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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19888 字 1个月前

第141章 诗野(七) 金色粒子?

执微自己说完, 都非常不可置信。她甚至带着气音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这颗圣光。

水晶瓶的盖子被拧开,里面的液体中漂浮着细小的金粉。圣光微弱地亮着, 担任着检测者的角色, 恒久不懈地诉说着异常。

安德烈脑子也很懵, 他甚至左右瞧瞧,再次打开纪蓝号的外置监测屏,实时同步里星舰内部外部的最新情况。他 仍然没有观测到任何神明。

“这里没有神明。”安德烈疑惑地问,“又哪里有神力呢?”

地肤缓缓地抬起了手,捂住了嘴巴,只露出一双瞳孔震动的眼睛。

执微盯着她手中的水晶瓶,看着瓶子中液体里漂浮的金色粒子。

她想起灵感之神降临的时候,漫天的金潮,回忆起诗野遍布的鎏金色彩, 想到了用禾苗和鎏金做名字的禾鎏。

她没有犹豫, 唤出光脑, 联络到了鹑火:“将禾鎏带过来。”执微快速命令道。

鹑火很快响应了她的命令。她和禾鎏过来的时候,禾鎏手中还抱着弦琴,目光迷茫空灵地四处打量,直到目光的落点停在了执微手中的水晶瓶上。

他看见了执微手中的药剂, 而后他开始直勾勾地盯着看。没有癫狂地大叫, 也没有倒地不起。

在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的时候,在他那陷入疯癫的意识还没有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生理性地发抖。

执微记得, 才来到诗野的时候,禾鎏就是这样颤抖的。

他是惧怕诗野吗?不,他以前就生活在诗野选区, 和那些创作者是一样的。

所以,让他感到惧怕和恐慌的……执微的目光穿过舷窗,遥遥望去。

诗野星域满布的金色,像是熔化了恒星,光影浮动跳跃着交叠,潋滟出如梦似幻的轻盈。

看久了,似乎人将坠入那片金蒙蒙的秋夜落日。

让他惧怕的,不是诗野,而是诗野永不褪去的熔金色泽。

为什么有人害怕金色呢?怕到指尖颤抖,已经抱不住手中的弦琴。

禾鎏还是盯着执微的手,他喉头快速地滚动着,从指尖往上,连着胳膊,直到肩膀,都开始发抖。

他嘴巴里也一直念叨着:“不……我还不能……我还不够……”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嘴里一直咕哝着这重复的几句话。

执微再仔细去听,发现他只是一味地说“还不能”“还不够”,再没有什么多余的有效的信息,可以提供给她了。

地肤看着禾鎏的窝囊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按一个记忆提取装置在他的脑子上,把他的记忆挑挑拣拣总结一下,情况就会明朗多了。”她很看不起这种人,手法自然不温柔,只顾着有效就行。

地肤:“要总是这样,打一枪才吐点血,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关键线索?”

执微的性子好,许多时候,现代社会教育给她的不忍,成为了星际社会人们对她的悲悯印象。

“他算是小菲尔的朋友。”执微解释,“小菲尔面对危险濒死也没丢下他,我们接过来没两天就给他上仪器吗?本来就疯,意识不稳,仪器万一刺激些,他从封死的飞船里活了下来,难道要死在我手上吗?”

地肤低下头,还是焦虑,但顺从地没再说话。

安德烈从禾鎏出现之后,就一直观察着他。他看见禾鎏的痛苦,眉心拧了起来,也问:“他是喝过这种致幻药剂吗?”

执微想,搞文艺的确实有不少人会追求刺激,喝点致幻药剂,好像完全说得通,是一种可能。

但她又看着禾鎏这副样子,战战兢兢,目光呆滞,感觉倒不像是他在追求刺激,而像是这水晶瓶中的药剂刺激到他了。

执微思索了一下,干脆示意地肤将药剂拿走。地肤合上了箱子,带着药剂往外退,一直退到了执微手中的圣光不再发出微弱的光晕之后,执微才说可以。

“我瞧瞧……”执微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里的圣光。此时,这颗圣光的确黯淡着,不再有一点光亮了。

她正要示意鹑火将禾鎏也带走,可此刻,药剂被装箱带离,禾鎏的恐惧源头消失,他再次支棱起来了,他又记起他作为神明信徒的职责了。

禾鎏滑到了地面上,他之前浑身发颤,现在身上也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瘫着跪在那里,但手已经合上,闭上了眼睛,开始向灵感之神祈祷。

此刻,这间待客厅里,只萦绕着禾鎏细声细气的声音。

“灵感之神冕下,您虔诚的信徒向您祈求……请您用神明的力量庇护我的创作,我会将对您的崇敬谱进曲子里作为献给世人的华美颂章,人们都将注视到您的神力赐予……”

执微听见了他的话,也看见了手中的圣光,再次发亮。

她的目光几乎顿住了,凝在了手心的圣光上。在禾鎏开始说第一句的时候,圣光就再次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禾鎏的声音几乎回荡着。

“……人类的精神世界如此贫瘠,灵感之神冕下的赐予将成为点亮黑夜的篝火,在暗黑一片的世界中成为指路灯塔,高耸立于宇宙中央……”

他每说一句,圣光的亮度便明艳一分。在他说到情绪高点的时候,圣光的光晕开始凝滞。执微回忆了一下,和之前圣光检测枯树皮欧文的亮度,大概差不多。

和正经神明出场的时候,圣光检测后发出的明亮完全没法比。但亮了就是亮了,随着禾鎏后面的话缓缓吐出,圣光才步步黯淡下来。

鹑火在禾鎏结束后,看到了执微的脸色。她没有多问,只是快速将禾鎏带离现场,交给了外缘警戒的贪狼,又快速回到了执微身边。

她回来后,发现地肤已经先于她返回。待客厅里的氛围有些凝滞,执微看见她回来后,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安德烈之前也向灵感之神祷告过。”执微的面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冷着,她觉得很困惑,“那个时候,圣光可没有亮过。”

“禾鎏之前几乎时时刻刻要向灵感之神祷告,我撞见过好几次。”

执微:“那时候,圣光也没有亮过。”

她呢喃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祈祷词不同,但是灵感之神对禾鎏不同,还是药剂开封后,弥漫在空气中的什么介质,导致了这点……”

“安德烈。”执微再次开口,看向他,“你向巧克力神进行祷告,我看一下。”

“好的。”安德烈立刻答应。

安德烈如她所想,向巧克力神做了祷告,手里拿到了新的巧克力,但圣光却一直没有亮。

鹑火和地肤困惑地彼此对视着,又收回目光。

鹑火甚至走上前去,从安德烈手里掰了一块巧克力。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块和安德烈之前每天定点买的巧克力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特别。

她吃了一口,缓缓咀嚼着,慢慢咽下,这才说话:“如果圣光检测的是神力,而不是附近是否有神明,那巧克力神的神力为什么不会被检测到?”

