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迷离地望着她, 又无法清晰地看见她。
从始至终, “执微”一直没有向他伸出手。她分明那样心软,又对他温存,可却没有碰他哪怕一个指尖。
纪蓝号从锈齿轮总部出发, 带着灵魄和锈齿轮的战士队伍,从斯蒂亚德提摩西的卫星,沿着单向传输屏上的坐标, 抵达任务要求的污染区边缘。
这里是一处名为梵洛迦的选区,污染区已经吞没了梵洛迦的一颗卫星上空的天空岛。
对于梵洛迦选区来说,它星域辽阔,向来富饶,目前污染区只有一座天空岛,还在它的可接受范围内。
梵洛迦清空了那颗天空岛所属的卫星上的人口,任由它紧接着被吞没。
面对执微竞选人的突袭,梵洛迦有些惊喜。决策层通过光脑快速联系到了执微,表示虽然您没提交申请但您放心我们会配合您的所有工作,集会还是演讲?地点在哪里?我们都配合!
执微面对那边的热情,沉默了一瞬。
“抱歉。与选区沟通的工作,一直是我的副官在做。”
与执微对接的梵洛迦决策高层人员也连连点头。
“是的,我们也知道按理来说是这样……但我们联系不到安德烈副官。”工作人员明显有些困惑。
执微也联系不到。
在沉没星海的时候,她和安德烈建立过临时光脑连接,现在临时连接已经中断,她无法向他传话,但鹑火可以依旧固有链路,定位安德烈的位置。
她看见他位于伊图尔的一处家族星域。
他家人带走了他,起码叫执微此刻安心了一些。
执微:“他会回来的。”她坚定地说。“他回来后,再和梵洛迦沟通拜访事宜,可以吗?”
“当然。”工作人员快速道。
“可……执微竞选人,那您现在是要……”决策层看见执微越过梵洛迦的主星,绕过许多各有特长的卫星,向着被污染的天空岛驶去,困惑极了。
执微:“我现在?”她直言,“现在,我想问梵洛迦要一个许可。”
“我需要从沦陷的污染区中,取一样东西。回头记得帮我做一下价格折算,我付信用点给你。”
光脑那边安静了很久。
“执微竞选人,污染区存在很久,建筑作废,城市清空,您尽可以取得您需要的东西。”
“只要,您不用我们配合您前往污染区,哪怕您将天空岛开走,梵洛迦也毫无异议。”
执微:“……我一个人去,不用任何人配合。而且,奥维隆被开着走是偶然情况。”
她结束光脑通讯后,坐在那儿陷入了无语。
“我是什么开车狂魔吗,见到什么就开走什么?”
执微嘴里念叨着,起身,在纪蓝号停泊进入安全范围区间后,她前往了驾驶舱。
在驾驶舱里,执微和鹑火打了照面。
她透过舷窗,看见这本应该是无人区的污染区领域,除了停泊着纪蓝号之外,赫然还停着一艘军舰形制的舰艇。
鹑火已经对其番号进行了破译,将结果拿到执微面前。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被冒犯到的不悦。很明显,鹑火在为执微不平。
“是疗养院的舰艇。”鹑火对执微说,“主官,是疗养院随时可以收容污染者的舰艇。”
执微倒是没有鹑火那么受刺激。
她目光轻巧地越过纪蓝号的舷窗,污染区的黑浊边缘正蠕动着锯齿样的界限,像是细小的触角。她在前方的位置,也看见了那艘银色舰舱的星舰。
它是一种迫人的亮银色,悬停在黑漆的宇宙中和污染区附近,像一把银亮的匕首,直直插进未知秘密的心尖。
执微猜到了它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她感知到,一旦自己踏入污染区,将一直处于未知的监视下。
执微对鹑火道:“疗养院的舰艇出现在这里,上面的人一定已经全副武装,时刻准备着,一旦我在污染区中堕落为污染者,就立刻对我进行收容。”
鹑火狠狠咬着她的下唇,在唇瓣上咬出了一道血痕。
执微并没有特别在意。她反而还脑回路发散。
“星际中出现的污染者可以被收容,可如果我真的堕落在污染区中,它怎么收容我?它敢进去吗?它能进去吗?”
执微甚至想,那她估计就是游荡在污染区中的野人了。很好,污染区里本来就有野神明,她要是堕落了,也算弥补了污染区里没有野人类的缺陷。
她还挺有幽默感,但鹑火不行。她身边的鹑火,则是死死地盯着那艘舰艇。
鹑火瞪着眼睛,甚至忘记了眨眼。随着眼底袭来干涩和刺痛,屈辱感和为执微鸣不平的心音,彻底占据了她的脑海。
鹑火咬着后牙:“凭什么这么做……任由主官陷入危险,等着排名第二的竞选人堕落……”
“没事的。”执微语气轻缓。
她面临着这种境遇,还能分神安抚着鹑火。
她又不是本地人,对于这种示威和压迫,她能感知到的情绪压力很少。置身事外的能力也让她从始至终不曾内耗。
执微望着疗养院的舰艇,抿出笑意,突发奇想,侧眸望着鹑火。
她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们还没有像其余的竞选人一样,为我们的选民开过星际直播,对吧?”
鹑火怔怔地与她对视:“主官是说……”
执微面色认真极了。她抬手指着疗养院的亮银色舰艇,那监督者已经就位,时刻看着她的步伐,准备任由她踏入污染区的领域。
她一定要踏入污染区,完成任务,那怎么能白去一遭,只给疗养院和绑匪看呢?
执微:“既然总要有人看我,为什么不给所有人看?”
她宁可营业给所有人看。
“难道只有幕后的高位者可以欣赏我?选民反倒不能第一时间窥视到我的行动?”
执微坚定了想法。对,她就要这么做!仔细想想,她并不怕明面上的舆论,比起暗地里的筹谋,她向来擅长将事情闹翻。
“我有什么可怕的。”执微重复着,捋清了思绪,“安德烈是伊图尔,就算他此刻不在我身边,但他不会死。他活着,就是在帮我。”
“他与我,都不畏惧将事情闹大。”
鹑火立刻开始调用纪蓝号中的无人机摄像装置,开始修改完善直播程序,建立无人机转播通道,为执微的想法提供实操基础。
纪蓝号也彻底在天空城的污染区边缘,完成了悬停。
此时,执微手中的单向传输屏再次亮起。任务中要求执微取得的东西,终于暴露出模样。
执微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一件衣服。
她陷入了安静,有些费解。
前脚绑架了她的副官,后脚威胁她执行任务,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了,结果就让她去取一件袍子?
执微以为再怎么着,都是数据库里的秘密芯片、唯一神的身体零部件、前瞻科学研究的核心信息……这种级别的东西呢!
结果,就这?就取一件衣服?
执微想不通,她把屏幕递给鹑火,鹑火垂眸一看,脸色更差了。
她认出来了:“这是一件神袍。”
“这种东西!!取了又能怎么样?不取又能怎么样?!”
安德烈离开之后,鹑火的脾气好像逐步向安德烈靠拢了。她气得哇哇直叫。
“神殿的服饰已经更换过无数次了,看这件的形制,分明是古物级别的旧日衣衫,早已经被淘汰了!”
“哪怕要取,用机器人也完全可以拿到。为什么……要主官……”鹑火说着说着,唇色褪去了血色,急火攻心,脸色都开始发白。
执微也搞不懂。“没事,我拿到手后就研究研究。”她说完,突然想到了一种猜测。
“这种衣服,是神殿的工作人员穿的?”
鹑火回答:“不,是神明穿的。”
但对于具体的细节,她就不是很清楚了。对于神明相关的事情,最清楚的,当属从小在神明亲眷的环境里长大的安德烈。
鹑火也是立即就想到了他。
“安德烈副官之前和我做过一个数据库。”鹑火扯出光脑虚拟屏,开始快速检索。
“他从小到大,听到的看到的有关于神明的事情,每一小点都是平民接触不到的,这个数据库是结合了他的撰写和补充,做了归类整理……找到了。”
鹑火将虚拟屏放在执微面前。
她轻声念着数据库中,之前安德烈写下的记忆。
“这不仅仅是一袭神袍,也不只是神明的衣服,这是希尔万冕下竞选成功的时候,穿的那件神袍。”
嚯,简称希尔万旧衣啊?
