥散在绿叶枝条垂坠的山林里,清风拂过袖口,带来了一阵浓烈的花香。
夏弥茨坐在山林深处的空地中,执微和安德烈出现后,他急切地从树墩上起身,走到二人身边。
执微打量了他一下,发现他和上次见面的模样,没有任何差别。
是的,因为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的全息形象,当然不会和之前执微见过的模样,有任何的差别。
“你之前说,你无法回到现实。”执微缓缓开口,“抱歉,你知道你已经死亡了吗?”
这实在是一次过于奇妙的经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问出“你知道你死了吗”这种问题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死后,还听见有人问自己问题的。
夏弥茨点点头:“是的。”
说完,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这不是现实中的身体了,我总是恍然间才醒悟这点。”
执微:“你在三公之前就死了?”
“对。”夏弥茨承认道,“所以在全息领域开展的三公,我才会表现很突出。执微竞选人,我不知道怎么和您形容,但失去现实身体的牵绊之后,意识在全息领域,会获得很明显的力量加成。”
“因为这样,三公我才得到了很好的成绩。”
他说起来,倒没有明显的恨意杀心,只是一种忧愁爬上了他的眼睫。
“但后面不在全息领域的公选,我就无法参加了。实际上,神殿知道我死亡的消息后,我就失去了选神资格,自然也不必参加公选了。”
“你的死亡……”执微再次开口,“你知道是司徒宝花造成的吗?”
夏弥茨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显然,这就是不知道了。
“她没有直接说,但和承认也没有任何区别。”执微解释道。
“神殿会前来处理她,而你要的信息,我带来了。”
执微将鹑火和灵魄解读出来的信息,同步给了夏弥茨。
夏弥茨在全息领域,并非一直傻等着执微,更没有什么都没做。
最开始执微没有被直接引到司徒宝花的宴会,而是被带去了监狱,就是以夏弥茨为首的活在星网全息里的人类,在向她传达信息。
也就是,最开始执微遇见的异常,其实是人们主动暴露异常给她的。
夏弥茨读完了执微拿到的信息数据,陷入更深的痛苦。
“我只知道,她这么多年,一直在研究和意识上传相关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么多人,这么多次实验,就发生在我面前。”
安德烈凑过来,开口:“何止。你也在实验对象里面呢。你是那个稀有的10%,和稀有的负向。”
夏弥茨本来就挺痛苦的,听完安德烈的话,更痛苦了。
安德烈不是坏心,他只是不懂。
安德烈犹豫着,还是选择了问执微:“主官,我一直没明白,意识上传难道不是人类的进化吗?”
夏弥茨的纲领,不就是人类再次进化吗?意识上传星网,就是意识进化的一个方面啊。
“你这样,其实很挺遵循自己的纲领的。”安德烈干巴巴地安慰夏弥茨。
执微突然觉察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意识上传,这个词……”执微敏锐地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联系在一起。
执微:“反过来,就是意识下载。有意识下载这个词吗?”
安德烈和夏弥茨点点头,又摇摇头。
夏弥茨解释:“使用光脑获取信息,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下载。”
“我说的是意识下载。”执微喃喃着,“安德烈,意识上传的概念是什么?”
安德烈脑子笨,不会举一反三,但他在做副官方面是下了苦功的,不懂的东西,死记硬背也要补齐短板。
现在,之前准备的知识这不就正好用上了嘛!
安德烈立刻轻轻地背诵了一遍意识上传的概念。
“通过特定专用设备,将人类意识数字化,并转移到星网载体上,破坏人类身体物质基础,打散大脑与人体的物质结构功能,湮灭人体物质需求,实现全脑仿真的数字永生。”
他顺畅地说完了全部的专业概念。
执微重新咀嚼了一下前半段的名词解释。
她语气很轻,像是接近脆弱的真相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而不得不轻柔地放缓手脚。
执微说:“我改变几个词,再复述给你听,安德烈,你听我说。”
“通过特定专用设备,将人类意识数字化,复制并转移到其他载体上。”
安德烈满脸疑惑:“什么,什么其他载体?”这里面有什么其他载体的事情?
