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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33375 字 1个月前

第111章 沉没星海(一) 滴滴——滴滴——……

执微找了一些关于沉没星海的资料, 赫克托也发送过来了一些隐蔽的文件。

安德烈将一切整合起来,做了数据筛选,在会议室全员到齐的时候, 他把目前掌握的情况, 向执微进行了汇报, 与鹑火、贪狼进行了同步。

“沉没星海,拥有一颗恒星、四颗行星及十三张选票,是诺卡斯的铁票仓。”

他说:“很多组织之前都试图争取过这里,但沉没星海环境特殊,境内陆地都是雪原,天空为类冰川的厚厚云层,停留超过三日都会目眩意沉。”

执微抱着胳膊,靠在一边坐着,盯着光屏上关于沉没星海的图像, 脑海里浮现出了赫克托为她呈现的全息景象。

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苍茫, 分不清天地, 近乎怀疑自己头脚异处的恐慌感,会持续绵延地缓缓击溃外来者。

安德烈:“那里的人性格沉闷,在星网上很少出没,在外界暴露的信息很少。近千百年来, 沉没星海都不被各组织争夺, 票权归属诺卡斯。”

星际宇宙范围辽阔,有斯蒂亚德提摩西这样人口流动极其迅速的地方,就有近乎封闭, 人流静默的地方。

在所有的资料里,赫克托给出的亲身证据,是最切实的。

安德烈:“目前唯一肯定的是, 沉没星海是管理极其严格的选区,采用一种自研的监控系统,布置全部星域,监视语言信息输出,一旦检测出异常,会立即反应。”

他说话的时候还挺公事公办的,但说完了,就理直气壮地盯着鹑火和贪狼看。

在他的概念里面,提到异常,那无非就是污染者和污染种。

鹑火明白了他未能说出口的意思,点点头:“到时候看一下情况,贪狼先跟着,我继续留守纪蓝号。”

执微同意:“测一下沉没星海的边界。”要真是全部按着选区的规则来,还怎么立即感知到内里的情况呢。

不带鹑火,带贪狼是很正确的决定,贪狼跑得快,到时候真不行立马掉头就撤。

安德烈盯着光屏,还有一件事需要汇报。

“不过说真的……”他像是有些迟疑,“那儿好像确实够异常的。”

他将光屏递到执微面前。执微低头去看光屏上的信息,是沉没星海给予执微的竞选团队的回复。

她只扫了一眼,就拧起了眉毛。

沉没星海不像沙洲,无反应或拒绝登陆,也不像是奥维隆和蓬莱,径直同意了申请。

它的反应是很诡异的自我纠正过程,像是卡了一样,不停地在发送同意和拒绝的消息。

密密麻麻,连着十几页,全部都是——

【欢迎执微竞选人登陆沉没星海,静候您的纲领响彻雪域冰川!】

【非常抱歉且遗憾暂时无法配合集会进行,请执微竞选人更改奔赴沉没星海的登陆时间,后续与您联系……】

【欢迎执微竞选人登陆沉没星海,静候您的纲领响彻雪域冰川!】

【非常抱歉且遗憾暂时无法配合集会进行,请执微竞选人更改奔赴沉没星海的登陆时间,后续与您联系……】

……

互相驳斥,彼此矛盾,一条接着一条,一直在发送。

只是执微盯着看的这一会儿时间里,已经又多了四五条新发的、同样的信息。

像是谁与谁正在争夺话语权,不停地推落另一个,艰难且快速地爬上来。

安德烈凑过来,问:“我们要以哪个为准啊?”

执微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消息,看得脑袋都痛了。她挥散了光屏,不再注视,瞥了安德烈一眼:“你之前和我说,即便选区拒绝,竞选人也可以登陆,对吧?”

安德烈点点头。

执微立即做出决定:“两个都为准,两个都忽视。”她扬起眉梢,示意无所谓,说,“不影响我们的行动。”

“明天上午去锈齿轮总部走一趟,老师和灵魄还在沙洲,我们照顾一下总部的情况。下午,就向着沉没星海进发。”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那种“我们去做件大事”的宏伟叙事感。

但不用她撺掇,安德烈他们已经兴奋起来了。

他和贪狼、鹑火对视一眼,目光低垂,颔首应道:“收到,主官。”

这意思是,收到您的命令,立即前往执行。

执微听到这个词,眼神都复杂了:“……不许说收到。”

她以前说了太多收到了,现在已经ptsd了!

稍微一想,满脑子就都是,收到好的是的呢,已发送okk请审阅,比心抱拳玫瑰花,再郑重地挑选恰当的表情包。

安德烈不知道执微为什么这么说,但他改得很快,立刻说:“遵命,主官。”

这听起来倒是不社畜了,有种江湖护法的感觉了。

“……随便吧。”执微默默地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

第二天下午,按着计划,纪蓝号开始向着沉没星海选区的星域进发。

到了傍晚的时候,执微一行人抵达了沉没星海。

纪蓝号靠近一颗行星,在空中环绕几圈,逐步确定停泊点。执微坐在舷窗边,将窗外的景色调取并放大。

她用眼睛看,用光脑辅助画面搜寻,找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城市的痕迹。

入目尽是一片纯白。

没有高楼林立的城市,没有交通连接的轨道,这也就算了,执微竟然也没在地面上,扫描到人类的成像。

“又是地下城吗?”执微喃喃着,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这处行星没有空中降落的通道,于是纪蓝号确认了停泊点后,开始在地面登陆。

落地后,纪蓝号开了门。

一旦走出纪蓝号的舱体,就意味着正式登陆了沉没星海的领域。

执微率先走了下去,她踩在沉没星海的陆地上,立刻被浓重的雪掩盖了半截小腿。人近乎要陷进这片白茫里,她抬头,看见天空中叠着云层,似乎比陆地积雪更要皑皑。

到处都是苍白的,执微看了一眼时间,这里时间分明是晚上,但没有半点的夜幕之色。连人造夜幕进行时间划分的星级常见操作,沉没星海都没有遵从。

雪光和冰川的反射光,就这样苍凉地笼罩着大地的每一处角落。

真实的场景,比全息里见过的,更加震撼,执微有些目眩,闭上眼睛换了换。

如果生活中的每一处都是这样的,那确实堪称精神污染了,眼睛都快被反光反瞎了。

安德烈紧跟着执微的步伐,一下子就跳进了雪里。

他踉跄了几步,堪堪站稳,就四处打量。他向来自诩是狂信徒,倒觉得白色纯净尊贵,一见此处的景色,立刻脱口而出:“这里好漂亮啊。”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陡然间,周围立刻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尖利到如同剖心般的回音连绵不绝,白雪中突然传来一道冷漠的机械电子音。

“滴滴——您已触发违禁词,将降低您的生存权限,请知悉。”

安德烈被吓了一跳,他有些呆滞住了,看向执微:“什么?我怎么了?”

执微也被惊到了。

她脑海里闪过沉没星海的监控系统,语言信息的监视的结果,就是对于人类语言中违禁词的判定吗?

但他一共就说了那么几个字,唯一能被称之为“词”的,也就是“漂亮”。

执微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还不许人说漂亮了?夸两句漂亮都不行了?

“看来在这里不能夸你了。”执微安抚了一下安德烈的情绪,顺嘴哄了他一下。

安德烈立刻就被哄到了,他哼了一声,嘀咕道:“降低我的生存权限,你也配?”

他降低声音,近乎自言自语,但一点儿用都没有。警报声照样响起,尖锐得似乎要毫不留情地从他骨骼表面刮过去。

“滴滴——您已再次触发违禁词,提升警告程度,请知悉。”

安德烈气得耳朵发红,但还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执微则在四处观察。她没有见到任何支出来的探头,或者瞭望塔之类的建筑,常见的可移动的机械飞鸟也完全没有。

这是靠什么监视的?执微纳闷起来。

贪狼是最后下来的。他平时也喜欢保持缄默,不太说话,此刻回身取武器,也耽误了一点时间,直到现在才踏上地面,走进了雪地里。

他落地的一瞬间,好家伙,安德烈说几句话,是响起警报声,贪狼以来,周围立刻闪烁着红光,射线状的扫视光直接将这周遭区域里打成了筛子。

“滴滴——识别身份异常,开启防卫模式,请知悉。”

执微感知到了周围的响动,警惕地抬眸,看见一排机器人,从不远处的山坡雪堆里直接破土而出,向着这里冲了过来。

机器人的速度极快,贪狼也不弱,只一个眨眼的工夫,贪狼就和机器人交上了手。

执微看见机器人的出没,迅速连接了纪蓝号里的鹑火,试图破译机械的程序,掌握更多信息。

她本来是想着,要是能破译一下,就最好。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贪狼离开沉没星海的领域,回到纪蓝号上。

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执微反手控制住了一个机器人的胳膊,才将实体破译代码戳进它的连接器,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

“滴滴——攻击系统,启动收押模式,请知悉。”

执微被机器人挥开,在空中收紧核心,调整身形,利索落地。

她怀疑她自己听到的东西:“……什么?”

“谁?我?收押?”执微眼神都快破碎了,她不可置信道,“我要被关到监狱里去吗?”

雪地里传出阵阵轰鸣,似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攻击贪狼的机器人中,有一半的机器人立即调转了火力,开始攻击执微。

一半的机器人追着贪狼,另一半攻击执微,只有安德烈站在原地。

安德烈的确没被捉,但他不允许他的主官被逮,还被用收押这种词侮辱!

收押谁啊?知道在和谁说话吗破警报?简直不像话!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虎狼之词!

他拎着枪,跟在机器人后面跑,他一边跑,一边大骂:“什么地方?!以为我们愿意来吗?说话都不能说?”

“滴滴——您已连续触发违禁词三次,给予押解处理,请知悉。”

安德烈气得笑出了声:“谢谢你!”

鹑火从纪蓝号上调拨了一艘悬浮艇,直接降落在执微面前。

执微立刻钻进驾驶舱,在雪地里转弯就是一个漂移,路过安德烈,将安德烈扯进了副驾驶。

“完了,我要有案底了。”执微一边启动悬浮艇,一边神色艰难,一本正经地搞笑。

她吐槽道:“这以后,我的无犯罪证明可怎么开呢?我还怎么配合人事部政审,怎么继续工作?”

安德烈听不太懂,但很捧场地笑起来。

警报则丝毫不客气,立马反应。

“滴滴——经检测您一句话中出现六个违禁词。”

执微忍无可忍:“喔诶!”

