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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18030 字 2个月前

第191章 谁才是救世主 姐姐只有我们了!

《锈齿轮解体, 第一名执微竞选人重回无组织状态》

《最高领导堕落为污染者,锈齿轮对于“污染”滥用的同情》

《个人的悖逆与整体的堕落》

《第一名竞选人执微支持率停滞,银红增加集会数量规模》

《竞选人选择小组织的危险性, 那些选神途中失去组织的竞选人都是怎么重新加入组织的?》

《银红各自发布声明, 谴责祁入渊早已失去人类信仰》

《维诺瓦:祁入渊当年是被组织内部开除》

《无组织竞选人还能参加选神吗?》

……

执微看了几篇报道, 又翻了翻安德烈筛选出来的代表言论。

【她组织的话事人都堕落为污染者了,她难道能虔诚到哪里去吗?!】

【好好好你虔诚,你试一次穿越污染区,你去啊你立刻就去】

【早就看她不是好东西!接银红接银红接银红……】

【怎么回事兜兜转转回到起点】

【这就是小组织的不稳定性啊各位】

【选神一定要依靠大组织才行,我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几辈子都没听过银红解体的新闻好不好】

【没错从来只有小组织解体】

【她污染值是零,谁敢质疑她对神明的虔诚!她都是被拖累的!是被拖累的!】

【银红的确从不解体,银红从来只改名】

【感谢银红改名的时候代表色从未变过,所以我们还能管银红叫银红,不然一改名还怎么称呼?】

【执微竞选人如果是银红的竞选人, 早稳定第一了, 至于六公才第一吗?】

【至于六公才第一吗……好小众的表达方式, 哪届选神都没人敢这么说话……】

【马上七公了,第一名根本保不住,让你们试一次第一而已,还真信了荒星之光的说法了, 活在梦里吗?】

【为什么执微竞选人没有加入银红?】

【银红不要她?你发癫吗, 你看不见银红当初追她追成什么样子!】

【银红有自己的亲生竞选人,后续加入的竞选人又不是自己培养起来的,凭什么拿最好的组织资源啊?】

【麦特欧整个人都快是银色冠冕的形状了, 但整体排名走势不还是下坡路?】

【比起冷冰冰的银色我宁可去看小狗神】

【我和执微竞选人说过话,她看我的眼神特别专注】

【这是老话,老话说吃过好的就吃不了差的】

【麦特欧看过我, 我发誓如果他眼底不是冰冷的不耐烦我就倒立爬行出一个星轨周长】

【但小狗神只是可爱,感觉做不了什么事情】

【选神要选实际的】

【唯一神出场唯一神驾到你的唯一神来了】

【锈齿轮耽误执微竞选人的这几个月怎么赔!!!】

……

“……怎么会是耽误呢。”执微盯着光屏,轻轻咕哝着。

安德烈很是担心她。

“……主官,还好吗?”安德烈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平日里,他灿烂得整个人都要随着他的金头发翘起来似的,但现在安静得像一瞬暂停呼吸的海云。

执微心绪很复杂。她借了一把安德烈的力,走了几步,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

她安静地仰着头,和安德烈目光相接,看清了他颤抖着的浅色睫毛。

“看看,现在星网上已经传开了,真是个爆炸消息。”执微扯起嘴角。

安静的首页像是被投掷了一颗最高效力的炸弹。

#第一名竞选人支持率#

#组织话事人堕落为污染者#

#执微竞选人铁票仓状态实时统计#

#疗养院收容话事人#

#执微竞选人无组织状态#

#银红动向揣测#

每一处的消息都和她有关,所有的舆论都正炽烈地燃烧着。

执微嗤笑一声:“已经有很多带节奏的了,呵,说得好像银红是我下家的事情已经敲定了一样。”

“连本人都不知道的入职,真是垄断公司的做派啊,大厂出来的我也是长见识了。”

安德烈看见执微气得都开始说胡话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小步跑着去给执微取回来了一托盘饮料点心。

“你喝点吃点什么,主官,这样心情能好一些。”安德烈缩头缩脑地给她上菜。

执微抬眸,瞥见了安德烈紧蹙的眉心。

他的心情一定很糟糕。执微想。

安德烈是个小没良心的贵族少爷,他笨笨的,又未必跟祁入渊和锈齿轮有多少感情。他难过他悲伤,是因为他的心情总是随着她走的。

所以,执微慢半拍地,甚至钝钝地意识到,啊,原来她现在的心情是难过的。

是很难过,很难过的。

“我还好吗?我还好吧。”执微盯着安德烈金色的发丝,重复着,“我很难确定地说,我现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她垂眸,看向杯子里漂浮的冰块,盯着那紫色的饮料瞧。

“我整个人像是飘着的,飘在半空中,没有踩在地面上的感觉了。”

安德烈想安慰她,但还不等他笨拙地组织一些贵族语言,说出一些漂亮话呢,执微低头喝了两口饮料,心气又鼓起来了。

“选区有明显异动吗?”执微问。

安德烈立刻回应:“主官亲临过的选区都非常安稳,铁票仓不会轻易浮动。”

“但,之前我们正在争夺的中立选区……”安德烈说到这里,咬咬牙,有些生气。

话没说完,但执微和他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执微轻哼:“这种中立战场选区,本就是时刻摇摆的,这也是这种选区的生存法则,你生什么气?”

