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也太不负责任了。这是他在心里说的后半句话。
恶魔在大陆上到处漂泊,他见证过许多的爱情,或者掩盖在爱情背后的爱欲所引发的悲剧。塔尔早就成年了,但父亲母亲的悲剧让他对情感有一种天生的怀疑,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存在建立起基于情感或者欲望的联系都糟糕透顶,特别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居无定所,在任何一个地方最多只逗留一星期的旅人。
埃德温喜欢他,这件事情对方根本不做掩饰。不过他也像是对方喜欢自己一样喜欢着对方吗?这样的感情是可以想象的吗?塔尔忽然感到既困惑又不安,或许未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好,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
他的手感受到了触碰。埃德温碰到了他,轻轻的。主教抬起眼睛看向他,浅灰色的目光像是柔软的一团雾,所谓旖旎的意味消散得干净,自称他信徒的男人只是专注又认真地看向他:
“喜欢。”
“塔尔,我们都像是被对方喜欢那样喜欢着对方。”
一瞬间,鼓噪的心跳似乎平息下来。塔尔怔愣地看着埃德温褪去方才的玩笑意味,也不刻意拘囿于神明和信徒的身份,而是作为他未来的恋人温柔而坚定地对他发誓言。
这才是最真实的他,恶魔忽然意识到,而且,这是唯独对他的毫无保留。
像是坚硬的玻璃忽然像水一样融化。
这个人身上明明全部是刀刃,塔尔忽然觉得,这样的话就算被骗也无所谓吧。如果是假象,在临死之前,能够让他感受到被某个人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保护,让他看到被煅烧得无比纯粹美丽的爱,他对未来会发生什么仍旧一知半解,但他好像猜到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埃德温了。
对方需要他,非常需要。
*
“我好几次差点被你吓到——”
塔尔小声说,仍旧时不时悄悄抬起眼睛观察埃德温,带有一点撒娇的意味。此时的恶魔确实非常年轻,他还没有经历过之后发生的事情,当他卸下防备时,埃德温能够很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所有情绪。
他和未来的神明不一样。他警惕着身边的一切,漂泊在山川湖泽之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捉不住的风,带着蜂蜜酒微微的甜味。他身上因为遭受攻击而留下过许多伤痕,他的手指修长漂亮,上面有厚厚的茧子,作为流浪者骄傲的证明。
“抱歉,”埃德温毫不犹豫地顺着他的话再道了一次歉,“不过,其实我有点不明白,是什么忽然让你想要逃走。”
“最开始是因为你是一个看上去就很不好接近的陌生人,不是说我不喜欢你这种的,就是……”塔尔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你知道你和酒馆的氛围有多格格不入吗,我觉得你走进来像是要杀人。可怕的是你还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我了。”
埃德温顿了顿,他浅灰色的眼睛弥漫上一点笑意,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见到过我第一次进酒馆的样子,是和未来的你,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地方。那时候我才是真的僵硬在原地,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还好你看起来什么都掌握得清清楚楚,你喜欢蜂蜜酒不是吗?那次是我第一次尝那种东西。”
“哇,”恶魔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他有点遗憾地看着手中的热茶,“我确实很喜欢,不过我只会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喝酒。”
“比如……”埃德温说,“现在?”
简直像是变戏法那样,主教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杯黄澄澄的液体,散发着野蜂蜜的香甜,杯壁冰凉,水珠闪闪发光地挂在玻璃上。塔尔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惊喜地看着埃德温的手,
“这是空间魔法吗?”
“因为你喜欢,所以就一直有准备着。”
埃德温点了点头,把杯子递给他,塔尔没有急着喝,而是将玻璃杯抬到眼睛的高度,仔细地打量着,隔着琥珀色的液体,他的瞳孔像是被水洗过的宝石。在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后,恶魔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学者发表了研究总结:
“我喜欢,”他说,“简直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蜂蜜酒之一。但是我没有喝过这种风味,不知道这是哪家酒馆的出品?”
