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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19888 字 2个月前

到了现在,执微终于可以向他打探更多消息。

毕竟,只有执微清楚地知道,神殿在探寻的这位“星辰混乱者”,就是一月一号穿越到星际世界的她本人。

执微:“赫克托,我问你一件事情,如果你感到为难的话,也不必回应我。”

她声音柔和,态度也正正好。

赫克托立马不喝水了,他直起身子,抬着头,盯着执微。

执微:“为什么……神殿一直在找星辰混乱者?”

“这个人很重要吗?”

赫克托组织了一下语言,干脆利落地解释:“因为三千多年以来,星辰都有规律地运行,宇宙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所以这次出现了星辰波动,面对这位星辰混乱者,神殿不得不注意。”

执微敏锐地眯了一下眼睛。

她听明白了赫克托的意思,但他的话里,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执微咀嚼了一下他的用词,轻轻开口:“赫克托,我们认识四个多月了,我抵达神殿的第一天,就见到你,我甚至先于我的副官而遇见你。”

准爱豆营业起来,这甜言蜜语,各位是很难招架住的。

尤其执微的目光那么真诚,又暗含着热烈感动。

安德烈在旁边嫉妒得眼睛有些发红了。

执微:“我想,我可以信任你,对吗?”

赫克托立即起身,就要跪在执微面前。她跟着起身,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将他按在软椅上,扶着他的肩膀,叫他坐好。

执微按着赫克托的肩膀,向着他的方向,躬了一点上身,凑近了赫克托的耳边,眼神流转间,执微将他变化的全部思绪尽收眼底。

她轻轻问道:“什么叫’三千多年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这话的意思是,三千多年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赫克 托立即剖心般直言:“没有官方依据,主官,但这的确是一种在神殿内的传说。”

“对于唯一神的来处,神殿一直有一定的揣测。有一种说法,认为陨落的唯一神,或许是另一个星辰混乱者。”

执微:……哇。

她按着赫克托肩膀的手臂收了回来。执微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脑子有些晕晕的。

唯一神如果是另一个星辰混乱者,岂不是……最初的神明,是穿越到此处的现代人?

也不对啊!执微反应过来了,谁家现代人长着羽毛啊?

这位有可能是穿越者的唯一神,祂到底长个什么样子啊?

赫克托返回神殿行动队后,李家的执行人,李鹭侠,和荣枯分为两拨,在夜深的时候,悄然抵达了纪蓝号。

李鹭侠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保护接下来行动中的荣枯的安全,二是为了与执微交接李家手中掌握的关于欧文的资料。

她之前可没在这种私下场合和执微见过面。李鹭侠已经震惊过了执微没有说出荣枯身份的事情,到了此刻,李家即便全力支持着麦特欧,也不得不分出一定的资源和心神,坠在执微这里。

执微见到这两位眉眼深处有几分相似的李家人,第一时间肯定了自己认脸的技术。而后她轻咳一声,分别和她们问了好。

“……就是这样的情况。”执微解释着,“我会想办法进入荣枯的深层意识,她丢失的记忆如果是被洗掉的,那么我们是无法唤醒记忆的。只能是捕捉到一点记忆即将消散的尾音,但足够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荣枯坚定地坐在了鹑火准备好的设备上,李鹭侠站在荣枯身边,呈现出一种护法保卫的姿态。

时间紧迫,大家连彼此试探客套的时间都没有。

灵魄借着鹑火在设备上的掩饰,快速启动了意识捕捉,人工智能生命在意识领域是王者一样的存在,她快速搜寻着荣枯丢失的记忆部分,围绕着那两个小时的空白,死死咬住任何一处可能出现的弧光线索。

终于,在灵魄的记忆辅助手段里,荣枯喃喃地说出了一个坐标。

鹑火快速查探了一下,发现这是位于诗野选区,其中一颗卫星上的坐标。

执微示意鹑火可以结束流程,她望着李鹭侠:“我和荣枯会尽快去这个坐标看看。”

她和李鹭侠保证:“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荣枯的。”

李鹭侠沉默了一瞬,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后,荣枯却没有走。荣枯坐在待客厅里,可以休息一阵子。

而执微,带出了另一个人。

她让赫克托偷偷从神殿带回了禾鎏,给禾鎏戴上了一面拟真面具,变换了样貌,以她团队顾问的身份,前来和荣枯见面。

在荣枯不知情地和禾鎏握手的一瞬间,执微清晰地看见禾鎏眼底闪烁过真实的清晰。

她心底喃喃着。果然,她这次尝试是有效的,在两位时间悖行者的交织时刻,逆流的时间将拨回正轨,癫狂的人类会得到安抚。

禾鎏被单独带离后,执微留在走廊里,接受了他,和他一同前往私人书厅。

他的精神正常了一些,起码可以交流、说话了。

禾鎏哑着嗓子,意识还有些迷蒙,但开口道:“谢谢您救我。”

执微先是摇摇头,而后,她没有问时间之神,没有问荣枯和麦特欧,在禾鎏意识最薄弱的此刻,她问出了一个禾鎏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其实我救你,是因为你随口的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执微重复道:“你说神明被吞吃入腹,又说神明不会原谅,因为神明并不在乎。”

禾鎏艰难地回忆着,咕哝道:“我记得。”

“我并非胡说。”禾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为自己证明。

“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创作者翻遍历史,看过变迁的世界后,会在某一瞬间……产生一点高于推论的共鸣。”

禾鎏目光放空:“祂不会原谅,因为没有怪罪,因为并不在乎人类。”

执微:“你有什么证据?”

