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巧了,我正好是要竞选唯一神的竞选人。”她利落道,“我说了算。瞧,我还带了东西,鲜花、彩带、礼帽。”
她挑拨着人们的情绪,叫人们联通记忆情感脉络,开始为莫桑移情。却装作无知,只顾着言笑晏晏。
“你可以为他庆祝生日呢,麦特欧。”
第204章 疗养院(二) 速速脱下!
执微好干脆啊。她好像变了一些, 现在说话做事,比折断一块晒干了的麦饼还要干脆。
谁要为谁庆祝生日啊?这里看着像是可以庆祝生日的地方吗?
麦特欧诧异地看向她,但入目的尽是执微扬起眉梢的示意, 那种“我为你用心安排了这个惊喜”的表情都不用说出口来, 完全能被人看清楚。
……到底在高兴什么?来疗养院见一个污染者,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执微的话说得太漂亮,她故意引人共情,又将桑西放在了少年人的位置上,放在一个即便做了错事,也可以商量着原谅他的位置上。
是,他是污染者,不会有人想原谅污染者。可问题就在于,即便污染者被憎恶,但桑西是第一个被放在台前的污染者。
比起之前那些直接被收容的污染者, 比起那些伴着丝丝缕缕的黑浊直接消失在人前的污染者, 他的名字和经历, 正在星网上到处流传呢。
他被看见,被讨论,被传播,甚至有许多人从他的身上怀疑到麦特欧身上。他作为污染者, 和竞选人搭上了关系, 麦特欧的热度叫他的名字直接被写进了星际历史里。
人们都看着他,人们知道他是污染者,也知道他是桑西。
比起那些陌生的污染者, 人们看见了他的长相,看见了他堕落的瞬间。
对于自己亲眼见证的事情,无论它的本质是正义还是邪恶, 无论承认与否,它和你的关系,已经比那些陌生的事情要紧密多了。
执微知道,人的性格总是善于调和的。人类难以接受极致的东西,极致的好,或者极致的坏,在人们的眼里都会显得虚假。
当一个人可恶到了极点,就总有人冒出头来,非要说上一句,“诶他会不会也有什么难处”?
喏,现在虽然没有难处摆出来,但执微已经把台阶找好了。
痴情的少年虔诚地追随心中的竞选人,明明是很完美的剧本,怎么就堕落为污染者了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痴情的少年请你再等一世吧不不不你不用等了!你追随的竞选人会来给你过生日了!
说真的,这种媚粉桥段,执微很愿意配合。但麦特欧很想拒绝。
麦特欧心底不耐烦极了,可执微根本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他只需要稍微抬眼,就能看见萦绕在他面前的文字,选民的反馈就被这么直接地呈现在他眼前。
【谁过生日?污染者过生日?】
【为他带去时间……好浪漫的说法啊,怎么对象偏偏是个污染者?!】
【不是,但这也太超过了吧??是多虔诚的信徒啊?都堕落为污染者了,还有这种待遇?】
【什么叫在疗养院给他过生日?!是我听错了吗,还是这样的事情是真实存在并且还将要发生的?】
【救命啊我也要支持这样的竞选人!这样的待遇在哪里领啊?】
执微特意强调了莫桑的年龄。这招还是有用的,选民的反应也恰如她想得那样。
【十五岁,我努努力都能把他生下来了,真的是好小的年纪啊……】
【和我家邻居小孩差不多大的年纪,那小孩还只顾着天天玩星际战争的游戏呢。】
【我还记得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家里特意给我办了一场晚宴,桑西……在疗养院里迎接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也行吧,竞选人愿意为他庆祝就去吧,毕竟也是他能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
接触到这样的反馈之后,麦特欧的动作也陷入了迟疑。
他没有忘记他来到疗养院的目的。他本身就是为了澄清自己而来的。
现在,面对着直播镜头,实时接收着选民的言论,叫他不得不实时根据选民的反馈更改自己的行为。他必须让选民满意,洗掉星网上关于他的负面言论,不然他来这遭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看看现在的评论吧,的确,有很多人不可置信,有很多人难以接受。但麦特欧也看清楚了,有很多人在期待。甚至在那些难以接受的人们嘴里,他们也只是说着“污染者不配”“污染者怎么能有这样的奖励”之类的话。
在那些话里,麦特欧的形象被拔高了一大截。
他明明还没有去做庆祝生日的事情,但已经拿到了做完这件事的荣誉,和恢复无辜的身份。
这些人,都是他要争取的支持率。
所以,他要拒绝吗?他要对桑西很好,对他特别好,好到他无比感动,才行。
种种思量在麦特欧的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他做出了选择。
“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些。”麦特欧垂眸,收起眉眼间的诧异,灰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温和,“我没有你心细,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生日。”
“但你来了。”
执微利落地开口,配合他;“你来了,才是他最好的礼物。我的到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想见的只有你。”
她望向镜头,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让麦特欧在全息直播里占得面积更大。
“你才是今天的主角,麦特欧竞选人。”执微笑着说。
即便在疗养院的停留,超出了预期的停留时间,还必须要花费额外心力去配合工作,即便预想中的匆匆一面变成了长时间相处,所有的谈话都将发生在镜头之下,稍微想想都觉得心累,但——麦特欧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瞥向执微,看见执微照旧是那么兴致勃勃。
麦特欧难免在想,她难道真的不会累吗?她难道真的和她说的那样,就那么愿意为了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制造欢乐、带来幸福?
