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要办一场消暑宴, 这很快就成为了朝堂之上的新闻。没有人会不识时务地想到前两日才下过的夜雨——大人物觉得暑热,那天气一定就燥热到难耐,这没什么稀奇。
重点是楚怀存邀请了哪些人。
东宫那边迟迟没有等到帖子,想要向楚相询问却找不着门道, 只好在当天大张旗鼓地摆了轿子, 想着楚相若还是不让进, 只怕同时丢了两个人的面子。但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即便没有请帖,相府的管事也没有多加为难。
太子殿下跳下轿子,却对上了一双怯懦的眼睛。对方与他目光相触,似乎吓了一大跳, 慌乱而张皇地移开视线,浑身僵硬地向前走了两步。
七皇子一向表现得没什么出息。
但他心中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对方的手中毫无疑问是楚相的请帖。
就连这样一个只会跟在陛下身后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居然也收到了楚怀存的邀请,而他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迫看人脸色。对他来说, 罪魁祸首简直一看便知——
“怎么?”端王殿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阴森森的威胁之意, “本王临时起意参加楚怀存的宴会,就连进个相府, 还要看人脸色不成?”
随后又是另一个讨厌程度不相上下的声音。
站在那端王殿下身边的,岂非那个脸色苍白,藏在深紫色虺纹官服的朝中走狗?
季瑛轻笑两声:“若只是不待见我, 倒也有情可原。季某本来就是无足轻重之人,自然入不了楚相的眼。但楚相连当朝亲王也不放在眼里,虽然殿下雅量,不放在心上, 这也算得上欺君罔上之罪了……”
他斟酌字句,每个字都在往楚怀存身上扣帽子。有这样一条指哪打哪的走狗,怎么能不让端王殿下称心快意。他抚掌道:“正是如此!”看那样子,倒隐约对把这个罪名扣在楚怀存头上还有点期盼。
可怜门房被两个人一时间说的头晕眼花,半响才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
这也不怪他。
毕竟季瑛有段时间都快要成为相府的常客了,待他们这些下人也算是客气。此时乍一咄咄逼人起来,倒确实很唬人。
“没有请帖者不得入内,”
他干巴巴地又一次重复道,看着端王越来越暗的眼神,飞快地接上了一句话,“当然,当然,楚相曾经吩咐过,若是端王殿下来访,那通行倒是无妨的。”
太子殿下听了半响墙角,这才忽然惊觉,原来楚怀存什么都提前交代好了。当时自己手头没有请帖要进来,虽然心虚得不行,但门房的话术也大差不差。只是当时自己还觉得楚相总归对自己留了几分情面。
门口那两人显然也顿住了,一会儿又听见季瑛开口:
“既然楚相已经提前考虑到了端王殿下的位置,那季某便先告辞——”
“不行,”端王立刻毫不犹疑地反驳。若是他连个人都带不进去,那岂不是连面子都丢尽了,“我若是进去,季大人算跟着我的,楚相总不会反对吧。”
这会门房的应对就从容多了,躬身道:
“自然不会,两位请进吧。”
端王走在前面,季瑛便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太子当然不能继续藏着,于是便装作恰好撞见,轻咳一声。两个皇帝的儿子面皮都闻风不动,若无其事地彼此刺了一路,才终于来到相府的荷塘之上,坐进了消暑宴的坐席。
——两个人坐下时,都深刻地感慨了一下。
相府的椅子可真硬。
假山也修的不好,那片荷塘更是七零八落,生长的有几分粗犷,显然没被府里的主子放在心上。
都说楚怀存府上修得和兵营无二,虽然存在夸张的成分,但确实没什么富贵闲人的享受可言。说是消暑宴,轿子也不让进,走了一路,养尊处优的大人物都冒出汗来,此时不住地用帕子揩拭着。
只有楚怀存坐在主位,简直看一眼就觉得生凉。他一身雪一样的白衣,墨色的头发轻柔地淌下来,带着一点凉意的干燥。
许多人在看着他,眼神各异,目的不同。
但他的视线只在某个人身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
而那个人如有所感,却只是垂着眼睫,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仍旧佯装镇定地抿了一口酒。
“楚某前些日子身体抱病,如今仍有些微恙,”
楚怀存见人到的差不多了,才不急不徐地开口,“诸位远道而来,招待若有不周的地方,多多包涵。另外,此次消暑宴,还有一位客人没有赶到,请诸位稍安勿躁。”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还不是那个被楚相捧到心尖尖上的秦公子?即便投毒事件还没有一个最后的定论,这件事皇家也难逃其咎。在场的人有一些将目光投到季瑛身上,见此人慢慢地转了转墨玉扳指,显得面色不虞。
楚怀存恢复精力后直截了当地朝他施压,之前你来我往的把戏不管用了。这秦桑芷,是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的烫手山芋。
若是不出意外,秦公子此时应该已经离开诏狱,重新打扮得光鲜亮丽,坐在前往相府的轿子上了。
——若是不出意外。
*
秦桑芷的脖子上此时横着一柄刀,刀刃白森森的,靠近就能感到吹毛断发的寒意。少年拼了命地挣扎着,用脚去踹挟持他的人,吓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而那个挟持他的人长着浓密的虬须,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脏得看不出颜色。显然,这么多年的诏狱生涯,让他没有机会打理自己的容颜。他双臂牢牢地把住秦桑芷挣扎的四肢,手中的刀又往那血肉之躯近了几分,对着闻声赶来的狱卒开口道:
