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3)(1 / 2)

B

黄铜的勺柄在琥珀般的酒液中旋转着, 塔尔干脆摘下了披风的帽子,露出那对漂亮的瞳孔。已经没什么必要隐藏于人群之中了,恶魔眨了眨眼睛,低声对埃德温说,

“他们都在看这里。”

浅灰色眼睛的男人不轻不重地抬起眼睛, 他丝毫不掩盖身上危险的气质, 黑色的外袍仍旧一丝不苟地扣好, 连血也没有溅到他的衣摆上。他的目光像是捉摸不透的雾气,与那些暗中悄悄窥探的视线相触。客人们悚然一惊,连忙低下头去,仿佛怕被这片灰色割伤。

“双桅船”恢复正常的速度简直比舵手操纵真正的船只转动方向还要快, 尸体被清理出去,老板早就宣布自己是个中立人物, 在混乱的地带接待身份不明的客人,背后当然有让他足以保全自己的势力。惊魂未定的客人从歪倒的桌下爬出来,打翻在地上的酒水和菜肴被清理, 就像是伤口飞速愈合,很快, “双桅船”就恢复了一开始的营业状态。

除了——塔尔有点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他还是不太习惯成为视觉的中心。埃德温倒像是完全不在意, 直到恶魔提起这件事,才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这一困扰。

事情简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所有人都迅速地低下了头,不敢朝这里投来一点目光。酒馆的这片座位完全被空了出来, 就像是独立的岛屿。

“呃……谢谢?”

塔尔用右手大拇指让酒杯在手掌中毫无意义地转了一下,犹豫着问,“我的意思是,现在教廷和深渊魔王都知道我在这里了, 我们难道不应该迅速离开吗?”

埃德温有点诧异地抬起眼睛。

“还是说你觉得留在这里也很安全,”恶魔补充道,“我搞不懂你。”

“你是说‘我们’。”

“什么?噢——”塔尔又转了一下酒杯,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在酒液中的倒影,“不管你在想什么,我们两个肯定绑在一起了,对于那些人来说没区别的。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个,没错,你是我这一边的,这个事实我总得承认吧。”

恶魔柔软的黑色长发不被约束地散落下来,侧过头看他,不再像刚才那样虚假,随时准备逃离,而是很谨慎地流露出了一点信任。

埃德温觉得手指微微发痒,他有点想要摸一摸塔尔的头发,用最贵重的宝石为他束起绸缎般的一束鸦黑。不过他还是在他年轻的神明面前暂时压抑住了不敬的想法。

埃德温勾起嘴角笑了。他浅灰色的瞳孔就连酒馆中明亮的灯光也无法照亮,但笑起来时对于塔尔来说竟然像是在闪闪发光。一瞬间,塔尔甚至替其他人觉得遗憾,那些迫于埃德温威势而完全不敢直视他们两人的客人。

真可惜,他们看不到眼前人这样温和纵容的笑意。

“都听你的,”

几个时辰之前只是“危险的陌生人”的同伴这样说,“塔尔,那么你想要去哪里呢?任何地方都可以,我哪里都陪你去。”

恶魔有点不适应地避开他的眼神,塔尔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人。埃德温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像是童话故事里予取予求的神灯精灵,去任何地方,面对任何敌人,这听起来是如此轻飘飘的许诺,但他好像真的能做到。塔尔无可救药地发现他开始相信埃德温。

最可怕的是,当对方的眼神在映照出自己时骤然柔和下来,像是潮湿的雾气那样重重叠叠地将自己覆盖住时,塔尔意识到自己避开眼神,脸上开始发烫。

太糟糕了。

等到回过神来时,塔尔发现他已经和埃德温走在了酒馆的外面。

绕过了一大堆尸体,或许他们还没有死去,不过没人在乎这一点。这些被埃德温摧毁的人映照在他眼中,浅浅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还是只看着自己。

“我们这是去哪里?”

塔尔踩到了路上的一粒小石子,他现在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跟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才认识了不久的陌生人走到不知道哪里的地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们中间。但埃德温既不是教廷的人也不是魔界的人,他身上的气质并非偏向任何一方。

“一个安静的地方,”

埃德温止住脚步,面前是一座简洁低调的建筑物,门前有守卫巡视。塔尔一瞬间就认出了这里,非人类雇佣兵工会直属的安全屋。他们一向以有了钱什么都好办为宗旨,汇聚了一群实力强大的亡命之徒,采用了最严丝合缝的安全措施和保密条例。在大部分情况下,这就够用了。对于塔尔这种来说,也勉强可以躲一阵。

这里简直是所有被通缉者梦寐以求的天堂,问题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走进安全屋的财富。

显然,埃德温不属于大部分人。

塔尔看着埃德温手上的宝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璀璨的光华晃晕了。从他逃亡以后,他就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价格无法估量的珍宝。

前台的矮人兴奋地吹起胡须,他用最快的速度帮埃德温办好了入住手续,还想与他攀谈几句,却被对方冷淡的眼神逼退。

他怎么这么有钱?塔尔跟着浅灰色的眼睛的男人向里走,同时思考着假如从他手上搞到一块宝石,足够他逃亡路上多长一段时间的花销。

最开始他认为埃德温同时冒犯了黑白双方,一定会成为他逃亡路上的同谋者,现在他又不那么肯定了。如此可怕的实力和如此强大的财力,这个人和他完全不是一路人,而且根本不需要他。

等等。塔尔忽然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入住手续?