她得到了什么?支持率?是的。选票?或许会有。
可据他所知,贵族的献礼、财团的拉拢、神殿的试探,执微通通都没有接触。他仍记得在年初的时候,许多贵族在私下里嘲讽她眼皮子浅,说她只是个荒星来的竞选人,要么是胆子小不肯接受贵族的庇护,要么是故作清高,总觉得平民可以拱卫她登上神位,没准哪次远赴选区就死在路上了,实在是不必在意。
可现在呢?她是连胜的第一名。
到了现在,多少贵族心绪复杂又沉默地,只能望着她的背影。
人们好像难以理解她,她似乎也不怎么想让大家理解她。
在全息直播中,人们看着这艘舰艇驶向疗养院,在距离这颗人造星球非常近的时候,开始环绕,并准备停泊。
麦特欧开始穿戴防护设备。他一边忙着,一边和选民互动:“我们提前和疗养院进行了沟通,直接停泊在桑西的舱体外围。”
“我们会穿戴防护罩和他进行接触,但是,防护罩究竟有没有用,到现在也很难说清楚。”麦特欧在佩戴头盔的间隙望了镜头一眼。
“毕竟……”他看向执微,嘴上却继续说着话,“这是污染。”
目前没有什么防护设备能真的有效隔绝污染。它什么时候降临,什么时候出现,是怎么将人类腐蚀成为污染者的,到现在仍旧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进入疗养院之前穿戴防护设备,其实只是一个心理安慰和固定流程而已。
执微听见了安德烈的话,没答复他,只是在想,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知道真相,却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度。
她即将和麦特欧一起前往疗养院,说是叫疗养院,但这里的人明明都是最虔诚的,如果世界真的那样推崇对神明的信仰,这里分明才是神殿。
心里面蛐蛐咕咕的,但执微表情管理简直满分,任谁都看不出来她还在心里疯狂吐槽。
执微演出来一丝犹豫,上前两步,在镜头前轻轻抬手,也不客气,一把就拉住了麦特欧的手腕。
迎着麦特欧疑问的目光,她看向麦特欧,又瞥了一眼直播镜头。
“在我们进入疗养院之前,让我们的副官和各位选民仔细介绍一下疗养院吧?”执微说,“毕竟,在即将接驳的距离观察疗养院,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第一次。怎么能不仔细看看呢?”
麦特欧明白,这是她有话想避开镜头和他说了。
他自然是点头同意。安德烈立刻和荣枯走到镜头前面,操纵镜头开始近距离环绕疗养院进行拍摄,同时开始介绍疗养院的情况。
麦特欧跟着执微,走到舰艇的甲板上,避开了直播的镜头和收音,此刻他不在所有选民面前,只在执微面前。
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不再那么端着了。眼角眉梢处涌起一股疲惫,麦特欧撑着最后的力气打开隔音,确定只有自己和执微能听到他俩的对话之后,他看着执微,冷哼一下:“你的好主意,我们都得陪到凌晨,到了明天才能回去。”
执微才不会给麦特欧指责她的机会。她根本不接麦特欧的话茬,反而故作犹豫,轻轻开口。
她面上似乎有些出神,眼神直勾勾的:“我其实有一个做事准则,就是,如果要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极限。”
麦特欧拧着眉毛:“什么意思?”
执微的目光那叫一个真诚。
“我说我会帮你,我是真的想帮你,麦特欧。毕竟,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也很难站在疗养院的星域范围内。我们是互利互助,对吧。”
他默认了,没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执微:“如果你愿意做到极限,想通过这次疗养院之行攫取更多利益,我还有一个建议。”
麦特欧:“已经给他过生日了,还不够吗?”
“你忘了我说的话了,麦特欧。”执微的声音很小,小到近乎耳语。
“我记得。”麦特欧显然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会对他很好,见到他之后,他就比我亲弟弟还要亲密了。”
“我会为他过生日,送礼物,用我最温柔的口吻和他说话。我会让他看清楚,当他成为了污染者之后,我比他的父母对他还要好,我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要爱护他。”
他虽然还没有去做这些事,但已经开始谋划了。
麦特欧对着执微笑笑:“你说的话,我怎么会忘呢?你说的话,简直是最好的结果。”他目光有些迷离地幻想着,“他会为我甘愿赴死,成为一个迎接死亡的污染者……这多好啊,这太完美了,这种话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在我选神成功之前,我的纲领就可以实施,或许我处死污染者污染种的纲领还能顶上一个’全民自愿‘的噱头。”
所以,他说:“桑西是我的第一枚子弹,我怎么会对他不好呢?我怎么会忘记你说的话呢,执微?”
执微望着他,拉近了和他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和他的眼神接触,营造着他们二人共犯的氛围感。
“还不够。他随时可以死,但你还要在选民面前证明你自己,不是吗?你要证明你和他有本质上的差别,证明竞选人和污染者是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你不仅要洗清你身上的污秽,同时,你在为你的竞选加码。”
麦特欧的目光落进执微的眼底。
他雾蒙蒙的绿色眼睛泛着光泽,低沉的声音响彻在执微耳边。
“谢谢你为我打算。可我们已经到了疗养院了,还是互惠互利的吗?”他不肯轻易咬下钓钩,唇边的笑意也平淡,“如果你这么在意我,怎么不加入维诺瓦?”