地肤不太客气:“因为巧克力神的神职太微小,以至于有些搞笑吗?”

安德烈好像爱豆被骂了一样,他奋起反击:“祂次次都回应我!祂是很尽职的神明!”

但是灵感之神,也是次次回应信徒。

祂甚至有一块自己的狂信徒集中居住的自留地,如果把神明看**豆团体,诗野这里的选民,明显是灵感之神的毒唯,或者说只推灵感之神,其余的都是他们的墙头。

那份致幻药剂里的金色粒子,难道就是神力吗?禾鎏在向灵感之神的祷告里,也祈求到了神力吗?

如果是这样,难不成诗野漫天遍地的金色,都是神力?

执微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但为什么灵感之神是特殊的那个?

冷静些,执微,想想看。执微在心底对自己说,如果有的神明可以做到神力外泄,外泄到圣光都可以检测出来,那一定不是“些微”“一点”的程度。

但她的污染感应,没有检测出来。那么之前她对于污染和神力的推论或许就是错的。

执微又不认为兰蒙出现的那团污染是凭空而来的。神力一定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或许是神明和神明的差异吗?

可神力和诗野选区,有着什么关系?诗野这里,处处充斥着一些执微理解不了的怪异。

执微想,这里的存在,一定有利于某方,一定有人从中获利。渠道是什么?流程是什么?

圣光可以分别出神明的不同,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亲密性吗?是交流?是因为安德烈只是祈求一块巧克力,而禾鎏在祈求一份精神传输?

执微试图类比了一下,推测道:“安德烈,你在买周边,但他的爱豆在私联,所以情况不一样?会是这种可能吗?”

安德烈没明白她的用词,干脆地道:“前半句和后半句都没听懂。”

执微试着梳理自己的思路:“你和神明之间流通的是物品,他和神明之间流动的是神力或者是情感。那是精神世界的馈赠,是真实的’赐予‘。所以这比起卖你一份巧克力,使用的神力要更多。”

“不是买,是祈祷。”安德烈很倔强地坚持道。

但不管是买还是祈祷,增加样本,观察结论,执微要看这个。

执微抬起手,目光坚定:“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来,各位,再买或者祈祷点儿别的。”

第142章 诗野(八) 人血。

执微说完, 鹑火、地肤和安德烈就开始祈祷。

安德烈是每天都做祷告的,鹑火和地肤不怎么常做,但过往都做过, 现在再做也熟悉得很。

这玩意儿都成体系, 每个人都会, 无非就是念诵祈祷词,赞美神明,祈求神明的赐予,感念人类的卑微,感恩神明的伟大。

几个人各种方向的神明都试了一遍,向死去的古早神现在运行的宇宙规则进行祷告,也挑选了几位山神海神祈求路途顺遂产物丰登。近期诞生的,职责较少的神明,大家也随机挑了几位, 祈祷到了一些莫名的细节, 面前摆了一堆神明周边。

在大家祈祷的时候, 执微一直在观察圣光。

从务实到务虚,从贩卖周边到精神裨益,从古早神职强大的神明,到近期诞生的神职莫名到有些搞笑的神明。几方代表都挑了选了, 可执微盯着手中的这颗圣光, 发现圣光并没有再度亮起。

只在那致幻药剂,和禾鎏最后一次向灵感之神祈祷的时候,圣光发亮。

并没有检测到附近的神明存在, 但一定有些和神明相关的,或者说神明的一部分出现在这里。

执微认为那是神力,可试了其余的神明, 圣光又不亮了。

她握住圣光,拳头捏紧,圣光硌得她手心发痛,她的头脑却清醒起来。

灵感之神,和其余的神明不同。

如果祂是特别的那个,那污染和神力的关系,不能由祂来界定。祂的不同、祂的特殊,神殿一定知道……诗野此时是麦特欧的铁票仓,麦特欧大概也知道。

那么荣枯,作为麦特欧的副官,她或许不知道全部,但一定知道一些信息。

执微还在试验圣光,她留下了安德烈,请地肤返回奥维隆,进一步清缴有没有残留的致幻药剂。

鹑火最近一直在和灵魄研究学者菲尔尼约尔的手记。

她们解读出了不少东西,手记上关于诗野和灵感之神的记载,是被标注后几经涂抹的。

鹑火将整理好的资料交给了执微,执微低头去看,发现大菲尔死之前,就意识到了诗野和灵感之神的不同。

大菲尔在手记里记载着,形容灵感之神是一位非常自恋的神明,在成为竞选人之前,就对创作颇有心得。

祂选择了“赐予灵感”这样的竞选纲领,从诗野选区开始招募信徒,成为神明后,诗野成为了祂自留的艺术殿堂。

灵感之神对于自己和自己的作品都极其喜爱,祂的道德感较低,不喜欢任何祂视之为“约束”的东西,沉浸在文学、音乐、画作、雕塑等艺术创作的世界里,在这里,祂即神明。

诗野,也被大菲尔进行了额外标注。标注为——“金红星域”。

执微指尖划过虚拟屏,在“金红星域”的文字上轻轻划过。这行字写得,她总觉得哪里奇怪。如果只是单纯的外号别称,怎么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她的目光越过星舰的舷窗,望向诗野选区,的确,这里到处都是闪烁着的金色,灵感之神回来的时候,金潮袭来,世界都是金光。

金色,执微看见了,但红色……执微并没有看见。

她想,难道在大菲尔的时代,诗野当时是子午的铁票仓?子午的主色调是红色,所以这位学者菲尔,将诗野也标注为红色?