她盯着光脑上不断刷新的首页消息,看着一篇又一篇专家对自己,对祁入渊的解读。那些谴责、遗憾、斥骂、惋惜,都倒映在她黑灰色的瞳仁里。

安德烈:“那,主官要发言吗?”

“发言?不,这种时候要安静下来,沉默下来。”她像是在回答安德烈的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辩解,也绝不反驳,但在等待浪潮过去,积蓄到反攻的力量之前……”

执微思索了一下,看向安德烈。

“帮我拍张照片,传到之前你做的那个竞选网站上去。”

执微虽然没成功出道当上爱豆,但她也接触过娱乐圈公关的手段。公关讲究迅速高效的反应,要立刻给出回答,无论是澄清还是洗白,都讲究快准狠,才能最大限度地吸引观众的眼球。

不过现在,快是要快的,准也是要准的,但盯着她的人太多,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做就是易错,她不能过于主动。

于是,所有人都期待执微竞选人开办集会,挽救自己停滞不前的支持率的时候,盼着执微竞选人开启星际直播,痛诉自己被锈齿轮话事人欺骗的时候,执微既没有举办集会,也没有开启直播。

她甚至没有发言。

只有为她提供过竞选献金的选民,发现她的竞选网站主页,更换了背景图片。

这张照片,迅速传遍了星网。

照片上,执微连脸都没露。她将手搭在扶栏边上,向外望去。周围是星舰内部观景台,浩瀚的宇宙景象就出现在她面前。

人们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的头发没有束起,自然垂落,披在她的脊背上,像垂坠的云朵,顺滑的绸缎。

舱壁被调至透明,入目便是星河倒卷,宇宙图景震撼地冲击着每个人的视网膜。

理智上,人们都知道执微在舰体透明的星舰内部,望向宇宙。但在这张图片里,执微周围直接可拍摄到星海,就像她漂浮在宇宙中央。

在世界面前,执微这样渺小,浓重的黑暗,斑驳的亮光,似乎就这样裹挟着她。

可这里,只她一人,再无旁人。

星辰就在她身侧,仿佛触手可及。

很漂亮的一张照片,你看到这张照片,像是透过平面图像,窥见执微竞选人那孤独而炽烈的心脏。

太多选民在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储存了图像。

一位竞选人,在参加选神的时候,其身处组织的最高领导话事人,竟然堕落为污染者,直接被疗养院逮捕了。

这是巨大的丑闻。对于任何竞选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哎,巧了,偏偏,执微不是一般的竞选人。

她来自荒星,以无组织竞选人的身份被选民熟知。既不是在锈齿轮的培养下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而且锈齿轮又不是大组织。

也就意味着,在选民眼中,锈齿轮和执微的绑定,并没有那么强。

对于大多数选民来说,人们是先认识了执微,后面才知道执微的所属组织是锈齿轮。

在执微恍若玄鸟一般啼鸣着横空出世的时候,人们只能看见她的名字,和她无组织竞选人的空白身份。

再者,锈齿轮毕竟是小组织。哪怕祁入渊用尽全力托举执微,但和银红这种大组织比起来,锈齿轮在选民眼中的存在感……真的,太低了。

这就导致,银红的竞选人如果失去了银红,那是相当大的事情。不说资源倾斜,只是银红自带的选民对竞选人进行反噬,已经足够竞选人狼狈不堪的。

而轮到了执微这里,自带选民?

锈齿轮的自带选民比起执微的粉丝,甚至可以用忽略不计来形容。

以为打掉她的组织,就可以卸掉她的倚仗,这么想的人可真是大错特错了。执微的基本盘,从来都不是她后加入的锈齿轮。

这些,无法伤及执微的根本,只会叫选民觉得……回来了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现在的执微,是失去了小组织的执微,是组织话事人堕落为污染者的执微。

也是排名第一的执微、污染值为零的执微、出入污染区毫发无损的执微、竞选团队里有两位污染种护卫官的执微、占领区兼顾贵族选区和荒星选区的执微、名下铁票仓毫不动摇的执微……

仿佛,她从开始到现在,都只属于选民。

选民望着照片里她的背影,硬生生看出了执微竞选人那压抑到窒息的脆弱。

不,不怪她!你们还要她证明什么!她淌过污染区,污染值为零,还不够为你们证明的吗?!你们究竟还想要她证明什么!

选民呜咽起来,发自内心地觉得——

现在,她是真的只有我了!她真的只有我们了!

执微:“你这是什么眼神?”