执微冷冷地吐出一个词:“人类。”
她眼前浮现出司徒宝花的笑容,那红艳的嘴唇和浓烈的香气,和从那鲜红滴血的嘴里吐出的话语。
执微:“她一定很得意她的城邦,很骄傲于她的杰作,于是 她对我说过两遍。”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和我说过一遍。”
“她说,万事万物都是她的触角,这样才是神明。”
安德烈没懂什么意思,司徒宝花说触角,他就真的在想触角不触角的。
执微大胆猜测道:“这份信息数据里面的意识上传,可能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将意识上传到星网。”
她咕哝着那些被困在机器人合金制成的部件中的人类,想起那些坐在机床前闷头工作的人类。
“麻木绝望的人类,类似机器人的人类,没有自主意识的人类。”执微念叨了一圈,猛地抬头,目光凛冽地扫过安德烈和夏弥茨。
“将司徒宝花的意识复制,上传到人脑中。我问你们,这样可行吗?”
安德烈几乎坠入了冰窟。
他惊醒后,又颤颤地发抖着,嘴上连忙回答执微的问题:“完全……可行。”
夏弥茨的面色是沉没星海的雪色一般的惨白,他抖着嘴皮子,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颤音。
执微快速地整合着脑中闪过的想法,她的思绪在脑海中高速运转着,因为迅速地思考,脑神经嗡嗡地跳动着,现实世界里的指尖都轻轻动了两下。
“沉没星海是死域,也必须是死域,因为这里只有司徒宝花一个人。”
执微:“她说,她在神殿到来之时,并非没有筹码。”
“这就是她的筹码了。一整个选区的人命,拴在她的思想另一端。”
执微说到这里,甚至有些想笑,这一切荒诞的事情就发生在人们眼前,被司徒宝花冠以理想的名号,被司徒宝花充作她野心的一部分,成为她成神路上的祭品。
“一旦神殿晚来一刻,一旦司徒宝花和某位竞选人关于选区交易的合作达成……”
“想想看吧,如果和她达成交易的是我,那么她的筹码就多了平川的二十亿人口。”执微一条一条数着,“如果和她做了交易的是维诺瓦的麦特欧,伦伊丽莎这个贵族选区,这个神明亲眷的选区,就会成为筹码。”
安德烈之前的反应一直很慢,但现在提起这个,他反应倒是快了。
他立马意识到了:“你不应该拦着麦特欧的,主官。”
“想想看,如果伦伊丽莎被麦特欧摆上交易台,又被您赎回,他必然保不住他维诺瓦主捧竞选人的位置了。”
执微都气笑了。
好极了,现在还想着坑别人,谁说这安德烈笨的,这看着不是怪会使坏心眼的?
“我没想到这个。”执微勉强笑笑,“你思考得很全面,安德烈,谢谢你一直在进步。”
但要是不进步就更好了,执微想。
笨蛋一点的那个安德烈呢?怎么不见了?她想要笨蛋一些的那个!
夏弥茨终于消化了执微说的内容。
他颤抖着声音开口:“完全……完全合理,执微竞选人,您的分析完全合理……”
“是啊,如果意识上传,是司徒宝花的意识上传,那么她在做的,或者说,她做了十五年的事情,是多么明显啊。”
执微代替他总结道:“思维入侵,控制人体,磨灭意识,成为母体。”
“这才是神。”执微学着司徒宝花的口吻,回忆起司徒宝花骄矜明艳的神色,说,“神明就是,万事万物都是意识的触角。”
“可以操纵一切,能够控制一切,意识生长在每个人体之内,这样的意识母版,当然可以被称为母体源头。”执微说出了司徒宝花的全部目的。
执微分神想着,难怪沉没星海不会受到污染侵蚀。
污染和人类对神明的态度有关,人口越多,产生污染的概率越大。
这里看上去有很多人,实际上,只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神。
执微说到这里,扬起眉梢,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如此这般,她当然不必再去竞选神明。她已经成为了沉没星海的神明。”
“在她和某位竞选人的交易达成后,她的神明领域将进一步扩大。”
夏弥茨也窥见了司徒宝花的目的。
“是啊,她当然要杀了我。”他终于在死亡之后,勘破了自己的死因。
“我的竞选纲领是人类再次进化,我在一日,我就会提起意识上传一天。我活一刻,诺卡斯的票权、沉没星海的铁票仓,这些资源都在我的身上。”
夏弥茨:“我的命,她不必在乎。”
司徒宝花破开了神殿竞选对于神明的垄断,真的自己研究出了做神的道路。
不过,从事实来看,正如夏弥茨所说。
“我只是预备役神明,她已经靠自己,成为了怪物。”夏弥茨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第120章 沉没星海(十) 雪化了!