禾鎏迟疑着:“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设身处地的一点思量,跨越三千多年的一点同理心。”

像是,在灵感里,感知到了唯一神的一点情愫。

……执微无语了一瞬,但还是努力理解了一下他的说法。

看着似乎完全没道理,好像是癫人在说梦话。但仔细想想……

这好比一位毕生研究李白的学者,仿着李白写了一辈子的诗,漫长生命之中,总有一个月圆的夜晚,学者和当年的李白一样,长剑在侧,酒意微醺。

学者望着今时如旧日的月亮,可能会在历史的长河里,因为人类对于意象的共情,捕捉到一丝属于李白的旧时情感。

即便禾鎏面对的是唯一神,他或许也有过类似的感知。

于是他的话,是他所说,又近乎于是当年的唯一神所说。

执微按了按她的太阳穴。

这或许和禾鎏被麦特欧盯上,也有关系?

他对创作的热爱,足够他推翻对自己被宇宙培养起来的对于神明的信仰。所以他大抵真的可以捕捉一点唯一神的情愫?

执微想起了之前她对于麦特欧竞选纲领的推断。

执微试着问:“你觉得祂会想复活吗?”

“祂不会。”禾鎏闭上眼睛,思维的灵光在意识领域中闪烁着,重重推断掠过万般可能。

“祂很……孤独。”他轻轻飘飘地重复着。

执微拧着眉毛,她从未想过这个词,可以被用在世界起源的唯一神身上。

祂是唯一“神”,也是“唯一”神。

祂陨落后破碎的神格造就诞生着十年一届的神明,祂活着的时候,人们信服祂、祈求祂,祂也会孤独吗?

一位长着羽毛的,混乱了时间和空间的,会感觉到孤独,不想复活的……神明?

执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荒诞。

第147章 诗野(十三) 一边爱我,一边喝我的血……

执微打量着禾鎏。

她倒不觉得禾鎏是信口胡说, 毕竟在这神明遍地乱跑的世界观里,人类对于神明的虔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禾鎏这么说,就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他才从混沌中清醒, 表情很是迷蒙, 身子也发虚, 说话的时候声调也歪七扭八,尾音还有些发飘。

在他最脆弱的当下,执微抓着这个时机,问出来的东西,往往正趋近于真实。

她放弃了询问麦特欧的什么,或者维诺瓦怎么样,也没有问禾鎏被困进飞船的全部过程。

执微第一时间,问了禾鎏癫狂时候喃喃着的一句话。

唯一神并不在乎,但祂……很孤独?执微将这条信息放在心底, 目光落在禾鎏身上。

禾鎏靠在沙发边, 脸色发白, 整个人都是一副大病初愈,甚至还在大病中的样子。

但就是这样的他,第一个摆脱了对于灵感之神的依赖。

执微想,禾鎏的“灵感性”估计会很高。毕竟, 有人是技术流的, 比如鹑火,就会有人是意识流的嘛,喏, 比如禾鎏。

所以,他是灵感之神所有信徒中第一个醒悟的。

他去年为麦特欧写颂歌的时候,还在祈求灵感之神, 今年四公结束后,为执微写颂歌的时候,他八成是太爱了,追星追到摆脱了捷径的道路和神明的指引,硬生生把自己写觉醒了。

……这么一看,追星怎么就不能拯救世界了?

完全可以!太可以了!执微人虽不在现代娱乐圈,但在星际貌似也是做上爱豆了!

执微注意到禾鎏的状态还是木木的,她就起身,找机器人为他要了一点热饮料。

机器人送了一盘点心上来,执微怕他精神恍惚,吃的时候再噎到,干脆自己动手,把圆饼样的点心,一块切成四小块。

她的动作耐心极了,一点都不着急,反而兴致勃勃,乐在其中的模样。

禾鎏本来有些忐忑惶恐,可他望着执微缓缓地做着这些,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洒脱。

执微没有逼问,没有苛责。禾鎏回忆起他那些意识无法完全控制行动的时间里,菲尔尼约尔与他相熟,于是照顾他,执微同他陌生,但他收留了他。

他那段日子无法沟通,不修边幅,狼狈地苟活着,意识被困在脑海深处。

像是坠入了无边深渊,悖行的时间在他的体内冲撞着,他的意识混乱朦胧,无力感折磨着他。

“我记得。”禾鎏嘶哑着开口,没有吃喝任何东西,只是恨不得现在立刻报答执微。他望着执微,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有用,“我的记忆还在。”

禾鎏喃喃着:“我愿意提取我的记忆,放映给您看,执微竞选人。”

执微见他这么着急,她反倒不着急了。

毕竟荣枯那边才捕捉过记忆,神殿又没立刻要放禾鎏离开,所以短时间内,执微的时间很充裕。

她望着禾鎏惨白的唇色,劝他:“你先休养一下身体,禾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神殿会为你调养身体,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养养,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后遗症,多观察观察。”

执微说的是真心话。

可禾鎏帮不上忙,他心不安,他那个表情都皱巴巴的,五官似乎都显得局促了。

执微扬起眉梢,无奈地盯着他。

“行吧,那我正好多问你一些事情。”

执微道出了荣枯记忆中的坐标:“346·67.2,你知道这个坐标代表着什么吗?”

“我在宇宙公开星图上查了一下,它位于诗野的一颗卫星,星图显示这里是一所美学研究院。”

执微自然不信公开星图,还让灵魄在私密频道逛了一圈。

“至于私下的探查,都显示这里一片空白。”她说。

禾鎏又没受过副官的能力训练,他没有能力通过地理位置记忆星系坐标。

于是,执微看见的,就是禾鎏茫然的脸。

她反应过来了,荣枯能记住坐标,但恐怕禾鎏连星系坐标怎么读都不太清楚。

执微快速调出了卫星虚拟星图,将那处空白区指给了禾鎏看。

禾鎏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山脉结构,眯着眼睛,又去数了数道路名称。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道:“是一家艺术公司。”

执微满脑子都是,什么?资本下被异化的艺术?她还没搞懂这里的艺术公司是个什么说法,还以为是财团的子公司呢。

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禾鎏看清了那处地域后,就仿佛是见到了地狱,身体也发出了一些细微的颤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他昂着头,看着舱内的天花板。

