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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神明 简卷 21385 字 2个月前

第196章 公开图腾 我要银红,只是银红。

执微望着安德烈, 半晌,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一滩黄连水泛起涟漪, 复杂又酸涩。

现在, 执微和麦特欧, 是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她和他之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状态,彼此都拽着对方最大的秘密。

执微笃定麦特欧不会将刚才的对话吐露出任何一个字出去。同时,麦特欧也认为,无论执微对他的态度怎样,无论执微将做什么事情,她也不会将真相说出去。

只是,麦特欧并不知道执微的沉默是有期限的。她现在不会将这些说出去,但不代表此时的缄默会永恒沉沦。

执微坐直身体, 俯身向前。她望着安德烈的眼睛, 像是注视着深蓝色的平湖。

“你收到了不少家里递过来的消息吧, 安德烈?”这话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和陈述句没有任何区别。

安德烈点点头,抿了一下嘴唇,目光躲闪了一下。执微知道这说明安德烈有些难堪。

他在为了他的家族犹疑、观望的态度而难堪。

直到现在, 伊图尔始终没有动用全部的力量支持执微。在执微冲到伊图尔的领属星域, 将安德烈带回来之前,伊图尔都不怎么看好执微。

伊图尔是和斯瑅威并立的大贵族,从不缺少财富和权力, 哪怕随着一轮又一轮的公选结束,随着执微登上了第一名的位置,伊图尔也只是承认了执微很强, 对执微转变了些许态度。远远没有拿出斯瑅威支持麦特欧的劲头来支持执微。

它的态度停留在“客气”“友好”这里,远远达不到伦伊丽莎这种小贵族选区的“臣服”。

执微知道,想真正和出身斯瑅威家族的麦特欧对上,就一定绕不开伊图尔。

她诚恳地握住安德烈的手腕,理智和情感共同发力,叫她不必再用什么时间去思考。

执微近乎本能地说道:“我知道伊图尔对我没有全然的信心。”安德烈下意识地想羞愧地道歉,执微用上力气,拦住了他的动作。

“我并不在乎它怎么看待我,因为我始终需要的,只是你而已,安德烈。”她轻轻说,“我感谢你这颗哪怕和家里决裂也要和我站在一起的真心。”

“你的真心叫我知道,我不必去拜访、示好、拉拢伊图尔,我只需要相信你。”她的眉眼抬起,眼神明亮,语气分明很是笃定,最后结尾的偏偏又是问句,“可以吗?”

执微说,她不在乎伊图尔这个家族,她不在乎伊图尔对她是什么看法,她需要的只是安德烈这个人。

这话对于安德烈来说,几乎叫他头脑发昏,在一片闪电般的空白里,他的脑海里回荡着的只有执微的这句话。

她需要他。她相信他。

而他一定,一定值得她的信任。

斯瑅威汇聚了极大的力量,去延续麦特欧的选神道路,伊图尔却吝啬给执微哪怕只是同等的支持。伊图尔家族里做决策的人们还在观望,在犹豫。

安德烈无法改变那些人的想法,但他可以成为伊图尔家族里负责做决策的人。

而他早就可以成为家主了,不是吗?

安德烈立刻剖出一腔热血:“我是因为主官才觉醒图腾的。”

执微淡淡一笑,抬眸,越过漫天黄沙,望向沙洲昏暗的天空。

伊图尔私属星域,礼堂。

坐在这里的都是家族事务的决策者,但显然此刻人们陷入了争端,环境也嘈杂起来。

“如果你有哪怕一点政治头脑,就知道现在正是加仓的时候,哪有立刻就撤的道理?”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和斯瑅威一向是很密切的关系,相互制衡,存在冲突,但也拥有着同等的利益导向。即便最终胜利的是麦特欧价款人,他也不会亏待我们。”

“何必现在对执微竞选人过于热切呢?她毕竟只是一个来自荒星的竞选人。”

“你在做梦吗?斯瑅威的竞选人,放着自己家族的利益不周全妥当,还不会亏待我们?斯瑅威得意,就已经是在喝我们的血了!”

“执微竞选人来自荒星,她的家人又从来没有露过面,我们甚至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她是个孤儿。她走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孤儿,意味着伊图尔可以做她的家族啊……”

“她最亲密的伙伴当然是蓬莱,轮不到我们。”

“你去翻翻历史,在三千多年的过去里,有哪位竞选人逃过了银红的联合剿灭?她的第一名注定如昙花一现,六公就是她辉煌的顶点了!”

“我还是要求安德烈返回。一旦副官脱离,又失去了组织话事人,她再怎么样也不会稳住实时第一名的位置了。”

“在即将到来的七公中,你就会看见她的名次掉下来,并且一直掉下去!”

“伊图尔的资源不给到安德烈还能给谁?难道这届选神里还有谁姓伊图尔吗?”

“她现在仍然是第一名,没有人知道她的基本盘到底有多大,每次公选结束,她都在侵吞新的选区、新的选民,她的支持率始终居高不下。”

“说说看吧,瑟恩伯琳。你将我们都聚集起来,总要有个结论吧?”

坐在一旁的瑟恩伯琳,她是安德烈的母亲,被提到名字后,只是拢了拢一头微卷的金色长发,湛蓝色的眼睛环顾着四周。

人们想听她说些什么,可瑟恩伯琳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蓦地说起来与人们探讨得正热烈的话题,毫不相干的事情。

瑟恩伯琳温和地开口:“伊图尔是神明眷属,在姓氏中诞育图腾,拥有崭新图腾的人,就可以继任掌控家族——这是全星际都听说过的传说。”

神秘的图腾,贵族的身份,为伊图尔这个家族笼罩上一层似真似幻的轻纱,叫它优雅地站在高处。

“图腾是真的,只是这传说的顺序有些颠倒。”瑟恩伯琳冷静地指出其中的差误,“我们不是先成为了神明眷属,才被神明赐予了拥有图腾的权利。而是,伊图尔先觉醒了图腾,才活下来,活到成为了神明的眷属。”

“说这个做什么?”有人蹙起眉心。

哪怕是事实,可远没有星际流传得那么高级,不是吗?伊图尔向来默认的是流传的说法,现在提起真相,又要做什么呢?

瑟恩伯琳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道:“我们这个姓氏,原是来自一颗苦寒冰冷的荒星。一位先祖在濒临冻死的时候,觉醒了她的图腾。她靠着这种天赐的异样,以神明为指引,收服了周遭亲眷,汇聚了集体力量,活了下来。”

“而后,这成了血脉中特殊的传承,伊图尔从边缘选区一路前行,最终成为了顶尖的贵族。”她坚定地说,“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觉醒图腾的力量,这是这个姓氏延绵的根基。觉醒图腾,被我们看作新任家主诞生的标识。”

瑟恩伯琳:“我们和斯瑅威最大的不同,就是直到今日,年长的位高权重者,也要按着这条规则,为年幼的图腾诞生者,让位。”

有的人还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纳闷地问:“瑟恩伯琳,你究竟要说什么?”