安德烈急忙垂下头。他艰难道:“没事。只是,我没想到,主官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就有好多心疼主官的言论冒出来……都没用到我去引领舆论。”

执微:……

是啊,这效果也太好了,水军还没下场呢。

可能,是美强惨的人设太深入人心了吧?执微不确定地想着。

安德烈将光脑虚拟屏递到执微面前:“非常非常多的组织,为你发来了邀请函,比年初那阵子多出几倍。”

是了,年初的时候她是第七名,人们还是用看新人的目光看她。

但现在,她不是了,她是成熟的竞选人,自带铁票仓占领区。

蓬莱是她的堡垒,沙洲是她的粮仓,奥维隆是她的奇兵军团,沉没星海是她的工兵,平川等地正在匀速为她产出武器军备……任何组织吸纳了这样的执微,都将在已有基础上,大幅提高实力。

她此刻的势力,可以救活一个中等规模的组织,让破产边缘的组织死而复生。

“不只是我。”执微轻轻说,“我们所有人,都在别人的算计里,被视作囊中之物了呀,在被……争抢夺取。”她尾音近乎无声。

执微直到此刻,才恍然意识到,祁入渊的折损,仿佛是必然的。

或者说,如果她失去的不是祁入渊,她也将失去鹑火,失去贪狼,失去安德烈,失去任何一个她看重的和她分享着紧密利益的伙伴。

排名第一的竞选人,意味着,她抢夺了近乎所有人的利益,也让所有人看见了可以在她身上攫取的利益。

她表现突出,成绩优秀,一个人已经是奇迹。

锈齿轮为执微做得太有限了,看那些星网上的评论就能知道,谁会觉得执微走到现在,是依靠了组织的策划?

许多规模大过锈齿轮的组织,在窥探着她的风采的时候,难免会不忿,会在心底隐隐发痒。

……如果,只是说,如果。

如果这样的竞选人隶属于自己的组织,往后几十年的选神,都将有余荫可以依仗。

别提什么竞选唯一神的纲领。即便她说她要竞选唯一神,要断绝往后所有人的选神,但那又怎样呢?

那难道能怪执微吗?当然不。怎么能怪她?

那分明是她现在身处的小组织,没有给她足够的引导、培养与支持啊!

只要将她收到自己的组织里,稍加点拨,她就会明白她的力量应该使向何处。

她看着没有离开锈齿轮的心思,她瞧着似乎和她的组织关系不错,她的副官是伊图尔的少爷,她的

只待一鲸落,静候万物生。

安德烈:“但最想要你的,还是维诺瓦。一直以来,从始至终。”

智慧神的组织,近些年在银红的斗争中一直占据优势,骄傲充斥着面孔上矜持的神采。

背后的利益集团看到她,爱上她。那些领导层会想什么?

只要利益足够,维诺瓦的王子、唯一竞选人麦特欧也可以逐步沦为弃子吗?

维诺瓦会想,那一定不是它的问题,是锈齿轮的问题,是麦特欧的问题,是它和她之间阻碍了太多的人和事。它会一点点调和,将无法调和的早日除去……这是它要做的、将做、在做的事情。

执微正在琢磨这个的时候,鹑火走了过来。

她快速地在执微耳边道:“地肤传来了消息。”

执微坐直身体,心下瞬间百转千回:“怎么,有人终于向沙洲出手了吗?”

“不,是玫瑰星球的莫桑。”

莫桑。

执微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张充斥着伤口、疤痕、纹面斑驳的脸。

鹑火:“他想和你见一面,主官。他是你救下来的,也和教授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

执微钝钝地意识到,会有很多人为祁入渊抱屈的,会有更多人明白,老师是冤枉的,老师根本不是污染者。

就算是,又怎么样呢。执微分神想着。堕落污染,和异能觉醒,一旦可以控制,将没有任何区别。

执微没有急着去见莫桑,她先和他在线上进行了通讯。

光屏里的莫桑,还是那副样子。他戴着面具,遮住自己毁掉的脸,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干瘦的身体变得壮实了一些,之前披着沾满血的斗篷,也早已经不穿了,现在穿着一件蓝色的家居服,佩戴着安德烈送他的胸针。宝石泛着华彩,漂亮得像是点缀了他年轻的人生。

头发倒是长长了很多,坠在脑后,扎成一个丸子。

他和执微问好,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笑起来,笑声像一根蓬起来的羽毛。

莫桑被拘在玫瑰星球上之后,和所有人都是线上接触,只有在祁入渊和灵魄为了污染抵达玫瑰星球研究的时候,他和祁入渊隔着阻碍见过许多面。

“祁教授是最靠近我的人。”莫桑轻轻说着,“她很有耐心,会为了我的情况着急,担忧我的每次情绪波动。我知道她是在研究污染者,对我的关心未必是因为我本人,也是因为实验。但关怀和温暖是切实的,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不瞒您说,主官,有几次凌晨我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幻想她是我的妈妈。”

莫桑的眼神坚定地透过屏幕,直直地看向执微。

“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他重复了一遍,鼓起勇气,“我也知道她对你来说很重要,主官。我问过统领,她告诉我,人在疗养院是撑不住多久。”

“马上八月份了,时间过得太快,选神到了关键时刻,我想帮到您。”

莫桑说到这里,羞赧地笑了笑。

执微发现他的犬齿有些尖也有些歪扭扭,笑起来像是一只小豹子。

执微隐约明白了他找到自己,是想要做什么。但执微依旧不敢置信。

不是说……不是说……

莫桑:“我愿意自爆污染者的身份,被疗养院收容,去陪伴教授,和她一起等待您。或者,和她一起消亡在虚无的尽头。”

不是说,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前往疗养院比死亡更可怕吗?

莫桑,怎么自己要去疗养院呢?