“在公司里,有自己的小房间,左右手撑开,就可以摸到墙壁……面前就是虚拟屏,纸张、乐器、工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密密麻麻的工位连着,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情,在创作,在画什么写什么雕刻涂抹着什么。”

“不必采风不必沉思,向灵感之神祈祷,而后创作,工厂的流水线就在公司里,做出来的东西被投入市场。”

……

随着禾鎏的呢喃,执微脑海里浮现出来了画面。

拥挤的工位,祈求神明的灵感灌输,人类成为介质般的流通载体。

她正要说什么,却见禾鎏呆呆地晃了下脑袋。

禾鎏:“这里的人,是更优秀的那些,是创作者中的精英。”

“是被选出来的……”他说。

执微脑海中仿佛闪过了嗡鸣,记忆翻涌着,她敏锐地调取了一段之前发生的事情回忆。

是的,执微记得,她才到诗野不久,荣枯就邀请她去参加了当时的嘉年华活动。

人们到处坐着、站着、聚着,满地都是自由的人类,在进行“自由”地祈祷创作。

这个活动叫“嘉年华”,可禾鎏说起选拔,那么执微想,类似于这种活动,譬如这个嘉年华进入了最后一步,估计会对作品进行排名吧。

果然,禾鎏继续道:“神明并不管这些事情……这里是创作的原野,总是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

“各种比赛、活动,各有各的投资方,他们会接见赢家。”

禾鎏重重地喘了两口气,表情有些痛苦。

“我当时就在那里……我被选到了那里……”

他的记忆似乎回到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疲惫地抬眼,虚虚地望着空气中的一处空白点。

“但我一直是做得很好的那个,我虔诚祈祷、工作,甚至得到外派的机会,可以离开那里。”

“我还成了名人呢。”禾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脚步发虚,在原地踱步,“在星际,有很多喜欢我的人,您知道吗,执微竞选人?”

禾鎏:“我写出来的诗,我创作的歌曲,有世界上最好的读者和听众。”

“喜欢我的人,想成为我的人,学着我一样在创作的人……”

禾鎏目光呆滞地,开口说:“他们或许一边爱我,一边喝过我的血。”

执微跟着他一同站起来,她紧紧盯着他。

禾鎏腿部像是失去了力量,他再也站不住,倒在了执微面前。

“我承诺我会想办法带大家出去……”

他语气里带着泣音:“我没有说谎,包括我说的,关于我觉察到的唯一神的片刻灵光,我都没有说谎。”

“……但我做不到拯救我的同伴,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禾鎏的话里面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逻辑,但信息量很大。

他脆弱极了:“斯瑅威家族横亘千年的荣耀,谁能在它的家徽旗帜下救人?”

执微半蹲下去,望着禾鎏。

他一直狼狈,一直疯癫,直到此刻,执微平视着他,才看见他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像是深渊的瞳孔。

当她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正眼底发红。

执微在心底叹息了一声,顺应着她的心绪,柔声道:“我在。”

她说给他听,安慰他,也是说给自己听。“我得罪斯瑅威多了,不差这一次。”执微抿出笑意。

禾鎏艰难地向上扑腾了一下,扯住了执微的衣角。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另一只手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禾鎏的手掌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摊平按住,揪着他心口的衣衫,死命揉搓着。

他张着嘴喘气,发出几声微弱的嗬嗬声。

执微的联想能力向来不错,她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心脏,心脏泵血……从心脏抽血?”执微语气凝重极了。

禾鎏揪着他俩的衣服,先是点着头,又开始使劲摇着头。他一边承认,一边否认,精神都快崩溃了。

“我太痛了,执微竞选人……”他说完,又莫名地道谢起来,“但谢谢我的痛苦,它叫我清醒,叫我……看见你。”

“痛苦是创作的养分,我靠着痛苦挣扎出来,我自己写出了东西,为了你……”

禾鎏破碎的声音回荡在执微耳边。

执微分明没有做什么,但在许多人眼里,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

多到只是望着她做过的事情,就足以拥有许多力量,足以改变命运的句点。

执微听着他的话,她的心头像是被塞满了海绵,每一声心跳都极其堵塞。

她轻声安抚禾鎏:“我以前,每年都会去献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纱,盖住了他发痛的伤口。

“血液离开我的身体后,我不知道它会去往哪里,但我想,它会帮到某个等待着它的人。”

实现价值,它和她都是。

而不是,流出谁的身体,成为敛财、控制的致幻药剂,又流入谁的身体。

“除非你自愿,不然没有谁,可以剥夺你的血。”执微望着他的眼睛,“没有人,没有神,可以篡改你通过意志思绪,表达自我的权力。”

禾鎏听着,轻轻地笑起来。

他的目光再度迷离空洞了起来。执微想,他和荣枯接触的时间太短,时间的逆流冲散了荣枯的记忆,也击毁了禾鎏的神智。禾鎏暂时是无法彻底康复的。

执微努力想叫他维系着清醒,她目光里像是淬着火焰。

她说:“你的身体兢兢业业为你造血,它希望你活着,它最希望你活着。”

“看着我,禾鎏。”

禾鎏像是破掉的风箱一样,呼啦啦地急促喘息着。他执拗地抬起发沉的头颅,望进执微冷棕色的眼睛。

执微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念着他的名字。

“要不了多久,禾苗的青芽上就会镀上鎏金的色泽,你要在原野上仔细看去,禾鎏。”

“你会亲眼看见,那金色不再是神力,而是破晓初绽的天光。”

第148章 诗野(十四) 深不可测!!!……

禾鎏的意志像是被固定住了, 意识有了锚点,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目光一点点坚定下来。

他只是昂着头, 目光像是收束在执微的瞳孔里。他望着执微, 思绪逐步回神。

执微还抬手,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她努力显得自己很靠谱的样子,表情可严肃了,但目光始终明亮。