执微丝毫不慌。她反而问道:“如果你进入了总选,麦特欧,你想选谁作为你的对手?”
这还用想吗?这还用选吗?哪怕有更简单的选项,但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麦特欧的脑海里只涌出来一个答案。
“你。”他说。
执微:“巧了,我也这么想。”
麦特欧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他貌似有些兴奋起来了。
“什么建议?”他哑着嗓子问。
执微抬手,敲了敲麦特欧那身合金机甲防护服。
“脱下防护服,解除防护罩吧,麦特欧。你我都知道这玩意儿只是心理安慰,根本没有作用。”
她巧妙地将自己和麦特欧归属到一边,将其余所有人归属到另一边。
“我和你,0和0.7在这里,还怕什么呢?在场的任何其他人,都比我们更应该担心吧?我和你,真的有穿那些防护服和防护头盔的必要吗?”
执微模糊着话题,半真半假地说话:“我穿过污染区之后,拿到了相当多的支持率,就是因为我赌了一把。”
“现在到了你赌一把的时候了,麦特欧。”
她望着他,目光深邃,语气引诱:“我还是第一名,可你连第二名都不是,我们怎么一起进入总选呢?”
“如果你始终落后,如果你连赌一把都不敢,我们配称呼彼此为对手吗?”
第205章 疗养院(三) 生日礼帽
执微这话, 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她说话的神情都经过揣摩,每一寸眼神的流转都是对于麦特欧的特意设计。
麦特欧在和执微的相处里,一向处于弱势, 一向是他笃定地视执微作为敌人和对手。之前执微一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但现在, 执微给出了对应的反馈。
——她说“我们”。
在这一瞬间,哪怕对于麦特欧来说,明明知道她的提议带着冒险和赌博成分,哪怕知道这其实不够理智,但已经足够叫麦特欧心跳加速了。
她营造出来的宿敌感,让这个贵族出身的竞选人陷入了谜瘴。
“你说得确实……”他开始喃喃重复着执微的话,在每一次话语的重复里,由心底升起的是对于执微的赞同,“确实叫人心动。你说得对, 我们, 我们……”
麦特欧又沉默下去, 再次抬眸的时候,他的语气放缓,轻声道:“总选,是啊, 在你出现之前, 我一直肯定自己能进总选的。”
“现在倒是,说不太清了。”他的面色有些复杂。
执微丝毫没有在意他情绪的转变,只是温和地开口:“现在说不太清了, 可这怎么能怪你呢?”
“你现在的困扰,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麻烦,这只是因为桑西太喜欢你了, 不是吗?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她细声细气道:“在所有选民面前,在星际全息直播的镜头面前,无任何防护措施地进入疗养院,去见支持你的信徒,停留到凌晨为他庆祝完生日再离开——这些就发生在选民眼前,选民会怎么想呢?”
选民会将他推举到和执微相差无几的地步。麦特欧意识到了这一点。
执微和他,污染值已经是0和0.7了,她和他两个人,蒙骗了世界,享受着选民们的赞誉。这是他和执微一同的伟业,他们本就是所有人中的异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在所有人面前,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高风险的行为,都认为他们是自寻灭亡的时候,实际上冒着极小的风险,笃定地进入疗养院,就可以得到近乎全数的支持。
为什么不去做呢?
执微捕捉到了麦特欧的松动,她继续开口:“我们已经在疗养院了,在星际宇宙间几百亿的人类里,对神明格外虔诚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了。”
“神明真的需要人类的信仰吗?未必吧。”她语气有些冷淡,进一步诱惑着麦特欧,“陨落的唯一神其实并不在乎吧?从祂消亡的那一刻,对人类虔诚的惩罚就开始了。这里的人,现在都是污染者,我们只是专注自己,就站在了现在的位置上。”
执微整理了一下发丝,面容愈发坚定。
“能冒一点险,就得到丰厚的报酬,这是神明对于我们的奖赏啊。”
执微:“如果祂真的需要人们的信仰,怎么会惩罚祂的信徒,奖励我们这样的野心家呢?我想,只有人们选出来的神明,才需要信仰。”
“我们需要信仰,为什么不利用我们的优势,锁定我们的胜局呢?”
她进一步劝说道:“难道危颂颂比你强吗?难道现在维诺瓦内部和你竞争资源的竞选人,有你这样的优势吗?”