执微唔了一声。她低头再次端详了一下那件纯白色的衣服,挠了挠眉心。
她面色微妙起来。她好像看过这集,给她一件旧衣服,然后她穿上,惹怒选民,微微类万,之后前功尽弃?难不成绑匪打着这样的心思?
倒也不太可能。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执微用心的话,可以记住每一位到场应援的粉丝,但不用心的话,这三百多位神明,她到现在也没记清楚。
就像现在,她还忙着问:“查查这个希尔万是谁。”她只知道希尔顿。
鹑火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三百多位神明如数家珍的,只有日日祷告的狂信徒安德烈。鹑火也不知道希尔万的神职,她在光脑上查了一下,回答执微道:“祂是掌管代替更换的神明。”
她的尾音一落,执微心头猛地被攥紧。
脊背顷刻间发冷,寒意沿着脊柱直直刺向脑髓。
执微抓住了这个神职,呢喃着重复道:“代替更换什么?”
她缓缓偏头,和鹑火对视。
“躯壳、意识,还是命运?”执微感知到她的心脏在加速着颤动。
第157章 一头扎进污染区 向你问好!
鹑火的反应, 就要慢了执微一点。
她是土著,生长的环境造就了她思考世界的模式。神明存在的社会是她唯一的认知,鹑火很难像执微这样进行如此大逆不道还脑洞大开的联想。
向神明祈祷, 神明庇佑人类, 神明掌管着人类的方方面面, 认同了这套逻辑后,鹑火看见“代替更换”这个词的时候,只认为只是希尔万冕下的神职。
但执微想得多啊。
她能不想得多吗,她但凡少想一点,她这个穿越者早就死翘翘了。
执微缓缓抬手,环住了自己的臂膀,姿态有些拘谨。
她迟疑着说:“如果,在很多人眼里,我真的很强大很厉害, 我竟恐怖如斯……”
鹑火毫不犹豫地直接接话:“不用如果, 主官, 你就是这样的。”
执微当作没听见,而是继续说自己的话。“……那会不会有人想,既然无法打败我,进而, 成为我?”
鹑火的眼神发直。
半晌, 她讷讷地说:“灵感之神有些自怜自恋,对人类无视,间接造成了诗野的悲剧。”在不自知的情况下, 她分明在为神明辩解,“但祂并非主观意愿上,希望用逸散的神力流淌过人类的鲜血为贵族敛财造势。”
“主官, 你是竞选人,神明不会这样……直接向你动手的。”
她认为执微这是想多了,但执微可不这么认为。
执微听完,一点没信。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儿的神明又不是经过千百年修道打磨自身,被天道考核品德而后承认,内里通透毫无魔气,这才飞升为神。
你们这儿十年选一次,一年的时间,足够从人到竞选人再到神明的质的跨越。
银红势力横亘三千余年,垄断了三百多位神明的出身,组织难道只凭一颗剔透玲珑心做事,半点没有私情?
看麦特欧的出身,他做错了许多事,仍有此刻的地位,就知道维诺瓦的强势了。
神明真的无私?真的不肯帮培养了自己的组织一点点越界的忙?
唯一神已经陨落,在神职范围内能做一件小事,就可以为组织排除隐患,帮组织更好地拿下竞选。
换执微心黑一点,这无本买卖她也想做。
“问一下老师吧。”执微将问题丢向了祁入渊。祁入渊在维诺瓦工作过很久,或许她会知道。
但遗憾的是,祁入渊并没有为执微提供更多的信息,她对于神明穿着,只了解基本形制。
比不得安德烈,是用追星般的热情从小在神明亲眷的环境里熏陶着的。谁和谁的衣服不同,他都赫然分明。
结束了和祁入渊的对话后,执微没有得到新的信息,但心中的念头反而更加坚定了。
倒是真的像是针对她的。
“当我是小土包子,没见识,认不出神明的衣角。”执微冷淡道,“于是对我耍阴谋,用诡计。”
工作里最讨厌这样的人!仗着自己见过世面,就狠狠撕同事的伞!
这次更是不仅是在撕伞了,和撕命有什么区别?
执微:“以为带走了安德烈,就没人知道神明的细节,就可以欺负来自荒星的我,欺负一向辛苦生活的你们兄妹,还有锈齿轮这个毫无底蕴的组织。”
她这里本应无人认识希尔万冕下的衣袍。
“可他们也没想到安德烈为我付出到这种地步。”
惫懒的贵族大少爷,求职只能得到水货顾问职位的伊图尔,笨拙努力地默默为执微做了许多事情。
“做最坏的打算吧。”执微和鹑火嘱咐道。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怕,她眼巴巴地盯着鹑火,提出恳求,“再拼接一些设备给我带着,拜托了。”
鹑火先是应下,又叹了一声。
“主官,你仍旧要去吗?”鹑火试着阻拦,她不忍执微以身犯险,“安德烈副官的定位显示,他极有可能是被伊图尔带走的,伊图尔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呢?”
“如果像主官所说,取神袍这件事面临被代替的危险,主官何必这么着急,一定要尽快救他回来呢?”
鹑火并非厌恶安德烈,才阻拦执微救他。只是人心自有偏向,她更在意执微。
执微悄悄握紧了拳头,她的手心似乎仍在发烫。
“我只信我会待他好,哪怕是他的家族抢人也不行。”执微说。
她干脆利落地道:“我自己去,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她说的最坏的准备,是暴露操纵污染的能力,直接抽星际一个大比兜。鹑火理解错了,鹑火以为她做得最坏的准备,是为了安德烈嘎掉。
鹑火把她想得太伟大了,执微没有,执微可不想死在异世界的宇宙里。
可架不住鹑火这么想,她越想越难过,目光都哀婉起来。
执微都没注意,还说话呢。执微:“我送你的发绳是什么材质的?”
鹑火吸吸鼻子,回答:“异形水珍珠,和玉髓。做成了白鸽的样子。”
执微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柔和,像是一抹掠过心尖的水痕。
“如果我回答不上这个问题,鹑火。”执微说,“你就请灵魄攻破我的账户,带着账上剩余的信用点,和贪狼离开这里。顺便,把纪蓝号捐给锈齿轮。”
鹑火心头感动,可她又难过又生气,气得嘴角向下耷拉着。
执微抬眸,望着舷窗外的星河浩瀚。黑沉宇宙中没有一颗她的蓝色星球,于是她只能回忆起安德烈湛蓝色的眼睛。
“我当初一个偶然的念头,安德烈就做了我的副官。他求我不要舍弃他,那么我就会再次见到他。”
执微:“我此刻,正在再次见他的路上。”
鹑火按着她的要求,去设备库调取装备。
执微和她分开后,走到了纪蓝号的舰艇内舱,看见贪狼正在为她调试飞行器。
飞行器一旦调试装载完毕,她将不得不一个人、独自、毫无保护、不依赖任何护卫官,前往污染区。
“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贪狼突然开口。
贪狼为飞行器的顶端加装了粒子光束微缩攻击系统,又从机翼的位置一跃而下,跳到执微身边。
他说着话,也觑着执微的神色。
“但我知道,副官如果还在,他不会任由你进入险境,主官。”
这还是贪狼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管安德烈叫副官呢。
执微掀起眼帘打量着他,看着贪狼严肃的表情,反倒有些想笑。
“不只是他。”执微实话实说,“换作今日落入险境的是你,我只会更焦急。”
这是当然的了!安德烈起码还有一个伊图尔的名头,他是伊图尔年轻一辈唯一的孩子,不管谁薅了他去,都不会直接弄死他。
换作贪狼就不行了。他是平民污染种,乍一看就是炮灰预备役。被逮住的话是真的会被刀的。
执微说这话,完全凭着事实在说话,她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还瞥了贪狼一眼。
结果这么一看,发现贪狼正歪着头,好像很困惑似的在看她。
执微被逗笑了:“这是什么表情?”