禾鎏本来瘫坐在地上,他又低低地喘了一会儿,开始恢复一点力气之后,他撑着地面缓缓挣扎了两下,艰难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上,又放空了一会儿,像是才咀嚼完执微的话, 终于有些回神。

“……我会活下去。”禾鎏喃喃着说,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微妙, 指尖蜷缩着,指甲印在自己的手心里。

身体最想自己维系着的人类活下去,在血液被抽离后,就更积极地造血, 在意识陷入溃败后, 会启动保护机制朦胧地覆盖意志。

在没有动力补给和食物能源的流浪飞船里,在前后四周都是宇宙的空荡,身体节约着能量, 为他挺住一天,再一天。

直到菲尔尼约尔救下他,直到他自己救下他。

执微也不闲着, 她忙活了一圈,坐回他对面,将装着热饮料的水杯推到了禾鎏面前。

“我在这里呢,你瞧瞧我,我还好好的,你就也不会出大事。”执微捻起一块点心,自己吃了两口。

她也安慰着他:“你不再是漂泊在宇宙里等着时间代谢的太空垃圾,你不需要期待星际洪流快速湮没掉你。”

“你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起码有我在这里。”执微说,“我帮你想办法。”

她这么说,也会真的这么做。

执微将禾鎏先送回了神殿的舰艇矩阵,赫克托会代替她保护他。

同时,她抽空联系了小菲尔尼约尔,告诉了他目前的情况。

执微希望他可以改变行程,带着补给力量,在这几天内抵达诗野。

小菲尔和禾鎏之前认识,他收留禾鎏的那段日子,也足够惊慌和胆寒。此时听到禾鎏有所好转,一面觉得惊喜庆幸,一面又有些担忧。

他主意少,便像是接受了卢米农以执微的名头暗示招揽的那样,快速地、没有二手中间商地接受了执微的调遣。

执微站在纪蓝号的舱内通道走廊里,又联系了几个人。她还问祁入渊要了一些锈齿轮的私募军,以备后用。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返回到实验室内荣枯的身边。

这时候,荣枯身边有太多人陪着她,观察着她的情况。李鹭侠作为李家的执行人,正揽着荣枯的肩膀,低声在荣枯耳边说话。

执微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她能看见荣枯紧皱着的眉头,注意到荣枯破开了一贯干练平和的面具,在亲近的长辈面前露出了几分脆弱的表情。

荣枯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李鹭侠的胸膛前,她把更多的表情掩藏在了长辈的怀中。

李鹭侠看见执微回来,和她点头示意。

执微走到鹑火身边,查看了一下设备显示的荣枯的身体情况。

荣枯才接受了记忆搜寻,身体难免有些虚弱。记忆倒是不会进一步混乱,但头颅靠后侧八成会出现偏头痛的情况。

针刺的痛感纠缠着她,荣枯没有索要任何止痛致幻药剂,她微蹙着眉毛,硬生生忍了下来。

李鹭侠时刻观察着荣枯的情况,分神盯着面前的仪器,机械合金的光泽倒映在她的眼底。

李鹭侠目光游移了几下,礼貌地质疑道:“这种机器构造……似乎是用来提取记忆的。”

执微扬起眉梢,一点没接她的招数。

“如果是提取记忆,没有两天三天结束不了。”

执微:“荣枯副官在仪器舱体内,一共坐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能锁定失忆空白段,并围绕空白段前后针对性查询异样,还找到了坐标系线索,已经是仪器的极限了。”

李鹭侠敛着眸子,明白执微说得都对。

她只是惊诧执微有这样的技术和设备……如此便携,如此快速,在星舰上的能量就堪比陆地上的百年实验室……

移动中的快捷力量都这么强劲,真实的实力又得多厉害啊……李鹭侠琢磨着,看来李家给执微的定位,到底是低了。

可惜,她并不知道,这并不是仪器的极限,而是灵魄的领域。

灵魄扎进意识领域后,可以快速锁定异常,围绕着空白段落,在游离的杂乱信息里唤醒微末的有用记忆。

——诗野卫星上的坐标。

被禾鎏称为“公司”的,通过层层比赛、展览、嘉年华来优中取优,将胜者带到这里,以其文艺作品投放市场,再抽取其血液制成药剂。两边赚钱,两头堵,一人两吃。

执微:“你之前知道这个地方吗?荣枯副官?”

荣枯盯着这个坐标,这坐标分明是从她的记忆里吐出来的,但她却茫然地摇摇头。

执微想,也对。

别看麦特欧和荣枯是一对主副官,甚至认识许多年,但执微估摸着,他俩的关系比不上她和安德烈。

安德烈笨一点,但人很好很好。执微背后又没利益体,安德烈又事业脑到有些恋爱脑,为了执微和家族切割。但对面那俩不是。

无论麦特欧和荣枯的主副官关系怎么样,荣枯是李家的,斯瑅威的家族生意,麦特欧不可能让她知道。

那么,荣枯吐出这个坐标,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被麦特欧带去这里,从事禾鎏的放逐工作,而后时间逆流,她作为一名专业优秀的副官,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坐标。

第二天,荣枯恢复好了,执微的准备也差不多了。事不宜迟,执微和安德烈,与荣枯汇合,抵达了那个坐标显示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被防护罩隔离的隐秘地带,鹑火将悬浮艇加装了隐身涂料,这种涂料可以尽可能地将舰艇隐蔽在空气中。

她还侵入了大厦的警卫程序,使得执微一行人可以无知无觉地抵达这里。

执微利落地跳下舰艇,抬头,入目的是一座通天大厦。

天际带着诗野选区特有的金色,云朵交织着气流,在大厦的顶端飘过。楼体高耸地直直插进天际,外部是环廊似的楼体走道。

执微注意到楼宇的外幕泛着玲珑剔透的光,她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

荣枯佩戴着虚拟面具,遮住了脸,将全身都包裹在一处轻型便携机甲内,务必不使自己留下任何一点生物信息暴露身份。

执微不习惯和她一起行动,止住了脚步,回身望着她:“其实你不必来。”

“你丢失的记忆,等禾鎏的身体恢复并可以接受记忆提取后,他会将那两个小时的记忆给你。”

执微还以为荣枯是担心禾鎏的身体撑不住记忆提取,还想知道她失忆的内容,才非要跟着她过来冒险的。

荣枯摇头,她有些无奈,又语气钦佩:“不,我不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您仁慈悲悯,但我卑劣,我从不这么想。”

“如果接受他的记忆,我会视角混乱。我不要他的记忆,我要我自己的。”

她嗓音有些喑哑:“我要旧地重临,旧事重蹈,我要冲破禁锢,回想起我自己的记忆。”

“如果换作是您,执微竞选人,您会接受赠予,还是自己亲临?”