“只要您需要我,主官。就像您救下我的时候,沙洲为您承诺的——我可以为您而死,更可以为您而活。”

地肤说过,莫桑是最虔诚的信徒。现在,最虔诚的信徒,有了崭新的信仰。

“千年百年的祷告,数届选神的轮回,人们没有等到救赎。”莫桑笃定道,“但神明不给予的,您给了我们。主官,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会为你去做。”

执微看着他:“你才十五岁,莫桑,你还很小呢。”

十五岁,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她中考完,玩手机到早上五点,通宵没睡,却装作刚醒的样子,下楼为妈妈爸爸买早点。被妈妈爸爸夸完,安心地睡到下午四点再起来吃饭。

没有人永远是十五岁。那是她的十五岁,而这是莫桑的十五岁。

莫桑挺直腰板:“我年纪小,但我是沙洲的孩子!我别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沙洲笃信神明的时候,没有现在靠主官的时候过得好!”

执微为了这话,心头一愣。

……沙洲现在过得好吗?

沙洲没有了污染区,大片的衰败废旧城市和无人耕种土地裸露了出来。

老旧的机器人重新运转着,落后的机械设施重新上阵,刚好匹配偏远的荒星地带。人类和器械设备,共同穿过废弃几十年几百年的荒芜城市,一边寻找可用物资,一边重新建设家园。

土地种出的粮食,被远销星际,执微记得她才穿越的时候,吃的那个口味随机的麦饼,现在价格已经被彻底打下来了。

一切都在以一种叫人震撼的、难以形容的、无法言状的速度,快速高效地发展着。

而执微做了什么呢?她好像做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将沙洲那无限扩张到几乎鲸吞星系的污染区,凝结为手腕上的黑镯。可这很难确切地说是专门为沙洲做的,因为她平日里还把这镯子视为自己的武器储备。

执微还做了什么?她将自己陆续拿下的选区,作为市场介绍给沙洲。

沙洲是以农业为基础的粮食出口区,沉没星海和平川等地是以工业为基础的制造业出口区。奥维隆到处漂泊,粮食全靠采购,淘汰下来的器械被运往沙洲再就业。几处贵族选区是天然的市场,蓬莱还为沙洲提供了人才支持,几所学府联合去沙洲研学。

在执微的手下,它们不仅互补,甚至已经形成了一条食物链,不,供应链。

可她没做的更多。

她没有更换、干涉沙洲一把手地肤的管理模式,没有从沙洲的生意里拿走利润作为献金。

执微没有过多地干预沙洲,就像她没有过多地干预她的任何一个占领区。

就只是这样,生机竟然勃勃而发,人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如春笋般冒出头来。

慢慢地,人们不在乎神殿的神明,祷告声愈来愈浅。人们只是念着她的名字,想为她做点什么。

执微望着莫桑,她只能看见他黑亮明灿到如同流星般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直击要害,戳破了小朋友的伪装。

执微:“你要为我做的,绝不只是陪伴、等待。莫桑,我猜得对吗?”

莫桑挠了挠头,泄气似的塌下腰板。

他要做什么?前往陪伴,彼此依赖,互相取暖,等待救赎?

如果沙洲的孩子信奉的是这样的道理,就不会有一场长达几辈人几百年,足迹贯穿一个星系的逃亡了。

莫桑的眉眼带着锋芒,他坚定地允诺:“我会策划一场疗养院暴动。”

他年轻的脸被遮掩在面具之下,无人看得清他的神情,但人们都听见他的声音。

“当太空监狱崩塌,疗养院溃败,人们畏惧污染侵袭自己的时候……人们就将知道,谁才是救世主,谁才是唯一神。”

第192章 掀起主官底牌 揭露世界真相

莫桑收敛下颚, 笔直的睫毛在眼睑处垂下一小块阴影,目光沉沉地透过屏幕,窥进执微的心底。

执微安静地看着他, 莫桑便任由着执微的打量, 态度诚恳坚韧, 毫不退缩。

执微语调发涩地开口,她拒绝了莫桑的建议。

“你不是耗材,不是随便牺牲也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实在,没有必要为我那样去做。”

安德烈听见执微的声音,又带上了那种发闷的紧涩。

莫桑却毫不在意地笑起来:“只有温柔的人才会妥帖地搁置一颗星球的资源,用一颗星球来收容我。”

“你是……”莫桑说到这里,突然像是忘记了世界上的所有形容词一样,他嗫嚅了半天, 最终说出的,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主官。”

很好的人。这句赞美比起救世主或是唯一神的称呼,更叫执微心酸。

她突然意识到,莫桑的十五岁,何止是没有爸妈、没有中考, 他甚至没有正经地上过学。

“别冲动。”执微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立刻回一趟沙洲。我和你见一面,莫桑。”

她说做就做,说走就走, 锈齿轮改造的星际母港继续沿着轨道在宇宙中漂泊,纪蓝号隐藏轨迹,启动空间跃迁技术, 用最快速的方式驶向沙洲。

执微第一次远赴选区,去的就是沙洲。现在,她再次前往沙洲,两次出行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第二次比第一次沉重许多。