执微让安德烈查一下,安德烈查完后,摇摇头。

“不是的,当时灵感之神是维诺瓦的竞选人,所以那届竞选,这里一直是银色。”

安德烈快速调取着数据,分析着情况:“后来诗野大部分时候是自有选区,和灵感之神亲近,对其他的竞选人态度都一视同仁。直到本届选神前不久,这里被麦特欧争取到手。”

是灵感之神的自留地,但祂并没有牢牢为自己的组织维诺瓦保有着这里。不喜欢束缚,喜欢自由,看来大菲尔记载的资料,准确度倒是很高。

“可如果是那样,这里应该叫金银星域吧。或者是金白,神殿不是白色的吗?”执微还是觉得奇怪。

“这个名字像是个暗语,里面应该藏着什么信息。”

她咕哝着:“这个红是什么?”执微念叨着,低头继续翻阅鹑火整理的材料。

执微的工作效率很高,她也很有耐心,并不急着定论。在许多的猜测里,或许总有一个方向是对的。她可以排除所有错误的选择,最后握住真相。

赫克托的反应很快,他得到了执微的消息,立刻联络神殿,将“疑似星辰混乱者”的禾鎏上报。

神殿一直在追查星辰混乱者,终于有了一点线索,自然派遣了使者和行动队一同前来。

赫克托向来很敏锐,他在和安德烈的交谈中,抿到了一些信息。他便故意多多鼓动一下子午的派系,并且尽可能地将各处组织放在神殿中的势力都带了一些过来。

神殿的舰艇载着赫克托和各个派系的使者,抵达诗野选区。

执微站在纪蓝号的甲板上,看着天边金幕中破开一道裂缝,纯白色的舰艇矩阵般陈列开。

而从诗野选区内快速驶过一艘悬浮艇,向着神殿舰艇矩阵的位置行驶过去。

“瞧,那估计是荣枯。”执微还指给安德烈看。

安德烈有些幸灾乐祸,他的金头发在金色的天幕下浑然一体似的:“维诺瓦可以从神殿拿到消息,但拿到消息也没办法阻止行动了。”

“不管怎么样,禾鎏在神殿那里,暂且比在我们这里安全。”执微叹了口气,“在星辰混乱者的嫌疑研究明白之前,维诺瓦想动他,子午会与之抗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安德烈急着问。

执微思索了一下,来了个折返跑:“感觉还是要从荣枯那里下手。”

安德烈推己及人,说:“可副官是不会背叛主官的,哪怕麦特欧再混蛋,他和荣枯副官始终是利益共享的。”

执微知道忠诚是副官行事的座右铭。但她觉得,这算什么背叛?又不是她要杀麦特欧,要荣枯给她递刀子。

她解释:“不是背叛,只是多问她一点事情。”

多问一点事情,算什么背叛?在执微眼里根本不算事儿!哪怕在荣枯那里算,执微也能给它说成不算。

“贪狼,启航。”执微接通贪狼的光脑,命令道,“我们也过去。”

纪蓝号驶向了神殿的舰艇矩阵,执微拿出营业的态度,见到一位人,不管是神殿使者还是行动队成员,也不管是哪个派系哪个组织,都含笑点头,目光相接,来了一整套的“舞台营业状态”。

人家要是和她问好,她就和人家多聊几句,从午餐聊到天气,别看都是带着糊弄劲儿的废话,但对方的眼睛已经发亮地望着她了。

就这么一套丝滑的连招,直到交接禾鎏,见到赫克托和荣枯的时候,执微身边还跟着一群人,都是想和她说话的。

赫克托站得笔直,见到执微,琥珀色的眼睛轻眨了一下,露出一股讨喜的默契。

荣枯见到了禾鎏,脸色则稍微有些发冷。

交接过程很快,神殿的舰艇不会立刻离开,所以只是相当于给禾鎏换了一方来看守。赫克托作为行动队的队长,作为追捕一线人员,是看守“疑似星辰混乱者”的直接负责人。

对于执微来说,几乎相当于左手倒右手,还额外附赠了许多保镖,她一点儿都不亏。

但荣枯貌似亏大了。

她对于执微这一套操作,明显有些困惑。

临走的时候,执微拦住了她,试探着问:“你认识他吗,荣枯副官?”

荣枯脸上的警惕性已经拉满了,瞳孔浅浅晃了两下,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禾鎏,著名的诗人、音乐家。我当然认识。”

执微仔细打量着荣枯的表情。她的神色里只有警惕,没有更多。

执微继续和荣枯搭话,成功地将她带回了纪蓝号。

坐在甲板上,远处是神殿的舰艇列队,近处是属于维诺瓦的麦特欧竞选人的悬浮艇,而此时他的副官,就坐在执微面前。

鹑火设置了严密的防护罩,甲板上只有执微和荣枯两个人。

执微开门见山:“我也不和你再试探什么了,荣枯副官。我想和你多问一些灵感之神的事情。”

荣枯低垂着眉眼:“安德烈副官很了解过往的每一任神明。”

“他了解,他也的确是副官。但他是我的副官,是锈齿轮唯一竞选人的副官。荣枯,你是维诺瓦主捧竞选人的副官。”

执微望着她的眼睛:“你无法保证你失去的两个小时记忆里做了什么。你认识麦特欧比我久,你明白他的理想。”

她回忆起关于荣枯的资料。

那些过往来时的路,都是荣枯的荣誉功勋,但此刻,也都成了未知的恐怖。

“两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情。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擅长驾驭机甲,徒手肉搏作战能力也强,面对危机反应灵活,思维敏捷,意志坚定,你是非常优秀的战士。”

执微:“你是一种高端的杀器,被投入未知的湖泊后,会泛起多少涟漪?”

“这和你有关,荣枯,你躲不开,也无法逃避。”执微轻轻劝她,“你不必告诉我全部真相,我不想你为难,但请你告知我要怎么帮你。”

“从灵感之神开始,好吗?”执微的声音那么清澈,像是一滴甘露,落在了荣枯焦躁的心中。

荣枯沉默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

她说:“灵感之神……祂的神职有些矛盾。”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执微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执微:“你说祂是伪神?祂无法赐予人类灵感?”

荣枯否认了,解释道:“祂赐予的灵感中,夹杂着祂的好恶,人类创作诞生的作品里,定然有祂的部分。”

“因为,灵感本不需要神明赐予,人类向神明祈求到的灵感,是祂的灵感,不再是人类的。”

执微意识到,所以,偶尔有作品中的意象重复,所以她会注意到一些细节趋同。

荣枯:“我不知道怎么和您说,灵气这种东西,诞生于苦思,也诞生于时间长河中一瞬的降临。”

“神明已经拿到神格,不再是人类,祂赐予的,不是人类集体的灵感,更非人类个人的灵感。直接灌输给人类的神力,像是……洗脑。”

“祂是自由的神明,但祂的信徒,不再是自由的人类。”

执微听得有些迷迷糊糊。

但她大概明白了,意思就是,灵感之神给的思路里,总有祂的东西。看起来是许多人类在祈求灵感,而后完成自己的创作,其实是灵感之神完成了所有创作。

执微还在琢磨这个,荣枯接下去的话,让她近乎心跳骤停。

荣枯:“灵感之神的神力灌输,导致向灵感之神祈求的人类,是一种载体。灵感之神的神力,通过人类的血肉身体,在骨骼血液中逸散。”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近乎凝滞,声音也是缓慢地挤出来的。但是,完全不影响她话语中的内容,如同箭矢射进执微的大脑。

执微突然开口:“……你等等。”

她快速联络了鹑火:“鹑火,把那箱致幻药剂拿来。现在。”

鹑火将药剂送达,执微快速拧开了水晶瓶。之前,她防备着这致幻药剂,没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看过。

此时,她将药剂倒在透明容器里,那液体褪去被各色水晶瓶映射着的颜色,表面上漂浮着金粒,下面露出了鲜红的底色。

“这是……人血。”执微抬头,看着荣枯,用陈述句的口气说道。

第143章 诗野(九) 祂不配做神!