没有。都没有。执微和麦特欧都知道答案。
麦特欧安静地思考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流光,执微知道他在琢磨着她说出的每句话。他在分析着此刻的形势,斟酌着他能得到的利益。
面对麦特欧迎上来的目光,执微也丝毫没有躲避。她说的每句话都经得起推敲,执微并不担心,只是静默地等待着麦特欧给出一个回答。
而他给出的回答,和执微预想中的态度一模一样。
“我们,的确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赞同道。
“是啊,我怕什么,还有你陪在我身边呢。”他意味不明地说,“0和0.7离得这么近,我们其实差不了很多的。”
执微的出现给麦特欧提供了依仗,执微之前闯过污染区之后得到的支持,也是麦特欧的割舍不掉又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诱饵。“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们面对一样的风险,有什么不可以呢?”麦特欧说。
0和0.7的确没有差很多。但,执微的0是因为她是唯物主义者,麦特欧的0.7,是因为他在神明世界观里极致的自我。
本质上,他们截然不同。
可此时的麦特欧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麦特欧望着执微,抬手拿下了防护头盔。没有了防护措施的遮挡,他安静地,平和地看向执微。
“走吧。卸下防护,我赌一把。”他说。
再次回到直播镜头前,选民也看见了麦特欧卸下了防护头盔。人们看见他不仅不再佩戴头盔,甚至开始脱下防护服,解除防护设施。
这和刚才全副武装要进入疗养院的样子截然不同。
怎么会这样呢?现在是怎么了?选民们在评论里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怀疑麦特欧走到这里,真正要进入疗养院的时候还是退缩了,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进入疗养院了?
人们失望,但也可以理解,疗养院里面都是污染者,谁会甘愿冒着被污染的风险,去探望一个本质上就是陌生人的选民呢?
疗养院存在了这么久,这支队伍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
麦特欧面对评论中的怀疑,抿出笑意,轻声开口,将人们的情绪推向了高峰。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桑西是在我演讲的时候,堕落为污染者的。只有这一点,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不同的。”
“其余污染者是污染者,但桑西是桑西。”
麦特欧已经脱掉了身上的防护服,他抱着怀里的防护服,说:“我想了想,如果我也和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一样,全副武装地去对待桑西,那么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的话语里涌出些心疼。
“他被困在舱体里,往后也见不到任何人类,既然我能为他带去时间,我也想为他带去一个正常的、过往他一直期待见到的,竞选人模样。”
麦特欧望向镜头。
“我和执微竞选人,将不佩戴任何隔离防护设备,进入疗养院。”
执微在他身侧,点点头,微笑着示意没错。
“我们对于神明的虔诚,足够抗衡污染,所以大家不必担心。”麦特欧垂眸,面色乖顺淡然,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姿势,“也希望可以为桑西带去净化,让他在未来的收容中牢记神明的恩赐。”
他这么一弄,倒真的很像是他们此刻身处神殿了。执微想着。
麦特欧的举动,一瞬间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风浪。星网上本就时时关注着这次直播,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各类头条都写满了无防护进入疗养院的字样。
疗养院在选民眼里,和地域魔窟没有什么区别,是佩戴着最高级最先进的防护设施都不愿意看一眼图片,生怕自己被污染到的死亡之地,现在居然有竞选人放弃所有防护,直接进入疗养院?
本来这次银红联合行动就吸引了很多人来看直播,现在又出了这个噱头,更是吸干了人们的关注度。
实时评论里有太多人在阻拦着麦特欧和执微的行动,就连麦特欧的副官荣枯都一直去看光脑,对着麦特欧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是收到了维诺瓦的许多指示,但当着直播镜头的面没办法直接和麦特欧言明。
麦特欧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只是瞥过荣枯,心头都是对即将发生事情到来的兴奋。他没有在乎荣枯究竟想说什么。
舰艇锁定疗养院的外围,定位到了莫桑的舱体。
这舱体在执微眼里,分明就是一罐密封的沙丁鱼罐头,没有舷窗也没有门。舰艇和舱体开始连接,搭建通道的时候,执微听着耳畔传来的轰鸣声,目光望向那逐渐被破开的舱体墙壁。
被关进去就再也不会打开的舱体,现在被暴力破坏,在星际直播镜头下,在所有选民的目光里,疗养院的真容终于褪去了神秘的面纱。
入目的并非混乱肮脏,这里也没有各选区自有监狱的那样暴动无序。相反地,这里是安静的,沉默的,目光所及的地方,舱体内部都是合金精密制成的家具。
当然,这里没有任何提供精神娱乐的东西,除了满足人类基本生理需求外的设施,剩下的都是一片空空荡荡。
链路接通,两方都看见了彼此。
此时的莫桑正趴在床边,他无所事事,根本没有任何 事情可以做。被关进来之后,他根本分不清时间过去多久了。毕竟这里的白炽灯始终可以按亮,他按下灯的时候就是白天,灯灭的时候就是黑夜。舱体内又完全封闭,没有什么缝隙可以窥见外面。
在进来之前,他坚定地认为他可以在疗养院掀起暴动,为执微的事业添砖加瓦。结果被收容之后,莫桑发现他根本离不开这处舱体,除了观察舱体内部的情况之外,他暂时还没做什么事情。
焦虑和空虚折磨着他,他知道他现在的状态不会好到哪里去。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对人类来说是极大的折磨。他想,他现在一定眼下青黑,眼眶发凹。
在这种折磨里,漫长的等待也被缩短。直到舱体传来了震颤,莫桑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舱体对接完成,被硬造出来的舱门伴着轰鸣声缓缓打开。
双方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莫桑看见了执微,而桑西看见了麦特欧。
桑西毫不犹豫地怔住,他脸上的神情呆滞着,被观看星网直播的选民清楚地看在眼里。
过了半分钟,他才像是被重击后惊醒,立刻从床边弹射起来。但却不是向前走,而是向后退了几步,才缓缓站定身子,下一秒就捂住了自己的脸。
声音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落在人们的耳朵里,近乎是带着血色的低鸣。
“我又做梦了。”桑西开口,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而后,他被自己的指尖遮住的眼睛,却不肯错神地盯着麦特欧的方向。“我在梦里都没有见过这样清晰的他。”他的呢喃似乎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回音。
麦特欧明白,这话里面的他,指的就是他自己。
这还是麦特欧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污染者呢。那些疯狂的、肮脏的、被人嫌弃的印象仍在他脑海里盘旋着,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麦特欧之前在星网上看到过不少桑西的照片和视频,他在集会广场堕落为污染者的影像更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麦特欧看过好几遍。但都没有当面看见桑西来得直接。
桑西年纪小,身形还有些单薄,或许因为最近过得不好,明显有些瘦削。他的长相有几分文弱气,看着不应该是出现在疗养院的人。是应该出现在麦特欧的演讲现场,听着他的演讲,为他拉动人群支持他的学生才对。
莫桑的演技真的不错,在沙洲那样的环境里存活下来的人,各方面比起外面的人都算得上是一种进化了。
他顶着桑西的名字,望着麦特欧的眼神十分专注。
麦特欧看见了桑西的后退,他没有迟疑,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他放缓声音,像是对着一朵蒲公英一样轻柔地说话:“怎么会是梦呢?为什么距离这么近地看见我,就是做梦呢?”