但对于等待在魔鬼星球的莫桑来说,他可就认为第二次的期待,比第一次的无知,要快活得多啦。

莫桑在玫瑰星球生活,他有一座他专用的接待高塔,内置严密的隔离设施和防护罩。

他平时并不靠近这座高塔,只有偶尔需要见人的时候,才会抵达高塔顶层,和从停泊接近的飞船里走出来的人,隔着许多层防护措施见面。

这次,他也是在高塔里见到了执微、安德烈、贪狼和鹑火。

还有将躯壳留在母港,化作数据流光团漂在一旁,可以无限制钻入防护措施,飘在莫桑身边的灵魄。

莫桑抬起手指,好奇地戳了一下灵魄。

他佩戴着面具,眼神晶亮地望过来:“又见面了,主官。”

彼此之间,都感觉似乎是好久没见了。但时间其实只不过是从年初,走到年中而已,一年都还没有结束呢。

莫桑依旧年轻稚嫩,初见的时候是十五岁,现在仍是十五岁。

灵魄光团飘来飘去,一会儿化作一抹莹白的光晕,停留在执微的长剑上,一会儿装作自己是一颗晶蓝色的水滴,坠在执微用来束起发尾的发簪的末端竹节上。

在执微和莫桑寒暄问候的时候,光团驻留在莫桑面前,透过面具,仔仔细细地检测着他的脸。

执微再次想要劝说莫桑放弃那些危险念头的时候,灵魄突然开口。

人工智能生命是没什么眼色的,她当然是根据检测得到的实际情况,实话实说。

灵魄:“他的脸毁了,沙洲又是荒星,基因身份验证和繁华星系根本不联通。我拥有制造仿生躯体的能力,足够独立完成一次精密的仿生面孔捏造。”

不必担忧莫桑离开沙洲后会被逮捕,或者事发之后,莫桑被任何组织查出他的身份、他和沙洲的联系。灵魄笃定地宣布:“他现在可以拥有任何身份。”

莫桑听见了灵魄的声音。他喃喃道:“也就是说,我可以用任何身份,自爆为污染者。”

“此时,一切被他们付诸于主官身上的,未来,我们都可以加倍反击回去。”

“好值啊!”莫桑兴奋得不行。

执微张张嘴,无言以对。实在没办法了,她心底蓦地涌出一股叫家长的恶念来。

于是她凶狠地转头,对鹑火说:“让地肤放一下手头的事情,赶紧过来!”

地肤现在当然没离开沙洲,她正带着人在开拓新的废弃星球。

她收到消息,立刻出发,路上估计还看了星网的消息,赶过来之后,特别担忧地问执微:“主官,要对谁宣战?”

执微被气笑了,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轻哼一声。

“宣战?没少帮我宣传吧,统领。”执微的话怎么听怎么有几分阴阳怪气,“怎么把我的选民洗脑成这样了?当初说可以为了我死,现在更高级了,可以为了我做比死还难的事情哈!”

地肤还有些没搞懂情况。

鹑火低声把莫桑的豪言壮语和她复述了一遍。地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如果莫桑同意的话,我可以为他导入温厘的记忆数据。他可以提前拥有一些疗养院内部的记忆,这样有利于他后续的行动。”

执微:……?

不是,之前不是你说他年轻,他不能进疗养院的吗?!怎么半年没见,你自己就改主意了?

地肤支持莫桑,甚至愿意提供帮助!莫桑的眼睛刷一下就亮起来了。

温厘在疗养院生活过好多年,对于即将主动进入疗养院的莫桑来说,如果能得到温厘的记忆文件,就可以提前摆脱未知。

密密麻麻的白色舱体集结成星球一般的太空监狱,温厘即便精神状态已经堪忧,但他记忆里一定有莫桑能用得到的东西。也许是一条隐蔽的通道,又或者是守卫监控的辐射范围,温厘的确可以帮到莫桑,可以间接性地帮助到祁入渊。

执微郑重地看着她,一时间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口。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地肤。”

“主官要说什么?说莫桑才十五岁,他年纪不合适,还是说温厘是我的父亲,记忆传输有碍于伦理?”地肤笑着问。

她垂下眼眸:“疗养院里,有太多的沙洲人了。污染种在繁华的星域,被排挤、针对、围追堵截,可沙洲哪有不是污染种的人啊?”

“在沙洲的过去,存活下来就已经不易了,我们不会奢求想接回自己的家人,或者……奢求复仇。”地肤的尾音,极快地消散在空气里。

执微明白,祁入渊抵达沙洲实验研究的行为,到底是披露了一部分真相。敏锐的地肤一定猜到了一点儿。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引起她的警觉。

在生存都需要艰难维系的时候,人们只有一个活下去的需求,哪怕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哪里不对,也不会深究。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沙洲,是执微的沙洲。

莫桑:“我从小就跟着统领逃亡流浪,早已经没有家人 了。我没有家人在疗养院,但沙洲还有很多家人在那里,现在,主官你的家人也在那里。”

地肤:“我明白主官在担忧什么。您一向温柔,也正是因为这份悲悯,你当初才会选择抵达沙洲,才会救下我们。但我想,驾驶着舰艇,与污染冲刺的执微竞选人,骨子里一定是不轻易屈服的。你有自己的骄傲,沙洲此刻,正是和你站在一起。”

执微沉默下来。她没有松口。

莫桑是不可控的污染者,他离开玫瑰星球后,对外界所有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前往特定领域,完成自爆行为,抵达疗养院,找到祁入渊,嫌弃集群暴动……一系列的计划里,莫桑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执微不同意,但莫桑的意愿十分强烈。