什么情况,在这里嘴只能用来吃饭吗?不能说话了?

第112章 沉没星海(二) 进监狱咯!……

说话都不让人说了, 这是什么霸道机器人?

执微更换了手动控制,将无语的情绪都宣泄在了悬浮艇的驾驶上,她提起操纵杆, 在机器人围堵的缝隙里行驶出了一个漂亮的z字形, 甩着停在了贪狼身边。

“上车!”她弹开后排舱门。

贪狼动作利落, 他拎着手里的枪械兜了个半圆,砸退了持续迫近他的机器人。而后,他迅速地爬上悬浮艇后座,关舱门,开舷窗,窗口架枪,瞄准后开始射击,一套流程熟稔极了。

执微闭上嘴,安静地搜寻附近的信号, 但并没有察觉到除了这帮机器人之外的人类活动痕迹。

做竞选人也做了三个月了, 遇见过迎接她的, 遇见过等她召见的,遇见过上来偷东西的,没见过上来直接要把她抓到监狱里去的。

人生在世,就是什么事情都能遇到, 是吧?

执微轻笑了一声, 也行,算是丰富人生经历了。

她在光屏上开始测算路线,即将升空离开包围圈的时候, 贪狼突然开口。

贪狼:“主官。这些……似乎不是机器人。”

执微抬头,透过面前的舷窗看向面前的景象。

合金的机甲部件连接紧密,超出人类的身高压迫感很强。肩颈、手部、关节处都随时可以变形为热武器, 她正看见左边的这个抬起肘部,对着悬浮艇发射了一枚萦绕着银磁电波的小型炮弹。

执微立即启动防御系统,操纵着悬浮艇侧身躲过攻击,并主动调动悬浮艇的射击系统,子弹在空中拦截了那么炮弹,扰乱了它的攻击速度和落地方向,奔着一旁的山坡去了。

这不是机器人是什么?她在三公的时候,和卢米农打了半个大厦的机器人,各种款式各种设计的都见过了。

此刻,她面前的这些,就是上一批次生产制造的工兵型机器人,以量大价低为优势,在十五年前的星际风靡一时。

听见贪狼的怀疑后,执微坐在悬浮艇的驾驶位上,拉近主屏,放大了面前的景象。

当机器人的面部被她无限拉大,锁定在眉眼位置后,她看见这些守卫的头盔上叠戴着防护镜,处处都是工兵型机器人的配置。

光屏读取分析着数据,逐步解构着锁定的图像,终于,在守卫翻身躲避贪狼射击的角度里,执微定格了光屏上的景象。

她在合金部件附盖的后面,看见了一双人类的眼睛。

眼型圆润,睫毛纤长,瞳色是浅棕,目光空洞。

这款机器人,标配浑身都由金属制成,没有做过任何类人形配置。

如果是后期做的类人改造,就没必要全身机械覆盖。

前后矛盾极了。执微在这样的一帧图片里,看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

分明在躲避子弹,在进行反击,但连子弹擦着自己飞过后,眼底一丝生理性的恐惧后怕,也没有。

贪狼架着枪,说:“我作战攻击的时候,能感觉出来不像机器人的对战感。”

他解释着二者的不同:“机器的分析很准确,受到攻击后,中控芯片程序立刻会总结错误,同一个招式绝不会在机器那里再讨到好处。必须时刻更换打法。”

他说话的时候,警报声一直在响,刺耳的滴滴声几乎要穿透人的耳膜。

安德烈到处翻找,愣是找不到声音是从何传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装置在监视在监听。

他想捂着耳朵,又要听贪狼说话。他倒是想文字交流,但此刻危机四伏,最快速的交流方式当然是语言。

贪狼:“但人类不一样,人类的思维做不到如芯片分析那么快速地就可以回转一个流程。人类需要思考时间和反应的时间,我们面前的,大概是……伪装成机器人的人类。”

随着他的话,他也证明给执微看。

贪狼的一枚子弹,在执微的注视下,射进了前方守卫的大腿。

守卫似乎没有察觉到疼痛,没有生理性地踉跄和弯腰,但红色的血液顺着纯白色的机甲部件,在精密器械的衔接处,顺着弹孔,汩汩流了出来。

鲜红色的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显眼而醒目着,紧跟着就被机械的足部部件踩踏而过,毫无痕迹。

高效的、不怕死的、失去生理反应的任务落实模式,在机器人的程序运行范围之内。

一旦意识到这并不是机械,而是人类,一切就叫人毛骨悚然起来。

这些,是在沉没星海里,伪装为机械的,沉默的执行人。

安德烈虚虚捂着耳朵,面色因为警报声而痛苦起来,可此刻只顾着惊恐:“……这是什么操作?”

他不解极了。

“人类伪装机器人是在做什么?司徒宝花买不起机器人就变态了吗?”他悲愤道。

执微开口:“贪狼,锁定攻击头部,打掉那些零部件。”

她这个要求有些苛刻,但贪狼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随着一枪一枪的精准射击,射线的森森寒光掠过白茫茫的雪原,更多的头盔出现破损,执微看见了更多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着各色的瞳色,一样的空洞。

执微快速地在狭小的空隙里转过弯,做了一个漂移,后面被裹在机械合金中的人类,对她穷追不舍。

警报声依旧响着,对执微一行三人都下达了收押的命令。

执微在开悬浮艇,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上,他四处看看,发现到处都是雪地,顺着舷窗向天上看,发现天上更像雪地,多看几眼都眼睛发晕。

他问:“我们去哪里啊?”他眼巴巴地盯着执微。

这明显不是他期待得到的待遇。他跟着主官做副官,一直以来基本都是被尊敬厚待的,踏足的地方不是神殿就是会场,怎么这次要沦落到监狱里面去了?

安德烈:“这太不对劲了,领主接待竞选人的接应员呢?”

他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诺卡斯也是个很古老的组织,它占有沉没星海这个选区,本届也是要选神的。它就这么和竞选人闹翻,要把竞选人关进监狱吗?”

执微蹙起眉心,万般的思绪涌过她的脑海。

不,领主不会这么做,诺卡斯也不会这么做。

司徒宝花和诺卡斯,面对竞选人执微,会糊弄她、会接待她、会期待她无功而返、会佯装配合她的集会和她争夺铁票仓的动作行为,但绝不会在一开始就将异常暴露给她看。

这里是沉没星海,这里有组织有领主,一切被监视监管,一切发生的事情本都应该有序有量。

这里不是奥维隆,不会在无组织的混乱状态里,敢偷安德烈的悬浮艇。

同样,也不应该在一开始,就收押执微。

除非……执微按着悬浮艇操纵杆的手指缓缓收紧,除非这场快速收押,是谁特意为之,只为了将目的地“监狱”展示给她看。

她回想起那些沉没星海发过来的,密密麻麻自相矛盾,却一直一直向执微发送的信息。

答应、拒绝、答应、拒绝……无尽的重复里,代表着驳斥和纷争。

这里是赫克托的家乡,他从这里离开,在神殿里成为了行动队的队长。

他敢于在一开始就向执微效忠,并直接从神殿偷取竞选人的信息给她。他明明勇气斐然,那么他请执微抵达沉没星海,在那些未竟的话语里,是他不肯说,还是他不能说?

执微思量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的底牌还在,纪蓝号是退役军舰,战斗力足以覆盖一颗恒星四颗行星的沉没星海选区。而她拿着竞选人的身份,竞选人被攻击被收押,她更是站上了道德制高点。

有武力有理由,怎么算都是赢。

执微快速地制定了计划,而后,她限时立即发了消息给鹑火。

【鹑火。】

鹑火全程作为后备力量,及时提供任何帮助。

【我在。】她立刻响应执微。

执微也没废话,直接要求鹑火马上开始工作,在她与安德烈、她与贪狼的光脑里,建立单向临时全息意识连接。

这种连接,基本等同于信息共享,需要建立双向的通道才能沟通。

不过,双向的基本是在互相敞开大脑了,有些类似于双方裸奔。不到一定程度,没人想真的敞开彼此。

但执微需要的只是单向。方便她下达命令就行。

建立单向的临时连接,一旦如果需要及时联络,她可以直接闯进安德烈和贪狼的脑袋里,向二人下达命令、传递信息。

类似于给安德烈和贪狼买了电话手表,设置了一秒接通。

在语言受到实时警报监管的沉没星海,她需要建立单向临时全息意识连接,扯住她的副官和护卫官在她身边。

做完这一切后,得到了鹑火的完成传达后,执微驾驶着悬浮艇,在雪地上兜了半圈。

直到此刻,她才回答了安德烈之前的问题:“我们去不了哪里。就去监狱吧。”

说完,她在安德烈震撼的目光里,停下了悬浮艇,并径直打开了舱门。

天色苍白,地面洁净,一切都是雪色,天地似乎在这里被连在了一起。

执微轻巧利落地跳进雪地:“我配合收押。”

她说话的一瞬间,一直响个不停的警报声,陡然停止。

警报声结束后,万籁俱寂,天地一色,四野里没有一丁点儿的杂音。

安静到似乎天地和人类早已共同死亡,这里纯白至此,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现实天堂。

“需要登记囚犯的名字吗?”执微盯着最前面的浅色眼睛,“竞选人执微,副官安德烈,护卫官贪狼。”

她报出了名字,后排的贪狼也一跃而下,站在了执微身后。

副驾驶位置舱门敞开着,安德烈反应过来了。他的表情里,夹杂了一种痛苦和绝望。但他又在使劲地鼓起勇气,无声地开合着嘴巴,呢喃着自我打气。

他缓缓地,在副驾驶上转过身子,撅着屁股,慢慢地爬了下来。

duang大一只,啪叽一下,落在了雪地里。

他抹了抹脸,被列为禁词的“漂亮”容貌,比凛冽的雪原还要瑰丽。

说要收押,那就真的是在收押。说要被关进监狱,那就是真的把三个人全部都押解走了。

别看是人类伪装的机器人,但身上的机械部件全部都能用。执微被穿戴了一件类似于合金制成的马甲的东西,肩膀的位置上扯出两根细线,守卫在上面飞行,她被用那两根细线掉在下方,跟着一起前方监狱。