“你总是在梦里见到我吗?”他说,“不是梦,我是真的来看望你了,你还好吗?我现在出现在这里,会让你好受点吗,桑西?”
桑西没有回答麦特欧问出的任何一个问题。像是惊喜来得太过,他有些陷入痴迷,嘴里只是重复着:“我真的没想到,我没想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久久地停留在麦特欧身上。镜头拉近,人们可以看见他憔悴的眉眼,下巴处一层青灰的胡茬。
他的睫毛震颤着,目光只看向麦特欧。他用一种野人第一次看见火焰的眼神看向麦特欧,似乎麦特欧的每次眨眼、每次呼吸,在他眼里都完美到不可思议。
镜头跟随上来,录制着桑西的每次表情变幻。实时评论也浮现在麦特欧面前,他稍微垂眸,就能看见评论里选民正在说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执微竞选人在场的情况下,不看执微竞选,只看麦特欧竞选人呢。】
麦特欧没有说话,眼底却涌起一抹亮光。他再次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喉咙里似乎塞了一个毛团,那叫一个温柔到了极点,简直不像是那样高傲的他了。
“桑西。”麦特欧微笑着,“我在这里。”
桑西浑身都震颤了一下,而后细密地发起抖来。他像是触电一样,眼神都破碎着。
“您来了,真的是您,真的是麦特欧竞选人吗?”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不可置信地盯着麦特欧的方向,眼睛发红。
麦特欧点头,微笑,摊手为他展示了一下自己。“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他承认了,可桑西却根本无法承认。这对他来说太过于梦幻了,所有选民都能看见他的反应,他惊喜幸福到了开始痛苦的地步,近乎要窒息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桑西只是一味重复着,过去了好几分钟,他才接受了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而后,他的声音更加破碎,也从不可置信到了哽咽的地步。
“我已经是,已经您演讲里说的那种,那种应该赶紧死掉,减少社会威胁的污染者了,您还,还这样对我……”他说起话来,因为巨大的情绪起伏而无法连贯。
麦特欧表现出来了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仅毫不在意他说话不连贯,甚至不在意他此刻在公众眼里的危险性。
他谴责他,又心疼他,这些复杂的情绪被他信手拈来地表演着。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桑西。你一定也是希望为重塑旧日辉煌献出一份力量的,对吗?只是一时不察走错了路,但,你随时有着重回正轨的机会啊。”
麦特欧说着,像是神明为信徒提供了后悔药一样。
桑西也如麦特欧所想,他立刻追问:“有吗?我还,我还有机会吗?我,我这样的人,也能再次得到您赐予的机会吗?”
麦特欧轻轻地笑着:“当然。”
“你怎么会没有机会呢,桑西?”麦特欧安抚着他的情绪。
执微这时候却对着镜头,轻声道:“看看麦特欧竞选人多宽容啊。哪怕选民违逆了自己的纲领,他也无法放弃自己的选民。”
她将舞台让出来,只是在旁边捧哏,笑着给麦特欧递台阶:“麦特欧竞选人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吧?”
麦特欧当然有话要说。
执微就在一边,看着麦特欧和桑西互动,看着他俩的互动被实时直播出去。她的神情被敛在静默里,她的计谋被麦特欧的主动遮掩。
她看着麦特欧温柔地和桑西说话,看着麦特欧亲近桑西。麦特欧的计划都在暗地里,选民看不见,人们能看见的,就是表现在明面上的——麦特欧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前往疗养院,见到一个已经堕落为污染者,现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前选民。
她看着麦特欧,在明面上,成为低配版的执微。她在悄无声息的几次试探里,将麦特欧改造成了一个四不像。
瞧瞧,这样温和,这样慈悲,这还是麦特欧吗?
这根本不是麦特欧的人设!