执微沉默了一瞬:“我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二人相视一笑,没再说话。

安德烈一直跟在执微身边,他手里端着武器,低头用指尖抹了抹枪口。

对于他的跟随,执微是习惯了的。

安德烈倒是有些迟疑:“……如果迈出这步,就是彻底和斯瑅威闹翻了。”

他换位思考,实事求是地向着执微说话。

“我来自伊图尔,我知道贵族有一定的传承下来的敛财生意,类似于固定收入,是已经习以为常的。”

“如果诗野的药剂生意,从灵感之神诞生就开始做,那到现在也有几百年了。斯瑅威被割下这么一大块肉,不会善罢甘休的。”

执微转身看他。她将安德烈的犹疑怯懦看在眼里,于是她说:“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安德烈死都没想到执微会这么回答。

执微轻笑了一下,继续道:“贪狼能打,鹑火机警,我自有底牌,只有你,安德烈,我最担心你。”

“你同意我向前这一步吗?”她问。

安德烈安静了一会儿,抿出笑意,他坚定道:“我不是同意,我是……我甘愿铺就成为你脚下的一段路。”

“我以前劝你,主官,我觉得很多事情有捷径,只要和贵族合作,只要加入大组织,通天坦途近在眼前。”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但创作没有捷径,表达没有近路,一切赐予的灵感都并非抒发自己。”

安德烈长得漂亮,他此刻的低声感慨,也显得那么动人。

“诗野遍地是金色的流线,叫我明白,这世界上或许没有捷径。”

安德烈苦笑一声:“我早就错了,我一直都是错的。你要的也不是捷径,你只是……坚守公允和承诺。”

执微没有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什么,她只是望着他,要求他、命令他、驱使他:“握紧你的枪,安德烈。”

他灿金色的发丝,比空中飘荡的金色神性粒子更加璀璨。他通透清湛的蓝眼睛,甚至许多时候便是执微的锚点。

她望着那汪明亮 的蓝色,那无垠本质般的蓝色,那自由与生命的蓝色。她明白,她从未改变,她没有迷失回家的道路,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

“出发。”执微招招手。

执微一声令下,鹑火便开始更深层次地连通眼前的“艺术公司”。

执微手里提着紫微星长剑,反手转了两下。安德烈从怀里取出了一瓶合金溶解药剂,均匀地喷在了墙体上。

合金熔解后散发着晶蓝色的光,灵魄迷惑切断了大厦内的警报系统,鹑火的声音响在执微耳边。

【一层扫描中……扫描完毕,确认人类生命体两千六百八十九,机械守卫二百七十六,实验室五百四十三间。】

【已同步区域地图。】

执微的瞳孔闪烁了一下,她的眼前清晰地显示着一层的各个房间和每处的通道。

荣枯和鹑火没联系,执微便快速将地图传给荣枯一份。

荣枯身体僵住了一瞬,显然,她震颤了一下。

居然……这么快速地拿到资料。麦特欧竞选人的竞选团队里,有那么多技术专家呢,也做不到这么快地总结制图并同步辅助。

执微竞选人……难道之前看到的她的威慑可怖,都只是冰山一角的表面,其人的真正实力早已深不可测,并一直被隐藏着?

执微无意间偏头打量了一下荣枯,见到她那陌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执微纳闷了。

怎么像是没吃饭一样?

第149章 诗野(十五) 执微姐姐来噜!

荣枯不语, 只是很深沉地望着执微。

执微拧着眉毛瞥她一眼,也没再多说话,只觉得荣枯的表情倒是很熟悉。

嘶……鹑火和安德烈有时候也这么看她。为什么老是有人用那副表情盯着她看啊?做出那副表情的时候, 心里面到底想着什么啊?

执微对这个事情真的很费解。

她收回心神, 不再想着荣枯的事情, 而是抬眼,打量着大楼的内部环境。

顺利地通过通道来到大厦内部后,结合着鹑火发来的地图,执微亲眼看清楚了这里的布置。

只是这么一看,执微就有些ptsd了。

哇,好熟悉。

说真的,类似于这种的大楼环境,执微之前也不是没有去过。

不说远的,就只说之前在奥维隆看到的天幕大厦, 还有在四公的全息环境当中, 和卢米农一起闯关的那个大厦, 都是类似的通天塔的设计。

按理说,她应该很熟悉才是,不应该有什么ptsd的感觉。

但是,这一次内部环境, 和之前的完全都不一样。

天幕大厦的内里是内陷的平地, 围绕着竞技场建了一圈的楼宇,到处都是看台,越往上层走去, 越能感受到人家楼上是奢华会员VIP包厢看台。

四公的时候,那一个大楼更像是机器人展馆,到处空荡开阔, 都是机器人的布置,一路打下去各种齿轮机械合金零件到处飞溅。

这次的环境,执微真的太熟悉了。她挠了一下脸,尴尬地抿了下唇,齿尖磨合了两下,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执微空嚼了两口空气,看着倒不像是在正常说话,反而像是在暗骂什么。

能不熟悉吗?好标准的社畜工位设计啊。

她一眼望去,玻璃外幕里面,全部都是坐在屏幕前的人。通道宽松,工位狭窄,为了尽可能地多放人,独立办公室是没有的人,人们是紧挨着彼此坐在类似于大厅里的。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执微的精神高度紧绷,她都要被这环境诱惑了。

她此刻仿佛不应该手提紫微星长剑,身边跟着大少爷副官,怀揣着拯救选区的信念,帮敌人的副手找回记忆。

而是应该从双肩包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往地边一靠,盘着腿一坐,电脑放在膝盖上面,就可以打开微信接收工作消息,立刻开始修改PPT了。

做!都可以做!改,都可以改!什么最后确定的稿子是第一版?没问题啊那说明甲方有审美,我们甲乙两方这叫什么这叫心有灵犀!