后面两位,副官和护卫官,他俩和执微是一个待遇。

执微愈发觉得有问题了。连搜身都没搜,武器也没查,但凡贪狼现在抬手,他就能像打小鸟一样解决天上的人。

她飞在半空,抬眼四处打量,雪地和天空互相反射的光晕近乎一种刺目的白光,看久了只觉得眼睛生疼。

身处空中的时候,执微有些恍然。

前后上下左右,全部都是白色,地面上都是雪景,天空的云层也像是堆叠的雪,一个错神,就觉得这里不像是现实,简直像是全息里的场景。

在没有任何布置的全息中,人会身处在空白的空间里。不被装饰的白墙围堵了六面,人处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到处都是白色。

无论望向何处,都是一片洁白。

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守卫带着执微一行人,抵达了监狱。

落地后,执微抬眼,看着面前的建筑。

她在奥维隆见过类似的仓房,形状是长条形的仓库,外围是合金面板。但这里的建筑,长得很像是集装箱一样的仓库,但要比集装箱要大得多。

从天上向下望着的时候,执微只能看见它的顶棚,那一片白色融进了雪景里,完全看不出任何区别。

直到落地,执微才发现,这一片巨大的区域都是建筑,顶部被雪覆盖,建筑材料也都是白色,落地前后都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也没发觉到有人类在行走。

执微被守卫带进了监狱。

大门升起,她才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之前,她用光脑也检测不到人类的踪迹。发觉守卫是人类后,她猜想或许机械外置躯壳遮蔽了人类热源显示。

但,还是不能解释更多的人去了哪里。

现在,执微知道了。

在纯白的建筑面板里,在监狱中,她在大门升起的一瞬间,就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看见这座名为监狱的建筑里,直接架构出了好几层,每一层和每一层之间都是螺旋分布陈列着的,给人类留出的活动空间很小。

人类在自己的楼层里,有坐着的位置,但也仅仅是坐着而已。

这一点点的空间不足以支撑人类站起来活动,需要弯着腰,才能在仅有的空间里前行。

外面是辽阔的雪原,这里狭窄拥挤得像是蚁穴。

守卫带着执微,登上了第三层。

走到楼层内部之后,执微才注意到,说这里是监狱,其实并不十分准确。

监狱是坐牢的,而这里的人类一直在座位上劳动,他们在组装机甲、拼接机械部件,这里分明更像是流水线的工厂。

人们一直在工作,被困在这里,但一直在监管下工作。

在三层的一处狭小房间里,守卫停下了脚步。

这处机甲组装的机床是空着的,有一个多余的位置,守卫指了指这个位置,然后,又指了指执微一行三个人。

安德烈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沉默着指了指空位,伸出一根手指,又使劲挥了挥手,伸出了三个手指。

他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

瞎了吗?!这里是一个位置,我们是三个人!

就算现在被收押改造了,也没有直接上来就干活的吧?好,就算上来就要干活,也没有三个人挤一个位置的吧?

那,是三个人干一个人活儿的意思吗?

安德烈弯腰,掏出怀里带着精美刺绣,还印着伊图尔家徽的手帕,缓缓地擦了擦那个座位。

他按着执微的肩膀,让她坐在了那里。

之后,他沉默地看了贪狼一眼。

贪狼是在底层生活过的,他自在得很,他一屁股就坐在地面上了。

只有安德烈,半蹲着对着乱糟糟布满灰尘的地面,端着屁股左右来回扭着,试探了几次,才被贪狼一脚踹过来,直接坐在了地上。

才坐下,守卫才离开,话都没说,环境都没看呢。好家伙,面前的机床上面已经开始运转了。

安德烈还以为一个座位,就是一个人的活儿。

想得美!看见这里是三个人了,怎么可能给一个人的活儿?直接就是流水线似的三个人活儿被分派了过来。

执微面前,被传送过来了许多零部件,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发现是位于机甲颈部的一处连接部件。

她在兰蒙补习过基础课,也在蓬莱的时候听过相关的讲座。虽然当时,那些专家学者讨论的都是复杂层面,她没怎么听懂,但基础知识和基本实操,她在那个时候练习过。

现在,直接上工,她是可以的。

基础性的工作,并不难,连安德烈都可以直接上手,和小孩子初学的组合练习差不多。

组装部件,用手连接,附近也有可以使用的工具,做起来不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迅速。

但,很磨人。这个才做完,下一个就来了,这个还没做完,稍微有一点卡,但机床上的流水线根本不停,下一个照样来。

安德烈做着做着,表情都扭曲了。

执微倒是接受良好,她性子就是这样,在任何境遇下,都不会过于急躁,会耐心分析,也会沉稳等待。

她把这些工作当作练习,她也通过单向临时的全息意识连接,安抚了一下安德烈和贪狼。

不会做很久的,很快,会有人来接我们。

执微在连接里,这么和他们说。

果然,如她所想,大抵拼装了二十分钟,做了一箱子部件后,执微察觉到房间外面狭窄的通道走廊里,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快速地钻进了这个房间。

男人看见执微的一瞬间,立刻开口:“执微竞选人,您好,我是您的接应员,10673号。”

他的表情是很标准的笑容,标准到执微盯着他看了几眼,心里有些发毛。

太标准了,就像那种电脑根据着已有情绪而生成出来的标准图像。

人类的情感是多变而复杂的,可以同时存在很多感觉,可以前后发生集中同步的转变。人类的表情和感觉,怎么会标准到这样?

“坐下吧。这里站不直,弯着腰也不舒服。”执微淡淡道。

他的名字,就是10673号。

10673号听从了执微的要求,他坐在了地面上,小心地在拥挤的房间里缩着肩膀。

“抱歉,是系统疏漏。”他微笑着说,“竞选人不需要沉没星海监管,不需要符合沉没星海的固定监测。”

“我来接您出去,诺卡斯准备好了竞选人的房间。当然,还有宴会。”

执微故意说:“没事,我还能做。”

她把表情控制得很稳,眉眼温和,甚至歪头对10673号说。

“你可以先去哄他一下,他的脸色比较差。”执微抬头,示意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安德烈。

安德烈的脸色何止是差,他的嘴角都快耷拉到胸前了。

10673号凑了过去:“实在是抱歉……”

“不用。我喜欢做机甲拼装。”安德烈的表情很臭,但嘴巴已经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我太喜欢了,以前就是我家里太有钱了,根本没有在工厂里做机甲拼装的机会。”

安德烈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做工做得手痛,表情怎么可能好?他扬起眉梢:“现在可太好了,来沉没星海第一天,就得到了这个机会,我太高兴了。”

“滴滴——”违禁词的监测警报声再次响彻了房间,刺耳的声音不停地响着。

安德烈:“我知道了知道了!”

10673号机械性地回答:“监测到的第一时间,就会来接你们,但有一定的误差。”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

那种因为安德烈是一个伊图尔,而出现的惶恐神色,一点点都没出现在他脸上。

执微若有所思,说:“没关系。”

“领主是叫,司徒宝花是吗?”她突然问道,观察着他的眼睛,“她不喜欢机械吗?还是沉没星海对智械生命觉醒有阴影,宁可让人类伪装、劳累,也不使用机械工作?”

她知道,她此刻在监视里被审视着。

她是被审查的对象,谁是观看监控屏的主人?

第113章 沉没星海(三) 乌发红唇。……

10673号面对执微说出这些问题, 像是卡住了一样,没有给出哪怕一声答案。

他甚至连和执微的探讨都没有,似乎聊天这个概念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他像是一个端口, 可以被输送固定的问题, 而后输出特定的答案。

执微坐在机床后面, 面前的流水线依旧将待拼装的部件传送到她面前。

10673号是个年轻的男人,他神色标准,长得也标准,棕发黑眼,是一种被刻画出来的最大众长相。

他动作行为都偏向刻板,没有什么灵活处事的方针,就譬如现在,他明明应该关停执微面前的流水线,但他偏偏躬在一旁, 什么都不做。

执微也并不着急。

执微神色自然地拿起来一块零部件, 用工具组装到一起去, 做完了利落地放在一边,又迅速地从机床上拿了新的来做。

主要是,她也是长久不做工干活儿了,像她这种被社会殴打虐待过的社畜, 一旦长久不工作后, 心底反而会滋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

好比现在,她做一会儿工,干一会儿活儿, 居然还已经上手了,有种被虐待的习惯感。

10673号在旁边一直说:“执微竞选人,请您允许我带您离开这里。这里不是您应该停留的地方。”

执微抬头看他, 顺势停下手中的活儿。

随着她的停手,流水线上的部件没有被及时拾取组装。机床的进度受到影响,开始频闪着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种声音里带着要命的催促感,声音之大,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在地震般地轰鸣。

催命的声音叫人如同被抓心挠肝,脑神经紧绷着。这里合金架构的楼层,本就狭窄紧凑,只要其中一处响起警报,附近的一大片区域全部会受到影响。

单薄的楼层结构,导致尖利声音的传导与楼板之间产生了合振,整个三层以执微的这个房间为中轴点,不断外扩着震颤。

执微将手放回机床,拿起了零部件,尖利的警报声便暂停住了。

声音转化为了一种快节奏的秒针倒计时滴答声,依旧在催促着她。

执微盯着10673号,脑袋小幅度地歪着一点,更仔细地读着他的神情:“你确认我可以停下吗?”

她的手里拿着零部件,人坐在座位上,被固定在这处工位里,面前就是她工作的内容。在这样小小的空间里,她被监管着,一旦手离开机床,警报就会响彻整座监狱。

“警报响起,难道不是在斥责我停下?”执微问,“我坐在这里,就要一直做下去,对吧?”

10673号连忙说不是,他在机床侧面俯身下去,找出了主控面板,终于关闭了机床流水线。

执微面前不断涌过来的机械零部件,也终于停了下来。

10673号回身,站在门边,引导着执微一行人走向同楼层之间的通道,带着她从房间里离开。

屋内的空间实在是有限,执微起身的时候,几乎是贴着10673号的身体站起来的。

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到他的表情,他的每个动作,做出动作和说出每句话的神情,执微都审慎地看在眼里。

执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内向些的性格,她不是没见过,贪狼就足够内向,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但他很会阴阳怪气,只是像一把没入剑鞘里的利剑,甘于沉寂。

赫克托也并不外向,他身上有一种敏锐的谄媚和刻意的讨好,他望着执微的眼神里,是他果断做出的抉择。

他们两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和性格。

执微向来擅长识人,她本能性对于人善恶的判断,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

但,她观察10673号到现在,仍看不出什么他的性格。

他是慢性子还是急性子,他偏内向还是偏外向?他会下意识在人前展示关于自己的什么?他有哪些细节可以体现出他过往的家庭和受教育环境?