“人类王都的酒馆,名字叫‘苍蓝之语’。”
“我还没有去过王都。”塔尔了然地垂下了眼睛,“虽然我想我是会到那里去的。既然你未来和我待在一起,嗯,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恶魔坦坦荡荡地提到王都,此时的王都是光明教廷的中心,圣女或许已经想到了捕获恶魔最关键的那个计谋,菲娅的骸骨被制作成一枚瓶子,等待着命运的齿轮转动。只要他走上那片土地,最糟糕的事情就会降临在他身上,长达一千年的现世,瓶中数不胜数的时间。
年轻的恶魔还一无所觉。
埃德温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塔尔,并不是有意隐瞒,仅仅只是因为恶魔听了一些后,就托着腮冲他笑起来,像是推导出算式结果的学者那样问他:
“我会把一切都忘掉,对不对?你也说了,你被卷入一个时空裂隙才来到这里,而且未来的我显然并没有这些事情的记忆。如果我要在这种条件下接受未来,未免对我也太残酷一点了吧?”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漫不经心地这样说,但恶魔确实非常聪明。埃德温最开始从下班途中转了一个弯,就忽然穿越到千年前的世界时,阿德莱德已经急匆匆地赶来找过他一次。所以他才对现在的情况知晓得一清二楚,黑龙会在午夜十二点前再度来访,他本来犹豫过要不要让塔尔这么早知道这一切的。
不过这才不是原因。
至少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呀,”塔尔抬起眼睛,有点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像是被猜到糖果藏在那只手里的孩子那样笑了起来,“你猜到了,其实就算是我能记住一切,我也不想早早就预知未来。那不像是既定的命运一样,让我只能沿着它走吗?但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尤其是未知的一切。如果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告诉我和你相关的事情吧,因为世界已经把你送到了我眼前。”
明明是很积极鲜亮的话语,埃德温却一时失语。
他忍不住想,当年的塔尔被关进瓶子时是不是也还怀有对这个世界如此灿烂的爱意呢?恶魔说他不相信有命运这种东西,直到时间加诸于他身上,形成了一道道伤疤,完全毁灭掉他所有的希望和愿景。要是自己能够早一点找到就好了,早一点打碎瓶子,早一点遇见他。
神明的眼眸中一度只有寂灭和漠然。
塔尔伸出手在他面前晃动了一下,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埃德温,你看起来为什么那么……那么悲伤?是因为王都吗,还是因为我?”
“别去王都。”
埃德温意识到这句话纯粹是因为冲动,但要再度把它咽回去也太晚了,他只好露出一个安抚般的微笑,勉强维持着语气的正常对塔尔说,“不,没有什么,只是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既然塔尔不想早早被宣判未来的命运,那他就应该假装未来没有发生任何糟糕的事情,既然过去绝对无法改变,埃德温这样想着,浅灰色的眼眸忽然僵硬地一凝,温热的触感从他的双颊上蔓延开来,小恶魔冲他驾轻就熟地眨眼睛,伸手覆盖上了他的脸,
“你刚才笑得特别不真实,”
埃德温认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时时刻刻都挂上微笑的假面,在他过去的人生中,他能够很好地遮掩自己的情绪,做到不让任何人发现——除了塔尔。这并不是神明独特的能力,因为就连年轻的恶魔看着他时,主教也如此清晰地有了一种被他看透的感觉。
维持着僵住的姿势,埃德温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触碰塔尔的手,恶魔却忽然流露出一点狡黠的神情,他的手指轻柔地向上提起,主教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周围的皮肤被恶作剧般的手法扯动,塔尔让他露出了一个笑脸。
“至少要把嘴角勾到这里吧,”塔尔歪了歪头,“还是很别扭。不过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他松开手,埃德温一时之前不知道该不该保持着这个表情,而恶魔看着他犹豫的表情,忍俊不禁:
“我不是那个意思,埃德温,我觉得你真心对我笑的时候比这些表情都要好。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大概是我的未来吧,我——毫无疑问会前往王都,就算我现在非常彻底地知道了一切,在你那里一切也已经是完成时。没关系的,我觉得未来不会有那么糟糕。”
“……为什么?”