贪狼沉默了一瞬,拧着眉毛,费解极了。
“他是伊图尔,争取到他,伊图尔家族都将是主官的附庸。”
“换作是我……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即便鹑火再怎么天才,比起灵魄,也是在人类的范畴极限内,无法和灵魄相比。”
“我们兄妹两个,都……”
他又闭上了嘴,只将话语吞在口中,呢喃成一声低微的吞音。
执微盯着他瞧,心里难免有些诧异。
在她心底,安德烈是一路陪着她的娇滴滴大少爷,鹑火是体虚身弱病恹恹,好不容易才快乐一些的小妹妹。
这两位已经占据了她大部分心力,而贪狼又总是阴郁沉默。
贪狼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沉默地警戒着,将自己化为防御反击的一部分。
她信任他,也忽视他。执微想通了这个关窍后,从鼻腔微微一点叹息。
执微喃喃:“都是皮肉包着骨头,受伤后会破口流血。都有情感有爱恨,你和他,她和我,都本是一样的人。”
贪狼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试着去理解这句话。他此刻未必全然懂得,但他记住了,换作是他,执微也会如此。
这叫他恍惚觉得,现在他与主官并不是在营救安德烈,也是在营救某种可能中的他自己。
贪狼向执微行礼,汇报道:“飞行器已经准备完毕,主官。我无法进入污染区,将一直在外侧提供接应。”
执微点点头。她冲他挑了下眉:“一般在这个时候,不是习惯说几句神明庇佑,神明赐福的话吗?你会说吗,贪狼?”
贪狼是污染种,大抵不擅长说神明庇佑之类的祝福话,执微好奇,所以,他会说什么呢?
说,如果她身死,他为她效忠,于是绝不独活?
这像是安德烈的说话风格。执微又想安德烈了。
贪狼当然不是安德烈的风格。
只见贪狼冷冷开口,目光如炬:“鹑火和我同步了消息,她说主官命令一旦情况有变,我们要带着你的资产离开。”
他坚定道:“我不会那样做,我会为你复仇,带着现有力量与幕后者同归于尽。”
执微:……好。很好。
放心,有这么个保证,她是不会甘心死的了。按贪狼的说法,她前脚一死,后脚贪狼就要煽动沙洲、奥维隆、蓬莱、东坞、沉没星海、平川、伦伊丽莎、诗野……去给她复仇。
好可怕的纯恨战士,也不考虑后果,只是狂恨!
执微驾驶着飞行器,从纪蓝号甲板上起航。
纪蓝号悬停在污染区的边缘,而疗养院的舰艇停得更叫一个远。
执微就不一样了,她开着飞行器一头就扎过去了。
这里的污染的确很多,可对于执微而言,这简直和她熟悉的亲戚家没有区别。
她也不确定要不要演一下,表现出自己有些惶恐。
需要吗?还是要演一下的吧,毕竟之前安德烈和她说过,可以操纵污染的能力,分明高于神灵。
神不能控制污染,如果她控制污染的事情暴露,意味着她已具备神的资质,甚至可以宣称自己已经是神。
一旦这个能力公布,她赢定了。
她将成为奇迹,没有人、没有神可以再与她竞争。
那她还是要掩藏一下的。操纵污染的能力暂且不要暴露,但不受影响的状态可以被星际看见。
执微进入污染区后,抬头,目光越过驾驶位的操作台。
她看见卫星外围有许多作废的星际卫星轨道,悬停在星球外围,像是固定的星河飘带。
宛转周折的银光布满了轨道,斑斑锈迹在折射下闪烁出暗沉的铜色。
执微始终没有开自动驾驶。她明白她的情绪并不算特别稳定,手动开开飞行器,有点类似于开车兜风,可以快速调动脑海中的理智部分,让她的情绪稳定平衡。
摄录无人机装载着镜头,围绕着她停停飞飞,开启了直播。
鹑火在后台操作着镜头切换,执微只需抬眼望去,便可透过镜头,和全星际观看直播的选民对上视线。
“向你问好。”执微的双手都放在架势位的操作台上,于是她一边开口,一边微微昂了一下头,和各位打招呼。
执微:“和大家解释一下我目前的状况。”
她拖着声音,任由神秘掩盖妆点她,任由黏稠黑浊逼近她。
黑雾蔓延着边缘,攀在飞行器上,被所有观看直播的选民尽收眼底。
“这是污染区。”
“我是执微。”
说完,执微觉得自己说了两句废话。
她轻笑着,笃定地望向前方,直言:“好像,这两个都不需要介绍,是吗?”
第158章 装傻 不,是真傻
谁都没有想到执微会在此时做直播。
比起其余许多竞选人, 她实在是个很少召开集会的人,直播宣讲更是一次都没有做过。再者,她演讲的时候, 人们其实云里雾里听不懂, 只是觉得好震撼好厉害。
大家了解她, 还是通过她做的事情。
于是执微突然的直播,可谓是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画面中的执微并没有站在演讲台上,她的周围也没有观众为她捧场。她一个人驾驶着飞行器,在污染区中穿梭着。
黑色的污染弥漫在她周围,有一些已经攀上她的飞行器,有一些甚至已经遮住了镜头,出现在直播画面里。
执微散落的一点碎发,垂丝般掠过她的鬓角,没有遮挡住她从容坚定的面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只需抬眸, 目光越过镜头, 穿过宇宙万千星域的距离,望进每一位观看直播的选民的心中。黑雾遮住了部分人们窥视她的角度,可她的容颜在污染的衬托下更显圣洁。
执微没多说话,她忙着低头看了一眼单向传输屏, 按着上面显示的位置, 在空中飙车似的驾驶。
这附近空荡恍若死城,连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她哪怕扭着开绕着开怎么开都没事。
执微能调动这些污染, 也知道自己可以操纵它们,但她始终困惑地在想,污染到底是什么。
她忙着开飞行器, 选民也很忙,忙着震惊,星网上的各种留言都已经刷得到处都是了。
《执微竞选人污染区直播!!!》
《怒闯污染区,污染值为零的她竟然这样做》
《唯一神竞选者首次公选外时间段直播》
【我是眼瞎了吗?这不会是真的污染区吧,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靠近污染会出现意识混乱的症状,会失去神志的!!】
【……谢谢,我第一次看污染区内部的视角】
【啊啊啊啊??我还等着为执微竞选人投票呢,她怎么闯进污染区了?】
【收留污染种就算了,怎么还进污染区啊?!】
【是啊,之前执微竞选人测的污染值是零,难道她不受污染干扰吗?】
【我的手都在抖,但眼睛一直在看,这辈子没这么近地看到过污染】
【开全息模式可以体验一把污染区太空遨游,标标准准的宇宙漂浮垃圾视角】
【看直播看得我心脏骤停】
……
以往看竞选人的直播,都是集会演讲,再不就是家族助阵讲话、历史荣誉回顾,执微倒好,场地直接室内转室外,改到污染区。
执微没看到这些评论,不然她会说,哼何止是不受污染干扰,根本就是可以控制污染。
搞不懂为什么,但不影响她对其加以利用。
执微驾驶着飞行器,直线驶过,向着坐标显示的目的地进发。
进入天空城的范围后,飞行器伸出探测仪,进行了环境检测。
不用检测污染,这里到处都是污染,检测一下有没有其余辐射。
执微装备好自己身上的贴身机甲和作战服,将飞行器停泊到坐标附近。
她跳下飞行器,站在地面上,四处打量。
这里是一处占地面积很大的广场,围着广场,有许多雕像陈立,广场的正中央,正放着那件纯白神袍。
这什么架势?这怎么看着像是个阵法?