软弱,和解,不戴任何防护出现,这种近乎慈悲到有些愚蠢的行为,直接会捅了麦特欧固有的铁血支持者派别的肺管子。
那些老牌贵族、旧日财团、神明眷属,他们也是在看直播的。结果,他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自己支持长大的贵族竞选人,脱下防护服,走进疗养院,要为污染者庆生?
这个利益集团的目的,分明是杀掉污染者和污染种。结果呢?结果他们选出来的,明面上的发言人,在和污染者拉近亲密关系,一口一个我来见你了你梦里见过我吗?
贵族的脊梁一旦塌下,神明的金装一旦褪下,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又怎么再次装潢上呢?
铁血派别只觉得恶心,他们会想,麦特欧,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执微吗?
她从荒星来,她是年初才出现在人前的竞选人,她没有长期的选神安排、战略谋划,她完全凭借着自己行走,她代表着平民的利益,她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因为她是执微。
你麦特欧凭什么可以?
我们一路支撑着你,赞美你的血统和高贵,最后你用你的贵族身份,无防护措施地进入疗养院?
你在讨好谁?你在讨好平民吗?维诺瓦塑造了你高高在上的身份,你就用这样的身份,去讨好平民吗?
在铁血派的贵族选民眼里,麦特欧的一系列表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麦特欧跌份了,麦特欧塌房了。
麦特欧是铁血派塑造起来的竞选人,要的就是他的高贵他的血统。结果他和执微一起,不佩戴任何防护,就进了疗养院。
笑死了,如果一定要支持一个无防护措施进入疗养院的亲民竞选人,他们为什么还要支持麦特欧呢?
在麦特欧的身边,不是分明有着更好的选择吗?
执微看着麦特欧和桑西的互动,她笃定,麦特欧一定会陆续失去了铁血派曾经给予他的支持。
他现在被她影响,被她无形地改造,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最开始会支持他处死污染者污染种的那些原有选民会喜欢的调性了。
最开始支持他的铁血派会感到自己被欺诈,连带着他的铁票仓也会松动。
执微就是要这样一步一步地瓦解他的选民集团。她不会直接将麦特欧的票仓全部瓦解掉,她不会让他立即发现她的计划。
相反地,她会用带给他更多选民的方式,来瓦解掉他最顽固的选民支持者。
只要麦特欧看他的支持率,他就会发现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得到的选民支持越来越多。至于是新来的选民替换掉了铁血派的最初选民,这种事,麦特欧又有什么必要知道呢?
荣枯不会背叛他,不会告诉他错误的信息,但荣枯可以保持沉默呀。
旧日的选民舍弃他,新来的选民拥戴他。但,在新来的选民里,他永远比不过她。
那泡沫一样的支持将簇拥着他,让他以为他从未失去,甚至得到了更多。
直到执微抬手,就可以将一切吹散。
执微巧妙地分割着麦特欧的支持者。麦特欧一定知道,她对他没有那么真心。但她摆在明面上给麦特欧看的东西,都那么漂亮。
裹挟着“对手”“野心家”的赞颂蜜糖,让一直在和执微对战时候处在下风的麦特欧,得到了微妙的自我优越感。
一个贵族,从小最不缺的就是优越感了,偏偏在遇上执微之后就鲜少得到满足,现在执微的示弱让他能够察觉自己充沛的自我价值,从理智到情感,执微处处算得清楚。她给麦特欧精心挖下的坑洞,麦特欧怎么可能躲过去呢?
此时,麦特欧还在诱导桑西,他说着甜蜜的话语,为桑西埋下暗示,在这种对他好的温和态度里,诱惑他为他献出生命,为他的事业奠基。
“桑西,这不怪你,我想只是因为我的演讲太动人心了,所以你生出了贪欲,也被神明放弃。你在这里也很好啊,你可以用余生反思自己,我会一直和你同在的。”
“以后?以后或许不一定能来看你。我们这一次见面不够吗?我们这一次的见面,应该足够你支撑很久了,不是吗?”
“我的事业怎么会因为你而受到影响呢?是啊,我的纲领是重塑旧日辉煌,但你,桑西,你怎么会已经成为了旧日的一部分呢?你千万不要这么想。”
“我永远承认你是我的选民,即便你现在无法为我提供支持率和选票了,但你已经为我提供了很重要的东西了,你的信仰。所以,你当然是我的选民啊。”
……
执微冷眼瞧着这一切。她想,如果桑西不是莫桑,如果桑西只是桑西,麦特欧的字字句句绝对会扎进桑西的心坎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催促桑西去死。
不,不是去死,而是为麦特欧的事业奉献出最后一点力量。
正在和桑西说话的麦特欧,眉眼间写满骄纵得意的麦特欧,他不会知道他失去了执微试探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桑西被执微打造成了“完美受害人”。他年轻、聪明、颇有名气,他为麦特欧带来了麻烦,也为他带来荣耀。
其实,麦特欧可以鼓励他活下去,他已经不会再为他带来任何威胁了。但执微的鱼钩还是直直地将麦特欧钓了起来。
无论是完美受害人,还是污染者、污染种,哪怕麦特欧知道他们的无辜,但都不影响他收割他们的生命。
他是知道真相的裁决者、刽子手。无论出于组织上的争斗,还是竞选人之间的竞争,或者是出于执微对于人类的基本认知,执微想,他必须和那些腐朽的、错误的、荒诞的,一起葬送在黎明到来之前。
“我不会现在就离开的。”麦特欧和桑西说,“我们为你带来了惊喜,你要现在猜猜看吗?”