都没有。

10673号,机械呆板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分明被派来接应执微,但又似乎是抽一鞭子才会行动一下的倔驴,眼底都是空洞的。

他没有什么额外的人类情感。

他是机器人吗?执微想,机器人可以总结人类的过往做法,做出合理应对,机器人都没有这么死板。

执微绕过了10673号的身边,她走出了房间。

此刻,她站在狭窄的通道上,从内部的角度,将监狱内层层叠叠的折叠楼层都尽收眼底。

这里是类似于蛛网蚁穴般的构造,之前执微在外面看的时候,只觉得拥挤紧凑。现在,她站在内部通道里,如登临瞭望塔一般望过去,她终于愈加看见了这所监狱的全貌。

这里近乎超脱了监狱的这个概念,根本目的似乎不再是监禁看管,而是一座超负荷的人类工厂。

10673号希望快些带执微离开,执微则并不着急。她沿着楼层通道,向左边走了一步,就来到了另一个被挤在二三楼夹层里,空间略大些的房间。

这个房间内部被分割为两层,上下都坐着囚犯,人们在流转的机床流水线上闷头工作着。

即便现在,执微就站在门口,她从分隔板如此轻薄的隔壁,走过来的脚步声和之前说话的声音,都那样明显地被传到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没有任何一个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因为流水线没停,人们手中的工作没停。没有额外的心思可以关注任何周五发生的事情。

执微看着她面前的一切,那种心里堵着东西的感觉,又幽幽地冒了上来。

她想,怎么一点摸鱼的时间都不给呢?

这里没有领导吗?怎么领导不要开一些水会呢?

起码可以在很水的会议上,开着手机录音转文字,脑袋里面放空一点来摸鱼。

这里是清澈的水缸,周围透明玻璃外面全部都是监视,没有鱼,没法摸。

人类最微小的、最苦中作乐的就是摸鱼而已,被剥夺了摸鱼的权力,剩下的是什么?全部都是痛苦了。

这样拥挤狭小的环境,一旦停工,全监狱都能知道你在偷懒。流水线的部件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做完这一秒,就有下一秒,做完下一秒,还有下一分钟。

永远停不下来的工作,像是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在努力,在用功,但结果在哪里呢?过程在哪里呢?意识被面前的事情占据,什么都看不见。

执微虽然一直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但是她知道,她的竞选人身份,在大家眼里很稀奇,很宝贵。

她好像在星际一下子成了大明星。人们会高兴地想和大明星合照,想参加大明星的集会,想观看大明星的直播,在生活里遇见大明星的时候,会殷切期待地看着她。

而在这里,没人注意到她。

她的出现很稀奇,但这里的囚犯,已经没有心力去关注稀奇珍贵难得的事情了。

人们的目光被严格的监视禁锢在原地,囚禁在手上的零部件里,眼前只有这一秒的工作,和下一秒的工作,只有这块机械组装部件,和下一块机械组装部件。

人被异化为齿轮部件的一部分,齿轮只关心整体的运转,不会在乎门口有没有人类前来,是视察还是注视,没人在乎。

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心力,去关注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

执微沿着通道,将每一个房间都看了看。

她注意到,这些囚犯,哪怕在这种极端压抑情绪下,人们身上产生的负面能量,都少得可怜。

换作是她,真的要她这么长久做下去,今天入狱做囚犯,明天她就掀翻机床。

可这里的囚犯,很……安静,执微想,是一种死寂的安静,比认命后的充满死气的态度还要再死几分。

执微试图询问10673号:“机械诞生的目的,就是可以代替一部分人类的苦工。”

“为什么人类还要做这些机械重复的工作呢?因为他们是囚犯?那平民在哪里,我一个平民也没见到。”

10673号反应了一下。

他明显做出了一个思考的动作,而后,他只回答了半截问题。

“因为人类需要工作。”10673号说。

执微可不认为这句话哪里正确了。在她眼里,这简直是大错特错。

她哼了一声,脱口而出:“保障人类就业岗位,维系人类生存需求,避免机器人代替人类,就需要让人类模仿机器?”

“不能提高人类生活质量的领主,平日里在做什么工作?她写周报吗?她做述职总结吗?她有岗位竞争压力吗?她受评议和监督吗?”执微蹙着眉毛,说起这些,根本停不下来,“敏感词系统现在怎么不监视我了?那会监视她吗?监视过她吗?”

“……诺卡斯为您准备了宴会,执微竞选人。”10673号实在是无法回答,他只好重复了最开始的话题。

他说:“或许,您可以去那里得到答案。”

执微深呼吸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她不应该为难10673号。他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哪怕叫张三或者汤姆,或许她的气愤都能持久一点。但他叫10673号。

这不是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哪怕旺财毛 球,都比10673号像是一个名字。

她不必和他争论,他已沉浸在他自己的苦难里漂浮,她需要将目光向上看去,去看向赋予他10673号这个名字的人。

“麻烦你,把我们做出来的部件装起来,我们带走。”执微此时还用着礼貌用语,对着10673号说道。

她抬眼,示意了安德烈一下,自己嘴里还抱怨了两句,轻叹一声:“没有工资,不包吃饭,谁愿意做白工?”

安德烈得到了她的吩咐,立即从容地将手伸向怀里,优雅地取出了一个丝绸袋子。

他抖开了袋子,丝绸顺滑地垂坠下来,半点没有被折叠塞进怀里的褶皱。

“谢谢。”安德烈学着执微的样子,客气了一句。然后,他将袋子递给了10673号,毫不客气地说:“请装。”

他也是货真价实地干了许久的活儿呢!

比起执微坚定的意志力,和贪狼的熟练工,他骄矜又爱抱怨,坚持到现在已经很难忍了。

安德烈抱着一大袋子装好的零部件,虽然不知道这是要拿回去做什么,但他就像是守护宝藏的恶龙一样,死死地抱住。

这是他用血汗做出来的零部件,和主官精心做的放在一起。

这就不再是普通的机械零部件了,这是他和主官的珍贵回忆!这不是死物了,这些几乎可以当作他和主官的小狗,放在纪蓝号上养起来!

执微不知道安德烈的笨蛋脑壳里在琢磨什么。

她返回了纪蓝号,更换了一套礼服,然后跟随着10673号,跨越了星球,抵达了临星,去参加所谓的诺卡斯为她准备的宴会。

隔壁的临星依旧是万物白茫的天地,到处都反射着耀眼刺目的白光。

宴会的举办地点,在一座巍峨的城堡里。

说是城堡,或是庄园,都有些说小了。左右各设了两座塔楼,中央是连绵高耸的建筑,全部的建筑外幕都是纯白色的,屋檐上叠着积雪,一点消融的迹象都没有。

执微的宴会,在右侧的高塔中举办。

她进场的时候,一层大厅和挑高的几层楼梯扶栏边,都站了许多人。没有人不认识执微,人们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就向着她的方向靠了过来。

人们说话的声音,交杂着响了起来。

“您好,执微竞选人,我是诺卡斯的话事人……”

“执微竞选人,我之前从蓬莱收藏了一幅字画,您或许有兴趣鉴赏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沙洲,那地方真的可怕极了。一切都要感谢执微竞选人……”

执微笑着点头,聆听着人们的话语,目光亲切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没有听见任何警报响起的声音。

执微做了一会儿应酬,就带着身后的副官安德烈,和仍跟着她的10673号,沿着楼梯向上,往上走去。一路走,一路说话。

直到她站在塔楼的阳台边,终于享受到了一会儿的安静。

执微抬头,向外望去,正看见城堡门口,有人穿着一身鲜红,正在踏过雪地。

她只是望见的一瞬间,就彻底移不开眼睛。

不为别的,实在是白色和红色的对比太过于鲜明。

尤其执微站在高塔上,本来向着远处眺望,天地都是苍白堆叠的,万里寂寥中没有任何别的颜色,没有城镇建筑,没有树木覆盖的绿色,没有湖泊河流的蓝色。

只有白色,天地间都只有白色。而那人出现的一瞬间,就自然如针刺一般扎进了执微的眼睛里,仿佛从白色中生出来的一抹血迹,是走出来的一道鲜红。

10673号急促地呼吸了一声。他的提气很短,呼气很重。

执微没回头看他,但心里有了猜测,她开口说道:“那是司徒宝花,对吗?”

10673号:“……是的。”

她盯着那道鲜红,在未和司徒宝花见面的时候,便读出了她的几分张扬。

执微走回楼梯边,看着司徒宝花走进城堡。

她进场后,执微看清了她的长相。司徒宝花是很浓艳的美丽,乌发红唇,她动作得体优雅,和人**谈了一圈,而后抬起头,看见了执微。

执微站在楼梯扶栏边,注视着她。司徒宝花缓缓向着她走了过来。

两个人在高塔的阳台上,身侧是外面的白茫雪景,身前是彼此互相打量的眼神。

“我是沉没星海的领主,司徒宝花。我向您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想问……漂亮吗?”她一开口,就是安德烈试出来的禁词。

但没有任何警报声响起,周围和煦的氛围恍若春日。

司徒宝花问的自然不是她的脸,她说的是外面的景色:“白色纯洁,就是要这样一净到底。您应该很喜欢这种对于神明的纯洁。”

执微轻轻开口:“你看起来很了解我。”

“没人不了解您,执微竞选人。”司徒宝花笑着说,“您的每句话,后面都有无数专家对其分析解读,您的性格画像是我们这种投机者必备的资料。”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我背得非常牢。”

执微注意到,她的动作都幅度很轻很小,她秾丽的漂亮直逼人心,而她的目光更是灵动。

“这是诺卡斯的领域,这也是我的城邦。”她环顾了一圈,突然说,“很遗憾,您在这里无法轻易拿到票权。”

执微一点儿都没有按着司徒宝花的预计去走。

她直接说:“票数对我而言,不是那么重要。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这话有些直白,或者说有些过于直白了,完全在司徒宝花的准备之外。

哪怕是司徒宝花,她都愣了一下,盯着执微温和的眉眼:“……嗯?”

执微展示了她的亲切,而后轻轻转移了话题:“我并不明白你的美学,但你足够漂亮。”她极其自然地夸赞她,而后,又问:“你的美学,是以你作为基础的吗?”

明显,不是。

司徒宝花将手撑在墙边,开口说:“您不觉得,那种绝望的,死如死灰的气质非常漂亮吗?”