执微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沿着广场的边缘走动着,一边走,一边看向跟拍她的无人机,还和看直播的选民互动。
“之前没和大家说。”执微温声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取一件东西。”
她没说她是被威胁的,也没哭哭啼啼安德烈身处险境。如果她想此刻抛下安德烈完成她的落选计划,那她只需示弱求饶就可以了,很简单。
执微看出星际风气很慕强,于是为了找回安德烈,她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装个大的。
她接着道:“也为了证明我对神明的忠诚。”
“私心过重,贪欲加深,人类便堕落为污染者。”
重要的不是她的目的,也不是事情真相,重要的是观众想看什么。
执微:“我的忠心,在我此时踏出的每一步上。我不惧怕污染引诱堕落,始终潜心侍奉神明。”
说完,她站定,双手合十。
执微手指纤长,动作做起来格外漂亮,她双手并拢后又轻轻搓开,将鹑火制作的隔空取物装置,从她的袖口激活。
光芒射向那场地中的神袍,红光迅速闪过,神袍被压缩储存为一个巴掌大的立方体。
没有接触,不破坏任何分子波动,用了仿疗养院用的收容设备,直接隔空压缩收容。
执微又快速掏出个长得像气球的悬浮储物设备,将立方体存储进去,气球吊着一根细线,无人机缓缓飞过去,勾住了她。
她与它之间隔着污染,似乎她时刻坠于危险,实则污染是她的屏障。
在神袍被压缩的那一刹那,四周的雕像突然发出了阵阵轰鸣。
远处的雕像开始倒下,白灰糊了她一身。
她本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此刻糊了一堆白灰,镜头拍她上半身的时候,她像是穿了一件白色的神袍,连睫毛都是洁白的。
选民看着她,心头震颤。
这些雕像不仅仅是倒下,而是开始运动,开始攻击执微。
执微反手一张,斜倚在飞行器内壁中的紫微星长剑直奔她手中而来。
离她最近的雕像,是一个持斧巨人,它此刻仿佛活了过来,迈着巨大的步子,跨过执微面前,将斧子劈向她。
执微抬剑就挡。
说真的,她哪里算得上会用剑?!挑刺点扫,她都不怎么精通,唯一熟练的就是劈砍,把剑当斧子用。
两把斧子撞在一起,石头雕像如何抵得过蓬莱神兵?紫微星也不嫌弃她,顺着她的力道,在剑锋处幽幽闪过寒芒。
执微拎着长剑抹过雕像,雕像就像是被烈焰灼过,从底部开始层层碎裂,发出更巨大的轰隆声响。
这处广场,是天空城的核心动力区域。随着神袍被取走,雕像碎裂,天空城也开始急速下坠,
执微且战且退,喘气开始发重。她的体力有限,又避开了雕像的攻击,击碎了一座雕像后 ,执微右手握着紫微星长剑,左手撑着膝盖,将剑插入土地,稳住重心。
她的一切都发生在镜头下,全星际都看着她。
这是幕后者给予她的任务,也是她给予观看她直播的选民的演出。
雕像砸向她,她拧剑劈开石块,白灰和碎石溅落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也不知道,安德烈现在好不好。
安德烈算不上好,但也不是很糟糕。
安德烈正抱着麦特欧的腿干呕。
麦特欧强忍着一刀捅进他脖子里的欲望,细声细气地安抚着他,还温声地叫他的名字。
“……安德,好安德。”
他叫他的昵称,猜测执微和他私下相处的关系。
他诱哄着被药剂晕昏了脑壳的安德烈,想知道安德烈和执微之间的秘密底牌。他用最甜蜜的语气,问:“我曾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药剂的作用穿透了安德烈的脑海,他只昂着头,呆呆地凝望着执微的脸。
“最重要的……”他喃喃出声。
麦特欧肯定地望向他。
安德烈哽咽了一声,很感动地说:“最重要的,就是,我是小熊。”
麦特欧:“……那第二重要的呢?”
这个,安德烈倒是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想了很久,安德烈才笃定地开口。
“第二重要的,就是,我的眼睛顶顶漂亮。”他语气肯定。他知道执微喜欢凝望他的蓝眼睛。意识模糊,脑域空白的此刻,他仍坚信执微对他的珍爱。
麦特欧站直了身体,不再俯身凑近安德烈。他冷着脸,用执微的冷棕色眼睛,厌恶地蔑视着安德烈。
“……药剂对他没用,还是他在装傻?”
他身后的荣枯,公正地说了一句公道话:“他是真的傻。”
“我受够了。”麦特欧冰冷地说,“剩下的你来做吧,荣枯,为我做个合格的副官,多做些事情,好吗?”
“我要你从他身上,挖出执微最大的黑料给我。”
荣枯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仍旧平稳,用刚才的口吻说:“你要我为你无中生有吗?”
麦特欧嗤笑一声。
“怎么会无中生有?荣枯,她是竞选人,她不可能毫无黑点,不可能没有错误,她是人,她不是神。”
“即便她是神,也照旧污浊不堪。”
麦特欧扯下了执微的拟态面具,转身离开了。
荣枯却没有动。
她在麦特欧离开后,缓缓吐出哽在心口的气流,喃喃自语。她与麦特欧也看见了执微的直播,荣枯想,执微为什么这么做?
“她在证明这个。”
“她在证明,她是特殊的那个。”荣枯猜到了执微的想法。她认为执微懂她,而她自然也懂一些执微。
“在这池所有人触碰都会蚀骨疼痛的水潭里,她是蹚水而过,全身而退的那个。”
所以她可以踏入污染区,在所有人喧嚷着对神明的忠诚的时候,执微是沉默而坚贞的极端信徒。
荣枯留在原地,望着安德烈因药剂生理性泛红的脸。麦特欧要她找到执微的黑点,荣枯已经找到了。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体谅了我,信错了人。”
她是副官,她的家族坠在麦特欧的荣耀下。
荣枯的指尖微微蜷缩着,她后退半步,低垂目光,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安德烈的发顶。
他脆弱,他漂亮,他叫她同情,又发自内心地嫉妒。他有一个无需他再为之争夺荣耀的家族,又跟到了一位有伟大理想的主官。
而她隐去了姓氏,欺瞒了选民,跟在麦特欧身边,为他处理杂事,为他争取荒星平民,为他稳定贵族利益,为他逆转时间……她为他做了太多事。
仍不是他要的合格副官。
荣枯静默地站着,突然,她也起身离开了。她没有在安德烈身上挖掘执微的黑料,没有听从麦特欧的命令。
第159章 竟然是零耶! 天地可鉴,宇宙皆知。……
执微此时还不知道安德烈身边发生的事情。
天空城正在直直下坠, 执微被晃得踉踉跄跄的,她艰难地维持着身体平衡,一直控制着仪器牵着“气球”。
乍一看, 还颇有童趣……实则很痛苦!还要维系一点爱豆形象, 就更左右为难。她抬手格挡掉飞溅过来的尘灰, 抹了把脸,抽空对着盘旋在她身边的无人机镜头笑了笑。
后台同步操作的鹑火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她手上稳稳地操作着无人机逼近,将执微在断壁残垣中的风姿尽数收拢。鹑火没做过站姐,但她和站姐的心思是一样的。
——主官,我要拍出最好的你!我要向选民还原我眼中的你!