再加上地肤绝对支持,灵魄在一旁通过数据推演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可行性相当高,于是一直在和稀泥。执微又没法翻脸让护卫官直接把地肤打出去。

就导致一眨眼的工夫,地肤和灵魄已经开始操作了。

灵魄从地肤这里拿到了温厘的记忆数据,莫桑进行了快速读取。他是个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少年,结束后,额头上全部都是虚汗。

执微担忧地看着他的状态,好在,他的状态还不错,很精神。

只是,他望着地肤的眼神有些复杂,视角转换带来了轻微的认知混乱,莫桑看着地肤,像望着自己的统领,又像望着自己的女儿。

“小孔雀……”他喃喃道。

地肤的呼吸似乎都止住了。她像是傻了一样,过了几秒钟,才堪堪反应过来。

“什么?”她慢半拍地追问着,“你说什么?”

执微心绪波动着,她在一旁轻轻开口:“地肤这种植物,因为长得圆蓬蓬的,像孔雀的尾巴,所以也被叫作孔雀松。”

“是你的小名,对吗?”她转头,对上了地肤虚焦的眼神。

地肤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掌心。她在痛苦中品味到了甜蜜的幸福,这折磨得她又难过又快乐,几欲崩溃。

“原来,彻底陷入精神混乱的污染者,还会记得襁褓时期,是怎么称呼自己女儿的……”她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地肤,一种兼顾食用、药用、观赏和经济价值的植物。

哪怕它植株较矮,叶片细小,花朵也不显眼,可作为名字,真的是很好的一个名字。

人们为孩子取这样的名字,便是不要她伟大,不要她漂亮,不要她出类拔萃、卓尔不群、建功立业,只要她有一条顽强的生命。

要她顽强,耐旱、耐贫瘠、耐盐碱,可以生长在各种土壤各式环境里,绝不轻易死掉。

即便损耗自己,第二年春天,也会再次发芽。

地肤怔愣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我有点后悔只让他住隔离室,没有空置一个星球安放他了。”

莫桑倒是因为读取到了一些凌乱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很是理解温厘的想法。

“他受过罪,想的也是和女儿一起生活,别说是玫瑰星球了,黄金星球他都不会乐意去住的。”

鹑火幽幽地讲起冷笑话:“哪里有黄金星球,我愿意去挖矿。”

众人轻轻地笑起来,止住,看看彼此的神情,又笑起来。几个伙伴的脸上是笑容,心底却都有些发酸。

只有灵魄没太理解人们复杂的心情。

光团飘了过来:“这个流程结束了吗?往前推进一下,我可以为他捏脸了。”

执微想叫停,但,莫桑顶着一张毁掉的脸也太久了。能重新拥有一张正常的脸,对莫桑来说也是好事。

想用脸冒充别人,有更好用的拟态面具,所以灵魄准备给莫桑搞一张全新的,目前无人拥有的脸。

“随机生成就行,我长什么样子都无所谓。”莫桑当初自己下手的时候那叫一个狠,是真能看出来对自己的脸没什么特殊感情了。

灵魄没搭理他的话。

什么叫长什么样子都行?莫桑根本不知道一个没有躯体的人工智能生命,在没得到人类的躯体之前,是怎么幻想自己的长相的!

关于人类可以长什么样子,灵魄的数据流早流窜出几百亿次排列了。

现在,灵魄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简直无法自拔。

“这里眉毛再高一点,眼角要微微上扬,不不不,还是圆钝下垂的感觉比较好看。鼻子,山根再挺拔一点……”

灵魄专注地为莫桑捏着脸。

她特质的材料还是很先进的,导致莫桑倒不是很痛,只是很痒。并没有什么知觉和痛苦,但切实地感知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

但实际上不是抚摸,对方也不是人,现在这团东西也很难说是脸……

一切都在安静又微妙地进行着。

做着做着,莫桑觉得别扭,他开始指挥起来:“眉毛再弯一点,对对对,嘴角拉平一些,颧骨内收吧,看着顺眼……”

灵魄的操作结束后,莫桑淡定地摸着自己的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还挺,秀气的。”

此刻的地肤,沉默地真的像一棵植物。

执微发觉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地肤的表情相当复杂:“他现在这张脸……和我死去的妈妈,有三四分相像吧。”

执微:……好家伙,桑桑类妈!

执微心情微妙,地肤多看了两眼,倒是习惯了。

“他读取了我爸爸的记忆数据,有他破碎混乱的记忆。”地肤抿出笑意,“所以,大概在那些艰难地生活在疗养院里,精神混乱的日子中,他也从未忘记妈妈和我,一直回忆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地肤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像是放弃了一些什么,又牢牢地抓住了更多的什么。

总之,她的状态还不错,比刚赶过来的时候精气神昂扬许多。

记忆传输和捏脸都已经结束了。

人们瞥着执微的神色,期待着她同意莫桑的计划。

但执微只是抬手,示意人们后撤。她解除了隔离装置,快速迈步走进莫桑。

将自己和莫桑,与人们隔离开。

她在莫桑紧张的神情里,抬手,轻轻将指尖按在了莫桑的肩膀上。

顺着肢体接触的位置,感知到明晰的污染链路,这些通道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构建成星图一般浩瀚的领域,它们被压制着,也随时可以澎湃。