执微脑海里回忆起那些做工的囚犯。是的,那的确是绝望。

司徒宝花语气中有些得意:“绝望,可以给容貌增加致命的吸引力,平凡的脸也萦绕着光晕。”

她话中有话:“人们可以一直一直这样内耗下去,可以永恒地对自己施压,在过度思考里痛苦而美丽着。”

“我知道您慈悲宽和,但我的领域里没有战争,我在保障每一个生下来的人都活下去。”

执微安静地望着她,将她的每一分表情都看在眼里。

“……万事万物都是我的触角,才可以称之为神明。”她轻轻呢喃着,转头,看向了执微,“这是您对于唯一神的概念吗?所以,您才要竞选唯一神?”

司徒宝花鲜艳的红唇里说出甜蜜的话语:“我说的话,算是懂您吗?”

执微没有说话。

她猜,或许司徒宝花来见她,是为了说些更重要的事情。司徒宝花就像是一个钓饵,此刻正垂在执微的面前。

果然,司徒宝花开口说:“组织兼并,算是懂您吗?”

她说:“只要您和我达成交易,我能给出最大的诚意,就是将诺卡斯归于锈齿轮之中。”

执微故作感兴趣地发问:“我需要付出什么?”

司徒宝花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她故意表演了一下思考,而后,才说出了之前她分明就是早就计划好的一套说辞。

“沉没星海附近的选区里,平川离得不远。”

她轻柔曼妙地说着话:“平川是资源枯竭区,是很多贵族靠着倒卖资源发家的地方。平川非常厌恶贵族,执微竞选人,您荒星出身的身份,会极其符合平川对您的期待。”

“只要您对平川示好,它立刻会成为您的占领区。”

她优雅地开口:“沉没星海的星域太小了。我想,平川资源枯竭,剩下的最大资源,就是广阔的星域,和里面的人。”

执微听着她的话,那些话语全部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口来回奔涌着,每一句话都在她的心口重重敲击。

司徒宝花:“平川在星网上的登记里,有二十亿常住人口。”

“只需要您一句话,执微竞选人,您可以收获一个组织、十三张选票、一个铁票仓。而您付出的,仅仅是您即将到手的另一个铁票仓里的人而已。”司徒宝花诱惑着执微,“不是票,不是星网支持率,对您没有任何影响。”

执微:“你会拿这二十亿人做什么?”

司徒宝花笑了一下,她长得漂亮,可笑得黏腻而甜蜜。

一种诡异的感觉爬上了执微的脊背,她几乎在一瞬间里,浑身发冷。

“时间是有限的,执微竞选人。”司徒宝花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别的事情,“我喜欢您,是因为您能为我提供的平川离得近、地域广、人口多。但我不是只有平川可以选。”

司徒宝花眉眼里有些倦色:“只要我想,伦伊丽莎的传送装置,立刻就可以开始施工。”

“那是一个贵族选区。”执微立即指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执微:“平川是平民的资源枯竭区,但伦伊丽莎是贵族选区,并且配置极其完备,至今仍是许多财团和贵族的主宅。”

司徒宝花的目光扫过了站在执微身后的安德烈,语气里有些意味深长。

“但总有比一些贵族,更高贵的贵族。”司徒宝花轻轻说。

第114章 沉没星海(四) 救世主病犯了?……

执微站在高塔外缘的阳台上, 她可以抬眼就能看见漫天白光的刺目雪景,也可以平望注视着司徒宝花眼底狂热的神色。

她听见了司徒宝花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对于平川的算计,在隐蔽处的交易, 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 在高塔雪景的氛围里像蒸汽一般氤氲而起。

瞧瞧, 看这话说的,比贵族更高贵的贵族,要真的这么算下去,那还有头吗?岂不是就像是套娃一样,一层接着一层,真要是算起来,还真的能一直延续下去,堆砌起来没完没了。

执微靠在阳台边,手肘倚靠在栏杆上。

她没说话, 她情绪稳定, 她性格不急躁, 但安德烈不行。安德烈感知到司徒宝花的目光后,他就有些应激。

安德烈努力平静心情,端着一张精致的脸,湛蓝色的眼睛落在司徒宝花脸上, 他带着骄矜不耐地盯着她。

“你看我, 是在暗示什么吗?”安德烈的声调没什么起伏,语调优雅贵气极了。

司徒宝花侧身拿了一杯酒,指尖搭在杯壁上, 轻轻抬了一下。

“抱歉,安德烈副官。只是伊图尔家族的名号响亮,最顶尖的贵族, 伊图尔当然是其中之一。”

她的声音像是蜂蜜一般甜润黏腻:“我怎么能越过伊图尔去谈论贵族呢?”

安德烈平时在执微面前,可好哄了。稍微安抚一下,他就恨不得甩着尾巴啪嗒啪嗒地绕着执微转圈,只要执微稍微甜言蜜语一句,他就一点儿坏事都记不住,全部只记得执微对他的好。

虽然,执微也不觉得她哪里对他好,但他有滤镜,他觉得执微对他太好了,他可满足了。

平日里那么好哄的安德烈,此刻面对司徒宝花的恭维,居然根本不吃这套,一点儿松动的反应都没有。

他嗤了一声:“那你有麻烦了。我可是家族历史里,第一个进监狱的伊图尔。”

“你当然可以宣扬,我也会没有体面。”安德烈眉眼间冷淡极了,“但我想,我家里人不会放着家族名声不管,总要讨点利息。”

司徒宝花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你放心,安德烈副官。沉没星海选区可以算是我的私人城邦,不会有第二张嘴会开口说话。”

安德烈一点儿没怕,直视回去。

他被贵族熏陶培养起来的气势,在司徒宝花的威势下也勉强不落下风。

执微一直在疯狂地转着脑子,快速思考下,后脑有些钝钝的痛感和快感交织着袭来。她喉咙有些发干。

想想看吧,谁能把伦伊丽莎拿出来做交易。

它是一个贵族选区,向来格调很高,它对着全星际都注视着的执微竞选人,都没有那么狂热。

因为,在它的逻辑观念里,它觉得执微作为竞选人不够正宗。

什么够正宗?那必须是神明后代血缘眷属。

要本就是贵族,后成为竞选人的那种,那才是一路代表着贵族利益和身份呢。在贵族的支持下成为神明,这才地地道道呢!

什么人符合伦伊丽莎的取向?

祁入渊见到安德烈的时候,就和执微说过,她可以靠着安德烈的伊图尔身份,去松动伦伊丽莎的防线。

也就是说,一般的贵族还不行,起码要伊图尔这种等级的才行。

伊图尔没有竞选人,只有副官。但和伊图尔齐名的斯瑅威家里有啊,麦特欧·斯瑅威,名字还很高,很有希望呢!

他是贵族,还是维诺瓦,根正苗“银”,就是维诺瓦的代表色那种银,一点儿都没有偏色,正得很。

会是麦特欧吗?执微想,麦特欧的确是够聪明,也够狠心。

沉没星海的十三张票,足够动人而漂亮,司徒宝花拿出的诱惑,更是近乎迷乱了人类的心智。

对于如麦特欧那样的竞选人来说,在这笔交易里面,没有失去已有铁票仓的支持和票权,那就是什么都没有失去啊!还能得到沉没星海的票数,那基本就是无本的买卖交易啊!

至于司徒宝花要用选区里的选民做什么,关他什么事?

隐蔽中的交易未被窥见,窗户纸没被捅破,那就是什么也没发生,对吧?

司徒宝花秾丽的容貌几乎在发光,她的乌发堆叠在肩膀上,形成波纹样的弧度。

她红唇轻启,说话的时候,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极其馥郁的浓烈花香。

司徒宝花说:“我真的很希望和你交易,执微竞选人。”

她着迷地盯着执微,好像执微是一块可口的小甜点。她望着执微的目光里不仅是崇拜,目光深处甚至有些……贪婪。

执微察觉到了。她拧着眉毛,盯着司徒宝花打量了几眼。

什么眼神啊这是?汉尼拔吗?司徒宝花究竟在计划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徒宝花呢喃着开口,语调近乎飞了起来:“看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发色瞳色,我们对于神明的理解……”

她说到这里,停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懂您、了解您的梦想,那么那个人,一定会是我。”她自怜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锁骨。

执微:……?姐姐,我们不是才认识吗?

安德烈用一种“神经病啊”的眼神看着司徒宝花。他强忍着不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和做出咧嘴皱巴的表情。

执微困惑地抬眸:“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司徒宝花抿着笑意:“其实,对于执微竞选人您在沙洲具体做了什么,人们有许多猜测。”她缓缓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披着的外套顺着她的肩膀有些下滑,她拢了上来:“但没人知道具体细节,沙洲的那位,她叫什么,哦,对,地肤,她管理下属的能力和她的嘴巴一样严格。”

“但我想,不论您做了什么,只看结果的话,沙洲许多人摆脱了污染区的威胁,这是大好事。”她说。

“您救了那么多人。”司徒宝花重复道,“我也一样。”

司徒宝花望着高塔下方的漫天雪色:“这里的人会绝望麻木,会呆板美丽,这里没有战争,我在看管着他们每一个人,我在尽我所能地保障每一个生下来的人都活下去,活到最后。”

她之前第一次说过一遍这个话,此刻又重复了一遍。

但凡人类无意识地重复着炫耀什么,就说明这些事情在这个人的心里真的被在乎。

执微琢磨着她的话,目光随着司徒宝花的眼神,看向高塔下方。

突然,执微的身形顿一下。

沉没星海,到处都是皑皑白雪,这是已存在的客观条件。

之前在赫克托的全息影像里,执微没有感知到温度的变化,当时是赫克托没有设置。

但此刻,在真实的现实里,她也没有感知到刺骨的寒冷。

执微陡然发觉,她身上长期运行着防护罩系统,保证她的体温恒定,同时可以抵御低级基础的攻击。

这样的防护罩是全星际都在用的。大到星球外围会用,小到个人身上会用,她用得久了,增添衣物便只是为了得体以便适应社交场合。

人类习惯了什么东西后,就很难意识到那是特权的一部分。

执微抵达沉没星海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在这样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她没有感知到冷。

所以……司徒宝花说的,她保障每一个人都活下去的前提,就是在这样的寒冷极端的环境里,她阻隔战争,保有着每一个的生命。

直到此刻,执微才开口:“你说的这些,就是你的理念?”