她去拍执微带有褶皱的衣角,拍执微纤长颤抖沾着白灰的睫毛,拍污染侵蚀到执微面前,又停驻不动、畏惧不前的瞬间。
这瞬间本就是奇迹。
鹑火对污染,本来是很害怕的。污染是神明对不忠者的惩罚, 她的家人都陷落在污染的惩戒里, 她的人生也被打上标签。
但她此刻控制着无人机绕过执微的眼眉, 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穿越过污染区,偏偏精神状态一点儿也没受到影响的震撼事实。
见过无数人面对污染时不得已堕落,人们觉得污染攻无不克,于是再看执微站在污染区内安然从容的神情, 一边畏惧她又爱慕她, 一边感慨人类的伟大。
执微将紫微星长剑从地上拔起,惯性让她趔趄了一下,执微站直身体, 向着飞行器的方向狂奔。
实际上,她并非毫发无伤。在躲避的过程里,执微也受到了撞击, 溅落的石子还击中了她的腹部,执微用很大的毅力,才克制哀嚎,但难免也会稍微显得有些龇牙咧嘴……她其实也怪狼狈的,也不是特别体面优雅。
可她的目光清澈又灵动,在倒塌的天幕下,碎裂的巨石雨中矫健地攀援奔跑。在废弃的城市里,庄严的雕像旁仍保持着理智,不仅没有向外部攻击的趋势,也没有自毁倾向。
拿到了神袍后,她碰都不碰,而且全程保持距离。
仅是这样的话,执微还不放心,她控制着她收服使用的那一小团污染延展开,在机甲防护外围将她包裹起来。
白光被控制拉伸到很薄,又被执微尽可能地压淡,倒是一点儿黑浊都看不出来,只像是一层覆盖着她的星辉荧光。
没人察觉到这点,人们拥戴的救世主反而是可以控制杀戮凶器的魔王。
人们只是争相看着她,望着屏幕中的执微,心跳似乎都暂停了。
执微跑到落石少了一点的地方,抓住时机,踩剑跃起,穿梭在滚石雨幕中,快速返回到飞行器旁边。
她登上了飞行器之后,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往外开。
塌陷的天空城仍在向下落去,执微驾驶着飞行器超过一颗又一颗的落石。这座天空城腐朽的控制系统,慢了许多拍,姗姗来迟,发出最后的啼鸣。
“警报!警报!天空城受到攻击!”
执微:……这还用系统警示吗?再过一会儿天空城都陷落了,才汇报有什么用?!
“核心数据遭遇重大打击,调拨军队前往支援!”
执微还真惊了一下。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里的天空城连着卫星都被舍弃了,军队已经撤离,居民已经搬迁,所谓的天空城,只是一座死城。
人类离开后,反倒是人类精心制作的防卫系统,依旧继续在工作,发出落时的、坚定的声音。
“警报——警报——警报……”
天空城的核心系统被毁,重力逆转程序损坏。执微穿梭在机械嗡鸣的电子音里,拉着操纵杆,狠狠一个漂移,避开了重力逆转而上浮的破碎雕像。
天空城向着卫星地表坠去。
灰尘和污染遮蔽住了无人机的镜头,一片晦暗中,全息直播的景象只剩下满屏灰蒙。
贪狼站在鹑火身边,看着她切换着无人机镜头试图捕捉执微的状态。
他担忧得很:“主官的身体素质没有经过长期系统化训练,她怕是……”他拧着眉毛,心下泛起悔意。
鹑火打断了他。
“主官都不怕,你怕什么?”她盯着屏幕,快速切着无人机捕捉到的景象,她先于看直播的选民,第一时间看见执微的踪迹。
灰尘与污染交织的晦暗笼罩着屏幕,突然之间一切转亮,仔细看去,执微驾驶着飞行器,已经挣出了天空城的领域。
舰艇涂装特有的光泽反射在镜头中,泛着冷冽的优雅。
她悬停在外围星域,透过舷窗,见证着那仿若一颗巨大松果的天空城,与浓尘一起落入卫星地表。
繁华的城市尽数破碎,只剩下废墟残骸。
无人机实时记录着她的表情。观众看到,执微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向着卫星遗骸发射了一次攻击。
那是飞行器上新加装的粒子光束微缩,可以控制光束进行攻击,执微却打空了,能量逸散在星域边缘,缓缓绽放着,像是花火流云。
光束的外围扩张成了花束模样,仿佛是她在为陨落的死寂城市,进行一次默哀送葬。
“能看出来是一座很漂亮的天空城,可惜坠毁了。”执微说。
污染弥漫在城市遗骸上方,缓缓跟着一同落下,彻底将城市遮蔽起来,像是连绵不断的乌云。
执微盯着污染包裹着的坠落天空城,喃喃道,“总有一天……”
执微没有说完,她发射了一次无目标的攻击,带着取得的神袍,头也没回地离开。
执微才驶出污染区,飞行器内的信号接收源就闪烁起来。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疗养院的舰艇向她发送了阻拦信号。
执微抬头,看见疗养院的舰艇已经向她展开接驳通道。她扬起眉梢,估摸着疗养院不止是全程在监视她,也是在她离开污染区的时候要审核她。
执微拧了一把操纵杆,顺着展开的通道钻了进去。
她没有从飞行器里下来,而是停在那里,将舱门内旋开启,露出脸。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疗养院的人。疗养院的穿衣风格,和神殿以纯白为主的风格完全不同。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被罩在蓬大的银色反光衣服里,衣物的料子还闪着镜面光泽,每个人都像一颗银珠子。他们头上还戴着一个硕大的球体,不仅遮住了脸,简直是连头发也遮住了。
执微瞧着,很像是泡头鱼,也像是要穿过什么杀人蜜蜂大本营了,才会出现这种打扮。
从衣服到帽子,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包裹着,不仅是拒绝污染的侵入,也彻底隔绝了和外界的接触。
执微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也没看见任何一个人长什么样子。
倒是有人说话的声音在执微耳边响起,是一道沉闷的声响。
“——执微竞选人。”
执微抬眸又望了一圈。她根本找不到是谁在说话,这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期。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怎么在说话的时候和对方进行眼神对视,怎么和对方进行目光交流啊?
人脸都在球体罩着,根本看不见到底是谁的嘴在动!!到底是谁在说话!
执微稍微思索了一瞬,目光望向了镜头。既然无法和说话的对方进行目光交流,那就对着镜头进行营业吧。这个她熟!
“疗养院需要对您进行污染值检测。”声音瓮声瓮气地道,“希望您配合。”
执微抬眸:“当然,我配合。”
那一定要她进污染区的人,等的就是此刻。
宇宙真理诉说着公认的正确,说是人类的贪欲造就污染,但执微勘破了一点缝隙,知道真相另有玄机。
她望着疗养院的人凑近她,为她检测污染值,这样严加防范的装备就是为了隔绝污染者,就是为了保证人类对于神明的忠诚。
执微的检测值显示,她的污染值仍旧是零。
她对于神明的“忠诚”就此被验收为优秀,蹚过污染区的河流,居然有人类连衣角都不曾沾湿。
所有人都震撼极了。
这是执微竞选人,一直知道执微竞选人的污染值是零,人们都见证了这个奇迹,但知道这个数值,怎么会比直接观看她渡过污染区未沾泥泞更直观、更颠覆呢?
执微看见面前的几个泡泡人也怔住了,泡泡人互相瞧瞧彼此,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只有检测仪器上的数值显示为零,发出鲜红的颜色和响亮的滴滴声。
没人说话没关系,执微可以睁眼说瞎话。
她对着这些泡泡人平和道:“我其实也没有想到,污染值依旧是零。”
执微其实想到了,如果污染值的真实定义和此时人们认为的真理相反,那她这个不信神的穿越者,污染值怎么测试都是零。
现在一试,果然还是零。
知道这些,也并不影响执微试图忽悠在场人士和直播间观众,她试图将她的老实人身份坐实。
执微面色严肃,神情从容,目光清澈,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圣徒悟道的意味。
“我对神明的信仰,天地可鉴,宇宙皆知。”她忍着巨大的羞耻感,破罐破摔道。
此刻的直播,何止是直播啊?这分明是执微的线上盛大集会。
她不必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用阐释纲领倾向,她安然无恙地走出污染区之后,选民已然似乎看见新的神明。
此时,一条冲上星网热点的评论,赢得了许多选民的认可。
【神明在上,执微竞选人,她为了维护过往神明的荣耀,甘愿冒着沦落为污染者的风险,也要取回神明遗落的神袍。】
人们顿悟了。
通了,一切都通了!
她只取了神袍便离开,却独自奔赴污染区,是为了什么?一定是为了她虔诚的信仰啊。
这,怎能不叫人动容?!怎能不叫人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嚎啕大哭哽咽入雨呜呜嗷嗷?
第160章 药剂 巧克力神:我信徒呢?