这种叫人痴迷, 又到处贩卖的药剂,是人血?

执微低头看着透明容器中浮动着的鲜红,她喉头近乎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荣枯轻轻道:“神力流淌在信徒的血肉中, 灵感的意识残渣, 足够制造幻觉, 叫人类思绪朦胧,麻木地享受虚幻的快乐。”

鹑火送完药剂,站在了防护罩外面。她听不见里面执微和荣枯在说些什么,但她可以看见她们二人的神色。

她看见执微震颤的瞳孔,也注意到了荣枯微垂的眼神。

荣枯的确目光低垂,她没有和执微直视,因为她所说的这些,她向来知道,只是旁观, 只是感叹。

她不觉得自己可以改变这些, 以她的立场, 连此时的提起,都踩着背叛的边缘线。

荣枯终究在这条线上向前一步,因为执微的出现让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她知道同别人说起这些,别人会惊呼, 会感慨, 会震惊其中的流程,甚至赞叹布局与设计。

只有执微,她不会做出上述任何一种行为。

荣枯掀起眼帘, 觑着执微的眉眼:“诗野,是斯瑅威家族的人肉药剂培养皿。这里在无本制造着用不完的致幻药剂,流入宇宙的任何角落, 为斯瑅威攫取用之不竭的财富。”

“是啊,无本。”执微喃喃道。

无本万利,可不就是这样。靠人类“自由”地向神明祈祷,被神明的神力灌输进血肉,当然没有成本。

荣枯试图说些什么,叫执微好受一点,她想解释执微的选区里已经不再流行这种致幻药剂了。

“奥维隆一直是诗野的出口地,但在奥维隆归属于您之后,选区经历过星盗布莱恩的一次大清洗。”

“后期,布莱恩身亡后,地下产业依旧被决策层死死压住,没人想试探您的底线,没人想得到布莱恩的结局。”

荣枯:“所以奥维隆不再是诗野的出口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可没了奥维隆,宇宙还有许多选区。麻木的生活里,可以买到一点神明的赐予,对平民来说,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荣枯。”执微念着她的名字,“我只问你一件事。”

执微抬起眸子,她轻轻歪着一点脑壳,一般小型的动物思考的时候,会偏一点头的弧度。她此刻就是这个姿势。

“灵感之神是知情的吗?”执微的声音清晰地吐露出口,回响在荣枯的耳边。

荣枯张张嘴,又沉默了:“祂……”

她组织了好一会儿的语言,只能说:“祂道德感比较低,喜欢自由,抗拒约束,不怎么在乎。”

执微懂了。

道德感比较低,没有什么天下苍生为我己任的想法,祂有些自恋,便会有些自傲,又是神明,人类如何祂自然不在意。如果再往深处想想,或许祂会觉得人类可以为神明奉献,是人类的荣誉。

执微循着荣枯的话茬,补充道:“所以,为了扩大话语权,或者说,为了保有自留地,祂默认了这些。”

荣枯在执微的目光里,瑟缩了一下眼神。

执微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她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气音,扯着嘴角,的确是在笑,可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和对面的荣枯一起坐在甲板上。

天际边,还陈列着神殿纯白色的舰艇矩阵,那金色天幕中的耀眼纯白,圣洁得不染一丝污垢。

执微只觉得荒诞。是啊,不染一丝污垢的纯白和金色,底色却是鲜红的。

她望着天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祂不配做神。”

荣枯被吓了一大跳。

她本来是坐在执微对面的,突然跳了起来,在原地踱步了两圈,才匆匆忙忙用气声道:“执微竞选人,慎言。”

执微闭上了嘴,盯着她瞧。

“我已经很慎言了,更过分的话,我一句没说。”

执微想起了学者菲尔的记载,她意识到了为什么他将诗野称为金红星域。

那片她看不见的红色,此刻正被盛放在透明容器中,明晃晃灼烧在她的眼底。

执微盯着红色的,漂浮着闪光金粒的液体:“金色的神力被剥离血液,剩下的鲜红都是人类的血肉。”

“原来,是这样的金红星域。”

学者菲尔记载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看出了诗野的内幕。可这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久到被菲尔抨击的人类进化神从年轻的竞选人到了垂死的神明,久到学者菲尔尼约尔已经有了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后辈,但诗野依旧是“金红星域”。

执微:“从那时,到现在,生意一直在做。仿佛要亘古长存似的。”

太久了,太久了。

久到人血哺育的斯瑅威家族养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麦特欧,已经作为竞选人参选,要再次复现旧日辉煌。

荣枯不知道执微此时在想什么,但她是很赞同亘古长存这句话的。

她说:“哪怕灵感之神死去,宇宙规则也将接替祂的神职。这一切的确,的确将亘古长存。”

执微被噎到无语了。

她分明是在反讽,但荣枯似乎没听出来。或者她听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她与有荣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

执微盯着她,若有所思:“你们真的需要一个唯一神了。”

或者起码得有一个管理者,灵感之神这种水货还荼毒人类的神明,怎么不给祂撤职啊?撤职!

执微做了几次深呼吸,喝掉了两杯水,平复了一下心情。

荣枯听完,就盯着执微看。

执微立马收回口风:“但不是我,我能做得太有限了。我只能顾着眼前的事情。”

荣枯应道:“眼前……”

“我的眼前是你,荣枯。”执微将话题引导回她的领域。

她将思绪理清,保有理智,温声地攻破荣枯的心房,她说:“我不是你的主官,我甚至和你敌对,但就像你会找到我求助,我也会向你问询一样,我不会辜负你。”

“我的眼前是你,我就只专注你。”

荣枯的瞳孔紧缩了一点,她喉头稍微动了动,猛地低下了头。

半晌,她才抿出笑意,感叹似的说道:“如果我是您的副官,执微竞选人,那么我失忆后,不会去寻找记忆。”

“别说两个小时,只要您想,你可以拥有我的每一个小时。”

荣枯目光望向了执微身后的星舰舱内:“但您已有璀璨的蓝宝石。”

执微知道,这声蓝宝石,说的是她的副官安德烈。

她也没再提起,只是说回正事:“关于你的事情,我大概有一些猜测。”

“但我还想再问一些。”执微说,“李家和欧文,是亲密的战友吗?”