但有的人已经联想到了两个话题的相关性,刹那间瞳孔紧缩。彻底明白,伊图尔将绑在执微这艘舰艇上,无论未来航向哪里,主动权已经不再被掌握在贵族手里。

瑟恩伯琳合上了嘴巴,回身,抬头,向着身后礼堂阶梯入口的高处望去。

人们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光影的交错处,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安德烈撑在栏杆边,他年轻的眉眼越过人群,清透的蓝色流转在他的眼波里。他漂亮到无瑕的脸蛋几乎是他过往的全部功勋,直到他走过选神的荆棘路,带着一身荣耀,站在这处他过去没有资格踏入的礼堂。

有人叫出他的名字:“安德烈副官。”

安德烈的眼神晃了几下,微笑着:“谢谢你这样叫我。让我觉得,在我以伊图尔为荣的许多年后,伊图尔终于在以我为荣。”

他听到了刚才人们全部的争论,对吧?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想。

人们看见安德烈抬起手,他用指尖虚虚地按压了一下,附近空气立刻扭曲变形,一道道细腻的波纹挤压出褶皱,他在家族面前,正式公开图腾。

一枚硬币大的徽章旋转着停留在他的指尖。

瑟恩伯琳看见,这次,安德烈的图腾比上次更加清晰。那是一抹飘着雪花的白桦林景色,被图腾捕捉,滞留在人类面前,

安德烈竖着一根手指,图腾就悬在他的指尖上,他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下来。

“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各位。透过这些道理,我能窥见你们的精明、懦弱、唯利是图……是的,我们也是靠着这些走到这里的。”

他路过一处,还特意停下来问问。

“咦,利奥伯德舅舅怎么不在呢?”安德烈的语气显得夸张,“我难道会是那种,因为他与人合谋绑架我,就牢牢记着这件事,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性格吗?”

“他会和谁合谋,将我带回,用着为我好的名义,限制我的自由,湮灭我的理想?我都不必去调查,就知道在座各位有一部分人,都是知道他的打算,甚至予以不少配合,对吧?”

安德烈缓缓走过,步履未停。

“或许,还有人惦念着麦特欧当时选我做他的副官,完成你们有些人的终极幻想——斯瑅威主官带着伊图尔副官,最顶尖的贵族人类,成为最标准的贵族神明和祭司。”

他冷哼一声:“别做梦了。麦特欧当初只肯给我一个顾问的位置,还要伊图尔用无数的资源去换取。怎么,伊图尔这个姓氏已经沦为斯瑅威的附庸了吗?把那些合作的想法都收起来吧。”

他走到礼堂最前端,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跟在执微身边半年多的时间里,他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情,随着工作能力一起增长的,就是他的执拗,和他毛蓬蓬的野心。

“是时候结束伊图尔和斯瑅威并立的时代了。”安德烈眉目冷淡,“伊图尔会拥有真正的荣耀。”

他学着执微的样子,温吞含蓄地笑了一下,目光清和,语调笃定:“因为崭新的神国,即将到来。”

在安德烈返回伊图尔,为执微拿到这个星际顶尖贵族的全部力量的时候,执微则和鹑火一起忙着处理工作。

执微需要处理的事情,在她面前铺满了十几个闪烁着各色消息的虚拟屏。

危颂颂和她保持着联系,荣枯发来了试探的回应,流浪的奥维隆发现了一处太空墓穴。沉没星海制造的军备产能达到上限,灵魄在为它更新落后星域的桎梏程序。灵霄珀尔在坚定地表忠心,蓬莱完成了新一轮献金集资。

赫克托为执微带来了神殿的消息。

神殿对于锈齿轮的消亡,对于祁入渊的“堕落”,都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恶劣态度。三千多年的选神里,神殿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它只是安静地沉默着迎接新的神明,并不愿意出头,真的为银红去剿灭对手。

小菲尔送来了疗养院方面的消息。

收容祁入渊的舱体,已经抵达了疗养院。在这如蜂巢似的太空监狱建构里,新收容的人被囚禁在独立舱体里,一层一层地密密麻麻附着在宇宙中。

执微心说,老师目前在疗养院的最外围。她可以检测疗养院的体积、容量、周长……和独立舱体的各种数值一起进行换算。再关注疗养院的收容情况,通过计算,卡住莫桑的收容时间,将莫桑的舱体计算到附着在祁入渊舱体的外侧。

这样,莫桑的机动性就会强很多。

执微思量着这个,又去看另一块虚拟屏。上面是卢米农发来的消息,他帮执微团结了愈发多的小组织,他为执微争取到的选区,已经点亮了宇宙中的许多星域。

那些星域,有的已经和执微的铁票仓接壤,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都是她的占领区。

在此时此刻,执微看着这些,甚至有些恍然:“原来我已经……”

原来我已经拥有了许多力量,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我竟然真的拥有了登上牌桌的资格。

不,不只是登上牌桌的资格。分明是赢下牌局的资格。

执微喃喃开口:“蓬莱说,可以集资为我打掉一个选神位。”

这是蓬莱一直想为执微做的。汇集献金,大笔金钱开路,制造舆论也好,内部买通也罢,用大笔资金集中攻击某一位竞选人,将这位竞选人的名次打低,让其无法进入下一场公选。

“是的。”鹑火问,“要攻击麦特欧吗,主官?”

执微沉吟了一下:“不。打掉子午的奥埃里克。”

子午的奥埃里克,那个曾是子午主捧竞选人的老前辈,掌握着子午旧派话语力量的迟暮者。

执微面色不明:“银红对我们的联合绞杀,我们总要送些回礼吧。”

“我去为你联络,主官,我会做好这件事的。”鹑火向她表示。

执微自然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好,那就这样,鹑火,我很放心交给你去做。”她挥散了面前的虚拟屏,“我呢,正好专心写七公的发言稿。”

“……?”

鹑火本来都要低头开工了,一听见执微这话,先是顿住了,而后脑壳缓缓抬起来,目光震颤地望向执微。

执微当然明白她在震惊什么。

写什么发言稿演讲稿,执微之前哪里正经写过发言稿演讲稿?她都是上去即兴发挥直接胡说八道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执微可不是过去的执微,她已经进化了!她没办法做过去的自己了!

执微:“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神明管理计划吗?”