试探到了她猜测的情况,执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想笑,又觉得可笑的分明是这个世界。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都在颤抖。

执微看向莫桑,安德烈、地肤、鹑火和贪狼,就站在她的身后。

执微在这些她最早认识,也最信任的人面前,摊开了她与祁入渊在无数次试探交锋和研究调查里,彼此没有说出口,却默契相信的真相。

“我可以从胤华体内得到什么,就可以从你体内得到什么。”

莫桑的表情迷离起来。他年轻的生命似乎无法承受世界真相的重量,但执微对他没有留情。

她对着星海宇宙、伙伴挚友、世界规则,翻开了她的底牌。

——“我可以控制污染。”

人们听见执微这样说。

执微的喉头吞咽了一下,语调平稳。她的意识像是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一半旁观,一半痛苦陈述着。

“污染这个叫法并不正确,现在,让我们忘掉污染这个说法,从头开始。”

“人类仍然无法确定三千多年前陨落的唯一神是什么。但唯一神陨落后,祂陨落的地点成为神殿,祂逸散的能力成为神格。”

执微:“之前,我一直认为,污染是神明滥用自己的力量才出现的东西。因为有的神明,没有遵循自己的竞选纲领,在神殿宣誓的时候出于私心更改纲领,从而成为邪神。邪神逸散的能力就是污染。”

“但是,这样思考下去的话——”执微抬眸看向空中的光团,“神格和污染,不就是同一种力量吗?”

灵魄立刻反应过来:“邪神和污染者一样,都无法控制这种力量。所以邪神会泄漏污染,污染者会受到污染的影响。”

“不,说不通……”她的核心数据立刻自我反驳。

执微:“普遍认为,人类越虔诚,越不容易被污染。但事实是,人类越虔诚,越容易被污染。”

执微换了一个说法。

“人类越相信神明,越容易得到这种力量。”

这么说,就好理解多了。

安德烈的世界观都碎了:“也就是说……我信仰的,和我厌恶的,是一样的……?”

鹑火回忆起儿时的日子,那些破碎的画面就倒映在她眼前。“人类无法驾驭这种力量,所以呈现出精神混乱、意识迷离、暴躁伤人的状态,需要监禁收容。”

“那什么人可以控制这种力量呢?”执微自问自答,“成为竞选人去选神。”

“也就是,成为十年间全星际所有人类票选出来的,唯一的那个人。去神殿宣誓,在神殿唯一神的遗骸领域里,或许是受到了唯一神遗泽影响,控制着力量拥有了一个稳定链路出口,这样便成为了神明。”

“但也只有一种链路,一个出口了。”执微眯起了眼睛,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执微一直在想,她的污染值为零,是因为她完全不信神,因为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是,她为什么可以控制污染呢?她一直无法解释这个。她和大家有什么不同吗?难道就只是因为她是穿越过来的吗?

不。

不完全是。不只是这样。

因为她穿越前,不仅是一个社畜,还是一个爱豆呢。

喜欢、依恋、赞赏、爱慕,都是人们对她的肯定。信仰,也是肯定。

所以,模糊一些边界,她之前得到的那些,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叫作信仰。

“代替神明承担一部分信仰,才可以成为神明。”

执微说完这些,心下有些怅然。

啊,这样看来,她比她以为的,要受人喜欢得多。

如果她当时走进电视台没有迷路到星际时代,或许她真的可以出道呢。

执微看向恍恍惚惚的莫桑:“所以,你不是被污染了,莫桑。恰恰相反,你是被神明选中的。”

“疗养院和神殿,没有区别。你要去疗养院吗,莫桑?你从未想过去神殿吗,莫桑?”

执微步步紧逼,试图恐吓他放弃为她卖命。

“我可以剥夺你的力量,让你的精神稳定,处于安全可控状态。只有这样,你才可以顺利地抵达疗养院,为我掀起暴动。”

“但未来呢?莫桑。想想看,或许过个几年、十几年,人类可以控制这种力量了,那么异能时代就将到来。”

宏伟的图景展现在莫桑面前,执微的话语极具冲击力。

人们不敢想象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可她的来路清晰,证据直接,人们明白她说的就是事实。

在一片死寂里,连灵魄的光团都安静到没有一点声响。

半晌,莫桑的心脏再次擂起轰鸣。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主官,那就太好啦。”莫桑满足地落下一滴眼泪,坚定地说,“我可以安心地、甘愿地,牺牲在那个美好时代降临之前。”

第193章 静待七公 并非有意,也不在乎。……

他真傻。真的有点傻。莫桑晶亮的眼神, 叫执微无奈又叹息。

莫桑的这种天真的理想,这种甘愿成为殉道者的梦想,在成年人的世界里, 就是会显得有些傻的。

执微望着他的眼睛, 看见他的目光里跳动着火焰, 看见他真心地在为着她所虚构的未来而闪烁燃烧生命余晖的时候,她心头的酸涩便再多几分。

她说的什么所谓的异能时代,她真的很有把握吗?不,不是的,她甚至只是随口说出的揣测。

可即便是虚构了这样美好的未来,也没有拦住莫桑,甚至为他的想法又加了一层筹码。

“好吧。好吧。”执微深吸一口气,她扫过莫桑整齐干净的头发,看向他仍然泛着稚嫩的眉眼, “我没有办法阻拦你了, 是吗?”