在幕后操作切屏直播的鹑火, 看着这些评论,也颇有些恍然大悟。
“这样直播给全星际看,没人知道任务的事情, 便都会认为这是主官在证明忠诚。”鹑火低声细语。
贪狼站在一边, 全程围观着发生的事情。
他稍微拧着一点眉毛, 黑发垂在鬓角搭在眼前,表情还是有些揪心。
“独自安全踏过污染区,再测污染值仍是零……”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对执微身上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诧。他神情放空了一会儿,反而笑了起来,语气有些轻蔑道:“疗养院该怀疑世界了吧。”
疗养院的人们,沉默地矗立在执微面前。此刻的这些人,赫然更像是雕像。
执微抬眼打量了一圈,也看不见任何人的眼睛。
和任何人都没有眼神交流, 她也不清楚谁现在是什么想法。
没有人开口说话, 但也没有人露出不赞同的目光, 那她自认就是没人有异议,执微就问:“我可以走了吗?”
几个人中,站位靠前的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执微看不清楚这人的脸和身形,只注意到蓬松巨大的材料包裹着人类躯壳, 反光的介质隔离开接触, 但这人的动作并不会显得臃肿笨拙。
这人缓缓抬手,向着通道的入口做了个准许放行的手势。
执微明白这是她可以离开的意思。她扬起唇角笑了一下,脾气很好地道谢:“谢谢各位。”
她话音未落, 舱门已经合起。
执微在接驳通道里操纵着舰艇向外撤离,作出向外离开的样子。可她确认镜头拍下了她向通道出口架势的动作之后,反手便在这个时间点掐断了直播。
而后, 她停下了向外驾驶的动作。
此时飞行器正停泊在通道的正中间,执微落下舷窗,再次将面容展现在疗养院的人们面前。
她语气温和:“污染值检测已经结束,我也停止了直播。现在这里只有我们。那么,可以欢迎我参观一下飞船吗?”执微问。
对面的人群再次安寂了一瞬。人群中站位靠前的人,率先解除了头上的防护罩,露出了脸。
这张脸,叫执微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她瞧他,发现这真是一张熟悉的脸。
“您好,执微竞选人。”他将头盔抱在怀里,俊秀的眉眼一如往常,“我是菲尔尼约尔。”
在五公的时候,一百名竞选人只能留下五十个。卢米农搭边四十几名进入了下一阶段,气质很野性,脸上还有红色颜料绘成的图样斑纹的郁见,还有红头发的凯勒汀,都是二三十名的样子,也进入了之后的竞选。
但小菲尔尼约尔,他在诗野后期鲜少露面,整个五月期间一直在躲着,最后的成绩只是五十多名,倒在了五公。
本以为结束公选后,不会这么快和他见面,不曾想在这里见到了他。
执微跳下了飞行器,菲尔尼约尔也驱散了附近的人。他领着执微沿着通道向舰艇内部走去,一边走一边和执微说话。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见到您,执微竞选人。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并没想到可以见到您。”小菲尔还在感慨。
执微挺诧异在这里可以见到他的,就问:“你被淘汰后,到疗养院工作了?”
她以为疗养院是个机构,旗下有许多工作人员。不过,菲尔尼约尔打破了她的看法。
“倒也不是。”他说。
他为执微进一步解释:“疗养院只是囚禁污染者的人造星球名称,一处监牢并没有全职为它工作的人。”
也是,谁愿意在疗养院工作呢,全星际的人类对着污染者,都是避之不及的。靠近污染者,找了这么一份工作,对于人类来说,未来一下子都不可名状起来了。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是从污染值较低的人类中随机邀请调拨的。”
执微听着他说话,眼睛也到处扫视着舰艇内部。瞧着并没有任何异常或者特殊的地方,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内饰几乎空白,宽阔的场地里并无多余用品,有些舱壁毁坏也没有修葺。
听了小菲尔的话,执微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神殿是死装的那个,疗养院走的是实用主义路线,舰艇是用来收容污染者的,要是污染者闹得狠了,运输工具都是一次性的,怎么会承载额外的秘密呢?
菲尔尼约尔继续道:“我离开竞选后,暂时事情不多,本想跟着禾鎏一起去游历,但接到了邀请后,就参与了这次行动。”
“我做过竞选人,再去做任何工作,身上都像是戴着光环。”他眨了眨眼睛,暗示执微。
所以,那些人会听他的示意。执微懂了。
“疗养院会指派邀请吗?”执微问。
他摇头,苦笑道:“这种工作,实际上是苦工,指派的话和结仇没有区别。一旦出现一次专项指派,过往参与任务的人都要怀疑了,这个口子没法开,在这里是真的随机。”
菲尔尼约尔轻叹一声,似乎有些感慨:“每一位人类都有可能是收容者,也都有可能被收容。”
执微若有所思:“是这样。也就是说,来的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
她停下脚步,站在菲尔尼约尔对面。
“那么,你应该算是了解疗养院了……菲尔,我问你一件事情。”
菲尔尼约尔望着她,等着她问话。
执微好奇道:“你参与收容过的污染者,都已经陷入精神混乱,伤人伤己,不得不进行收容,是吗?”
“是这样的。”菲尔尼约尔回答道,“像是精神状态失去锚点,不再是之前的自己,而像是没有思绪的好战躯壳。”
执微回想了一下停留在沙洲玫瑰星球的那个莫桑的状态。
“那污染呢?”执微问,“污染跟着污染者一起被收容吗?”
菲尔:“不,人类对付不了污染。污染者会被我们带走,污染会留在原地,慢慢扩张蔓延,时间久了会形成污染区。”
也就是说,面对污染侵蚀了污染者,有两个办法。疗养院采取的,是收容污染者,将污染留在原地。
而执微无师自通用的方法,是带走污染本身,将污染者留在原地。
只要将污染和污染者分割开,似乎就会陷入一种安全状态。污染不是污染者造就的,污染者也没法凭空生产污染,不然疗养院早炸成污染区了。
可按着之前的想法来看,污染又不是神力。她陷入了思索。
执微沉思的时候,菲尔反倒和执微搭话。“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尽可能留在疗养院的队伍里。”
菲尔尼约尔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执微。他本就长得清秀,又喜欢艺术,身上有一种诗人的忧郁气质。
他专注地瞧着执微:“我等你到年底之前。随时可以。”
他说了这么一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执微缓缓抬头,看见小菲尔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男人带着一点胡茬,就会显老一些,瞧着此刻的小菲尔,年纪凭空大了一点。
小菲尔年纪大一点,给人的感觉就不是少爷脾气,反而凭空有些更像学者菲尔了。
说的话似乎都饱含深意。
执微想,他要等到年底之前……是什么意思?等到年底的总选之前?随时可以,随时可以做什么?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和他道别,登上飞行器,驶过接驳通道,从疗养院的舰艇里钻了出来。
飞行器从污染区附近划过,尾翼闪过流星般的光泽,执微越过舷窗,看向无垠宇宙的黑沉,慢半拍明白了菲尔尼约尔的意思。
他将等到年底之前,在执微总选胜利或失败之前,执微随时可以联系他。
他是执微埋在疗养院的种子,就像是赫克托之于神殿。
随时可以联系他,也就意味着随时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咯?