每次都会这样,就像是两人之间的氛围忽然逆转了,埃德温意识到自己在塔尔面前永远不够坚强,恶魔对他的影响如此之大,而他就算拼命想要再为塔尔做些什么,也无法真正改写过去,将他从那段不见天日的过往中拯救出来。
“因为你在我的未来里。”塔尔非常理所应当地这样说,然后声音软下去,像是带着让人心痒的小钩子,“然后你对我那么好。”
脸上还残留着恶魔手指留下的温度,埃德温有点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塔尔,心知自己就算是回到过去,仍旧被还没有成为神明的恶魔安慰了,他哑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做的不够多,我和你相遇的太晚了——”
“埃德温,”塔尔打断他,却忽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吗?”
这个问题此时出现在这里,显得有点突兀,不过主教的思绪真的被这个问题打断了,埃德温下意识摇了摇头,又忽然觉得自己很破坏氛围,他浅灰色的眼眸流淌着犹豫和毫不掩饰的爱意,塔尔继续问他:
“那我呢,我对你是不是一见钟情?不知道未来的我有没有对你说,但是你看起来就是我会喜欢的类型,性格也是。”
这个埃德温倒是从来没有听说。
“真的,”塔尔抬起眼眸,“但是就算这样,现在的我遇到你,最开始的念头也只是逃跑而已。我不相信我会喜欢上任何人,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爱人的勇气。假如你遇到我更早一点,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要这样相信,我们遇见的时间刚刚好。”
“现在就是计划外的相遇。”主教忍不住这样说。
“你喜欢的是未来的我——”
塔尔总是那么敏锐,他转动着手中被他喝掉一半的蜂蜜酒,冲他笑着,“或者说是全部的我,就算要经历很多糟糕的事情,我也最终会成为的那个人。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现在就挺喜欢你的。排除这种情况,时空穿越可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发生。”
被什么都不知情的恶魔安慰了。埃德温垂下眼眸,觉得心中弥漫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一些酸涩,但又有像是蜂蜜酒一样的香甜。
“所以刚才还没有回答完你的问题,”石榴红色眼眸的恶魔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时钟,随后又微微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一切陈设,只有一张床,他带着一点亲近的谴责对他说:
“不是问我为什么逃跑吗?埃德温,你就不觉得这个房间有哪里不对劲吗?”
埃德温怔了怔,看向塔尔,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当时订房间的时候,他就对自己不可能在这里过夜心知肚明。倒不如说只要时空的裂隙恢复,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就会变成一场塔尔马上要忘却的梦境。
“原来如此。”
塔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埃德温的迟疑,随后迅速地猜到了原因。他再度抿了一大口蜂蜜酒,酒杯里剩下的酒液不多了,随着他的晃动产生无数细小的碎沫,
“是因为没有想到要在这里过夜啊,我还被这件事情吓了一跳。你现在要走了吗?”
这仅仅只是回答他的问题,埃德温的声音来不及带上情绪,
“还有差不多一刻钟。”
阿德莱德大概马上就会敲响房门,黑龙已经解决完塔尔那边的事情了吗,不知道塔尔和过去的他相处的怎么样。时空紊乱直到快要结束时才让人感到一切没有办法挽留地走向下一个节点,主教忽然意识到自己有那么多不甘心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要是能在教廷行刑的那天保护住他就好了。
要是能早早地打碎教廷的银瓶就好了。
然而时空的紊乱并不能定向,他到来的日子也并不特殊。埃德温在圣骑士的围攻和魔王部下的围攻中护住了塔尔,不过当时间线恢复稳定,他一定自己就能把糟糕的局面应付得很好。其实如果不是自己,塔尔可能在发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从酒馆悄无声息地溜掉。
“我以为没有那么快的。”塔尔垂下眸子,恶魔的声音中罕见地流露出一点失落。时间有限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现在他开始有点后悔刚见面的时候躲开埃德温了。浅灰色眼睛的人,危险的人,此时此刻已经在他心中留下独特的印象和独一无二地位的人。
从未来到这里来找他的人。
他的存在马上就要从这条错误的时间线抹去,像是叶子从树上掉进泥土里那样自然。
假如还有十五分钟,该做些什么呢?