鹑火点头。

“我现在要来真的了。”执微微笑起来。就是这微笑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魔鬼的郁沉。

换句话说,执微好像,黑化了。

她之前那些胡言乱语装深沉的大厂话术,她是完全可以当真的。

“竞选唯一神,引进神明绩效考核……”执微慢吞吞地说,“我是真的可以做到神明末位淘汰制的。”

她直接开始构想起来了。

“到时候,现在竞选人的实时支持率排榜,就可以改成神明式的。每月的公选,改成神明保命考核。神明都要做每月述职,这个月有多少信徒求你帮忙?同比增长了吗?环比下降了吗?和类似神明的区别打法在哪里?怎么做到取之于选民,用之于选民,怎么做到为选民服务啊?我看谁排在最后啊?排在最后的,很明显是没用心做神明啊。”

执微恶狠狠道:“不合格的,我就抽光蓄电池充电宝,或者请出邪恶AI判祂无期徒刑。”

这才是真实的末位淘汰制,末位淘汰直接变成生死赛了,排最后得到的不是社畜的失业,也不是竞选人的淘汰,而是直接嘎掉或者判刑。

好极了,整个星际宇宙和执微的未来一样光辉灿烂起来了。

执微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沉默了下来。“我似乎过分歹毒了。”执微开始谦虚地反省。

她好像是个被开启开关的邪恶比格,对于现有的神明体系来说,无异于魔童降世了。

鹑火毫不在乎:“我觉得很好。”

她很会溺爱:“主官竞选的是唯一神,你没有在竞选成功的第一时间杀掉其余神明,证明自己’唯一‘神的身份,还愿意鞭策祂们进步,已经格外善良了。”

执微:……哇。

好在她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 成年人,还做过社畜了。不然她很容易被溺爱成真正的降世魔王!

鹑火溺爱归溺爱,但也试图拉执微一下。

她说:“但是这个观点,还是很极端,很前卫的……”她说着说着,有些退缩,“可以作为就职演说,或者竞选成功后的方针纲领,但如果过早提出,是不是不太妥当?我们会被……”

执微嗤笑一声,满不在乎:“被怎样?被攻击?被排挤?”

“我们都已经被联合绞杀了,银红已经抱起团来对付我们了,我们还怕什么?”

执微冷静道:“麦特欧凭什么高高在上?因为维诺瓦不断地诞生神明?因为斯瑅威是神明亲眷?还是因为他家谱上写着神明的名字?”

“因为他没有危机感,鹑火,我想是因为这个。”执微语调低沉下来,“他知道他什么都能做,他的家族、他的组织在为他兜底,他可以做一切利于自己的事情,因为世界没有监督者,没有监察官。”

她必须站在麦特欧的对立面,她要争取一切可以和麦特欧抗衡的力量。她要挖掘更多的隐秘信息,得知更多世界的真相。

“联系子午。”

执微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底像是烧起一抹不灭的火焰。

她平静地说着:“我要带着我的竞选团队,寻求银红的庇护,为几十年都未诞生神明的子午带来新的希望。就这么和子午说,鹑火。”

鹑火记了下来,轻轻地附和:“带来新的希望……”

执微叹口气,重复道:“希望。”她真心地幻想着,“我希望把老师救出来,希望莫桑此行顺利平安。希望安德烈有明确的人生方向,希望你和贪狼以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追求梦想、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她大抵是想过这个话题太多次,此时提起来,竟然不必怎么构思,可以直接脱口而出。

鹑火安静地聆听着,她听完,只说:“这样的未来,只有你在为我们认真考虑,主官。”

“想做这些的人,走不到你如今的地位,拥有你这样地位的人,又不屑于施舍我们一点目光。”她垂下眸子,“你是这样希望的,你也是我们的希望。”

鹑火调整好情绪,抬眸,笑着问:“那主官对于你自己的希望呢?”

执微看向鹑火,看向这个被冠以“污染种”的名头,在歧视和排挤里长大的孩子。

她还戴着她送她的发饰,那只白鸽停在她的发间,与她明亮的眼神交相辉映。

“我希望我还是我自己。”

执微轻笑了一下,用掌心托着自己的脸颊。她目光有些倦怠:“我知道这很难。我分明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着,都在变得不像自己。”但也愈加成为自己。

很矛盾,也很真实。

鹑火难免有些疑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我其实想过你或许会自己创建一个新组织,主官。但你还是要加入银红。”

执微心头浮现着祁入渊的话,抛弃她所能抛弃的,坚持她所能坚守的,去做一切,认为有利的事情。

她对鹑火解释:“银红的联合绞杀,我们避无可避。卢米农为我收服了许多小组织的力量,而我本身就是小组织出身,我可以继续团结除银红外的所有力量。”

执微目光沉沉:“打入银红内部,我能做的更多。”

“收割铁票仓、利用组织资源、争取顽固派选民……我绝不是奔着分裂银红去的。”她的语气抑扬顿挫起来,“银红多团结啊,这么多年的针锋相对,依旧可以随时一起对外攻击。”

“银红这个词很好听啊,这许多年里,这两个组织改了许多个名字,都是换汤不换药,管理层都不肯变一下。现在,又何必分什么维诺瓦和子午呢?”

执微沉默了一瞬,微微垂眸,睫毛的阴影打在下眼睑上,出现了一小块灰斑。

半晌,她的眼底滋生出一点野心:“我要银红,只是银红。”

第197章 七公(一) 永不止歇的鲜红!

在七月底, 时间的指针马上拨动到八月一日。在整个星际宇宙即将迎来第七次公选的时候,执微踏上了前往神殿的航程。

执微此行是去参加七公,她这个动身的时间, 可以说是不早不晚, 正正好好。不必到了神殿附近还空空等待, 又打出了提前量,留出了一定的时间,足够去安排临时加塞的行程。

本来计划得很好,可惜,总有突发情况。

在纪蓝号行驶到韦特兰选区附近的时候,星舰内部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嘀——嘀嘀——”

这种拉着长音的警报声格外刺耳,一瞬间便充斥着舱体内部,每个角落都响彻着这道声音。到了空旷地带,甚至还有回声。

尖利的警报声恨不得刺穿人的耳膜, 几乎是顺着人的头皮刮过去的, 恨不得削下来一层血沫, 叫人立刻反应过来,目前遇到了紧急情况。

执微拧着眉毛,心脏一阵狂跳。她立刻冲到主驾驶舱,站定, 抬眸, 就看见自动巡航的驾驶界面上,正疯狂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弹出警告。

警示的鲜红色覆盖着虚拟屏,练操纵面板的被主系统更换了颜色, 浓稠的红色危险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人们陆陆续续地赶到主驾驶舱,灵魄的金色光团缓缓已经开始处理,浅淡的白光在界面上方闪烁着。她发现了异常之后, 立刻向执微报告。