荣枯摇摇头:“是合作关系,但我们合作的贵族或者财团,很多。”

执微:“我想也是这样。”

“你失去了两个小时记忆,于是你也同步探查了很多。是你实在找不到结果,才来向我求助。”

“你扩大了搜寻范围,但没有用,荣枯。”

执微将水杯放在桌面上,手拂过桌面,示意这是一个平面。而后她拿起了水杯,竖着举了起来。

画面立体了起来,从二维平面抵达三维。

“你在现在及往后,用多大的力气都查不出。因为那很有可能是过去的事情。”

当局者迷,缺乏了禾鎏舱内的核心数据缺失的这条消息,荣枯当然只会在身边去探查。

执微这话,恍若破开迷雾,直接紧紧扣住了荣枯的心尖。

荣枯脑海中近乎一片空白,嘴里念叨着:“……时间之神……”

执微继续道:“时间之神是斯瑅威家族的前辈,如何祷告,怎么在规则中行事,亲眷一定很清楚。”

“我根据情报进行猜测,你大概是穿梭去了一月,将禾鎏放在没有动力能源和食物补给的飞船里,任他成为宇宙中漂浮的太空 垃圾。”

执微总结道:“不超出规则,不违逆神明。”

“他是怎么说服……那时的我?”荣枯脸色和嘴唇都惨白着,她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像,只是重复着,“他是怎么控制我的?”

她喃喃说完,过了几秒,抬起头。

“谢谢您,执微竞选人。”荣枯恢复了一些之后,立即和执微道谢,她急忙回复了自己的状态,想保持住体面。

执微只是看着她,目光闪烁着。

在荣枯冷静一些后,她也说道:“这些只是我暂时的猜测,荣枯,真相只有你和禾鎏知道。”

“他已经疯了,而你,荣枯,你是仅剩的答案。”

执微需要荣枯的配合,她说完,荣枯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现在到了她离开的时候。荣枯离开前,她深深地看向执微,说出了她记忆里关于禾鎏的最后的有效信息。

“禾鎏在四公之后为您写了一首颂歌,执微竞选人。”

荣枯:“没有向灵感之神祈祷,写出了一首颂歌。”

望着荣枯离去的背影,执微在心底呢喃着这句话。

没有祈祷的创作,对于诗野选区的信徒来说,等同于背弃神明的赐予。这意味着禾鎏感知到灵感之神无形的控制了吗?

执微记得她在灵感之神的殿宇里,看见了周围艺术家描绘的灵感之神的神像。

那些创作者的祈祷声也低沉稀碎,带着悲悯的狂欢。

执微感知到身后有人走近,她没回头,只轻轻同自己狡辩:“……不是我想多管事情,主要是事情总找到我。”

安德烈走过来,为她盖上一件披风:“我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应该知道什么,但他坚持道,“这就是救世主的待遇。”

执微回头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凶他:“嘘。”她不许他说话。

安德烈闭上了嘴,只眼神明亮地望着她。

执微抬眸,看向金色的天幕与洁白的舰艇矩阵。

她回忆起金潮漫过信徒合十的手掌,风声穿透殿宇堂内。神像威严庄重,人类与神明都是时间的惊鸿过客。

连唯一神都会陨落,人类灵感创造的作品,却可以抵达神明寿数尽头到不了的地方,与宇宙的未来一同传承流芳。

谁也无法剥夺人类的权力,谁也不能侵蚀人类的血肉。

神明何必拦路,神明无法拦路。

第144章 诗野(十) 威胁神明。

所以, 按着荣枯最后的回忆,禾鎏破开了灵感之神给予的思维束缚,为执微写了一首颂歌。

他估计蛮喜欢自己的, 执微想, 这属于死忠粉了吧, 对爱豆的喜欢浓度已经高到自己突破了向神明祈祷灵感的思维禁制,果然追星未尝不是世界的解药。

执微这么想着,又思考起来,禾鎏给她写颂歌的行为,会惹怒麦特欧吗?

这相当于麦特欧的颂歌作者,为执微写了更情真意切的作品。也就是麦特欧的官方大粉,或者定位成麦特欧的站子,爬墙了执微,还创作出了更动情的作品。

以麦特欧那种贵族性子, 八成麦特欧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但他受过的侮辱多了去了, 他向来也擅长隐忍, 因为这事儿难堪和嫉恨是真的,不过倒也未必会由着性子直接计划弄死禾鎏。

还是和时间的逆流脱不开关系。

四公的时候,最叫麦特欧注意的,应该就是卢米农给执微拉拢了不少竞选人, 导致出现了小组织联盟这么个东西。

那些小组织的竞选人, 参与竞选自然想进入总选,但自己也知道机会渺茫。

按着执微的想法,那些小组织竞选人, 对神明的确忠诚,但走到四公了,也会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在竞选神明。

而是在布局自己的权力未来。

在四公的时候, 各自挑边,在银红之外的第三股势力,足够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麦特欧心惊。

麦特欧看见了执微势力壮大,于是出手,将禾鎏牵扯到欧文的历史宿怨菲尔尼约尔,并将欧文的塑料战友李家也扯了进来。

事业与私怨一同处理,嗯,这样就比较像是麦特欧的处理方式了。

执微迟疑了几分,回头望向了安德烈。

“斯瑅威的家族生意,会和伊图尔合作吗?”她有些担心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把她的副官和她自己也扯进去。

安德烈立刻摇头:“不会。家族生意像是吃独食,不会和外人分享的。”

“那就太好了。”执微深吸了一口气,遗憾道,“可惜和麦特欧的暂时休战协议,估计就止步在这里了。”

之后,麦特欧一定会下死手对付她。

如果为了低调行事,执微不必管这件事,不必进一步得罪麦特欧。

只需和他维持着面上的平衡,甚至莫名的几分默契,足够她再过两个月离开公选,达成她落选的目的。

她向来保有理智,积极面对困境,挑选更合适的解决办法,不肯叫自己陷入险境。

可现在,是真正的险境了。

执微仔细咀嚼了一下此刻的心情,竟然发现她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怯惧。在异世界的第五个月,她发现她变了一些,可她还是她自己。