“外面不适合生活。”司徒宝花理所当然地说道,“沉没星海的环境特殊,到处都是雪,这样的环境根本不适合人类生活,除非做星球级别的改造,但那样太消耗了。”

司徒宝花肩膀内扣了一点,她做出了明显的示弱姿态,不知真假地开口说:“我想要一个选区。这样,沉没星海的人就可以迁移出去,摆脱寒冷的环境。”

“这就是我的理念和目的,执微竞选人。”

执微望着司徒宝花。

执微的心思比起风格强硬的竞选人来说,她偏软一些,大多时候做事也奉行怜悯共情与爱。于是,在司徒宝花示弱的一瞬间,执微真的在想,难道她误会了她,难道司徒宝花是人类宏观主义者,是为了集体的存续而秉行大义的领袖?

……但她才升起这个想法,自己立刻就打消了关于这些的全部念头。

司徒宝花的表情温柔极了。

她捕捉到了执微的思虑,还算满意地开口:“如果您喜欢这个理由,就接受这个,会降低您的心理压力吗?”

执微在司徒宝花真假参半的话语里,怒极反笑地勾了勾唇角。

但永恒的不变的,就是司徒宝花的眼神,她始终目光热烈地凝望着执微:“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和您达成交易。”

“平川星域辽阔,请您多加思量。”她说。

离开了宴会后,执微立即返回了纪蓝号。

她的耐心本来挺足的,但经过这短短两个小时发生的许多事情,哪怕是她的脾气,都有些糟糕起来。

“安德烈,查一下麦特欧现在人在哪里?”执微回到纪蓝号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确认麦特欧的去向。

安德烈只需要在星网上搜索一下,很轻易地就可以查到热门竞选人麦特欧的踪迹。他做完检索后,表情很微妙。

执微一看安德烈的表情,就懂了。

她笃定道:“他在伦伊丽莎。”

安德烈点了点头:“老牌贵族选区,很吃他的那一套。”他不忿地说。

执微将手指搭在后颈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连通了和麦特欧的通讯。

她和麦特欧之前,哪怕之前定下了暂时休战,但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客套话可以说。

“麦特欧,三公的时候没和你见面。”执微上来就轻轻地开口问道,“我想问一下,你现在在哪里?”

麦特欧连通着和她的通讯,他的那边传来一点轻轻淡淡的交响乐的声音。

在细碎的说话声和浅笑声中,麦特欧回答道:“我们还需要彼此询问吗?执微?”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总是带着一种贵族的优雅,就是那种半死不活的调调。

“我们的动向,去星网上看最新最热的新闻消息,就能看到。”

麦特欧:“说吧,执微。你联系我有什么事情?”

执微听着他的话,靠在了椅背上,喝了两口水,缓了缓嗓子,才开口:“我想告诉你,你以为的交易,实际上是拍卖。”

她的语气很轻,顺着连通的通讯频道,几乎是在麦特欧的耳边划了过去。

“我想我并不是被允诺可以加价的唯一人选。”执微说。

麦特欧低低地哼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如果你想和我说些什么,执微,别只停留在光脑通讯里。来一次伦伊丽莎见我吧。”他直接和执微这么说。

“我们可以当面谈一下。你觉得呢?”麦特欧问。

执微想,大抵是之前麦特欧去蓬莱没占到优势,于是他需要在他的“地盘”里“接见”执微,这样他就可以找回来他的场子。

很幼稚,但非常直接的示威办法。

执微完全不在意,安德烈倒是气得要死。在执微的命令下,纪蓝号掉头起航,直奔伦伊丽莎选区。

到了麦特欧的地盘,自然是他安排见面的地点。

执微按着麦特欧给出的地址,抵达了一座湖滨庄园。

这座庄园修缮得仿佛是结婚教堂一样,极其华贵,执微走进去之后,全程都是侍应生陪同,到处都是展开的光屏导引和数据流装饰,将科技和守旧派的精美结合得恰到好处。

可惜执微此刻,并没有围绕着伦伊丽莎参观的心情。

她满脑子都是司徒宝花究竟在计划什么,司徒宝花脑子里都是什么,司徒宝花的监狱和司徒宝花的工厂,她满脑子都是司徒宝花。

见了麦特欧,麦特欧的浅金色头发飘扬出弧度,执微下意识想起的都是司徒宝花堆积在肩头的黑发。

她和麦特欧彼此试探了一会儿,麦特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大概知道沉没星海的情况。”他雾蒙蒙的绿色眼睛,盯着执微,说,“你的救世主病,估摸着又犯了吧?”

执微:……呃。

这让她怎么说话?她觉得她这个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病,根本不是!

她只是……她只是有一点点过盛的好奇心而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吧。她才不是什么救世主呢。而且,谁会有救世主病这种东西啊!?

“沉没星海其实特别冷。”执微干巴巴地开口说,“我卸下防护罩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礼服,我被冻得几乎要流泪了,我才意识到这点。”

麦特欧简直无法理解她:“你不需要卸下防护罩。”

“我当然可以永远不卸下,我可以支撑起运行的能源和消耗的算力。”执微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有些惭愧或者是羞窘。

她说:“但我和你不一样,麦特欧。你家里会提供你的生活,但我必须记得,我的钱是哪里来的。”

“你的钱,是你表现优异拿到的献金啊。”麦特欧明显有些疑惑,“你在说什么?这有什么可思考的,这是明摆在我们面前的答案。”

麦特欧猜到了执微的想法,正是因为他猜到了执微的想法,她才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会是因为你不用忍受寒冷,于是觉得你应该为了那些在忍受寒冷的选民,做些什么吧?执微,你怎么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啊?”

“你该享受权力,享受特权。”麦特欧这么要求执微。

执微安静了一会儿,但她根本没办法一直安静下去。

她不赞同的声音无法忍耐,强行压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像春笋一样biubiubiu地冒了出来。

执微的表情有些皱巴巴的,语气也干巴巴的,她就这样说着她认知里,认为是正确的东西:“人类,应该为了正确的事情放弃自己的特权。”

麦特欧:“当你决定选神的那一刻起,就不要把自己当作人类去看。”他甚至是在很认真地教导执微,他劝说她:“他们为你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执微意识到,麦特欧不会退步。

没办法说服麦特欧放弃交易,根本就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简直死心眼极了,他一点儿都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执微想,没事儿,事情还可以继续做下去。

她需要的不是票,她想落选,但麦特欧一开始就是贵族培养出来的神明预备役,他骨子里刻着的就是神殿的方向,和年底的就职仪式。

他的目光高抬,看不清任何地面的碎屑。

无论那些碎屑会不会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但她和他的终点并非完全异途,一切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执微抬起目光,望向了站在麦特欧身后,称职安静的副官。

麦特欧竞选人的那位,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来自伯尔第选区的荒星副官荣枯,实际上是李家的李荣枯。

执微看了她一眼,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荣枯她很聪明,立即就收到了执微的暗示。

在执微离开了庄园之后,她安静地等在纪蓝号中。她想,她会等到她要等的人。

果然,一个多小时之后,荣枯抵达了纪蓝号,和执微做了一次私下的会面。

执微亲切地唤着她的名字:“荣枯。”

荣枯也很无奈,直接说:“我无法让他停止交易。这是维诺瓦给他的资源。”

执微立刻开口:“不,我不是让你劝他停止交易。”

她故作惊讶,实则安抚:“我当然不会那样为难你,荣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麻烦,不是吗?劝他改变主张,和劝驴差不多,对吧。”执微的调侃很尖锐,但也立刻击碎了荣枯的担忧。

荣枯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僵持的气氛顿时像水一样化开。

“我需要你延缓交易,你可以帮我吗?”执微说。

执微很注意说话的方式,她将体谅做到了极致。她明明可以用荣枯的身份威胁她做事,但是她没有,她温和地请求她的帮助。

荣枯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她再次抬头,发现执微温柔地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半点急躁。

她终于,越界开口,说道:“这并不是我应该说的,但,您之前去过蓬莱,应该看见了蓬莱的处境。”

“蓬莱地域广阔,实力强悍,每一届选神的时候,蓬莱都喜欢为自己支持的竞选人,打掉几个选神位。但蓬莱票数分散。”

荣枯发自肺腑地说:“您需要这十三张选票。”

执微都呆滞了。怎么,怎么轮到荣枯劝去交易了?不是麦特欧在交易吗?

荣枯:“麦特欧不适合和她交易,他即便选神成功,反手回来维诺瓦依旧要和司徒宝花交涉牵扯。但您不同。”

她直接开口:“执微竞选人,我公正客观地说,现在是四月份,即便与司徒宝花交易,她占领选区能占领多久呢?”

“到年底,只有半年多而已。”她已经算好了时间,就是到年底神明即位的时间。

“一旦年底您成功即位唯一神,她能做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荣枯的道理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她说得正确无误,于是直接豁达。

“这是近乎无本的交易。执微竞选人,我感谢您没有戳穿我,也直到此刻都没有询问我和李家的目的。所以,我真切地希望是您去和司徒宝花交易。”

荣枯:“无论其中经历多少试探、牺牲,只要拿下沉没星海,您的星网支持率会上升,年底还有十三张票。”

“这是很划算的。”她真切地建议道。

于是,轮到了执微沉默着。

“其实你的名字很美,荣枯。”执微轻轻叹息了一声,“荣盛枯败,生命自有春冬。”

执微:“我们占尽了所有繁荣,但总有枯枝落叶无法过冬。”

她语气低沉地说:“春天不能停滞在路上久久不来,我在想,沉没星海的冬天已经太久了。”

荣枯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她喃喃道:“沉没星海的雪是不化的。”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执微目光清澈,很淡的笑了一下,眼底的野心与挑战欲浓烈炽热,“但我想,人类总有办法,生命自有出路。”

荣枯安静地低垂着眼神。半晌,她灿然地笑了起来。

“不是人类自有办法,是您总有办法。”荣枯深深地凝望着执微,情不自禁地说,“我应该早点认识您,执微竞选人。做您的副官,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

安德烈:“……咳。”

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有在呼吸哦。”

“我就知道你们互相惦记!”安德烈恨恨地说。

第115章 沉没星海(五) 这就是背叛。……

荣枯神情放松地笑了起来, 她眼睛 眯着,抬起手遮了一下嘴,笑得很收敛。

但眼神里面能看出来她此刻是真的很高兴。

荣枯笑着摇了摇头, 盯着安德烈的神情看了看, 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开玩笑, 随口一说。”荣枯正色了一些,“不能质疑我们做副官的忠心,对吧,安德烈副官?”