“纪蓝号在前往神殿的航行路途中,出现了短暂迷航。前方的宇宙漩涡,将对纪蓝号的行驶造成一定的影响,预计航向会受到干扰。”灵魄准确地判断出来了目前的情况。

执微站在主驾驶舱里,目光微微凝滞,透过屏幕,看向此刻外界的瑰丽宇宙。

她看见纪蓝号捕捉到的实时图景,是的,在舰艇前方出现的,那的确是一个宇宙漩涡。

它呈现出一个倒三角的模样,横亘在纪蓝号的航向前路里。它并不丑陋,它甚至是玫紫色的,在旋涡外围,稀稀疏疏地裹着几缕星云。这颗三角形的侧边很长,底边很短,尖角有些歪斜,这旋涡与其说像什么航途中的危机地带,更像一只带着甜蜜莓果味道的甜筒。

漂亮,的确是漂亮。可只有航行在宇宙间的舵手,才明白就连它漂亮的甜蜜都带着该死的危险。

纪蓝号并非只有这一个航道,但这是宇宙旋涡。遇见旋涡之后再试图更改航向的话,已经是来不及了。

贪狼紧紧盯着屏幕,轻轻呢喃着:“如果继续保持航行,纪蓝号有极大的可能被吸入到旋涡内部。”他检查了一下实时数据,“目前纪蓝号已经偏航,沿着漩涡内部开始滑行。停泊……也来不及了。”

执微虽然来到这个异世界只有将将八个月,但在这八个月的时间里,她可没有一点儿闲着。她远赴各种选区,在宇宙中航行的次数也很多了。

从繁华的斯蒂亚德提摩西,航行至偏远的沙洲;从远遁星系集中带的蓬莱,航行至工业区聚集区的平川。执微在这么多次的航行里,从未见过什么宇宙漩涡。

没错,它的确漂亮,危险。但也的确是个稀缺的东西。

过往的航行里都遇不上,偏偏在她要去参与七公的这样一个关键节点,航行的路途上刷新出来了这么一个宇宙旋涡?

这个旋涡的出现,绝对不是因为她的运气。而是……

执微看向一旁的鹑火,与她对上眼神,二人异口同声:“人造虫洞。”

鹑火的眉目冷冽起来:“这绝不是自然现象!”她整个人都扑到了驾驶舱的控制面板上,快速调出了实时航行轨迹和情况记录数据。

“宇宙旋涡的形成也是要时间的!它稍微出现一点预兆的时候,舰艇的架势监测系统就可以推演出这里将形成一个宇宙旋涡。没有什么宇宙旋涡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航向里,还不被纪蓝号的主系统捕捉到任何踪迹!”

所以,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这是一个人造虫洞,被投放在纪蓝号前往神殿的航向里。

执微望向远处的星系群:“查一下韦特兰选区的隶属情况,安德烈。”

安德烈调取数据,立即回答:“从年初开始,韦特兰选区一直宣称其是中立选区。但可以查到,在六公结束后,维诺瓦向韦特兰选区进行了大批量建设投资。”

执微闭上了眼睛,按了按眉心。

她低垂着眸子,淡淡道:“在宇宙中隐蔽航行踪迹容易,但如果所途经的选区,提前做了反制手段,我们也很难察觉。”

就像,提前在地板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面粉,即便隐身、快速、轻巧地经过,雁过留痕,也会留下雪花般的踪迹。

“知道我会从沙洲返回神殿,恐怕在我途经的一些可争取的选区,都做了布设。”

知道她在沙洲的人并不多,会对她下手的人也不多。

两者取其交集,不难看出,这里面一定有麦特欧的参与。麦特欧前脚说完他和她是相似的人,后脚她就对他起了杀心,他也同样未曾放过她一点。

执微意识到,可怕的并不是舰艇正在向着宇宙旋涡内部滑行。真正可怕的,是这旋涡在茫茫宇宙间扭曲的时间。

“虫洞里面的时间是不可控的。”鹑火明显也想到了这点。

她语调很不连贯,目光惊诧,“如果被吸入虫洞,哪怕阻断滑落轨迹顺利返程,也很有可能掉入时间波动的陷阱。稳定舰艇,调转航向,即便我们的反应再快,在里面用掉的时间只过去几分钟,但外面,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年。”

安德烈反应了一下,终于明白了这背后的打算。他立刻焦急起来:“这样的话,主官一定会错过公选的!”

是啊,这才是维诺瓦的目的。

焦虑迫切的氛围弥漫开来,越是紧张的时候,执微反倒是愈发冷静下来。

执微还有闲心笑了一下:“我应该想到的。老师被疗养院逮捕,锈齿轮破灭,在这些发生之后,我自然也逃不掉。联合绞杀结束之后,我选择银红中的哪一个,另一个就会对我下死手。”

她才给了子午肯定的回复,维诺瓦几乎是立刻就拿到了消息。

“真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呀。”执微咕哝着。

安德烈急得就差上蹿下跳了,直接开始怒骂:“呸!好歹毒的心肠!心肝脾肺肾都烂透了!”

执微瞥他一眼:……怎么长相西幻味道拉满的安德烈,现在说起话来,有股子古风小生的味道了?

“要真说歹毒,对我出手的维诺瓦的确歹毒。可计划着杀掉维诺瓦主捧竞选人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执微说。

对方不是好人?没关系,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没什么好心肠,她也很烂!

执微并没有特别着急,越焦急的情况下,她的头脑越是快速地运转着。

她安静地望着屏幕,看见纪蓝号向着虫洞内部逐步滑落。

灵魄正在实时编写程序,最大限度地压制着舰艇滑落的速度。但这种虫洞吸纳一旦开始,不彻底进入到内部,无法完成舰艇转航偏向,更别提驾驶逃离了。

一般舰艇装备的空间跃迁曲率航行技术,也因为收到虫洞的干扰,完全无法开启。

执微在大脑高速运转下,喉咙开始发干。过往的可用信息一点点划过她的脑海,她像是在汪洋中寻觅可用上的一颗珍珠,泥沙般的记忆倾斜而下,过了十几秒钟,执微猛地抬头。

“我们不必担忧。”她凝望着主操作屏幕,“因为这是纪蓝号!”

没人跟上她的节奏,没人刹那间理解她的话语。只有灵魄快速调取了纪蓝号的基础原始数据,她的核心数据运转着,明白了执微的说法。

这是纪蓝号,这是执微当初为了花光手头的所有献金,而大手笔买下的,可持续性的烧钱大家伙!