“怎么了?”

埃德温一直在刻意放慢脚步等待想事情的塔尔,他侧过头看了看恶魔的表情,有点困惑地朝他投来目光,像是一切都理所当然,包括他刚刚只要了一个房间。

他不会为了几块宝石就把自己卖了吧?

这个可怕的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间,随即,连塔尔也不清楚为何,他下意识为埃德温在内心中声辩:他应该不会是那样的人,何况他刚才帮助自己从圣骑士和魔王下属手里逃脱了,他很听自己的话,他……

他明明是个陌生人,塔尔,可怕的是你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内心中另外一个冷酷的声音这样说,你知道门后面等待你的是什么吗,丧失警惕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是糟糕透顶的,就算他不想要你的命,也多的是折断人的羽翼将他视为己物的办法。

埃德温对你有着不正常的欲望,这不是连你也看的出来吗?

他这样的人,要得到一个低阶恶魔有无数的办法,为什么偏偏要对你特别。

恶魔的红色眼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略略黯淡下去,他沉默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他的愚蠢或许已经把他送上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境地。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中,他怎么也逃离不掉命运写好的结局。

安静的地方,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知道。

“啊,”埃德温了然般这样叹道,他一步步走过来,浅灰色的眼睛在若有若无的灯光下闪现出奇异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只毒蛇在靠近他的猎物。

他似乎完全放弃了伪装,此时此刻,他身上危险和压抑的气质格外明显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摆脱了温和无害的假面。

塔尔一步步向后退,直到背部靠在某扇房门上。

“你误会了,塔尔,”

这种时候这样的话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对方的眼神毫无掩饰地落在他身上,浅灰色的眼眸几乎被无法忽视的爱意和占有欲填满。

他到底是怎么被这样的人给盯上的?塔尔觉得被视线注视的皮肤都开始发烫,他无法忍耐地闭上了眼睛,随后又很快睁开。

无处可逃了,恶魔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声音甜的像是蜜糖:

“喜欢。”

这次换埃德温愣了一下,年轻的恶魔勾起嘴角,他鸦羽般的长发压在墙上,像是泼墨的画作,纤长如蝶翅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红色的眼眸犹如最引人沉醉的酒酿。他故意表现出一副弱小又乖巧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对眼前一步步走近的人说,

“你不是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

他完全是故意的。

太狡猾了,恶魔。这是他能把握住的最后一个机会,塔尔在埃德温怔愣的那一瞬间就踮起脚尖,打算像矫捷的小兽那样弹跳出去。这明显非常有效,因为埃德温确实地因为他忽如其来的表白停止了一切动作,塔尔用双手撑住了背后依靠的房门,只需要一个借力——

糟糕。

房门就在他向后触碰的那一瞬间向后滑开,塔尔的动作比思绪还快,但依旧来不及,他的重心向后倒去,跌进了房间。

眼前的世界忽然倾斜了角度,雪白的天花板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塔尔苦中作乐地想,在这种场合摔得很狼狈看起来一定不合时宜。

但他没有像是自己所预料的那样重重地跌到坚硬的地板上。

在他眼前放大的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埃德温简直不需要反应时间,先一步拉住了他,伸手扶住他的腰。埃德温的手有一点凉,这是塔尔感受着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达到他肌肤的第一感受,他被很妥当地接住了,但糟糕的是,他们的距离现在前所未有地靠近,近到塔尔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埃德温有点起伏的呼吸声。

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要亲上去了。

塔尔闭了一下眼睛,横着心推开埃德温。

奇怪的是对方根本就没有反抗,他很轻易地从怀抱中挣扎出来,挺直了脊背站在对方的面前。恶魔还来不及仔细思考,眼前的房门咔哒一声紧密地闭合了,外面世界的缝隙缩小成了微不可见的一条丝线。

“这是我们的房间,”

埃德温居然在这种情景下开始解释,“安全屋的机制比较特殊,连前台也不知道顾客的房号,只要站在没人的房间前使用感应钥匙,随便挑哪一间,房间就会自动为来客打开。”

恶魔告诉自己至少他弄清楚了安全屋的营业原理,同时又觉得知道这个规则一点用也没有,毕竟是这条规则把自己坑进了这里,而自己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不会有足够的钱再住进来——假如他还有可以预见的未来这回事。

这个房间也糟糕极了。

房间宽敞又明亮,到处摆放着精致又昂贵的陈设,所有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但只有一张柔软的大床,就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一样。

“你想要的是我吗?”塔尔打断他。

埃德温再次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起来,“您是这样想的吗,或许……”

