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极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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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科室, 刚穿上白大褂,带好胸牌,阮祯就听见了病房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叫喊声。
声音十分耳熟,她循声疾步走过去, 看见上周那个乖巧应答语气绵软的女孩, 正痛哭流涕,高声咒骂护士, 还伸手用力挥打护士的手臂。
护士被打得连连后退。
阮祯连忙走过去, 隔开两人, 抓住女孩的手腕:“怎么了?”
护士没好气道:“又犯病了!”
旁边病床上的阿姨帮着解释说:“她早上起来哭完就笑,笑完又哭, 刚才嫌人护士量血压绑带绑得太用力了,护士说没有,然后她就骂起来了。”
阮祯看着病床上女孩。
心境高涨、情绪兴奋,也容易被激怒, 狂躁发作。
女孩呼吸急促, 哭着吼叫:“她就是故意针对我的!”
激素分泌水平影响了神经活动,强势的愤怒, 和悲伤的泪水, 她在两种极端情绪之间震荡,完全无法自控。
在旁人看来, 便是脾气不好、不可以理喻。
她一边哭泣,一边语无伦次指责护士, 语速极快, 身体有点颤抖, 尤其是双手, 抖得厉害。
阮祯半蹲下身子, 平视病床上的女孩,拿纸巾擦去她的眼泪,然后握紧女孩的双手,管床的住院医生也带着实习生赶了过来,几个人围在床边安抚女孩的情绪。
阮祯下医嘱,打一针镇定剂,让另一个管床的护士过来执行。
凡行为背后皆有原因。
和人产生矛盾,情绪失控是诱因。
等这个姓魏的女孩情绪稍微平静了点,阮祯柔声问:“最近按时吃药了吗?”
女孩不答,阮祯轻轻叹了一声气。
住院期间,护士送药过来后,都会亲眼见她们服下药物后才会离开,应该不存在私自停药的情况。
阮祯和下级医生要来了病历,查看最近的医嘱用药和病程记录。
病床的女孩忽然软声道:“医生,你给我绑约束带吧……”
约束带用于固定束缚病人,防止病人伤人、自伤、坠床,或不配合治疗和护理操作的情况下使用。
她主动要求自己绑约束带,大概是情绪冷静下来后,为方才挥打护士手臂而感到愧疚。
阮祯拍了拍她的肩:“暂时不用,我上午再给你安排一次心理治疗吧,等你妈妈过来我和她说。”
女孩的父亲因为一场意外事故瘫痪在床,女孩亲眼目睹了那场意外,留下了心理创伤,女孩的母亲一个人维持着整个家庭的开销,每天医院、家里两头奔波。
哪怕手头拿不出多少钱来,女孩的母亲也愿意倾其所有,把女儿送到医院来,治好女儿的病。
可因为手头拮据,她的母亲不得不时常恳求阮祯,非必要情况,不要用太贵的药,开太贵的治疗。
当然,是背着女孩,偷偷来办公室恳求的。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医院工作,与各种疾病打交道,注定要看到各种家庭的心酸与苦难。
共情能力太强的患者,共情能力太强的医护,都容易活得更痛苦。
还有早交班要开,阮祯没办法在病床边和女孩聊太多,只让两个性格温和学习认真的实习生留下来,陪女孩聊聊天,开导开导她。
精神科最大的本领或许就是倾听和交谈,在这里,沟通是一门技术活。
早加班结束,阮祯又去病区晃了一圈。
隔壁病房有个和女孩情况一样的男生,听护士说,昨天他在病房的阳台开演唱会,从上午到傍晚,一直在唱周杰伦的歌,晚上睡前还想继续唱,值班医生威胁,再瞎嚎不睡觉就绑起来,他才乖乖睡去。
昨天精力旺盛,今日却恹恹地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一动不动。
陪伴他住院的家长看到阮祯,拉住她,在走廊上悄悄问:“医生,好几年了,这样治疗下去真的有用吗?我都想干脆算了,不治了,就放在家里养着吧。”
阮祯安抚说:“千万不要对治疗失去信心,这个病是来得快去得快,很容易复发。
包括其它的很多精神心理疾病,都是相对比较容易复发的。
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慢性的疾病,就像高血压、高血糖一样,要坚持长期的治疗、用药。
而且这个病,是很需要家人帮助的,他躁狂状态发作时,可能不认为自己有病,不会主动寻求帮助,需要你们家属去发现,给予支持和配合,及时治疗,监督服药。积极治疗,可以控制病情,减少复发,有机会过上正常健康的生活。
如果对治疗失去信心,停止用药,那他的情绪、思维都会像过山车般起伏不定,甚至会有很高的自伤和伤人的倾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过上正常生活。”
精神、心理疾病的治愈,治疗与安慰,相伴相随。
她从业以来,遇到过许多抑郁、焦虑、双向的患者,有些人一开始严重到思维迟缓,连简单的对话都无法进行,到后来,能够微笑着和人流畅交流。
积极治疗,一定是有效的。
家长还在唉声叹气。
阮祯看着这位愁眉苦脸的家长,建议道:“您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和我们的心理治疗师聊一聊。”
一个人生病,有时会把另一个人也拖入抑郁、焦虑的情绪之中。
家长想要点一根烟,阮祯指了指走廊上禁止吸烟的警示牌:“这里不能抽烟,可以到楼下吸烟区。”
说完,她看了眼时间,带上实习生,去门诊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