她将鹑火、贪狼和安德烈都叫到自己身边。

执微看着她的几位下属,她通过各种途径搜罗得来的朋友,她将情况和大家说明,也真心实意地向各位道歉,语气中有着几分惭愧忏悔。

“我可以不管,我也没有百分百的胜算,我们都会陷入危险。后续的情况也会很麻烦。”

执微:“所以,我一定要同你们说明。”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这双手过往只是用来敲击电脑键盘、玩手机、扒舞拿麦的,现在却拿过一容器的人血,那血液制成致幻药剂,流淌过星际的每一寸角落。

致幻的下一步是什么,她从历史里可以找寻到答案,她与各位都心知肚明。

她直言:“我其实很怕死,最本真的想法就是想活着。”

执微端起透明容器,里面的人血里漂浮着金色粒子,鲜红和赤金融合出几分诡谲的漂亮。

“但我又总是想做我自己,坚持保有一些在你们看来怪异或者天真的想法。”

执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总想着,嘿,还没死,那就先这样活着。但如果我不再是我了,那和死亡也毫无分别,我便宁可在我仍是我的时候,站着去死,死在为了正确的事情而前进的路上。”

她说完,看见面前的各位目光都有些震颤,尤其是安德烈,他好像眼睛里渗出几分水光了。

执微立马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能不死就不死,我没那么正义,各位,我也不是什么伟大圣人。”

她去年都不在这个世界里,她对这个世界的感情也就一咪咪,她没那么圣洁真的要做什么救世主。

归根结底,还是她觉得自己有胜算,于是冒险一点,觉得可以承受。

但大家未必都要和她一起承受,于是执微将这些同各位说明。

鹑火和贪狼的命运因执微而变动,他们立刻响应着执微的每一句话。

鹑火还在那里感慨:“您是最纯洁的竞选人,主官。哪怕您再怎么不肯承认,您的确在做救世主的事情。”

“您与其余的任何一位竞选人,都不同。”贪狼补充道。

“谢谢,倒也不是。”执微试图辩解,还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努力拉低她的形象,“瞧,我乱兮兮的。”

她说完再去瞧安德烈,安德烈抹了一把眼睛。

“我只跟着你。”安德烈说,“别的人我都不要跟,我只肯听你的话。”

……行吧。

执微感觉稍微和她想得不咋一样,但大家心往一处使劲,倒也是好事。

神殿目前接收了禾鎏,在没有查清楚真相之前,神殿会从维诺瓦那里拦截攻势,进一步庇护着疑似星辰混乱者的禾鎏。

银红双方都在试探。

时间之神造成的时间混乱,究竟是不是诞生了星辰混乱者,这需要时间才确定。赫克托在神殿的舰艇矩阵中,为执微周旋拖延。

偏偏此时,灵感之神向执微发来了邀请函。

祂邀请执微在祂的神像殿堂内,和祂见面。

执微听完这个消息,她的态度一般,但安德烈倒是切实地有些慌乱。

“祂为什么想见你啊,主官?”安德烈急得原地踱步,“祂发现什么了吗?祂察觉到什么了吗?祂之前和你打照面的时候,都没有过来见你,为什么这次想单独见你呢?”

这些问题,执微也不知道。

但执微琢磨了一下,突然开口:“我打算和祂试一下。”

安德烈怔怔地问:“试一下什么?”

他嘴巴都磕巴起来了:“不,不会是打起来的意思吧?”

执微默认了。

她说:“我之前只接触过迟悬则冕下,祂又是那种即位就摸鱼的神明,估计战斗力弱弱的。灵感之神比起祂,会是什么样呢?”

执微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抵达了殿宇,站在了灵感之神面前。

她近距离去看这位神明,清楚地看见了神明的面孔。

祂是一位面容俊秀的男性形象,稍微有些文气,脸部曲线流畅,五官精致明艳,眼底有些矜傲的气焰。

执微默念着,灵感之神的存在就是对人类的亵渎。

她也没有再和祂客气,在神明和她见面后,她瞧准时机,直视着神明,轻轻说:“你好,冕下,希望你能离开自留地。”

灵感之神吓了一大跳:“不可能!”

祂被冒犯到了,下意识用神力攻击执微。这来得恰到好处,执微凝出污染,与之对打,还抽空分辨了一下,发现意图攻击的神力也不是污染。

她记住了这个线索,而后专注地和祂打了起来。

灵感之神比执微还惊恐:“从未见过竞选人和神明作战的事情!你!你!”

执微也不客气,她比起养尊处优的神明,还要反应迅捷得多。

只要有屠神的意识,就可以真切地伤害到神明。

抛却掉虔诚的信仰,就可以与之一战。

执微将污染化为利剑,死死压在了神明的身躯之上。她按住祂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割开祂的脉搏。

神明也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灵感之神盯着执微手中泛着白光的利刃,祂几乎要昏厥了:“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我也想问。”执微咕哝了两句,“但我是实用主义者,没搞懂之前先用着,不挑食。”

执微动作太利落了,她以前连鱼都没有杀过,只是切过香肠而已。

她其实也挺有分寸的,割得很浅,只留了一些血而已。

但对于灵感之神来说,已经是百年难遇的惊天噩梦了。

“你……你……”祂颤抖着,金色的神力在空气中凝滞着。

执微的表情管理完美极了,半点看不出来她心底打颤,只能看见她冷棕色的黑瞳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轻轻说:“你的血也是红色的,冕下。”

“人类相互吸吮血液的时候,你为何视而不见呢?”

神明急忙回答:“我不知道……”

“全能者方可为神明。”执微说,“你凭什么不知道?斯瑅威给你允诺的利益冲昏了你的脑子了?”

神明试图抵抗,坚持反驳:“谁这么说过?谁定的规矩?”

“我。”执微干脆地道,“我刚定的。”

灵感之神:“你谁啊?你是谁啊?你今年才冒出来!我要是有胡子,我的胡子比你的岁数都长,你在……”

执微还挺幽默:“我在虐待老头。”

她笑着说:“但你也不想你的事情被所有神明知道吧,冕下。”

“你那么自傲,总是要点面子的吧。三百多位神明,只有你不仅帮不到人类,还一手促成了致幻药剂的生意,你算最差劲的神明了吧?”

神明坚持道:“我不是,我真的可以为人类提供灵感的!捕捉宇宙和生命中的灵光!信与不信,用与不用,捷径是人类自己选择的!”

“你是神,你提供的捷径,还怪人类没选择艰辛坎坷?”