桑西已经哭过了。他的眼眶红着,眼角有些发肿。可他的情绪是那么快乐,看直播的所有选民都能看到他的感动。
“什么惊喜……”他嘟哝着重复麦特欧的话。他被关进来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他对于时间还是有认知的。
那时候,对他而言,他当然知道自己再过几天就要迎来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了。即便被囚禁在疗养院,即便这几天他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但当人提起惊喜的时候,他的眼神如同繁星一样明媚地闪烁着,他近乎惊呼地开口问:
“是,是我的生日吗?我的生日?!我十六岁的生日!”
麦特欧含笑点头。执微则拿出了几顶生日礼帽,笑着递过去。
“你可以先戴上,先快乐着,等到零点的时候,我们会带着生日蛋糕和礼物,带着更多的人,再来看你。”
桑西的快乐已经具象化了,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从那几顶小小的礼帽上面移开。
“可是,更多的人来看我?不,不。”他惊恐地说,“你们也不要来了,冕下,真的,哪怕隔着舷窗能远远地看你们一面,对我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这样,你们这样……”
桑西哽咽了一声:“我真的受不起。”
执微先把礼帽给自己戴上了,然后,她将另一顶帽子丢给了又开始流泪的桑西。桑西七手八脚地急匆匆戴上,然后就开始傻笑。
她也递给了麦特欧一顶礼帽,但麦特欧拿在手里,到处转圈地看了看。
“真够警惕的。”执微哼笑了一声,“我会在帽子上面埋炸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麦特欧假正经地开口。
他把礼帽往脑袋上一放,稍微调整了一下,仍旧有点歪。执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帽,然后抬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麦特欧的礼帽,然后又去看镜头。
她的动作很轻巧迅速,就连亲身和她接触的麦特欧,都没有察觉到有任何不对。
麦特欧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桑西离得远,还死活不肯靠近他们,执微也会给桑西调整一下帽檐的。
她只是顺手,不是吗?
没人知道,执微在为他调整礼帽的一瞬间,控制着污染,顺着麦特欧太阳穴的位置往里钻,在他的大脑边缘留下了一道标记。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面上无波无澜,但喉咙发紧,她压制着自己的紧张,让一切平静又注定地就这么发生。
执微想,她之前喝下的基因药剂,一定强化了她的身体素质。从身体到精神,她被改变优化了许多,于是她可以越过了过往自己的全部阻碍,冷静地下了这个决定,并且做出了这件事情。
防护罩,的确对污染没有任何效果。但它们会如同一层又一层水镀的薄膜,将一切可能发生的接触,都隔绝在外。
她耳边回响起安德烈的声音。在她对麦特欧生出杀心之后,安德烈迅速地接受了她的这个想法,并开始一点一点为她详细地分析着具体情况。
“你不可能轻易地杀掉他的,主官。他是贵族,他会非常警惕,时刻开启着身上层层叠叠的防护措施。如果我们想一击毙命,几乎是在做梦。”
“哪怕是你用污染,主官,哪怕是用污染,也没办法肯定他会及时死在你手里。我们没有实验过,我们不能百分百确定。”
“一旦刺杀出现纰漏,给他反应的时间,医疗舱就会续住他的命。哪怕他被伤害到只剩一点大脑组织,维诺瓦都不会让他死亡。一个合金机甲躯体,搭载他的大脑碎片,这人造的东西会顶着麦特欧的名字,坚持到总选结束,卖惨拉票到组织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所以,真的要杀他,就必须瞬间夺取他的性命。”
所以,执微需要一个印记,需要在麦特欧的体内留下一个记号,贯通污染的脉络,之后,在合适的时候,她随时可以杀他。
所以,她必须骗开麦特欧的基础防护措施,在一个恰当的,不会引起任何人警惕的时刻,亲手接触到他。
莫桑改头换面、疗养院之行、庆祝生日、无防护涉险……一系列的事情被丝丝缕缕连接起来,直到此刻。
当着全星际选民的面,执微的指尖划过麦特欧的太阳穴。麦特欧戴着这顶黄色的生日礼帽,笑着对桑西说着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这里是疗养院,这里有一位被死亡锁定的囚徒。但这囚徒的名字,已经不再是莫桑。
“为什么又哭了呢?为你庆祝生日,是我愿意做的事情,我不会将你视为耻辱的。”麦特欧看向桑西,冷静地判断着他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别人的支持是我们作为竞选人走下去的动力,不是吗?”
加倍的恩德覆盖在他的身上,哪怕他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麦特欧想,他也会做些什么的。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热血充沛的年纪呢?
而执微,也听见了麦特欧在说什么。
真好的一句话,执微终于等到了这句为她铺路的话。
“当然,桑西不会是你的耻辱。”
执微看向直播镜头:“就像,我也不会将我的老师视作我人生的污点一样。”
在祁入渊被收容之后,在锈齿轮破灭之后,这还是执微第一次这么直接坦然地提起祁入渊。
都已经来到疗养院了,执微一定会想办法去看祁入渊,这是麦特欧早有预料的事情。
说实在的,去看祁入渊,麦特欧更放心了,比在桑西这里还放心多了。桑西是污染者,但他知道祁入渊不是污染者啊!