而现在呢?现在的夏弥茨已经死亡, 他失去了竞选人的身份,自然也不再是什么预备役神明。
但司徒宝花一旦成功达成目的,她就是自己造出来的, 意识触达人类大脑的, 覆盖沉没星海和某处广袤选区的神明。
执微赞同夏弥茨口中形容她是怪物的说法, 但逆天而行,自创神路,但凡正派一点,或许都不是此情此景。
夏弥茨不会是司徒宝花杀掉的拦路的第一个人。
他的意识在全息领域里存活着,但随时可以被任何精通星网的人类删除。
这已经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存活了。
执微撇开目光,望着附近的葳蕤夏日,看着环境的美丽,避开了目睹夏弥茨的绝望。
现实中的沉没星海,是天地不分的连绵雪域。
大抵是为了补偿终日见不到绿色植物的心理, 在星网的全息领域中躲避的沉没星海遗民, 将自己生活的地方布置得到处都是植物。
只看一眼, 就觉得仿佛是置身于花园丛林遍布的夏日野郊。
环绕着此处的,是枝桠低垂的灌木树林,大簇大簇的花朵繁茂葳蕤地盛开着。开放的花瓣极尽妍丽地舒展着,未开放的花骨朵很大颗地垂坠着。
草长花靡, 即便执微几个人谈论的是这种严肃又绝望的话题, 但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么浓艳。
执微的目光转了一圈,她都不必去看夏弥茨的脸,就可以在他发出的几声哽咽里, 感知到夏弥茨肉眼可见的崩溃。
她能体会到他的脆弱和仇恨,执微想,夺命之仇是夏弥茨一定要向着司徒宝花讨回来的。
可脆弱是没有用的, 从执微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执微就清晰地明白一件事情。
在这样的时代里,脆弱就是死因。
她绝不可以脆弱,她已经活了下来,她就要一直活下去。
但夏弥茨的情绪不好,执微又比较体贴,她想开口安慰他两句,起码抚平一下夏弥茨的情绪。
可惜,她还没开口,环顾着四周的目光,却落定在了一旁的树墩上。
执微盯着它,看着它的高度,突然说:“这个可以被人坐着当作椅子的树墩,我记得,刚才分明没有这么高。”
夏弥茨才结束崩溃的情绪,听见执微转移的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茫然地四处看了看。
他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执微死死地盯着周围的环境。
她和夏弥茨见面的这处空地,位于丛林内部,附近的花草将这里围起。
夏弥茨循着执微的目光望去,好了,他不必再等着执微为他解释什么了,现在环境的异常,已经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的地步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地上的草丛、花簇和树墩,只是在人类轻轻几个眨眼的瞬间里,人们目光所及之处的任何植物,都如同被按下了巨大化的开关,陡然间立刻野蛮地生长了起来。
没有给夏弥茨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棵棕色枝干的树,陡然从他身后的树墩里凭空冒出。
树木的枝条,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沿着夏弥茨的面前铺开。
夏弥茨急忙后退,这才没有被网子捕捉。
执微站在原地,安德烈向前两步,呈现出一种护卫的姿势,站在执微身前。
这片丛林里,生活着许多沉没星海的遗民。随着植物异常化爆发,人群中传来惊恐的呼喊声。
附近的人们开始仓皇地窜逃,但植物的生长根本停不下来,树木本来低垂着枝条,此刻已经如同遮天那么高。
执微听见,在这片理应是沉没星海人类遗民的最后生存之地的地方,在人类不断地传出惊恐地尖叫和呼喊着彼此名字的时刻,她听见,一道甜润地、似乎带着香气的,属于司徒宝花的声音响起。
“说了太多敏感词了,执微竞选人。”
司徒宝花:“但禁词系统没有响起警报,不是它真的失灵,而是我在帮您收尾。”
疯长的植物破坏了此处的安定,摇曳的枝条几乎要抽到执微的脸上。
一切的全息陷阱,都是司徒宝花亲手布置的神域。天边的最高处,司徒宝花从树木顶端,在细密的枝条中化为一道虚影。
而后凝结在众人面前,又缓缓转化为实体。
执微在此刻,明白了她抵达夏日伊甸园后,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
这里看似是沉没星海仅存人类遗民的世外桃源,可终究是全息领域,遗民也是人类,没有人工智能生命的帮助,在星网的缝隙中生活,能躲过司徒宝花一时一刻,怎么可能一直躲避到现在?