执微无语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荣枯听见了叮的一声脆响,她向执微的侧脸看去,发现执微正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的手腕正对着荣枯,荣枯看见有一个浓稠暗黑色的镯子,顺服地贴在了她的腕骨上。

那是很漂亮的一只镯子,只是荣枯到底出身富贵,对于珠宝玉石也算是颇有研究。

她多看了两眼,还是没有认出那是个什么材质的镯子。

执微打断了荣哭的思绪,她标记了一下地图,带着身后的二人沿着通道向左走。

她停在玻璃外幕前,机械人的巡视还没有到,所以暂时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执微注意到,每一位的前后左右都是人。

按着禾鎏的说法,星际时代还给社畜配了类似隔离罩的东西,想侵入同事的地盘也想都别想,直接被固定在原地了。

比赛、展览、嘉年华里的最优者,才可以进入到这里,抛弃掉外面的喷泉、雕像、街道、天空,获得在这里被禁锢着打工的机会。

执微抬了下眉毛:“……唔。感同身受了。”

她咕哝完这么一句话,脑海里就收到了鹑火的警报。

【守卫按原路线巡视中,已向你方位置前进。请问是否干涉?】

如果需要干涉,鹑火会黑进机械守卫的核心系统里,修改掉它们的巡视动线。

执微想了一下:“干涉吧。”

在打起来之前,她倒是想先苟一下。

于是,鹑火快速地干涉掉了机械守卫的巡察,安德烈熔解了一块玻璃外幕,众人走到了密密麻麻的工位附近。

执微都已经靠得这么近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分神看她。

大家都在打工,瞧着特别忙。

执微沿着过道走过去,她都没遮脸,还到处看,愣是没有一个人望向她。

所有人,都在做两件事情。

要么,是将目光凝在面前的屏幕上,只注视着面前的虚拟屏,专注地在创作,在干活,连眨眼都很少。

要么,就是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抵住鼻尖,念叨着对于神明的祈祷词。

执微一路听下来,只见祈祷词里处处是对灵感之神的推崇,字字是对于人类灵感的泯灭。

“我所笃定的神……我们共同的、依赖的神明,灵感之神……免我苦痛,赐我福荫。”

“愿神怜我,疼我,爱我,我虔诚地请求您赐予我灵感,让我腐朽的大脑可以创作出艺术的乐章。”

“我没有足够的能力进行创作,我本不能接触创作,一切都是因为灵感之神的赐予,我笨拙的身体才会流过灵光……”

执微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难怪,她之前闲得没事的时候,还看了一些星际电影呢,结果发现质量都一般,没有什么前卫性。

瞧瞧,创作被把持扼杀,难怪最好看的是伊图尔这种贵族的家族系列电影了。

执微忍无可忍,她也不打算再继续忍耐了。

她走到角落的一个女孩儿面前,抬手敲了敲她的隔离罩,吸引到了那女孩子的注意力之后,执微礼貌地问:“你好,你在祈祷吗?”

女孩怔怔地回身,这才看见了执微。

而后,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显然,她没有预料到这里居然还有能在过道里自由行走的人。

精神状态还这么稳定??

她讷讷地说:“是……”

因为执微长得好,是标准的亲和讨喜爱豆长相,亲和力点满了。一打照面,基本都会对执微有几分好感。

这女孩也不例外,她都身陷囹圄了,还为执微操心,急切地扒在隔离罩上,鼻子都挤在了无形的墙壁上。

“快走……能走就快走,别在这里……”

她的神情是那么诚恳,执微心头像是被塞住了一样,死死地堵着。

执微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态,振作了一下,立刻再次开口,直接道:“没事,我不急。倒是,我和你分享一种新的祈祷办法吧。”

荣枯和女孩都茫然地看着她。

而执微,念出了灵感之神的名号,与祂达成之前的交易。

只见她轻轻开口,手部下垂,没有一点动作:“灵感之神。”

她知道,祂时刻战战兢兢地准备着。

执微:“答允我的声音。”

一瞬间,所有正盯着屏幕创造的人,突然都停了下来。

执微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泣血般的尖叫。

“是实验室。”荣枯立即反应过来了。

执微立刻命令:“安德烈,你留在这里。”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看着安德烈,和他对上眼神。

“这只是一层,而这楼,可是高耸入云。”

执微和荣枯抵达了实验室,破译了大门后,甫一进去,执微就看见了硕大的实验室里,到处走线布局着管子,连通着几个大型的机器。

小小的人类被挂在半空,心脏的位置连接着一根拳头大小粗细的管子。

神力飘浮在空中,闪烁着金色。

……执微看着这一切,想,心脏才多大啊,那管子看起来怎么那么粗啊?

荣枯握着枪的手都在发抖。

执微开始武装自己,即将行动,她一边将枪械装回腰间,一边轻轻开口,直接和荣枯说:“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种残忍而颤抖的,荣枯。”

“我不会忘记我第一次见到李鹭侠,她端坐在大厦顶层,看着竞技场里的活人斗兽。”

执微语速很快:“你是李家培养的前路,你应该知道李家的竞技场生意,我说这个会叫你觉得陌生吗?不会。”

执微自问自答。

“所以,你为了什么发抖呢?”