去祁入渊的舱体里,比留在这里要安全多了。反正到了零点还要回来见桑西,那时候趁着生日的氛围,再说些甜蜜的话语给桑西洗脑,才是最合适的。现在该说的,麦特欧觉得自己说得都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很容易过犹不及。
之前执微配合他,现在,也到了他配合执微的时候了。
“祁入渊,之前在锈齿轮任职中层领导。”麦特欧幽幽开口,“我知道你想去看看她,执微竞选人,不过,她可不是十五岁。”
执微微笑着:“她是我的老师,怎么可能是十五岁呢?”
祁入渊和桑西收容时间相近,舱体也会离得较近。执微根本没有返回舰艇再次搭建通道的想法,她要求从莫桑的舱体开始,想着祁入渊那里搭建太空通道,和麦特欧步行前往祁入渊的舱体。
这话一出,麦特欧陷入了迟疑。
“步行?在疗养院的舱体结构中步行?”
执微望向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既然是面对选民的直播,只是刚刚给大家看清楚了疗养院的外围结构,那怎么够呢?内里的舱体排布,独立舱体的封闭环境,都应该给各位看看啊。”
她解释:“我们也要为大家证明疗养院的安全,给远离污染的选民绝对可靠的生存环境。”说完,执微偏了下头。
麦特欧瞪大了眼睛,显然没预想到执微会这么说。
执微则开始安排工作,请疗养院的工作人员配合搭建通道。“我光明正大地来看望我的老师,应该没什么可避讳的吧?”执微还特意问麦特欧。
麦特欧还能说什么?麦特欧什么都说不出来。
实际上,他仍然记得那个女人。祁入渊在维诺瓦的时候,实力超群,做事干练,能力隶属前列。但此时想起祁入渊,在麦特欧心里,他永远记得祁入渊身上的那种空灵感。
她是如同一抹纤细雾霭一样的女人,又坚定如同一块磐石。
最开始麦特欧认识她的时候,她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维诺瓦组织里的每次出现,似乎都在为她的梦想而奋斗着。后来见面,麦特欧仍记得她被焚尽最后一点草屑,燃烧着最后一丝火苗一样的眼睛。
执微并不着急。她耐心地等着,等待着疗养院和银红现场为她协调通道搭建。她帮了麦特欧这么多,现在就算是麦特欧,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闲着的时间里,执微耐心地看着直播的评论区,搞点媚粉营业,和粉丝进行翻牌互动。
“没错,当然要带大家在疗养院内部也进行一下参观啦!毕竟,除了我和麦特欧竞选人,三千多年里,疗养院一直是对外封闭的,除了我们,谁还能进来再出去呢?”
“我对桑西的看法?那是麦特欧竞选人的事情。我和他对待污染者污染种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他对桑西的看法,是他的决定。”
“这里并没有多少和我相关的事情,你们也看见了,桑西的眼神都快长在麦特欧竞选人的身上了,我都怀疑直到现在,桑西都不记得我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他一定能数清楚麦特欧竞选人有多少根眉毛。”
……
执微一边答复评论,一边注意到她手指上的戒指中的光晕,一直在闪烁着。
这点光晕,是停在她的指骨上,化成一点戒指的偏光,跟随在她身边的灵魄。
执微本以为灵魄是在示警,但人工智能生命将想说的话直接传输到执微的光脑里,执微意识调取一下,就看清楚了灵魄在做什么。
灵魄并没有在示警,灵魄在流泪。
人工智能生命,仗着自己只是一点光晕,还是可以分裂开来,搞几个账号多开异地登录都可以玩转的人工智能,所以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灵魄在执微进入疗养院的时候,就分出了一点光晕,在执微前往桑西的舱体的时候,先于执微前往了祁入渊的舱体。
现在,在执微并没有见到祁入渊的时候,在执微正在准备去看望祁入渊的时候,灵魄已经将祁入渊最新的信息带了回来。
即便是执微,此刻也下意识地抿着唇,心头揪住,她珍惜又仔细地看向灵魄发来的消息。
灵魄会说些什么呢?灵魄第一个看见了被收容的祁入渊,祁入渊现在怎么样了?
她之前那样决绝地接受了收容,当时难道就只有被收容这一条路可以走吗?执微后来后知后觉,只是也不是的。祁入渊其实也可以选择逃亡的。
但她或许是为了她,为了执微的事业,出于自己的种种考量,她毫不留情地选择了这条路。
现在,祁入渊还好吗?她还有着那样理想主义者的眼神吗?在毫无时间概念的疗养院折磨中,她还保有着她自己吗?
灵魄发来的消息,上面赫然写着。
“被搁置在虚无里,无法参与世界的变革运转,就这样空耗着生命,眼看着自己的理想消亡。原来疗养院,真的比死亡更叫人难堪。”
执微看着灵魄发来的消息,突然意识到,这是灵魄的“感知”。
从这一刻开始,灵魄,已然不再是被祁入渊和执微交接的辅助工具。这个人工智能神明,她拥有了真切的情感。
她感知到了,在人类概念里,比死亡更痛苦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