十五分钟够酒馆的老板从头到尾制作一杯蜂蜜酒,够埃德温杀掉非常非常多的敌人,够他们再谈论很多句话,关于未来和爱情;十五分钟的宽裕够塔尔从棘手的敌人面前悄无声息地逃离,够恶魔在空无一人的山洞中迅速地打盹,恢复体力迎接接下来的旅行。十五分钟据说是某种一年只在月夜开放一次的花卉的花期。
十五分钟够一个拥抱。
“埃德温,”主教身上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味道,就像是他的人那样,塔尔忽然开始好奇未来的自己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这样的一个人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不管怎么说,埃德温俯下身子彻彻底底地抱住了他,对方的呼吸急促但很轻地贴着自己的耳朵。
塔尔第一次和一个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心脏和心脏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震动着。
他觉得自己的话语又滚烫又轻盈,从他唇齿之间滚落,
“告诉我你一定想要让我记住的,拜托了,告诉我我怎么才能知道那是你。”
假如什么都不会留下……
浅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晶亮的红色,塔尔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又轻又亮的泪水像是雾气一样覆盖着自己的眼眸,他将头颅靠在埃德温的肩膀上,压抑住全身的颤抖。直到刚才都表现的很好,你甚至开导了他,你让他不要担心,未来才是最好的相遇时机。塔尔这么说着,心里却一遍遍想着,要是我现在就遇到你该多好。
他才是最擅长说谎的骗子。埃德温骗不过他,但是他能骗得了对方。
反正埃德温看不到。塔尔眨了眨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睑中滑落,随后无声地掉落在主教脚后的地面上,恶魔鸦羽般的头发伸展开千丝万缕,蹭着埃德温的胸膛和肩膀,主教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开口,但动作就像是轻柔的安慰。
最后的十五分钟,理应融化在跨越时间的一个拥抱中。
“更相信我一点就好了,塔尔。”
埃德温喟叹般说,“你不用做任何事情,我会找到你的,绝对会。”
*
敲门声终于响起,周围的一切此时此刻都像是出现了轻微的裂隙,空间和时间被定格,闪闪发光的银色碎片将埃德温和其他的事物隔离开,包括塔尔。他眼中像是也闪烁着银色的碎片,直到被迫失去怀抱中的人,主教才突然意识到那是闪烁的眼泪。
塔尔独自一人留在过去。
埃德温抬起手想要再触碰他一下,然而他化作了时空中的虚影,从他的指尖破碎着消失,像是用手去捞起水中的月光那样徒劳。他忽然感到茫然,就像是这一切纯粹只是作为梦境发生,没有任何留下的,没有任何痕迹被保留下来,可是塔尔那么好,他一遍遍伸手,直到害怕最后一次触碰将残留的倒影打散。
月光皎洁地铺了一地,地面的积雪闪烁着莹白色的光芒。
阿德莱德站在巷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显然不敢接近这样的埃德温。时空紊乱也并非它能够掌控的东西,他所能参与的仅仅只是在时间归位时保证掉入时空裂隙的人安全归来罢了。时间这种不可捉摸的东西,残酷无情,没有任何办法挽留——
埃德温愣住了。
他慢慢地垂下头,摊开了左手。在那里,一小截布料皱巴巴地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当时抓住塔尔的衣袖,而塔尔情急之下用小刀割断了它。他固然知道随着时间紊乱的恢复,一切事物都被重置到不曾发生的状态。但在最后,他还是怀抱有某种庆幸,将一小块布料从空间道具中取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它现在就在主教的手里,带着一千多年前的一杯蜂蜜酒沾染上的香甜。
埃德温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就现在,他马上要见到塔尔。他加快了脚步,在雪地上踩下深深浅浅的脚印。逃过一劫的阿德莱德松了一口气,知情知趣地溜走了——埃德温走的越来越快,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就站在了熟悉的木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就算他可以自己把门旋开。
但塔尔听见了敲门声,脚步从远到近,一直到了门的另一端。直到下一秒钟,他松开按在门上的手,木门随着从内而外的力被拉开,他有着红色眼眸的恋人站在门前,仰起头看着他,就像是刚刚哭过,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那样明亮而澄澈。
“久等了。”埃德温意识到自己说不出其他的话,“塔尔。”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对方主动伸出双臂拥抱住了他。温暖的吐气融化了衣服上的雪花,他是如此心怀感激,迫不及待地和爱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我们还有时间。”
太好了。埃德温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就算会觉得有很多错过,很多不甘心,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重来——
但我们相遇在最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