“因为竞技场伤害的是人,而你现在看见斯瑅威在亵渎神力吗?”

荣枯没有回答。

这神力飘散的景象,再一次掀翻她固有的认知。她闭上了眼睛,忍着剧烈的头痛,睁开了双眼。

“……我记起来了。”

“就是这样的实验室,麦特欧·斯瑅威站在我面前。”

他其实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浅金色的头发贵气满满,绿色的眼睛也如森林碧畦。

他甚至一点儿也不显得癫狂、狂妄。他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

“神力逸散和利用,都很亵渎神明。可先不要考虑神的事情,先帮帮人。”执微抓住时间还给麦特欧上眼药呢。她说完,补充道,“然后再继续忠诚你所忠诚的。”

执微背过手,将手镯凝成白光,紫微星横陈在她面前,她踏步而上。

走都不走,直接飞上半空。

鹑火研究着器械设备,将停滞操作的教程实时同步给执微。她动作很快,迅速地救下了第一个人。

那人只是一个最多十岁大的小孩,面色惨白,眼睛无神,嘴上失去了红色。

执微掏出之前鹑火备好的药剂,直接往他嘴里灌。

小孩半梦半醒,只顾着喃喃:“禾鎏哥哥……”

执微凑近,听他在说什么。

“禾鎏哥哥说会将我们带出去……但他没有回来……”他细细的声音无力地念着。

执微又拿了一瓶药,这瓶是补精力的,之前鹑火做完一批后实测过,效果不错。

她安慰小孩:“禾鎏哥哥比较菜,没事的。”

执微想逗着小孩帮他提口气上来,叫他撑住,于是她故意幽默地开口:“执微姐姐来了。”

“什么……执微姐姐……”小孩傻乎乎地盯着她瞧,“没人能这么称呼她,要叫,执微竞选人……”

“好吧。”

“工作时候称呼职务。”执微回应完,偏头看了荣枯一眼。

执微没说话,但荣枯仿佛听见了她此刻心底要说的那句“荣枯副官”。

是啊,她是“荣枯副官”。

她向前向后,过去未来,都是麦特欧的棋子。

但荣枯此时,按下了机甲的升空部件。她此时,选择向上。

第150章 诗野(完) 献上我们创作的颂歌……

安德烈留在了工位区域附近。

执微走得急, 他需要端着枪为执微守好后方情况。

安德烈快速地将周遭一切的情况尽收眼底。

在执微向灵感之神祷告之后,空气陷入了片刻的停滞,而后所有人都恍然梦中初醒, 盯着面前虚拟屏幕的眼睛终于离开了屏幕, 向着自己身边的情况望去。

这一看, 人们便看见了安德烈。

创作者们的来源复杂,被带来的时间也前后相差很大。好在安德烈这张脸对于不少人来说的确是个熟脸,只是人们称呼他的方式,更进一步彰显了其中的不同。

有人用怀疑的声音叫他:“——伊图尔家的少爷。”

这就是被关进来了好久了。

还有人用激动的声音叫他:“安德烈副官!!”

这就是今年才被关进来的。

安德烈步子没停,在场的创作者都被拘束在自己的隔离墙规定的空间内,他的目光平视过去,遇见坐着的创作者,他便低垂一点目光。

他长得漂亮,举手投足都是贵族气质, 人们望着他, 却不怎么信他。

这里消息闭塞, 创作也是祈求神明,闭门造车的时候,头脑中闪过的灵光从不是自己遍阅信息后的顿悟,只是神明带有自我恋慕的灌输。

安德烈打量了他们一下, 手中握着的枪一点都没松懈, 他沿着通道缓缓走着,没有擅自打开任何一位创作者的隔离墙。

他没有擅自行动,但他会擅自说话。

安德烈跟着执微这么久了, 他自己也是会琢磨的。要说真的琢磨出来了什么大本事呢,倒是没有,但他学到了一点。

就是在某些时候, 温和比威严更容易收服人心。

安德烈眨了眨他那双蓝色玻璃珠子似的眼睛。

“各位选民,很庆幸还可以见到你们。”他边走边说,“我是执微竞选人的副官。”

“请尽快活动活动你们僵硬的躯体,为即将到来的大撤离做准备。”

安德烈语气生动极了:“各位,请振作起来,我们回家。”

回家。他偶尔会在执微走神的呢喃里,听到这样的话。

对他而言,回家一点儿也不难,只要他服软,他立刻就可以回去。但他没有。

所以,他不太理解“回家”这个词为什么被执微说起来,是那样迷茫又释然的口吻。

不过,不懂归不懂,并不妨碍他此刻借来用用。

他想,被困在这里拿走作品、取血制药,对活动范围只有大厦区域的创作者们来说,回家就是自由和希冀。

果然,他话音一落,人们望向他的眼神都格外明亮。

人们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安德烈再次重复:“我的主官,执微竞选人,将带你们离开这里。”

而此时的执微,正放下了手中才接下来的这个人,踩着长剑,一跃而起,去半空中的仪器上救别的人。

流淌着血液的管子,铺满了上空,像是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执微在其中灵活地穿梭着。

她再次落地,之后一抬头,眼前丝丝缕缕的红雾如同鬼魅。

荣枯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轻微地抖了一下。

对于这些创作者,简直是如耗材般的使用,连死亡都没有给予一个痛快。要尽可能地保持他们长寿,这样才能扩大原材料的生产,为斯瑅威家族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

李家也清白不到哪里去,就像执微说的,竞技场的生意难道就干净了吗?

但,比起斯瑅威,真的是一山高于一山啊。

执微的确心中淬着火焰,但她不会在此刻放任自己沉浸在情绪中。

她和荣枯救了几个人之后,立即反应过来,这样不行。

执微:“这样效率太慢。”

她一不做二不休,来都来了,脸也没遮,还能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吗?