最后, 执微再也说不出其余的话来,她只能这样问他。

莫桑勇敢地仰起头。“我不会鲁莽的。”他向执微保证,“做任何决定之前,我都会妥善地好好思考, 之后才会行动!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活到和大家团聚的那天。”

这位十五岁的勇士,就这样向着生活亮出了自己的锋芒。

他有自己的苦痛要吃,有自己的轨迹要走, 执微将他现在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她开始真切地为莫桑的计划思考逻辑,开始考虑他要做的事情如何实行。

莫桑是污染者, 但他必须是一个可控的污染者,执微才会把他放出玫瑰星球,让他去策划后面的事情。

执微可以调动胤华体内的污染,那么现在,她将尝试调动莫桑体内的污染链路。

“做好准备。”执微和莫桑示意,之后,她利落地抬起手腕。悬在她手腕处的镯子,在她抬手的瞬间,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线。

这些黑线仿佛是有生命的,在空气中周旋盘绕了一会儿,刹那间全部指向莫桑。黑浊黏稠的末梢,像是一个又一个会兀自思考的,奔着莫桑使劲的微小头颅。

都不用执微再说些什么,莫桑已经瞳孔紧缩,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半年前,他就是这么“堕落”为污染者的。现在,这样直白地直面污染,莫桑只觉得心脏在喉咙口跳跃着,恐惧缓慢地侵蚀上脊椎。

但他咬牙坚持住了,整体上,这个十五岁的孩子还称得上冷静。不过,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执微身上,像是依赖着她才勉强自己支撑着站立。

隔离区外面的安德烈挤在玻璃上,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莫桑不会突然暴起伤人吧?他看着真的很危险,看着就很凶。”安德烈嘴里一直碎碎念着。

地肤也很担心。可即便她再怎么担心,听着这个话,她也有一瞬间的语塞。

“是……吗?”地肤神情复杂地看向安德烈,“危险的是莫桑,是吗?”

服了,这两位里面更危险的那个,明显是能够控制污染的执微吧?莫桑的确是危险的污染者,但他也只不过是普通的污染者里面的一个,执微才是三千多年里唯一能够控制污染的人,她分明才更危险吧!

安德烈不觉得,安德烈对执微有滤镜,在他眼里,哪怕执微比莫桑强势,可莫桑也比执微坏。

他又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原地开始祈祷,祷告词念得一套一套的。鹑火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向什么神祈祷,凑过去一听,发现他祷告的对象是唯一神。

但并不是陨落的那位唯一神,而是……

“未来的、赢下总选的、收复全部神格的、成功竞选为神的唯一神……”

鹑火听着安德烈说到这里,满脸无语地后退了半步。

“这不就是对着主官祈祷主官庇护主官吗?”鹑火偷偷和她哥吐槽。

贪狼总结:“没有中间商,没有二手商,祈求她自己庇护她自己。”

或许安德烈的祈祷真的有点作用,执微很顺利地完成了这场“无医师资格证的内外科兼修手术”。她将莫桑体内的污染提取了出来,凝成了一颗小小的黑点。

这可太小了,比起她的镯子,这个黑点和芝麻差不多大。

执微迟疑了一下,她需要将黑点埋置在莫桑的皮肤下面,这样莫桑就可以在按压黑点的时候,释放出污染。

他依旧无法控制污染,但他已经不会再受到污染影响了。而埋在他体内的微量污染,在他按压后会被释放出来、被检测到,但这个可控的量,不会如同污染者堕落那样震颤地袭击周遭环境。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执微终于可以宣布:“你安全了。”

执微将黑点埋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下,乍一看,他只是脖侧多了一颗黑痣。她甩甩手,抬眸道:“现在,你可以自我控制。”

莫桑的手指虚虚地拂过脖侧,眼神坚定地拂去额前的薄汗。他才可以控制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计划起来。

“主官出事后,银红的态度太嚣张了。”莫桑说到这里,有些愤愤不平。

隔离罩消散,地肤第一个走进来。她仔细打量了一圈莫桑,欣慰极了。

她听见莫桑的话,也点点头。“银红的对抗持续了三千多年,三千多年里,这两个组织的名字都换了许多次,只有代表色一直不变。”地肤说到这里,也有些感慨,“争夺资源,争抢选民,简直是一场绵延不绝、旷日持久的战争。”

安德烈跟着走过来,仔细瞧着执微的状态。听见这话,他瞥了一眼执微。

在那些组织的眼里,执微现在失去了组织的庇护,又得到了这么多新的邀请,正好可以清清白白地加入银红。换成任何一个明白利益置换的竞选人,都不会拒绝这出戏码。

执微刚想冷笑一声,说她才不稀罕被裹挟着参与什么银红的战争。可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她就猛地一怔。

她沉默了一瞬,呢喃着重复起祁入渊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锈齿轮不重要,舍弃你所能舍弃的。”执微念完这句话,抿了抿嘴角。

祁入渊,大概已经料到了这样的局面。这句话,已经揭开了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