执微:“一般的竞选人,出行代步可选择的交通工具很多。星舰、舰艇、飞船,这些就够了,没人会开着一湾星际母港到处跑选区。是啊,我现在手头驾驶的,是纪蓝号星舰,而不是锈齿轮星际母港。”

“但我当时,买的是军舰。”

纪蓝号,它在拥有这个名字之前,它是一艘被磨灭了番号的,已经退役的战舰。它在星际最繁华的选区——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护卫队里,服役过五十年。

执微在茫茫记忆里,找到了她在购置星舰的时候,阅读的那些带着飞扬尘土的老旧数据。基因药剂强化了她的大脑,于是她清晰地记得,那些数据里提到过的,纪蓝号拥有的能力。

“这艘从斯蒂亚德提摩西退役的军舰,搭载装备着点对点式的,即时空间穿梭技术。”

这种技术,是军舰用于对敌作战的,奇兵式战术。不是什么军舰都配安装拥有的,但纪蓝号有。

搭载装备着这种技术的舰艇,可以锁定宇宙内任何实时坐标,点对点进行跃迁,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子,刹那间出现在敌人后方。

执微快速道:“这种技术并不稀奇,维诺瓦想困死我的时候,一定也想到过这个可能。”

“但是,这个点对点的即时跃迁技术,需要大量的驱动能源辅助。一般能实现这种操作的,起码要星际母港那种级别的资源装载。”

执微:“维诺瓦一定是觉得,即便我们的舰艇有这种技术,我们的资源配备,也根本支撑不起来。”

最早跟随在执微身边的,和执微一起买下这艘退役军舰的,见证了执微将这艘星舰取名为纪蓝号的安德烈,他浑身一抖。

他喃喃着,从记忆里翻出他之前抱怨纪蓝号的话:“……这种老式军舰,架势过程里消耗的能量太多了,和烧钱一样昂贵。”

所以,纪蓝号上,一直储备着超量的资源。所以,纪蓝号每次停泊,都会做能源补给。

鹑火眸光晶莹,一阵狂喜涌入她的心田,她恨恨道,“维诺瓦总是把一切想得和它一样高贵!它或许会觉得,一艘竞选人的星舰,一定非要什么先进的、领先人类的现阶段研究的高超技术、靠什么奇迹才能逃出虫洞吧?”

执微操作着主控面板上的屏幕,低头干活的时候,眉梢微微扬起:“但一切的起源,只是一艘被淘汰的老式军舰。”

就像一切的起源,并不是唯一神救世主,一切的起源,是一个梦想出道当爱豆的社畜。

于是现在,执微只需要一个坐标。

鹑火快速道:“要返回星际母港那边吗……不,那边距离神殿路程太远,纪蓝号这次跃迁,几乎要消耗掉全部的能源,如果返回母港,再装填能源,再前往神殿,一样来不及……”

她紧紧咬着牙:“就连奇迹的路,维诺瓦也要试图堵死……”

贪狼上前辅助执微操作,他犹豫一下,提出建议。“需要联系危颂颂吗?她是竞选人,大抵也在前往神殿的路上,我们传送到她那里去,估计不会耽误太多。”

估计?怎么估计?谁知道危颂颂现在走到哪儿了?纪蓝号耗尽能源的一次跃迁,如果危颂颂才出发,或者距离神殿还有很长一段路程,纪蓝号最后的努力也一样白搭。

再者说……执微的目光有些幽深。

执微敢笃信,危颂颂真的会为她提供正确的坐标吗?她加入子午之后,就是在切实损害着危颂颂的利益。

危颂颂对她的敌意远远少于麦特欧,但在这种,只需要稍微偏转心思,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对手坑死的时机,危颂颂就真的真的不会动心吗?

执微可不会赌人性。

所以,在能彻底拿捏小狗神之前,执微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危颂颂身上。

执微抬眸:“危颂颂大概还在路上。我们别忘了,做坏事的人会下意识为自己规避掉风险。所以,子午的竞选人大抵都在路上,但维诺瓦的竞选人,八成都到了神殿了。”

她平静道:“传送去危颂颂身边做什么呢?当然要,传送去麦特欧那里。”

执微调出了和荣枯的通讯界面,发送了征询实时坐标的申请。

那边沉默着,暂时没有回应。

一切只发生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执微联络荣枯才过去不到半分钟,可一切都令人心焦。纪蓝号向着宇宙漩涡内部再次滑行了一段距离,安德烈趴在舷窗边上,脸都挤在窗户上,眼巴巴地向外看去。

“她会背叛麦特欧吗?”安德烈焦急到时刻痛苦着。

执微摇摇头,狡黠地眨眨眼睛,只说:“我并不是在诱导她背叛谁,瞧,我只需要一个连接坐标啊。”

“她一定知道我现在问她要坐标代表着什么,但归根结底,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执微揣测着荣枯的心思,冷漠道,“维诺瓦现在打不死我,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因为它无法查清我的纪蓝号配置吗?它只一味地觉得,荒星竞选人在没钱的时候采买的舰艇不足为虑,谁也没想到那时候我会花了全部身家去购置退役军舰。”

这全部都是决策的锅,荣枯沾不到一点污浊。

当她落实着她作为副官的忠诚的时候,当她不认为这是对于麦特欧主官的切实背叛的时候——她就一定,一定会帮助执微。

执微确信这一点。

荣枯是个怎样的人呢?荣枯和麦特欧的关系,绝不像安德烈和执微的关系一样亲密,互相信任,彼此交托。荣枯并没有这样的感受,她更像是一柄麦特欧的剑。

被使用的工具,往往也被忽视着情感。

在安德烈从伊图尔那边回来后,一次偶然的聊天里,他和执微再次说起,当初伊图尔有过让他成为麦特欧副官的想法。

这种主副官都出身贵族的搭配,可以诓骗平民的选票,维系贵族的“纯洁”。伊图尔的安德烈没有拿到这个位置,但李家的荣枯拿到了。

荣枯遵循着家族的安排,顺应着一切加赋在她身上的要求。她乖顺、安静、柔曼,即便她对世界有着她的认知和理解,但没人在乎她。

“麦特欧的副官”成为她的名字,而她现在使用的、被人们所熟知的名字,将她的姓氏尽数隐去。

荣枯的需求几乎赤裸地摆在执微的面前,可被利用的情感就这样清晰地对着她招手。

副官背叛主官,是极其严重的罪恶,荣枯不会沾染。执微不必勾搭她背叛,因为她分明时刻一副愿意为执微做些微末小事的样子。

只要彼此不将话语说破,就像以前执微为她隐瞒身份那样,荣枯会在暗地里,装作恍若不知的模样。她被执微看见,被执微允许跟随,同执微一起,做些真正改变世界的事。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一分半,是荣枯思考后给出答案的时间。