她之前做得够多的了,又是要求神殿行动队队长为她效力,又是威胁灵感之神切断神力赐予,桩桩件件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如今到了“公司”内部,还怕什么?

“谢谢我当时做了竞选人……”执微咕哝了一句。

当初搞了一个竞选人的身份,现在看来是有大用的!麦特欧想杀她可没那么容易。

执微回头,快速地对着荣枯说:“我要去大厦的核心数据库,利用仪器和机械守卫的自动化工作流程,解放所有实验室中的人,并撤开所有隔离墙。”

她语速很快,荣枯立即明白了她的目的。

虽然荣枯也在担忧,执微到底能不能做成,但她还是坚持:“我和你一起。”

执微盯着她的眼睛瞧了瞧。她此刻的脸不是她自己的,身形也在机甲的伪装下产生了概念,但眼中的情绪未曾改变。

“走。”执微招呼她。

按着鹑火标注的地图,执微和荣枯沿着楼宇的内侧通道向上。

荣枯毕竟是维诺瓦为麦特欧培养的副官,体质、特训、机甲操作,都是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安德烈和她比起来像个地瓜。

和执微比起来,就更是了。执微本来就是只经过在兰蒙的一点特训,勉强可以跟上,和荣枯比起来,她明显没那么专业和学院派。

但她手中的底牌,是她行事的底气。

执微抵达核心数据库后,二人对着数据库前面的几道大门犯了难。

数字密码、文字密码、动态密码、生物密码……每一道大门都有各自的密码,破译密码需要时间。

强行毁坏,目前也缺乏工具。

执微的时间不多,哪怕有灵魄在,人工智能生命也是需要工作时间才能工作的。

不给时间,工作怎么做啊?完全做不了。

荣枯看出了执微的焦急:“不如,慢慢来……”

她话还没说完,执微反而定下来了心思。不,不能等了,也不能慢慢了。做事要快,实验室里还有被束缚在半空,持续泵血的人。而且一旦斯瑅威察觉到“公司”沦陷,势必会增派援军,她可不想正面和斯瑅威对上。

执微的声调有些冷:“你靠后一点。”

说完,她反手背在身后,用手腕处的污染,凝出一把闪着刺目白光的斧头。

荣枯看着她,心下掀起滔天巨浪:“……这是最尖端的密造合金,神殿的外墙就是用这种材料做的。”

执微没回话,而是后退几步,加上助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冲去。

她自然体力比不得荣枯,训练时间和强度也无法和维诺瓦培养的副官相比。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艰辛地做社畜,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周日去练习室扒舞,一跳就是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但,她被推到了此处,又拥有了这样的力量。

执微就不会退缩。

白光闪过,大门碎裂,在荣枯震撼的眼神里,执微一连劈开了八道门。

她一点儿犹豫没有,踩着长剑就往里冲。等荣枯跟进来的时候,发现执微已经开始干活了。

她站在核心操作台前,按着灵魄在她眼前标注的投影,跟着一步一步操作。

荣枯不知道执微有污染和灵魄这两个作弊器。

在荣枯看来,这赫然就是执微武能劈神殿外墙,文能破译斯瑅威家族特设的核心数据库。

她从小被教导信仰神明、忠诚竞选人,也一向自认不对麦特欧实存背叛之心。

——但此刻,荣枯还是陷入了思考。

这比起来……麦特欧有赢面吗?

或者说,和执微比起来,谁有赢面啊?

大厦的外幕在执微的操作下,转为透明外墙,防护罩被打开,内里的一切显示在宇宙面前。

附近的城市、行驶过诗野卫星航线的星舰、关注全域星图的网友,所有人都看见这里。

斯瑅威的秘密,在这里暴露无遗。

安德烈正沿着一层向上,每到一层,都整理好衣着,开始刷脸,为执微发起号召。

“所有人,请记住我的主官姓名。”

“所有人,执微竞选人将带你们离开!”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厦内部的每个角落。

执微也终于结束了操作,核心数据库被修改,监牢破开,人们从此可以离开隔离墙,走向风雪。

无形的灵感之墙,也被执微打破,自此不要再向神明祈祷啦,请创造出人类的乐章吧。

执微调度了大厦内部所有的飞船、舰艇、飞行器,陆续装载创作者,离开这里,返回主星。

四散开的舰艇,如同坠入天幕的星子,破开了金色粒子,更加闪耀。

恢复了自我的人们,剥离开自己对于灵感之神的依赖。他们陆续登上舰艇,有的人手中还拿着纸笔,有的人手中还拿着乐器。

人们望着天空,默默地谱曲,想送给执微一首颂歌。

荣枯倒是还在纠结:“灵感之神……”

执微和她一起沿着大厦通道向上,走到天台上。

执微也说了实话:“祂是比人类进化神还靠前的神明。肉眼看着年轻,其实已经苍老。”

“祂过不多久就会化作宇宙规则的一部分,这已经不是祂的时代了。”

换句话说,灵感之神需要考虑身前名、身后事,祂不得不考虑。

“在祂最后的时间……”执微轻轻说,“祂不会有那么多的胆量了。”

荣枯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满含歉意地开口:“可我,当中的利益纠葛太多,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执微抿出笑意:“我明白你的犹豫,荣枯。”

“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她的话没说完。

只见通天大厦的外幕层层,像是音响开始扩音,人们的即兴创作来得快速而突然,陡然间便响起了执微的颂歌。

曲调轻和,像是从寂静的白桦林中传来的风声,而后陡然热烈,冰川融化为席卷四野的洪水。

荣枯也听着,缓缓道:“我真的不敢想,当您竞选成功后,这么多选区会怎样争夺成为您的暂住地。”

执微听着这首属于她的颂歌。

她哑然失笑,轻轻重复着:“我居然……有应援曲了。”

这算粉丝二创吗?不,粉丝原创?她这么想着,眼中含着笑意。

此时,这片响彻即兴创作的土地,或许真的可以被称为“诗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