安德烈站在执微身后,表情和动作上都没有什么反应,他也没再说话,但明显戳在那里的态度就写着“就是就是”。

执微回头觑了他一眼,抿起唇角,从喉头里发出一声笑音。

话题再次回到正轨上面, 荣枯收回了之前关于执微竞选人的那些感慨的情绪, 她还是直率地开口, 对着执微实话实说。

“我跟在麦特欧竞选人身边,我就会真心对他。从我为他做副官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他思想、灵魂和信念的另一个触达。”

荣枯说得很诚恳。她在表明她的心思,和她此刻违规站在这里的底线。

在竞选神明里面, 竞选人和副官的关系, 不仅仅是单纯的上下级,更像是一种共生。

主官身上所没有的特质,依赖副官进行补充。

就像之前祁入渊说的那样, 执微是荒星来的,不要紧,安德烈是伊图尔, 那么贵族依旧会为她敞开怀抱。

副官弥补了主官的不足,成为主官的半身,与竞选人一同竞选神明。

执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知道底线可以松动,不过最开始,她就根本没有想过抓住荣枯的把柄之后,就靠着威胁让荣枯做她的内奸或者内应。

她可以那么做,可她没有那样做。

执微将语气放缓,用她那种极其悦耳,又带着几分诱哄的声音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潜移默化间交换了她的站位。

她分明是荣枯的敌人,但执微将自己放置在了荣枯的位置上。在换位的同时,做出她在为她思考的模样。

“我知道你的忠心,忠心是最要紧的基础,没有人生来就会背叛。”

“我不会请求你打消他的主意,你可以相信我的一点,就是我绝不会为难你,永远不会。”

执微说完,用一种带着些忧伤的目光望向荣枯。

荣枯在她的目光里,近乎像是淋了一场雨幕,细雨梁上燕微微呢喃着,一切都温柔极了。

她和执微相处的每一秒,都是她在麦特欧那里,永远体会不到的轻柔。

荣枯想,她需要的,是拖延。不是打消,只是拖延。

执微竞选人拿着自己的底牌,她分明可以公诸于世,告诉所有的选民,她是李荣枯,她背后是李家。

可执微没有那么做。

荣枯自己都知道,她就是个虚伪的贵族,假造了身份,她的出现就是为了平衡贵族的势力和自尊。

执微竞选人从未威胁她,没有半点威逼利诱。

这不是因为执微竞选人缺少思量,更不是因为她没有手段。荣枯知道,这是因为竞选人高尚,而她的安全,正是占据依赖着这点。

她是既得利益者,她深刻地明白这点。

荣枯的性格有些水一样的无根性,她没有过多的脾气,擅长做下属和执行人的工作。

谁高于她,谁就可以吩咐她,她就会听从高位者的命令,无论是麦特欧还是李家的长辈。

她从来都缺乏执拗,可此刻,她分明探知到她此刻的安全源于执微的慈悲。

在她心尖震颤的当下,荣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苟全自身,她不得不违逆忠诚,抽出一丝魂魄做第二个自己,为执微思量。

“我知道您的用心。”荣枯开口。

她向前两步,站在纪蓝号的舷窗边,窗外正是富饶的、等待被竞选人决定命运的伦伊丽莎。

荣枯:“但请您相信,我之前说的话,全部出于真心。出于,没有遇见麦特欧竞选人之前的那个荣枯的真心。”

而后,她在说话的时候,含混了麦特欧的名字。

“您比他更需要票权,蓬莱作为您的堡垒选区,为您提供的票数支持太少,需要您自己去挣的太多。”

荣枯低低地喘了一口气,话锋一转:“而且,他是在用贵族选区去交易,执微竞选人。”

“我将心脏剖开,向您说一句实话。”荣枯郑重地说,“即便安德烈副官是一个伊图尔,但选神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您一直没有与贵族交际。”

执微敛着目光,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

她当然没有!她要怎么去和贵族交际?

知道吗?她的副官是个伊图尔!

这像什么?这就好比一群人试图逐鹿中原,结果她带的军师是笨蛋。别人笑话她带笨蛋,但仔细一看,我滴妈嘞,笨蛋是前朝太子。

救命啊,直接师出有名!天命来袭!前脚禅让后脚登基!占据道德法理公义的制高点!

执微要怎么去和贵族交际啊?她已经很有优势了!

她分明尽可能忽略另一边的优势,就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势力和赢面。但还是阴差阳错,三个月过去,越来越猛,越来越强!

荣枯真心为执微遗憾:“您只是拥有了与贵族谈判的资格,但您此刻没有真的拿到贵族阶层的入场券。”

她劝说执微,在执微没有进入贵族的分割资源游戏之前,不要管那么多。

荣枯:“在您入场之前的贵族选区,它们各自有前路和命运,都本与您无关。”

执微耳边萦绕着荣枯的话语。

她会是个很好的副官,执微想,她说话很有条理逻辑,思考得也很多。

一上来,就指出了她好多的问题。

执微目前拥有的铁票仓,票数占比都不多,她背后没有大财团和大贵族的明面支持,她的前路就没有麦特欧那么稳。

荣枯的意思很明显,她希望执微在能拿票的时候,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沉没星海的十三张票,是很不错的一口饭。送到嘴边了,为什么不吃?

如果不吃,那就别管。伦伊丽莎的结局在此刻和执微没有关系。

如果未来出事,到时候,执微照样可以用伊图尔的身份来做拯救者,那时候两边都可以拿到不错的利益。

很对,执微一想,这可太对了。看看荣枯分析问题的能力,真的超出安德烈好几个身位。

但……就是太对了。所以,执微不能按着她的想法去做。

荣枯指出的问题,何尝不是为执微提供了另一种想法?

执微站在舷窗边,目光看向外面,此处纪蓝号的停泊点,正是伦伊丽莎富丽堂皇的主星都城。

伦伊丽莎是那种很有格调的选区,建筑排布精密,设计宏伟壮观,执微抬头就能看见主星都城的天际轨道。

只这一处轨道,就能看出伦伊丽莎的小资感。

轨道外表并非冰冷的合金,而是一种实时在变幻的七彩光束色泽。流畅的颜色接连划过执微的面前,像是一口被轻抿融化的糕点,边缘还闪着钻石似的星芒。

这里是安宁和平的贵族选区,人们好好地生活着,自持金贵。

没人知道,他们此刻和平川那个灰突突的资源枯竭选区一起被放上了天平两端。

天平这边,是伦伊丽莎和麦特欧。天平的另一边,是平川和执微。

司徒宝花可以站在天平中央看着砝码衡量星域和人命。

是吧,对吧,现在是这么个局面吧?麦特欧觉得划算,荣枯为她分析利弊,安德烈在生气他做了苦工。

只有执微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会在轨道上装饰彩虹的伦伊丽莎,和资源枯竭仍安稳度日的平川,被司徒宝花放在天平两端。

或者说,凭什么她可以决定平川的未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

执微哼了一声。她不配,麦特欧更不配,她一巴掌,麦特欧更是降龙十巴掌。

荣枯被她的一声轻哼搞得有些紧张。

执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不想要入场券。”她直接说。

荣枯不解地望着她。

“麦特欧可以拿走沉没星海的票。”执微回身,不再看窗外的景色,回身望向荣枯,“如果这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司徒宝花可以给他的,我未必不能。”

司徒宝花是以沉没星海领主的身份说这个话的。执微的这个“未必不能”……荣枯快速地思考起来,她想,执微是什么意思?执微将做什么计划?

荣枯揣度着执微的表情,见缝插针似的说道:“但,选民爱您,票就是您的。”

“我会为他拿下沉没星海的票,你放心,我很会造谣……宣传,我会使劲宣扬他的人格魅力。”

执微想,她把沉没星海的事情研究明白后,到时候是个什么场景,她现在此时可不知道。

不过,不妨碍她为荣枯和荣枯的主官麦特欧画饼!

反正她来沉没星海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票,她没有好果子吃没有关系,没错,她就是喜欢吃坏果子!

她不需要票!但麦特欧需要,那正好就给麦特欧!只要麦特欧别直接答允了交易,一切都是值得的。

荣枯聪明,立马就想到了执微说这话的意思。

但,就是打死她,她也想不到执微的出发点是落选。

她以为执微这么保证,是为了在她拖延麦特欧露馅的时候,可以拿出一个等同分量的保障。

只要麦特欧利益不受损,荣枯的小心思就绝不是背叛,麦特欧也不会处罚她。

荣枯认为,这都是执微对她的真心。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她声音轻轻颤了一点。

执微:……啊那倒不是。但既然你都这么认为了,那正好,那就这么一直认为下去吧!

她立马抓住了荣枯表现出来的这一点感动和脆弱,她抬起胳膊,轻轻地将手搭在了荣枯的肩膀上。

执微抚摸着荣枯肩膀上的制服袖章,顺着她的胳膊向下,拍了拍她的手臂。

“为我拖延一些时间吧,荣枯。”执微再次提出请求。

“这绝不是背叛,我也不会用你的那件事情威胁你。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也不会对你失望,你的感受始终是最重要的。”

她多么真诚,多么热烈,简直浑身燃烧着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荣枯死寂平和的心,都不得不随之一起跳动起来。

荣枯衡量了一下目前的工作情况,对着执微,点了点头。

“他的确有些更重要的麻烦要解决。”荣枯向执微保证,“最多一周,最少五天,我向您承诺,执微竞选人,他不会和司徒宝花达成任何交易。”

执微含笑点点头。

在荣枯离开了纪蓝号之后,一直站在执微身后,全场都比较沉默的安德烈,终于忍无可忍。

他很小声地开口,问执微:“……她真的答应帮你了,主官。”

“就,其实,我想,就是……”他磕巴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低头抠了两下指尖,“别管怎么说,但她的行为,就是在为你做事了,主官。”

“这就是背叛。这就是。”

安德烈喃喃道:“麦特欧的副官,背叛了他。那可是,麦特欧的副官,副官,背叛了他。”

他连着说了几遍,重复了好久,才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

执微点点头:“底线可以松动,也可以退让。”

安德烈用震撼的目光看着执微:“你真厉害,主官。”

“不是我多厉害,安德烈。”执微坐在一边,靠在椅背上,自己也松了口气。

她也觉得这步走得有些险,但复盘一下,关键点不在她,而在她的对手。

执微:“是荣枯。忠心蒙蔽着她,信仰禁锢着她,但她灵魂的最深处一定也会觉得这一切有哪里不对。所以,她才肯帮我。”

安德烈听不懂。他只觉得是执微厉害。

他补充说:“反正,我不管,我以后遇见哪位竞选人,我一个字都不听,一句话也不说。”

安德烈咬牙切齿:“我不会给任何人松动我的机会,绝不!”