虚拟屏上弹出了新的消息,上面赫然是荣枯传送来的实时坐标,执微利落地向前两步,望向贪狼:“锁定坐标,开始跃迁穿梭。”

大量的能源被投入星舰的驱动启航中,嗡鸣声从甲板传到星舰内部的每个房间。执微能感知到地面、舱壁和天花板处处传来的震颤。

伴着白光笼罩住星舰的外壳,一股拉力从胃部传来,扭曲的空间被压缩变形,执微伴着轻微的眩晕和反胃感,再次睁眼,纪蓝号已经停泊在了神殿,悬停在七公现场的正上方。

等候七公开场的选民,都盼着知道执微的动向。人们在星网上搜寻不到任何答案,许多执微的选民等候在七公现场附近,盼着能见上一位一面,哪怕只是远远觑见一眼她的背影。

随着纪蓝号解除隐蔽程序,这艘线条流畅的漂亮星舰,出现在了天际。

人们看见它,人们认识它。

“是执微竞选人的舰艇!是执微竞选人!!”

“我见到了,我终于见到了!你是最好的竞选人,你是第一名,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执微竞选人——您可以解释一下关于您整编锈齿轮作为自己精选团队的事情吗?”

“现在已经是七公了,您对于未来的公选有什么计划吗?”

“随着锈齿轮的消亡,很多研究学者和评论家指出您纲领中的不完备地方,您会修改竞选纲领吗?”

……

人们的问题涌向执微,她保持着完美的表情,连眉眼都带着笑意。

对于她来说,应付这种场合,简直是手到擒来。

捂住心口,眉眼低垂,强撑着表情,在眼角闪烁着微光:“谢谢,谢谢你还记得我。”

面露忧伤,眼波流转,轻轻开口:“我无法舍弃和我一起并肩走来的同伴,抱歉,或许是我太感情用事了。”

拢拢发丝,微微偏移一点脑壳,露出认真思考衡量的样子:“这样吗?唔,我会仔细判断的……小心,这里人有些多,不要摔倒。”

……

一路走过来,每一位走到执微面前的人,不管是媒体还是粉丝,不管是黑粉还是死忠,执微都能调整好自己的接待模式,对每一位做出正确的营业状态。

这样对着一个人,也就罢了,对着十个人,也就算了,对着一百人,那算是她有耐心。

可簇拥着她的、注视着她的、通过选民的私人直播急切地窥探她的,何止千人万人?她的笑意浸透百亿张虚拟屏,将她的魅力传播到星际的任何角落。

麦特欧站在不远处的高楼阳台边,倚着栏杆,看着楼下的盛况。他唇边本来微微上扬的笑意,早已彻底凝滞。

现在,他看着下面的情况,他的眼神和表情都要凝滞了。他整个人都呆滞了。

“……不愧是执微。”他呢喃开口,也不知道具体是在感叹些什么。

他身后的荣枯,缄默地动了动指尖。

七公,开始。

在各位竞选人按照倒序进行发言演讲的时候,在七公进行的同时,位于维诺瓦组织总部的集会广场边,迎来了一个身披白色袍子的朝圣人。

维诺瓦是银红中得势的一方,它甚至连子午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时刻都是“星际第一组织”的做派。

这样的维诺瓦,自然有许多选民信徒,人们将在公选时候,特意前来总部广场前实时关注竞选结果的行为,称作朝圣。

每次公选,来朝圣的人都很多。所以这位白袍子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人们过多的注意。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看着顶多是个少年。少年人,对着选神,总有别样的热忱。

广场上,卫兵分为两排,按部就班地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保持警戒。最靠边缘的卫兵向着白袍子的方向迈出两步,指引他:“和那些选民站在一起。”

卫兵见多了在公选直播的时候,围在总部附近的铁血选民。他没当回事,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维诺瓦是大组织,通过三千多年的苦心经营,占领区极难动摇,铁票仓更是稳如磐石。

在七公直播开始,镜头到过执微温和面容的一瞬间,选民堆里就有人开始大叫。

“夺回维诺瓦的第一名——维系维诺瓦的荣耀!”

这道声音一出,裹着白袍子的莫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但在他周围,应和声已经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没错!拿回来!把第一名拿回来!”

“智慧神不会庇佑愚蠢的平民,这帮人贪婪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早晚会付出代价!”

“最终的剩着一定是维诺瓦!”

卫兵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各位,各位,保持安静。”他试图主持秩序,但根本没人搭理他。

七公,是剩下的32位竞选人,只有16位可以进入到下一阶段。倒序发言的时候,前面演讲的都是排名倒数的竞选人,维诺瓦的铁血选民根本不屑于听这帮即将淘汰者的废话,只顾着互相争论,纪律自然无法维持。

直到镜头给到麦特欧,卫兵终于成功叫大家安静了许多。

“看!我们的骄傲,维诺瓦的孩子,血脉最精纯的竞选人——麦特欧·斯瑅威,即将开始发言!”他骄傲地说着,每一位选民提起麦特欧,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人们呢喃着。

“是斯瑅威的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的妈妈姑姑叔父参加选神的时候,我都是一路看过来的!当年他的太祖婆婆成功选神的那次总选,我爷爷去了现场支持的!”

“说得对!这是我们维诺瓦最骄傲的竞选人!比那些荒星来的,要懂怎么做神多了!”

……

虚拟屏投射在广场上,在这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选神直播的所有内容。

麦特欧在全息投影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他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晕。灰绿色的眼睛像是萃取着森林的精魂,每次眨眼都那么漂亮优雅。

他的皮相真好,一看就是贵族培养长大的明珠。

莫桑缩在袍子下面,努力听着麦特欧的演讲。他听见他拆解剖析这污染者的危害,听见他诉说着污染种对社会资源的浪费,麦特欧说的话越是道貌岸然,越是冠冕堂皇,莫桑就越紧紧地拽着自己洁白的袍子,遮住自己的脸。

这里到处都是麦特欧的支持者,是隶属于维诺瓦的选民。这里的人支持着相信着麦特欧,就像沙洲的人支持着相信着执微一样。

原来,这就是选神的排场啊。莫桑偷偷在心里感慨。

他今年也只有十五岁,十年前的那次选神,他还只顾着在沙洲躲避污染侵蚀,随时试图在地下聚集区的土洞里挖一点根茎填肚子。那时候,他都吃不饱,每天醒来就是想办法喂喂自己。

他怎么会知道,在宇宙远处的这里,有无数的人在推举同胞成为神明的理想。一路支持着一个组织、一个姓氏,就像这大贵族的荣耀已经荫蔽了自己无数代际一样?他怎么能够理解这个?