随时可以联系,随时可以问询,没准还随时可以暴动呢。执微过分地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自己荒谬。
和鹑火确认了之前约定的暗号后,执微顺利地返回了纪蓝号。
执微完成了幕后者安排给她的任务,她希望安德烈如约会被送回,或者是谁会出现,和她手中的神袍进行交易。但这二者都没有发生。
并没有什么星际快递来取这件毁掉了天空城才得到的神袍,一切都安静极了,这氛围叫她陷入更深层次的沉默。
执微艰难地等了几小时,到了晚上,单向传输屏上仍旧没有新的消息。
她只能看着虚拟屏上显示的安德烈闪烁着的标记,她知道他此刻位于伊图尔的私人星域,可更多的,她一概不知。
执微什么也吃不下,干脆灌了自己一袋营养剂。这玩意儿并不难喝,只是没有味道而已,满足人体所需和填补胃部空荡,全然没有一点吃饭的满足感。
她喝完了营养剂,坐在书厅的舷窗边,思绪一片纷杂。
偏偏这个时候,执微心头一颤。
她感知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气流像是被巨大的压力控制住了,空气在某一瞬间黏稠了一刹那,而后才恢复了正常。
执微敏锐地抬头,向着感知到异常的方向看去。
书厅内侧,靠着案桌的旁边,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他个子高挑,兜帽遮住眼睛,领口却很低,露出喉结和锁骨。胸前坠着几颗棕色豆子模样的宝石,长袍曳地,露出一点黑色皮靴的尖尖。
执微抬起左手,黑玉般的手镯在她腕间向下滑落一点,被腕骨卡住。她用左手指尖撑了下额角,上下打量几分对方。
她轻轻开口:“我对纪蓝号的防护系统,和我的护卫官还是很有信心的。”
“所以,冕下,可否得知您神明的尊名?”执微坐在软椅上,并未起身,也没有行礼。瞧着似乎不太尊重,可她口头的话语有极端恭敬。
神明顿了一下,抬手放下了兜帽。
祂露出了一张下巴尖尖的脸,颧骨又稍高一些,脸颊饱满。眼睛是一种浅淡的黄绿色,瞧着很像猞猁。
“我是巧克力神。”祂声音低低地说道。
执微盯着他,指尖微动,轻轻蜷缩着。
她之前还特意查过这位巧克力神,祂是来自子午的神明,当时竞选的那段时间,星际内两个大选区出现了争端,战争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神明在做人类的时候,是一位军需官的小儿子,他年纪小,却知道战时巧克力可以极快地补充体力。
一个幼稚又天真的竞选纲领就这么出炉。他要成为向人类播散巧克力的神明。
子午推举他,时势造就他,他成为了巧克力神。
此刻,巧克力神望着执微,但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执微身上。祂往执微身后看了看,又去她身边找了找,还是没有找到祂想找的人。
神明嘴巴嗫嚅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带着几分着急,盯着执微问。
“我的信徒怎么了呢?他每天都问我买巧克力的。”
执微心头哽住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勾起一抹笑意,唏嘘道:“哦,冕下。”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好玩的事情,失笑道,“你也知道那是买。”
说话到了尾音的时候,执微神情有些恍惚。
安德烈在手心放硬币,和神明祈求巧克力,初见时候发生的事情分明历历在目,但神明此刻在她面前,安德烈却不在她身后。
巧克力神抻着脖子到处找:“他呢?他呢?”
“他是我忠实的信徒。”祂强调道,说完,又看向执微低垂的眼睫,安静了一瞬,问,“我能帮他做什么吗?”
执微身体没有,只是稍微掀起一点眼帘。“你可以帮他做什么呢,冕下。”她语气淡淡的,分明是疑问句,硬是叫她说成了陈述句。
巧克力神坚持道:“神明回应信徒的祈求,他向我寻求庇护。但我能做得很有限,只能换换巧克力口味。”
说着,祂抬起手背,翻了一下手,换成手心向上的模样。翻手的瞬间,指尖流过金光,祂的神力施展,便递过来一块黑色包装的巧克力。
“100%的黑巧,你要吃吗?”
执微心里有预期,于是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翻白眼。她脾气很好地同神明道谢,望着巧克力神的眼神和看智障小猫差不多。
“不,我一向吃甜的,不喜欢自讨苦吃。”执微礼貌拒绝了。
巧克力神抓心挠肝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到自己还可以帮上什么忙。
祂在书厅内到处转了转,瞧了瞧,最后一咬牙。
“我回神殿后,问和我亲近的神明帮忙。”
执微靠在软椅上,虽然明知巧克力神的神明朋友或许神职也很狭小,不会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神明,但她想,万一呢?是吧,万一呢?万一巧克力神的朋友是核武器神呢?还不许人有个美好期待了吗?
她就怀揣着美好的期待,问:“你亲近的朋友都是什么神职?”
巧克力神明显神缘和神际关系搞得很不错,需要用到亲近的朋友的时候,祂还低头数了数,瞧着一副有许多朋友可以派上用场的样子。
“有每天凌晨四点祷告就可以获得一点好运的神明,有创作科研论文时帮人类写一送一的神明,有敲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就可以破解门锁的神明……”
执微本来撑着头在听,听着听着,她的手就从额角滑了下来,姿势变成了扶额。
她痛苦地听了一会儿,听了一堆脱裤子放屁的神职,揉了揉脸,维系着表情管理。
倒也不是全然没用,只是不怎么具有性价比……其实也没到脱裤子放屁的地步,但也是像用擀面杖搞羊毛毡,不仅莫名其妙,而且脑子冒泡。
“你慢慢想。”执微从喉头挤出温柔的声音,“安德烈是你的狂信徒,你便也是我熟悉的神明。冕下,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在这里停留一阵子。”
她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皮,语气坚定:“我向你保证,他会很快回来。”
巧克力神捏着那块100%的黑巧,盯着执微看了看,祂安静了下来,不再数祂的朋友了,而是手腕一动,将黑巧变成了一块蓝莓味夹心的巧克力,递到了执微手边。
“吃点巧克力吧。”祂笨拙地说,“巧克力会叫人有力气,叫人有精神,叫人吃完觉得有劲干翻敌人。”
执微接了过来,为祂的话勾起唇角,也掰了一块蓝莓味的巧克力,含在嘴里。
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执微依然没有入睡。
不止她没睡,鹑火和贪狼也没睡。就连巧克力神也缩在书厅的角落里,带着一脸倦怠的神色,挥着沾染金光的指尖,在空中挥着。
祂在回应向祂祈求的人类。执微盯着他瞧。
这么一看,人类做了神明,也是要做工到半夜的,这和 社畜瞧着也没区别。
她盯着祂回应信徒,努力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没有用,她仍旧格外焦躁。每一分钟过去,焦急的情绪都更加浓烈几分,丝毫没有退减。
“冕下,你来自子午,或许不应该问你……”可执微仍细声道,“但你可知道贵族怎么对待不合心意的孩子?”
巧克力神的指尖在空中胡乱划着,金光充盈在他面前,他回眸望向执微,黄绿色的眼底映着一点神力的金光。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祂想到了许多类似的情况,为执微总结出一种可能,“幽闭或者囚禁?”
执微敛着眸子,不再迟疑。她就连这种最好的可能都无法接受。
执微起身,离开了书厅,走到控制舱,她通过光脑,将鹑火和贪狼叫了过来。
鹑火心头已经有了预感,她也明白,等待到此刻已经是执微的极限。
但她还是恳切地望着执微:“主官……副官也会希望你珍重自己。”
执微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说:“我错了。我接受任务,又渴求别人放了他,这和退让有什么区别。”
任务已经结束,她避开了其中的陷阱,对方又怎会按约履行呢?
“我明明看见了他的眼泪,也分明知道他不愿意离开。”
执微:“时间每每多流逝一点,我就猜测安德烈的情况会不会更难挨一些……”
鹑火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执微的座椅边。她哀哀地半跪在她身边,昂着头望着她。
鹑火低声劝她:“安德烈副官不会死……主官,我们……”
“他不会死,但也不会好过。我答应不会舍弃他,我允诺了会去救他,就不应该白白等待。”
执微的话还没说完,一向和安德烈关系不和的贪狼,则是突然开口了。
贪狼:“我去。”
他要去救安德烈,但也不全是为了救安德烈。贪狼总是恨这个恨那个,瞧着是个纯恨战士,但他的的确确是个记着别人恩情的人。
贪狼:“主官,我的命是你救的。”
“纪蓝号上有一队机械士兵,我带着它们一起去。再调拨几艘战斗舰跟着我,我无需纪蓝号起航,带着子舰我就敢闯伊图尔的私人星域。”
他敢是他敢,可执微心里有数。她知道,贪狼一定敢去,只要她一句命令,贪狼也立刻就会去。
但用退役军舰的战斗设备,去闯星际顶尖贵族的私人星域,这和用鸡蛋去切割钻石有什么区别?