祂在执微手下嗫嚅着:“我,我……”

“冕下。”执微轻轻将手心按在了祂脖颈处的伤口上。

血液沾湿了她的衣角,风声穿透殿宇,传来簌簌作响的回声。

外面还有许多信徒围绕着殿宇在虔诚地祈祷,而殿堂内,鲜血的红色与白光交织,金色的神力颤动着。

执微又叫了祂一声:“冕下。”

她叫着如此尊崇的称呼,语气中却毫无敬慕之意。

第145章 诗野(十一) 放点血对身体好

灵感之神的眼瞳, 在没有焦点地放空。

祂望着执微,感知到自己颈部一直在向外流血。

鲜血洇湿了祂长袍的领口,那洁白绣金的袍子由上而下开始被染上红色。

血液和力气一起消散, 金色的神力飘浮在空气中。

神明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在祂做人、做竞选人、做神的所有日子里, 没有谁可以压制在祂的身体上,用闪着白光的力量割开了祂颈部的脉搏。

呼吸逐步加重起来,灵感之神在加深的痛苦中眼神开始涣散。

祂不理解此时的情况,也完全无法接受此时的处境。

神明望着人类,祂仰着头,从这样的角度,只能看见执微额前垂下的一点发丝,和她后脑束起的发髻,那抹绿玉簪子的莹润色泽, 几乎可以倒映在祂的眼底。

神明被尊敬地称呼为冕下, 祂向来接受着人类的跪拜和臣服, 只有此刻,被执微扼住咽喉,不敢挣扎。

她太猛了,而且她居然真的可以伤害到神明。

灵感之神呼哧呼哧地急促喘息了几下, 祂试图抬起手, 但执微反应更快,立刻膝盖发力,进一步压住了祂。

神明倒在地板上。人类伏在祂的上方。

天花板上是浮雕绘画的神像, 冰裂细纹的彩色花窗折射着明艳的光晕,空荡的殿堂里只有淌着血、流失着生命力的神明,和紧握着白光匕首的人类。

神明困惑而震撼着。

灵感之神喑哑的嗓音挤出喉咙, 祂不可置信地维护着旧日尊崇:“你是竞选人……你居然可以伤害我……你是执微竞选人……”

祂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似乎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喘气的声音更加急促。

“你是怀着什么样子的心思来竞选神明的,你根本没有对神明的尊崇……你可以伤害到神明,说明你已有了弑神的念头……”

神明当然理解不了执微此时的想法。

在祂看来,祂邀请执微单独见面说话,是祂对于执微的示好。如果神明肯为竞选人站台,无疑可以为竞选人争取到更多的票数,甚至可以左右一个选区的忠诚。

神明高于竞选人,高于人类许多,灵感之神抵达祂的殿堂之前,从未想过祂会栽在执微的手里。

执微计划之快,反应之速,积极破局并勇猛地下手,所有的一切都在神明的意料之外。

她低头用沾满鲜血的匕首在神明仍旧洁白的胸前抹了一下,蹭了蹭血。执微心里也发慌,还努力给自己洗脑。

没事的,只是血而已。每个女孩在生理期都会见到血,她从未晕血过,也自然不必害怕。

她见血见得早,还很有规律很频繁,这么一想,她和战士有什么区别?她就是低配的战士预备役嘛,就像她是爱豆预备役一样!

之前只切过香肠,没有经验,但也没关系啊!她以前做社畜,没有经验的时候,也做了很多陌生的工作呀。

做了第一次之后,就有经验了!

喏,现在她的过往工作经历就不只是切香肠切水果了,她切过神明的大动脉了。

执微专注地盯着灵感之神破碎的眼神,脑子里还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东西。

灵感之神就没她这么分裂,祂正忙着破防。

祂语气都颤颤巍巍的:“这样的你,居然在竞选唯一神……居然是本届选神里最有潜力的竞选人?你现在是第几名?第三名?第四名?你……宇宙规则竟然容得下你这样的悖逆……”

执微做都做了,也不害怕了,她故意冷哼一声,让自己显得凶一些,语气凛冽地开口:“何止是容得下啊。”

“宇宙规则和世界壁垒,大抵只会欢迎我。”执微低头俯身,凑近神明的眼睛,勾起一侧唇角,斜斜歪歪地笑了一下,自我肯定道,“不然我此刻不会在这里。”

执微咂摸咂摸,觉得没错,是这样的。

如果宇宙规则和世界壁垒容不下她,那她最开始就不会穿越了,她美美选秀,现在没准都出道了。

神明还在怀疑世界:“你在攻击我,你……”

执微利落地打断了祂:“攻击这个词程度有些轻了,冕下。”

她反手转了一下手中由污染凝成的匕首,进一步将锋芒推进到神明的伤口前。

“我在审判你。”她说。

“斯瑅威是星际最富有、地位最高的贵族之一,它主导的生意,源头在你这里。”

执微虚虚地叹了一口气,她神情有些低落,苦笑了一声。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简直在怀疑我的耳朵。我在想,是我听错了吗?还是人家说错了?”

“后来,我的属下为我一遍一遍地探查追寻,那些交易的细节覆盖了几百年历史,数据密密麻麻又血淋淋地呈现在我面前。”

执微回忆起灵魄和鹑火为她总结的数据信息报告,蔓延的生意流线已经遍布宇宙的每一处地方。

那闪着红光,被灵魄特殊标记的行动轨迹,每一分都掺着人类虔诚的创作欲望和人类鲜红的血液。

执微:“人类没有察觉异样,察觉到异样也状告无门。”

“冕下,现在的你,只是流了一点血。而被交易、被提取、被做成致幻药剂的人血,足够流干亿万个你。”

执微自己也承认:“我没有资格审判这一切。”

说完,她将刀刃再次推进。

执微:“但我可以将刀刃抵在你的脖颈上。我坚信在我死之前,会扯下一位神明的生命。”

“在你的神职化在宇宙规则之前,我的团队会将你的丑事传播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灵感之神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吐沫,死死地盯着执微。

执微说完,语气又轻松了一些,她将声音放柔放缓:“你应该也不想死吧,冕下。我想,你不会热烈地奔赴死亡,因为做神明很快乐吧。”

快乐到枯树皮为了延续生命,甘愿堕落为自己也认不得的样子。

灵感之神争辩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人类祈祷灵感,我赐予我的想法,人类蒙蔽了自我创作的未来,失去了顿悟和心流的创作快乐……那只能说明人类贪婪!”