其实直到现在,莫桑也未必理解。他相信执微,他支持执微,因为他笃定地坚信执微是个难得的好人。

所以……这些人,都知道麦特欧是个好人,是吗?莫桑兴趣淡漠地到处看看,看见人们眼角眉梢里的狂热,抖了抖身子,不去看麦特欧带着虚假的笑意说着对他的处置计划。

莫桑数着拍子,算着时间,直到麦特欧演讲的尾音落下。

他故作痴迷,向前几步,猛地掀开了袍子,露出他那张光滑、年轻的脸。

人群拥挤着,但已经有人被他吸引。人们看向莫桑,第一眼,自然看到了他虔诚、赤诚又坚定的表情。

他面色红润,穿着象征着洁净纯粹的白色衣服,梳着整洁干净的头发,身上毫无没有瘢痕,眼神明亮,轮廓饱满。说话和行走毫不畏缩,看向人的目光里带着底气。

人们想,他一定出生在优渥的家庭里,得到过良好的教育,白色的衣服不必担忧行走间沾染污秽,可以优雅从容地展示自己的虔诚。

“我从未听过如此震撼人心的演讲。”莫桑喃喃着,几乎哽咽欲落泪,“他才应该是当选为神明的人。”

他确实是在哽咽了,也真的快落泪了,为了他自己信口胡说的本事而落泪!莫桑现在甚至有些心酸了。

想是这样想,但他面上的戏码一点没落下。

他立刻对着麦特欧的全息影像,来了一套完整的祷告流程,神情真挚到恨不得立刻为麦特欧做任何事。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忌自身得体与否,直接来了这么一套丝滑连招,给人群的冲击还是有的。

人们被莫桑虔诚的姿态折服,在拥挤的人群里,硬是为他让出了一点空地,让他可以膝行至卫兵脚边,紧挨着麦特欧的虚拟屏幕。

人们看着,只满意他的忠诚,有人想,这样虔诚信神的选民,或许可以得到竞选人的一个注视,便可以作为超额的回报了。

莫桑抬头,看向光屏里的麦特欧。他看见,麦特欧此时正站在神殿的演讲台上,结束了他的竞选纲领宣讲,望着他的支持率,对着镜头从容地微笑着。

他全部的心力都在选神公选的事情上,他不会知道,远在总部的人群里,莫桑坐在他的虚拟景象之前。

仿佛只要莫桑轻轻抬手,就能抓住他的裤脚。仿佛这个来自沙洲的少年,裹挟着昏黄沙尘的污染者,似乎真的可以触碰到这位贵族精心养育起来的骄傲明珠。

莫桑探出手去,但他的指尖只是穿过了泛起涟漪的光屏。

在卫兵即将不耐烦地驱赶他的时候,莫桑俯趴在光屏前,双手撑地,重重地呼吸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莫桑环顾了一圈,看见高耸的城墙 ,看见穿戴整齐的卫兵,看见虚拟屏里麦特欧上涨的支持率。

他在心底,悄悄对自己说——

莫桑,你来到银色维诺瓦的组织总部,在这里走出的每一步,都震撼这里的先进富饶。

你会为这些而虔诚吗?你会为这些而忠实吗?你相信斯瑅威的明珠骄傲,会挽救沙洲的尘土漫天吗?

麦特欧是否会认为,他永远不屑前往的偏远选区,也永远不会诞生刺向他的利刃?利刃也不会迫向他挺括的裤脚?

即便现在,莫桑和麦特欧的距离这么近,他抬手就能摸到斯瑅威少爷的小腿。但他知道这只是全息影像,一伸手就会消散。

麦特欧从未走近他们。麦特欧从不屑于低下头颅。

他会挥刀向更弱者,此时的弱者是污染者、污染种,未来的时候,更弱者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莫桑环顾着这巍峨秀丽的广场,他直视着虚拟屏里麦特欧雾蒙蒙的绿色眼睛。莫桑将指尖按上自己的心口,他感知到一种力量温柔地流淌过他的血管脉络。

或许,在许多人的理解认知里,他的血脉永远没有麦特欧的那样纯洁高尚。

但他的血脉里,正奔涌着永不止歇的鲜红。

麦特欧,刺向你的第一缕剑锋,已经来了。

第198章 七公(二) “典型忠诚”

而虚拟屏中的麦特欧, 自然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

他站在演讲台前,目光睥睨地凝望着台下,也透过直播的镜头注视着人群。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阐述自己的竞选纲领, 每一瞬的呼吸似乎都蛊惑着无数的人, 这样的场面里,麦特欧的眉目间难免有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

这一切,都被莫桑看在眼里。他并不着急,只是仍旧摆出一副痴迷的样子,怔怔地看向虚拟屏。

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在人们眼里,只觉得他是过于兴奋才这样的。

莫桑听见人们议论的声响。

有人骄傲地开口:“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又是一个被麦特欧竞选人征服的年轻人!麦特欧竞选人不愧是我们维诺瓦百年难得一遇的明珠!”

有人不解地发问:“如果真的特别想见麦特欧竞选人, 现在这个时间, 正是可以去神殿的时候啊。或者平日里, 也可以去竞选人的线下集会。”

有人满心赞叹:“你懂什么,守在这里,正是说明他是因为维诺瓦才支持麦特欧竞选人啊。这是维诺瓦总部前的集会广场,在这里守着组织里的竞选人, 这才是朝圣的姿态。”

……

人们七嘴八舌地讲着, 没人真正地道出哪怕一点莫桑的心声。

他们觑着他洁白的袍子,赞美他的虔诚,人们明明在之前从未见过他, 但仿佛在此刻,他们和他真的是因为同样的信仰而聚集在此地的亲人。

连他踉跄的身影,都不再是狼狈的了。

“他长得真像个王子, 维诺瓦的选民就应该是这样的,优雅得体,一心侍奉神明。”

“真不愧是神明虔诚的孩子!”

“瞧,你们看,他就连行为举止都那么有韵味!”

莫桑分出一点心神,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作为。

真的吗?他只是换了一张脸,他又不是换了一个人,行为举止还能变化这么大吗?

他俯趴在地面上,佯作痴迷去抓麦特欧的袍角,这有什么优雅的?又有哪里算得上被称作有韵味的举措了?