既然逃跑已经毫无作用,那就准备好面对他。塔尔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如一块石头,埃德温使用了敬语,不过恶魔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对方一步步逼近,到底为什么会被这种看起来就麻烦又危险的人盯上,塔尔有点绝望地想,而且自己怎么像是失了智一样对他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戒心,直到被带到房间里才发现。

埃德温只需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主教垂下眸子,掩盖住浅灰色眼瞳中温和的笑意和他性格中偶尔出现的狡猾的一面。

年轻的恶魔简直滑不溜手,像是油光水滑的狐狸一次次从猎人的手中挣脱。这样的塔尔太可爱也太真实了。埃德温放任了恶魔对他的误会,不过,误会当然应该局限在一个无害的范畴之内——

“请不要担心,您是我的神明,”

塔尔的眼眸微微收缩,他震惊地看着眼前强大而气质冷淡的男人弯曲膝盖,半跪在他的面前,声音低沉又温柔地说着这样的话,“让您受惊是我的失职,在未来,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所以请不必再怀疑我的忠诚,我不会做任何违背您意愿的事情。”

*

塔尔用了半个时辰才从埃德温的口中问出了大概的情况,虽然如此,他陷在高级客房柔软的沙发里,还是觉得面前有一大片谜团。

神明和信徒,这对他来说是遥远甚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仅仅是一个低阶恶魔,在历史记载中没有任何一个神明有着这样的出身。大概也没有任何一个神明过的这么狼狈,时不时被两方势力追杀,时刻准备好逃跑。

塔尔想,他是个什么神明呢,总不能是流浪者之神吧?这个想法让他弯起嘴角。

在询问和得到答案的过程中,塔尔不止一次觉得埃德温疯了。不过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疯子,而且那种实力的人没有必要为了编造一个骗局在低阶恶魔面前俯首。

说到这个——

“埃德温,”他交叉双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脸上微微发热,“你只是我的信徒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有没有……”

他问了一半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像话,所以悄无声息地把后半句咽在了喉中,转而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在你所说的未来里,我对你怎么样?”

客房里什么都有,埃德温俯下身子端起了一杯泡好的热茶,听见塔尔的问题,他先是把茶递给塔尔,杯壁的温度不烫,非常适合暖手,随后笑了笑,

“神对我当然很好,请不必担心。您会夸赞我的成就,亲手赐予我至高无上的冠冕,当然,在必要的时候,您还会给予我奖励。”

“什么奖励?”

塔尔不知道为什么抓住了回答里的这个词,或许是埃德温特意在这个短句上加以停顿。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念出这个“奖励”时真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感念神的礼物,但莫名其妙的,塔尔还感受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他想要抓住这条线索,不过说到底,他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就像是他的大主教早就在这个问题上设好了陷阱,埃德温侧过头看他,心态变化后,塔尔发现他看起来意外非常合眼缘,室内明亮的灯光让他的轮廓被无数细小的光丝照亮,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如此专注地盯着他,却不再使他感到警惕。

面前的这个人纯粹又温柔地爱着他。被人需要的感觉比最美好的想象还要好得多。

这也是一种轻信。

这种温暖又舒适的情绪只持续了几秒钟,塔尔就受到了惊吓。

面前的男人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扣的一丝不苟的衣领,至少在外人看来,这套行头实打实地禁欲又冷淡。然而他抿了抿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却像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说出了什么糟糕的话那样自然而然地开口:

“您一直是这样奖励我的,”

一边说,他一边解开了黑色长袍最靠上的两枚扣子,眼神忽然带上了某种湿漉漉的海岬雾气,夹杂着微咸的某种含义。塔尔见识过埃德温用手杀人的样子,但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扯开扣子的动作也流畅又漂亮。不对,这不是重点——

“埃德温,你……”塔尔说了一个字之后立刻转换人称,“我……”

一般而言,埃德温总是被神明的所作所为弄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塔尔喜欢在各种情况下直率地发言,他的性格里带着一点恶劣和狡黠,每次恶作剧的结果都让埃德温心软到不知道怎么纵容他好。

然而现在,年轻的恶魔因为他狡猾的陷阱舌头打结,甚至有一点脸红。

太想要了。

埃德温忍不住弯了弯手指,塔尔太好了,所以太想要拥有他。人类要怎么才能留住神明,这个不可思议的命题就像是停栖在指背的蝴蝶,主教难得起了些促狭的心思,他慢条斯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假装有点诧异地看向塔尔,一边对他解释:

“我忘了,现在的您还不清楚。我是人类和魅魔的混血。所以当然,那毫无疑问就是神给我的最好的奖励。”

魅魔,这个词听起来也非常不对劲。

不过,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和魅魔这个暧昧的词藻没有一点关系,所有和“魅魔”相反的词汇反而都能放在他身上,尤其在他主动开口提及此事之前——现在虽然形象也没什么改变,但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刻意地引诱那样,总觉得埃德温身上有什么气质改变了,不至于更柔和,只是中和了那种致命的危险,让那危险变得瑰丽莫名。

塔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未来的我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