全息领域的人以为自己在躲避,以为这里是安全之地,但其实,只是司徒宝花的养殖场。
她只是一直没吃而已,这里偶尔在她视线之外,但只要她去寻觅,她就可以找到。
执微想到了她从数据库中拿到的那些数据,那些写着正向负向的信息。
正向,是司徒宝花的意识上传到人类大脑,负向,就是人类的意识上传到了星网,是人类割舍掉了现实生活中的身体,只为摆脱控制,跑路到星网。
她在思索的时间里,司徒宝花也在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司徒宝花第一次抵达这里,她看着执微在,看见夏弥茨也在,只觉得……太好了。
她对于执微竞选人的恭敬倾慕,和隐藏在那些敬语之后的恐慌害怕,都在此刻自己的领域之内褪去了半分,她的野心空前地膨胀了起来。
司徒宝花:“您一定有自己的底牌,执微竞选人。否则您不会安稳走到现在。”
随着司徒宝花开口,这处全息领域,在她的意识作用下,植物野蛮生长,天幕倾颓落地,世界开始倒塌。
司徒宝花:“但这里是全息领域,是意识的集合,我研究意识很久很久,我达成的实验结果无数。在这里,您能做的有限。”
她将这里视作她的地盘,执微从司徒宝花的话语里,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自满自傲会即刻滋生出野心,执微想,司徒宝花现在会认为自己侵入了她的边境,她已经杀了一位竞选人,执微和夏弥茨在身份上究竟有何不同?
没有。她与他都是竞选人,他是死者,她倒是可以在即将到来的神殿问责中,充当司徒宝花的人质。
和一整个选区的人类一样,和到场的全部竞选人一样,作为司徒宝花的人质,完成她自创神路的最后一步。
执微的头脑清晰理智极了,如果她真的只是贸贸然抵达这里,如果她来这里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面见夏弥茨,那她或许真的会因为司徒宝花的话而慌张起来。
但,很可惜的是,执微从来就很会提前准备和猥琐发育,她可不会轻易地,将自己置于险境。
毕竟,她穿越过来后就一直各种求生啊!她不想死在这里!这里又不是她家,这里没有她妈,她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啊!
执微盯着天边那棵疯狂舞动着的树木,看着树梢上的司徒宝花:“是的,在星网的全息领域,我能做的确实有限。”
“但,这里倒是我朋友的家。”
执微话音一落,灵魄在星网中即刻开始了攻击,她作为智械生命,网络算力、程序代码是她的起点,她觉醒之前就以此为工作,觉醒后更是。
灵魄开始攻击后,立即与司徒宝花争夺着这片全息领域的控制权。
司徒宝花长期进行意识研究,灵魄是初来乍到的智械生命,二者的意识一时之间纠缠在一起,这方世界的天幕黑压压地低垂下来,飞沙走石并着枯木枝干,夏日伊甸园陡然沦为末世之境。
在这里的许多人类,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窜。
执微灵敏地躲开落在她身前的大树,提高音量,呼唤着灵魄。
她不必在人前去喊灵魄的名字,她只需要发出命令:“——造路!”
于是倒塌的世界,低垂的天幕中,塌陷的大地与滚落的石块,形成了一条通天的路途。
灵魄将另一边,设置为了连接着现实世界、人类身体的回程。
执微快速驱赶着人们沿着那条路出发,她下意识地去看夏弥茨。所有人都可以离开,因为那些人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被司徒宝花控制,但他们还有人类的身体,意识一旦回归,逃避一旦结束,就可以在现实世界中睁开眼睛。
可夏弥茨,他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已经死亡。
夏弥茨读懂了执微的眼神,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刚好,我不必走。我没有归途。”
他说完,最后深深地看了执微一眼。
而后,他的意识与司徒宝花的意识缠斗在了一起,他将作为断后的最后一个人,迎接他的将是不敌司徒宝花后的意识消散。在彻底消失之前,夏弥茨会尽他所能地拦着司徒宝花。
执微的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回望了夏弥茨一眼,而后立刻压下心中的情绪,登上了灵魄造出的路。
安德烈就跟在她的身后。
她沿着陡峭的石壁,走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执微的眼前一暗,紧接着亮起的是一片白光。
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她在过着属于她之前的,平常的一天。
执微在过着美好的现代生活。
她早上九点起床,九点半抵达工位,中午十一点开始午休,下午两点钟上班,四点下班。
结束了社畜的工作后,晚上她来得及好好吃一顿晚餐,再去练习室跳舞,周末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去做地下爱豆的工作。
……真美好,执微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太美好了,所以,一看就是假的。
执微立刻明白,这是意识的对战。司徒宝花在和灵魄的交战中,灵魄造路,司徒宝花就截断了灵魄的路。
她将路途的重点设置为人类意识里的温床,让人类在全息领域中看到心底最脆弱的梦想与最贪恋的东西。
从而,无法逃脱。
但即使知道是假的,执微还是沉溺了一会儿。
太美好了,简直美好到不像话耶!