过去在沙洲的他,人们只望他一眼,便嫌弃他行为粗陋,举止粗鄙。当他来到维诺瓦总部,穿上一身洁白的长袍,过往讨嫌的一切,又成了他的优点。

难道他以前像个野人吗?也没有啊,他也不是像猴子一样用手抓东西只顾着往嘴里塞吧?他只是拮据一些沉默一点,以往的姿态和现在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啊。

人们对他的夸赞像是轻浮的肥皂泡,飘荡在空中。年轻的孩子总是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在青葱的年岁里总是为了虚妄的话语,而草草搭上自己宝贵的青春。

直到许多年后,才恍惚意识到,那些人赞美的,和你追求的,是一样的方向。便是你从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拥有的,始终被极少数人掌握的东西。

于是七彩斑斓的泡沫,就这么破碎。

莫桑察觉体内血管中的血液奔流着,从汩汩奔涌的心脏流向四肢百骸。随着身体末梢发麻,大脑也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洁白的长袍遮住他的身体,但遮不住黏稠的黑雾开始丝丝缕缕地浮现。

他却没有感知到恐惧,只是心尖处涌现着一道道温和的力量,如同水流,自然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莫桑没有害怕,挺直脊背,面色平静地迎向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了。上一秒还是一片平和,眨眼间,污染便出现在人们的目光之下,周遭万物陡然巨变。

“这是什么……”有人喃喃出声。

周围的人脑子都是懵的,即便是保有警惕、暗含不屑的卫兵,在这一刻,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还需要问吗?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清楚,这分明就是污染!

随着第一个人的尖叫声响起,维诺瓦总部的集会广场像是陷入了爆炸。不,爆炸都没有此刻的动静大,尖利的声响伴着动乱,人们叫喊着谩骂着,恐慌延伸开来,莫桑身边瞬间成了空地。

人们急着逃窜,急着逃离莫桑的周围,钝钝的脑壳开始转动,人们开始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刚刚怎么了?一位虔诚的信徒,来到维诺瓦总部的集会广场上,朝圣般地亲近维诺瓦培养出来的竞选人。

他应该在聆听了麦特欧竞选人的演讲之后,受到感化,从此更加笃定地为维诺瓦效忠——这才是正常剧情会发展的走向!

怎么就突然堕落了呢?他怎么就突然堕落为污染者了呢?!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呢?为什么会有一位年轻虔诚的信徒,在听完了竞选人的演讲后,立刻堕落成为污染者?!

这里出现了一位污染者,会不会同时存在着更多污染?那么这里究竟是维诺瓦的总部,还是污染区?

他是突然陷入贪欲自己堕落的吗?还是……这里有什么引诱了他的堕落?这里是维诺瓦的总部,会有什么是污浊的?

他成为污染者了,那他周围的人呢?站在他周围的人、见证了他堕落的人、刚刚夸赞他的人……这些人,是否会和他一样堕落?

即便现在这些人没有堕落为污染者,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又会不会在什么隐蔽的时刻暗自堕落?他们的身边出现过污染者,他们凭什么再证明自己的虔诚?

警卫拿着枪械试图莫桑,但恐惧侵蚀着人类的意识,在污染弥漫着包裹莫桑的视觉冲击下,警卫也无法迈动步伐。

“你……你是污染者。”警卫只咬着牙,面色复杂地说出这么一句,而后号召队伍向后撤去,将莫桑围起来。

警卫厉声呵斥:“不要想着逃跑!疗养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莫桑当然不会逃跑。他眉眼间像是有一汪褶皱的春水,极致的破碎感浸染着他的面庞。年轻的脸坠入无措无知的陷阱,他近乎绝望地四处看去,看到只有惊恐的目光和躲避瘟疫般的脸。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哀切地叫出声来,“我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大家都看着的!你们都看见我在做什么,我只是来看麦特欧竞选人的演讲,我只是想看维诺瓦在七公里的表现……我什么都没做。”

半真半假的话才最迷惑人,也最动人。

警卫再次核验他的身份,但灵魄早就修改完善了莫桑的身份,不仅谁也查不出他来自沙洲,而且做好的身份更是加剧了他的无辜,简直无懈可击。

在维诺瓦总部因为莫桑的出现而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七公现场,麦特欧的副官荣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随着麦特欧的演讲结束,镜头移向排位在他前一名的竞选人,荣枯快速弯腰走到麦特欧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诉说了完整的事情。

麦特欧拧着眉毛,嘴角向下,越听越烦。

荣枯:“尤其是,他在维诺瓦总部,正听着你的演讲,突然堕落成污染者,没有任何异常征兆。”她面色染上了几分为难,“现在星网上出现了一种风向,说,说是你的演讲动摇了他对神明的信仰,主官。”

麦特欧瞳孔紧缩。

他面色铁青,几乎想立刻怒斥。可此时正处于七公现场,哪怕镜头锁定着正在演讲的竞选人,可零星的镜头总会带到他。麦特欧将发作的情绪忍了下来,回身走了两步,用手背掩住唇形,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荒唐!污蔑!”他非常气愤,“呵,太有趣了,我说什么了?还能听完我的演讲,就堕落成污染者了?我说些处置污染者污染种的规划,渲染选民对于旧日的向往,就能叫一个清清白白的选民怀疑自己对神明的信仰了?”

“他什么来路?”麦特欧问。

荣枯知道,麦特欧这么问,不仅是在问这个污染者的身份,也是在衡量利益,几乎下一秒就要舍弃他了。

但这次的情况,并不如往常一般容易。

“他的身份非常好,好到……我们无法轻易舍弃切割。”荣枯盯着面前的资料,为麦特欧总结道,“紧急调取资料显示,他是未成年人,学生,神学典籍研究专业,孤儿,在维诺瓦注资建立的学校里长大,从小生活在维诺瓦的铁票仓选区。”

“他是从你十二岁正式在公众面前露面后,就开始支持你的选民,主官。也可以说,他是看着你的形象,听着你的宣讲长大的。”

这种被自己的思想主张“养大”的选民,换作往日里,麦特欧只会嫌少,从不嫌多的。这样的选民,才是竞选人真正的铁杆支持者,因为这种选民往往不是在支持竞选人的纲领,他们就是在支持竞选人这个人罢了。

可这种选民,身上也牢牢带着竞选人印记,与竞选人的绑定也非常深。

麦特欧心头涌上一股烦躁,他看向面前的虚拟屏,上面赫然是这位污染者的星网主页。

上面的言论,确实符合一位麦特欧主义者的形象照。

【支持麦特欧竞选人完成社会清理!重塑旧日辉煌,势必需要牺牲!必要时,我愿意牺牲,我甘愿做他的变革者!】

【今天去了集会,但站得太靠后了,没法看清竞选人,只能通过光脑放大来看。他举手投足都那么优雅高贵,只有这样的竞选人才配成为神明。如果神明和人差不多的话,那世界不就乱了吗?没错,我说的是谁懂得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