他凑到执微身边,用清透的蓝眼睛认真地看她。

“我只听你的话,我的耳朵只能听见你说的话,别人说的话,我听都不听。”

执微抬手,打量了一会儿安德烈,毫不客气地把指尖探入他的金头发里,搓了搓他的金毛。

之前,荣枯说,执微竞选人总有办法。

但……执微其实这次,是真的,还暂时没有办法。

她只是感知到司徒宝花那里有猫腻,于是,在她搞清楚前,她必须拖着麦特欧。

接下来,就必须去找办法了。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饼画完了,现在可以去找厨子了。”执微轻声咕哝着说。

安德烈听见了,他喔了一声。

“那我去做饭可以吗?”他期待地问。

执微摆摆手,像是打发淡奶油一样打发他走,但还是嘱咐道:“记得在做糊之前,做熟一点。”

第116章 沉没星海(六) 这条在乎。……

大部分时间都是厨房机器人在准备餐点, 偶尔谁心血来潮了也会去人工做饭。

安德烈去厨房了,执微坐在原地没动,她靠了一会儿, 又趴在桌面上, 琢磨起现在的情况来。

鹑火端着两杯饮料过来, 坐在她的对面。

她一直留守在纪蓝号上,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往往这种情况下,鹑火会给出另一种思考角度。

执微端起杯子抿了两口,而后放下杯子,和鹑火谈论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在讲述回忆的时候,一直梳理着逻辑条理,在脑海中将事情整理归纳,做着复盘。

“……真的很奇怪, 对吧。”执微将一切重复了一遍, 最后轻轻呢喃着。

执微:“除了宴会厅里的权贵, 和监狱里的囚犯,我还没有任何见到一个平民。”

鹑火在纪蓝号的主控室里通过热源搜寻,的确也没有看到任何一处人类聚集点。

“按着你的说法,主官, 在极寒的环境下, 人类的生存状态不会好到哪里去。”鹑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对着执微说。

执微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是喔。”她说完, 又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随之升起的,是对于司徒宝花的更多的不解。

“但,司徒宝花说, 她在保证她的领域她的城邦里,每一个生下来的人都可以活下去。这是怎么做到的,就靠把人关在监狱里,贯彻密集型人口方针策略?”

执微还是觉得不对。

“继续做全域搜寻。”执微抬眼望着鹑火,坚定地说,“我们的能力不够,就问灵魄请求援助。她在程序算力的方面,可以突破任何伪装的界限。”

执微其实在此刻,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或者根据,但对于人类的信心,却空前高涨。

她相信着这一点:“再寒冷的雪域末日里,也不会没有生命的痕迹。”

鹑火按照她的要求,快速联系到了灵魄。

纪蓝号从伦伊丽莎返回沉没星海的路途中,执微通过星网上的最新讯息,遥遥观测着麦特欧的状态。

荣枯说得没错。麦特欧眼前的工作繁多,他是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吃到的资源多,遇到的麻烦事儿也总是停不下来。

执微才离开伦伊丽莎,麦特欧就在召开计划中的集会,后面连着星网评论员的好几个采访。一处对麦特欧很有好感的无主选区,突然在星网的实时测算里被判定为有投奔子午的倾向,维诺瓦的话事人公开点名麦特欧需要处理这件事。

同时,维诺瓦的另一位竞选人就在公共采访场合对着麦特欧开炮评论。

这位叔是往届陪跑许多年的竞选人,这届目前的名次排在星网第八。叔没有什么夺人心魄的竞选纲领,但胜在是稳扎稳打的熟面孔。

也和麦特欧争夺着维诺瓦内部的资源。

执微的目光扫过了这许多消息,看了半晌,还是感慨道:“果然,独生比较好。”

她是锈齿轮的唯一竞选人,她可以随便调用灵魄。换作麦特欧或者叔,都没法直接调用维诺瓦话事人身边的副手,因为这里面有三股势力在,彼此之间都有交锋。

真够麻烦的,执微最讨厌麻烦了。幸亏当时加入了锈齿轮,要是真加入了维诺瓦或者子午,银红的光辉历史有多强悍,执微感知不到,但内斗有多严重,执微一定会亲身体会到。

灵魄的工作效率很快。

她一边在沙洲的玫瑰星球那里,配合着祁入渊和莫桑的工作,一边处理着鹑火的求助。

灵魄通过覆盖系统和星网活跃率,快速调查了整个沉没星海的领域,测算了人类活动痕迹分析情况。

执微盯着面前的光脑虚拟屏,晶蓝色的数据流高速掠过屏幕,无数的信息程序在算力间进行着亿万次模拟,灵魄作为智械生命,用人类的人工力量无法抵达的能量,为执微带来了答案。

“经判定——没有人类热源。”灵魄的声音,在纪蓝号中响起。

贪狼在驾驶舱警戒,鹑火和安德烈都在执微身边。

听见这话,鹑火迅速上前,在光屏上仔细读着分析出来的结果。

安德烈端着一盘煎制的麦饼,双腿并拢,盘子放在膝盖上。他嘴里的饼还没吃光,蜂蜜味道的香气还停留在鼻腔里。

他呆呆地咀嚼了两下,啊了一声。

“啊,那意思就是,监狱里的就是沉没星海全部的人类了?外面雪域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灵魄回答道:“按照扫描的结果,可以这样说。”

执微拧着眉毛,站在鹑火身后,抬头看着虚拟屏上的沉没星海全部星域的地图。

上面没有任何一处代表着人类热源的红光亮起。

没有城市和人群,监牢放置了全部的人,禁词系统和全域监控管辖着人类,难怪司徒宝花自己就可以决定沉没星海的票权归属。

执微突然开口:“诺卡斯本届的竞选人是谁?”

鹑火立即调取资料:“他叫夏弥茨,实时排名七十六名,竞选纲领为帮助人类再次进化。”

“把这个纲领说详细些。”执微的脑筋紧绷了一下,她陡然警醒,像是抓住了什么点。

安德烈接过话茬:“我记得他,他的纲领很虚浮,只说希望效仿人类进化神欧文冕下的道路,完成人类再次进化。”

每次公选结束,安德烈都会整理现存竞选人的资料,他把副官的工作做得很完备,只等着配合执微的一切行动。

“一公的时候他平稳地做了演讲,二公的时候表现也没有异常。”安德烈都不用翻光脑,背也似的就说了说来,“三公的时候,他在全息领域里战斗中碾压了对手,支持率暴涨,目前是第七十六名。”

“我的纲领不是也很悬浮吗?”执微有些困惑了。

都是走悬浮挂的,怎么她现在稳居前十,动不动前五,夏弥茨就很靠后?

安德烈:“因为帮助人类再进化的这个纲领,很多人都说过,但无非就是那几个方面,人类都不怎么接受。”

他开始举例子似的数了起来。

“要么就是人类和生物基因进行杂交融合,要么就是改变人类基因序列,或者向数字生命看齐,将人类意识上传星网,在虚拟数据领域达成人类进化……”

执微哑着嗓子,打断了他:“安德烈。”

她冷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执微:“最后一个可能,你再说一遍。”

安德烈重复道:“将人类意识上传星网,往数字生命那个方向去进化。”

他所知不多,抿了抿唇,使劲想了想,开始找外援:“灵魄,灵魄你说话呀。”

灵魄的声波纹在光屏上跃动着,她解释道:“智械生命觉醒后,人类当中隔一段时间就会提起这个想法,数字意识上传网络,可以延长人类生命,同时消除人类阶层差距。”

“但支持的人很少。”灵魄补充,“这意味放弃现有身体,抛弃现实,被视作胆怯和对神明的背叛。”

执微抱着胳膊,站在原地。

她喃喃自语:“神殿的赫克托,最开始问我,想不想见见沉没星海的时候,他邀请我去了全息领域去看沉没星海的环境。”

赫克托向来有几分讨好她的狡黠,他是顺势而为的,还是另有深意?

执微:“极寒末日里,监控系统全域覆盖,禁词警报随时响起,在这样的环境里……”

“被众人视为胆怯的方法,是退让也是生机。”

灵魄立即明白了执微的意思。她迅速地开始在星网全息领域里进行地毯式搜寻,查询沉没星海登入痕迹,追踪着每一条痕迹的后续延展情况,在信息流和数据库的海量存储里,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她是智械生命,绝对是操作星网的佼佼者。哪怕是灵魄,也不停歇地工作了四个小时。

终于,找到了沉没星海隐匿在雪色下的,集群意识和人类弧光。

“是人脑意识上传。”灵魄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弃现实的身体,成为意识态的生命,在星网的缝隙里躲避司徒宝花的系统监视。”

执微得到了灵魄的消息,看着光屏上灵魄标记的节点,她缓缓地开口:“原来如此。”

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指尖触摸了一下后颈的光脑,在灵魄的辅助下,沿着节点的位置,追踪进入了全息领域。

灵魄为她击破了全部阻拦意识侵入的防御层级,在执微的感觉里,就是她的眼前闪过许多霓虹各色的微光,稍微有些刺目,光晕穿过她的身体,再次睁眼,她已经进入了全息领域。

现实里的沉没星海,是无尽的雪域,天空堆叠的云朵也像是不化的积雪。

而这里,沉没星海人类建设全息的领域,则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夏日景象。

树木茂盛,花丛繁多,湖泊闪着粼粼微光,执微在原地转了一圈,感觉身处纯天然绿色无公害的郊外度假胜地。

她还没走一步呢,面前出现了一个泛着荧光色的圆柱体,接入信号消失后,她面前站着的人,赫然是赫克托。

执微也没有惊诧,更没有半点愤怒。

她不觉得这是赫克托对她的诱骗或者背叛,也不认为赫克托最开始没说实话,是心机叵测。

说真的,赫克托动不动就为她去偷神殿汇总的其余竞选人的资料,那才是叫执微惊恐的事情。

赫克托有些自己的心思,在执微看来,完全可以接受。

他又不是菜团做的,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不过执微知晓拿捏人心的分寸,她面上还是稍微严肃了一些,眼神却平和如水,轻轻开口:“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赫克托。”

“你的家人是不再和你联系,还是不能和你联系?”执微问。

赫克托站着的位置,隔着执微有一定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