同事居然主动说“你去休息吧这个项目我来做”“等到结果验收汇报的时候我再叫你”“你做了ppt那就你来讲”这种话。
领导居然会说“最近表现不错我帮你向上面提了加薪”“这次项目结束你和我一起去见总监”“没关系这个错误算我的不用害怕我是你的领导我不会不管你”这种话??
假的!执微更加确定这是假的了!!
太假了,假到执微有些恶心了,她看着领导甜蜜的微笑,心底半点不觉得美好了。
她只感觉到反胃。
可以了,就到这里吧,再看下去,执微就要吐了。
她挥散了面前的假象,斩断了沉溺的思绪,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正身处纪蓝号。
有趣的是,她身边的安德烈,已经清醒过来了。
迎着安德烈担忧的眼神,就连执微都忍不住惊奇:“你醒得好快啊,安德烈。”
安德烈实话实说:“我吗?我看见我在家里的私人星域,什么都一切正常,我吃饭、睡觉、拿到最新款的舰艇、设计师带着新款配饰来为我量身设计……可我到处都找到你,没有你了,主官。”
“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安德烈诚实地说,“我不会离开你,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世界是假的。”他坚定地说。
安德烈:“所以我挣破了禁锢,逃了出来。”
他做的不止这些。
安德烈清醒之后,立刻将执微在全息领域中推导出来的一切猜测,还有司徒宝花出现后执微面对的一系列事情,全部都同步给了等候在纪蓝号中的贪狼、鹑火以及远程辅助在线的灵魄。
执微醒来后,一句废话不用说,鹑火和灵魄已经去调度了。
旁边的贪狼,则留了下来,他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盯着安德烈。
显然,大少爷没有拖后腿,而是及时帮助了执微这一点,对于贪狼来说是不小的震撼。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在一个精通意识的全息造景大师面前与之斗争,他可以这么快速地就从司徒宝花为他量身定制的全息领域中逃出来吗?
如果司徒宝花针对的是他的弱点,为他营造出一场虚幻的美好,他不想回到童年家人都在的时候,和妹妹活在妈妈爸爸的羽翼之下吗?
在那样的全息领域里,意识混乱,真假不分,全息和现实径直被司徒宝花模糊起来。
贪狼可以这么快速地逃离吗?
他可以先于执微逃离,并迅速在现实中清醒,快速为主官同步全息和现实之间的信息差,做好副官的工作吗?
他大抵是做不到的。
贪狼不知不觉之间,望着安德烈的目光沉静了许多。
在安德烈望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友好地对着安德烈点了点头。
贪狼关心道:“我去帮你倒杯水吗?”
安德烈立刻警惕起来了:“你要下药?”
贪狼:“……算我没说。”
执微此时回到了现实世界,直接冲进了主控室。
她驾驶着纪蓝号,从沉没星海的停泊点起航,直接前往司徒宝花为那些竞选人提供的庄园。
执微彻底想明白了司徒宝花的图谋:“或许最开始她真的想和某位竞选人达成交易,但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
“选区里的人类可以成为她的筹码,但人命有价,高于人类的竞选人,显然才是她的筹码。”
执微分析着司徒宝花的心理:“杀一个竞选人是杀,困一些竞选人也是困,司徒宝花现在根本没有回头路。”
当然,执微也没有。
但,她不打算回头。
趁着司徒宝花还被灵魄和夏弥茨纠缠在意识领域中,执微不会放过他俩为她争取到的宝贵时间。
“纪蓝号。”执微用指尖拂过纪蓝号的主控面板,“谢谢你一直作为我在这里的家,谢谢你在此刻,还肯帮我。”
帮她的,是这艘失去番号后,被执微命名为纪蓝号的星舰。
但她呢喃着纪蓝号的名字,感觉冥冥之中,被她纪念的那颗蔚蓝色星球,也在帮她。
执微在主控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纪蓝号的本源功能,立刻开始运作。
纪蓝号,在召回所有处在沉没星海选区内的,同批次的工兵型机器人。
那是刻入原始代码与核心芯片中的、不可被磨灭的、带有军队本则的使命。
在这一刻的白雪天地间,由悬停的纪蓝号始发,穿越了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污浊历史,明亮的光束就这样,在空中炽烈地燃烧着。
雪域震动,各处工兵型机器人都发出着嗡鸣。
执微抬起头,看见远处驶来一艘纯白战舰。
特别喜欢白色的,在执微的印象里,就只有神殿了。正如执微猜测的那样,纯白战舰降临,但抵达沉没星海的,是随神殿一起前来的麦特欧。
执微将纪蓝号行驶过去,两艘星舰在空中接驳,麦特欧快速走到纪蓝号的甲板上。
他神色匆匆,看了一眼沉没星海传来轰鸣的雪域,问执微:“发生什么事了?”