执微摇头:“不,贪狼。”
“你去伊图尔的私属领地,才进入星域,贵族就有借口处置掉你。”
她明白,菲尔尼约尔离开竞选神明后,为什么能在疗养院的队伍中有一定的话语权?因为他曾是竞选人,曾是走到了五公的竞选人。
竞选人是张好牌,菲尔尼约尔可以用,执微也可以用。
执微直言:“只有我能去。”
这次不是污染区,而是伊图尔的私人星域。但依旧是执微一个人去。
“竞选人的身份是一层镀金的光晕,就像安德烈的伊图尔姓氏一样。保有着这个,无论将遭受什么对待,生命不会轻易被剥夺。”
贪狼:“那主官也带着战斗舰去!”
执微低垂着眸子:“我开着战斗舰,带着机械士兵,那就真的是攻打伊图尔的星域了。”
“不。”她轻声道,“我绝不做先开枪的那个。”
“我要做还手的那个,我要占据道理和公义。”执微脱口而出。
鹑火唇色都发白了:“什么意思?是又要自己去吗?”
“上次是无人的废弃天空城污染区,主官有救世之能,也就算了……可这回,是贵族的私人星域……那里都是他们的人!”
执微应了一声:“我知道。”
鹑火更着急了。她看着执微倔强的样子,心头发苦,也说了实话。
“主官,你在之前的污染区里,通过直播已经全然展示出了你的优势和弱点。这次你一个人去,简直是任由对方抓着劣势打你啊!”
执微稍微有些没明白,她就跟着问:“我什么优势,什么弱点?”
“你的优势多了,我先不说了。”鹑火急忙道,“但你有一个弱点是致命的。”
鹑失望着执微的眼睛,看着那抹冷棕色闪烁着明亮的光泽,她心头焦急,直言:“主官,你的身体素质其实很糟糕,对吧?”
执微想,这倒是说到关键了。
她的身体素质当然不好,她是在现代社会经历过初高中晚自习,又在大学狠狠熬夜,再在工作阶段996,一路煎熬过来的人类。
保持健身,定期唱跳,这样锻炼下来的身体,已经比大部分同龄人强多了。
可……怎么和进化过的人类相比呢?
这边的星际人类,分明是进化过的,那身体素质和体术能力,都超过执微一大截。
在以往被人窥探的时候,执微总是想法子避开这点。
哪怕是在公选里,她也会像是当初和卢米农组队一样,自己负责更多脑力工作,让对方承担更多的体力劳动。
执微尽力避免她和星际人类不同的身体素质被发现,但这其实很明显,尤其在之前的直播里,她越过天空中倒塌掉落的雕像碎块,拧身翻过广场遗骸,身形顿住几秒稍微踹几口气,人们也看见了她的体术能力。
“竞选人需要护卫官,没有护卫官的竞选人,本就很危险。何况主官还并不擅长作战。”
鹑火劝道:“如果你想去救他,就是让自己置身险境,主官,所有人都看见你平安穿过污染区,所有人也都看见了你疲于应付碎石,无法搬动巨大的石块。”
“伊图尔如果心有不轨,主官……”鹑火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她说得很对。执微知道,她的体力何止是不好,简直是太有限了。
这是她暴露的弱点。体力差,在星际时代,几乎是等同于容易死。
竞选神明的过程里,总会死掉些竞选人。谋杀竞选人是罪恶,但意外就叫人无可奈何。
根据弱点打造的意外,更是严丝合缝。
是的,执微想,鹑火说得对。她闯污染区可以,因为她可以控制污染,但闯伊图尔的私人星域,贪狼去是找死,她去也差不多。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难道就真的要无望地等待单向传输屏再次亮起,再给出什么离谱的任务,要挟她做事吗?
执微的指尖掐着掌心,直直将手心掐出了几道红痕。
她盯着那红色,突然开口:“我还剩一个机会。”
心头像是撩起了火焰,盛过安德烈泪滴的手心此时刻着红印。
这红色叫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执微望向鹑火:“浮玉山的药剂,还在,对吧?”
浮玉山出产的基因改良剂,地肤在沙洲投诚时候的献宝,被称为浮玉山最后啼鸣的仅剩的那一瓶原始基因改良剂。
是的,现在,这瓶药剂还在执微的手上。
鹑火立刻就明白了执微要做什么。她心头近乎要滴下血来,痛楚在战栗中弥漫到全身。
她回答着主官的问题,如实回答道:“在的。之前分析实验的时候,用过微小的两滴,舍去那么一点点的量,并不会影响任何效果。”
鹑火说完,喉头狠狠一动,咽下的气息似乎都带着斑斑锈迹的味道。
她哽咽了一下。
“那是原始药剂,有效、直接、刺激。它被地肤叫作浮玉山最后的啼鸣,它会帮您提升身体素质和精神领域。”
鹑火回忆着那些过往的资料。“但主官,它会叫你极其痛苦。”
执微:“痛苦是成长的一部分。”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始终坚持着什么。
她一直畏惧改变,一直坚守着自己带来这片星际的东西。努力保有着自己,希望自己不要变。
可是,比起躯壳,还有更重要的。如果身体的改变可以更好地维系她和她身边人的自由,又有什么不能变的呢?
执微也承认:“我体力的确不好,但竞选人总是在集会在演讲,我身边总有人在,我也觉得没关系。”
可现在,赫然就是有关系了。
她笃定地说:“我要变强。”
这声音利落干脆,听着有些中二,但分明就是执微此刻最响亮的心声。
凭什么要安德烈流着泪被带离她身边呢?他自己都并不想走呢。
“不止是为了安德烈。”执微说,“也是为了属于我的任何,不再被随意带走,不再被反过来威胁我。”
执微:“我要去救他,我更要救我自己。”
鹑火知道,她无法再劝说她什么。她安静地取来了药剂,那水红色的药剂在精美的黄铜小瓶子里晃荡着。
执微捏着小瓶子,拧开盖子,瞧见这漂亮清透的红色,像是霞光落在了玫瑰花田。
她抬起手臂,凑到嘴边。
安德烈此时,正在被争夺主权。
利奥伯德一直在催麦特欧,要求麦特欧将安德烈的主权转移回伊图尔家族的手里。
可麦特欧换脸,本就是为了欺骗安德烈,想要从副官手里问到执微的黑料。
最开始,安德烈对着执微的脸倾吐着依赖,他那样温柔那样可爱,恨不得用脸颊去蹭执微的指尖。
他对执微诉说着忠心,字字句句里都是忠诚,哪怕是迷蒙的目光里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执微,也没有任何别人的面容出现过一瞬。
但,麦特欧咬着牙,该死的,安德烈似乎把所有的爱都说了都表达了,可愣是什么秘密都没说。
看来,是安德烈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可能吗?一位副官,他可是一位主官的副官啊!作为主官最亲密的存在,怎么可能什么秘密都不知道?
……总不可能是执微没有黑料吧,哈哈。
利奥伯德的计划被打乱,麦特欧的计划也一塌糊涂。
在伊图尔的私人星域里,利奥伯德和麦特欧进行了秘密会面。
麦特欧坚持:“你还不能带他离开,先生。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
“她没有触碰那件神袍。”利奥伯德冷着脸,脸色差到了极点。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了,显然,他完全无法理解目前发生的情况。他的计划明明做得很好,但就是没有成功!
利奥伯德提高了音量:“神明的信徒会以触碰亲吻神明的衣角为荣,她却忍住了没有触碰神袍?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她的污染值是零,她对神明的忠心天地可鉴,宇宙皆知,但她面对神明即位时候的神袍,却没有触摸哪怕一下?!”
麦特欧的目光流转了一下,望着他。
他正要说什么,荣枯却突然推开门。
她头上渗着血,捂着伤口,指缝里流着更多的鲜红,她大喊道:“安德烈逃走了——”
麦特欧猛地起身。
此时,利奥伯德的光脑也发出警报嗡鸣声。
“——发现入侵者!发现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