执微也毫不客气。

她感慨着人类与神明的不平等。

“爱慕你过多,乞求你庇护,不信则判为悖逆,虔诚则指责贪婪。头尾被神堵死,进退不能,人类失权。”

神明:“我……我不能承认,我不能,这由我开始,但不是我的错……我不能成为三千多年里,三百多位神明里唯一的笑话……”

祂这么说,就意味着祂是真的把执微的话听进去了。

那就开始好办了。

执微手中的匕首没退,但话锋退了半步:“那要看你是想作为神明落幕退场,保有最后的颜面,还是被信徒反噬,做三百多位神明里,三千多年的选神中,唯一的邪神?”

“邪神”这个字眼对神明来说,是极端的侮辱。

连之前的枯树皮欧文受不了,现在的灵感之神也受不了。

祂自认失察,自认对人类蔑视,但这不能说祂是邪神。祂的脑回路是这样的。

在灵感之神发出被侮辱的尖叫之前,执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谈话的资格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她低垂着眼睛,诚恳地望着神明:“我不想颠覆世界,我只想改变眼下的僵局。”

“做生意的是斯瑅威,我不会真的对您动手的。”执微这么说。

灵感之神无语地拧了宁脖子,试图抹抹祂脖颈处的血,将血涂抹均匀。

“放点血对身体有好处。”执微嘴硬地说。

她表情坚定:“我说真的。”

执微轻咳一声:“你未来还将是神明,也将以神明的身份逝去。”

“生前之事,身后之名,你都是神明。如果你不配合,冕下,事情闹翻……”

未尽的话语也不必再说,话题可以止于此处。

灵感之神安静了很久,终于答允了会按着执微的命令行事。

执微起身后,祂艰难地挣扎着站起来,嘴里抱怨着:“我不应该和你单独会话的,起码要有我的祭司在。”

“我想亲密地见见后辈,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执微笑着问:“您单独见我,想和我说什么呢?冕下?”

灵感之神抹了一把脖子。

“我想劝你不要投入过多精力给诗野,这里已经有了归属。想劝你用五月剩余的时间远赴其余的选区,争取自己的铁票仓。”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你何尝需要谁为你定夺……”祂声音还带着虚弱的尾音。

执微和灵感之神走出殿堂,留在门口守卫的祭司,第一眼就看见了神明的异样。

能看不见吗?那血都流满了神明的前襟。

灵感之神的祭司大惊,立刻提高音量:“主官!您……”

灵感之神表情圣洁:“我听闻了一种治疗方法,放血有好处,所以我试一下。”

“没关系的,我会向治疗之神祈祷伤口的痊愈。”

祭司还是不敢相信,她的目光移到了执微脸上,瞳孔也震动着。

执微理直气壮:“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怀疑是我伤到了冕下吗?”

“怎么可能?我的污染值是零,我对神明极其虔诚。难道污染值为零的竞选人对神明有弑神之心吗?”

执微故意道:“如果你真的要怀疑我的虔诚,那污染值的测量可以作废了,于是,疗养院的污染者才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了?”

祭司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执微想。

在来到这里的第五个月,执微从躲避适应规则,到了开始利用规则。

执微指尖还沾着神明的鲜血,她低头瞧瞧,指尖晕开的红色发浅发淡,像是一抹水红色。

天光正盛,她捻了捻指尖,抬起头。她生生压住了心头的颤抖,强迫自己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地打赢了这场。

她会威胁人了,也会割破神明的脖颈了。

执微以前可没这么冒险的生活。她切实地感知到她失去了什么,但独自在异世界保有她的理念,对她而言,失去也是成长。

第146章 诗野(十二) 孤独的神明

执微的速度很快, 前脚威胁完了灵感之神,要求祂配合她的行动,后脚立刻回到了纪蓝号上, 和从神殿舰艇上抽空出来的赫克托见面。

赫克托在行动队里, 一线执行面对“星辰混乱者”的任务, 他为执微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神殿这边做了一些基础检测,确认了禾鎏身上有时间之神的神力留存的痕迹。”

赫克托说话的时候,一直觑着执微的神色。他注意到执微并没有诧异的神情,便明白这一切都在执微的预料之内。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露出了一种敏锐的机警劲儿。就像他之前肯在执微无授意的情况下,就为她招揽神殿的人一样,他对于神明的忠诚,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转化为了对执微的忠诚。

赫克托思量揣测着执微的用意,并为她提供着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帮助。

“但时间不对。”赫克托继续说着他得知的信息, “禾鎏身上的异常, 最早时间只能追溯到一月中旬, 可星辰混乱者是在年初就出现的。”

一月和年初听起来很像,仔细瞧瞧时间似乎也差不多,但还是不行。

赫克托:“时间很接近,但比他的时间要早。”

“而且, ’那位‘是混乱了时间和空间的。时间之神在禾鎏身上只混乱了时间。”

赫克托补充道:“排除了嫌疑后, 神殿估计会留禾鎏几天时间,再次进行确认。之后会将他交换给您,执微竞选人。”

执微点点头。

足够了, 她本来要的也就是神殿肯庇护禾鎏的这几天时间。

赫克托轻轻地掀起眼帘,沉沉地望着执微:“目前禾鎏嫌疑基本解除的消息,银红双方都在打探。”

“但行动队内, 我将消息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抿起一点唇角,带着一点恭敬的讨好,又并不油滑,只是很狡黠地望着执微,征求着执微的命令。

“您需要哪一方先知道呢?”赫克托问。

执微被他抬着眸子望过来的这种敏锐的讨喜逗笑了一点,她也没在意身边的安德烈发出了一声看不惯赫克托狐狸样子的轻哼。

她倒是有点吃这套:“谢谢,赫克托,你真贴心。”

执微思索了一下,又和鹑火低声交谈了两句,确认了计划。她对赫克托直言:“我要维诺瓦先知道错的,子午先知道对的。”

在银红里,银色维诺瓦的势力是大于红色子午的,维诺瓦对于自身的情报来源很信任。

先知道消息,但拿到了错误讯息,发现计划放逐死亡的禾鎏眨眼间成了被神殿保护的星辰混乱者,麦特欧估计短期内会懵得不行。

他会急着弄明白这里的事情,也没心力再关注监视着荣枯了。

将麦特欧和荣枯稍微隔开一点,后续计划就可以更好地进行。

子午得知正确消息,也相当于执微遥遥助了一次才成为主捧竞选人的危颂颂。

瞧,在新任主捧竞选人的带领下,在关键情报的传递中,子午领先于维诺瓦。

将事情都安排下去,执微心情安稳了许多。她叫来了机器人,为赫克托添加了一些杯子里的水。

执微望着赫克托低头喝水时,被水杯遮住了下半张脸,从而更加深邃的眉眼。有一些话,执微之前一直没问,因为那时候她和赫克托并不熟悉,也无法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