执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呃,这怎么说呢?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事情可实在是太多了。
执微模糊道:“你错了比较精彩的部分,但还没有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你和司徒宝花达成交易了?”麦特欧问。都这时候了,他满脑子还是交易不交易,票权不票权的事情。
执微:“我不会和她交易,我劝你也不要。”
麦特欧还想说什么,但灵魄已经在意识领域和司徒宝花打得难解难分了。
灵魄需要现实支援,现实也需要得知全息领域的情况,于是,她围绕着沉没星海的主星,展开了一块巨大的环形虚拟屏。
它仿佛是星球的防护罩,处处地地,都可以看见虚拟屏上呈现出来的景象。
恰似三公的当日。
里面的内容,也和三公有关。在三公里表现突出的夏弥茨,正在全息领域中,和司徒宝花对战。
麦特欧站在纪蓝号的甲板上,抬头望着虚拟屏,他感觉他错过了好多啊。
“这什么凭?他不是死了吗?他和她打什么?”麦特欧几乎要怀疑人生了。
执微没心思和他做无用的社交,她和神殿的使者打了招呼,就想去销毁数据库。
只有数据库被销毁,立即遣返人脑中属于司徒宝花的意识,仅存的人类才会脱离被控制的命运。
“你……”执微需要帮手,她下意识地看了麦特欧一眼,又紧急撤回了想法,“算了,你就算了。”
麦特欧无语到了极点,他笑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似沉沉雾霭:“我怎么?”
他警惕道:“你要吩咐我做事?”
执微在光脑上连接了子午的危颂颂。她宁可将这个机会送给子午的危颂颂,而不是让给维诺瓦的麦特欧。
“你可以去庄园,看看那些被困的竞选人。”执微好心提点了一句,“反正你喜欢做这种事情,收一下人心,他们会感激你的。”
另一边,危颂颂立刻响应了执微。
她赶往监狱,攻破大门,看见了无数的人密密麻麻地在机床后麻木地工作。
危颂颂站在楼层连接的瞭望塔处,注意到间或有人猛地醒来。目光又空空地凝望着某处,转为清醒,落在她的身上。
危颂颂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是活泼的小狗神,拿着子午的纲领,做着子午吩咐的事情,轻松地继承着纲领背后的选民和秘密。
许多场的演讲集会里,危颂颂抱着狗,和选民亲密互动,甜蜜地笑着。
直到如今,她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选民。
清醒过来的选民,向着她这里涌来,人们将她围起来,在一片茫然的此刻,下意识地、本能性地、被神明培育出来的意识,都叫人类试图拜她、向她祷告。
危颂颂摇摇头,拦住了众人的动作:“不。我什么都没做。”
“请走出监牢,去外面看看天色。”她只这么说。
人们在懵懂中无知着,彼此看了看,不懂为什么危颂颂这么说。
“沉没星海的雪域是永远不化的,天空是堆叠的云层。天地颠倒,叫人晕眩。您需要我们去看什么呢?”
“是啊,我们看过很多次了。”
危颂颂:“没有永远不可能的事情。”
她望着这囚笼监牢。
“唯一神陨落后,人类认为永远不会再有唯一神。沉没星海的雪原,也并非坚牢不可摧毁。”
危颂颂喃喃着,远处一直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她不知道那是全域监控和禁词系统在空气中寸寸碎裂,但她知道,那是执微,那一定是执微。
她轻轻地开口,说给自己听,说给所有人听,说给时代与宇宙听。
“雪化了。”危颂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