“你们要是再敢多管闲事,我就一刀把这人杀了。”
放在以前,拿诏狱里囚徒的生命作质,是最不被人在乎的事情。
但昨天的秦桑芷岂能和今天的秦桑芷相比?谁没听说楚相专门派了华贵的车马,铺了丝绸的垫子,就等着接回这落难的明珠。大人物体现出了如此重视,小人物的态度当然也就见风使舵。
倘若秦桑芷有个什么万一,他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楚怀存砍的。
秦桑芷绝望地拼命用余光瞥向自己所在的牢房,在那里,一个灰白色须发的山羊胡子老头仿佛从背后被敲了一手刀,软塌塌地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在诏狱里,消息不流通,还不知道楚怀存要来接他的消息,一心把希望寄托在方先生手中的钥匙上。没想到方先生如此轻信,转手就把重要的物品交给他人,还说是做个交易。
这下好了,他们夜间好端端地休息,他一睁眼,便看到方先生背对着他倒了下去,露出背后拿着磨尖的刀子的那个亡命之徒。那人已经逃出了牢笼,正要往外走去,却恰好走进来一个狱卒,见此场面,惊叫起来。
在引来更多人之前,那人将刀子横在了他的脖颈之前。
于是便飞快地演变成了这种场面。秦桑芷感觉被推了一把,又疑心刀刃划开了他的血管,重重地惊呼了一声,却原来是那人抵着秦桑芷要往外走。最开始的那个狱卒鲁莽地冲过来,似乎要做些什么,却听见挟持者悠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什么?”
其他的囚室不知为何,忽然一齐发出了响动,仿佛炸开了许多爆竹。秦桑芷听见背后那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们那个老头的钥匙真是个好东西,该好好利用才是。”
最开始的狱卒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在挟持现场僵持不下,飞快地朝更深的囚室跑去,至少要确认情况,或是在骚乱之前把门堵上。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假如那些囚徒真的都暴动了,那么,那些被关了很久、甚至有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囚犯,此时一旦意识到自己能够接触自由,向外跑的脚步声简直能踏平一切。
毫无疑问,独自一人的狱卒会被这群愤怒的人撕碎。
……好在他并不是真正的狱卒。
周围的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喊,有些人很久没有开口了。和他合作的囚徒并没有打开所有牢房的门锁,出于时间的紧张,只是让一部分走出了监牢。但这足以让上一秒钟还是个狱卒的方先生在黑暗与混沌之中抹一把脸,飞快地变化成了另一幅模样。
秦桑芷看到的那个倒下的方先生,才是那个恰好轮值的倒霉狱卒。
虽然没把计划告诉秦桑芷这点做的不是很人道,但方先生早就摈弃那种还考虑友善待人的思想,秦桑芷此时的哭叫简直棒极了,一点也看不出一切都是在作戏,这就很好。
此时,逆着向外涌去的愤怒的囚犯,方先生独自一人往牢房深处走去。越往后走,阻碍便越多,但看守的狱卒此时也被调虎离山到牢房前面的分区查看闹事的情况了。他们认为几扇锁住的铁门和重重的铁链就能挡住一切异常。
但对方先生来说事实并非如此。
他无声地潜行着,趁着诏狱的这一场骚乱,不断往已经决定好的目的地走去。这条路他还是第一次走,越到深处,一切越是寂静无声,有的地方只有一点微弱的水声,恶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一片片黑暗被打破,陌生的气息涌入,但还是没什么活人气。
方先生甚至看到了一具被铁链锁住的白骨。
大概没有人愿意管他,死了之后,连尸体也懒得处理,只留下森森白骨。而那白骨还被铁链死死地钉在墙上,不难看出,他生前陛下该恨他到什么地步。
这一切也只是让他嗟叹几声。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仍旧往深处走去。方先生早就调查过诏狱的大小,但复杂程度还是有点超乎想象。他左拐右绕,面前忽然出现一堵从上到下封严的围墙。围墙上面大大小小留着一些孔洞,但最多限于露出脑袋。
古怪的是,这里比其他地方显得清洁许多。甚至在高墙之前,还摆着一把做工精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椅子。在椅子边上,放着装有弓箭的筒。
这里没有门,更没有锁,方先生的□□算是派不上用场了。
“有人吗?”方先生谨慎地靠近最近的那个开口,隐约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味道刺鼻,除此之外,竟是一片寂静,静悄悄地没有人气。他犹豫片刻,再次开口:
“我不是陛下的人,而是应人之托,专门进来找人的。在靠外一点的牢房,人都乱起来了。若是这里有人,还请回应一二,或许我有把你们放出来的机会。”
仍旧无人回应。
方先生皱着眉头,忽然折返两步,用手指头掖了掖箭筒,果然看见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仅是箭筒,就连那个仿佛是做出来欣赏痛苦的座椅也一样。
此处距离上一次被使用,时间差的虽然不算太多,但也确实有些时日。
难道是人都被转移走了?
但看面前这个“牢笼”,似乎是被完整地一体浇筑而成,恐怕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被预留出来的可能性。想到这里,方先生心念一转,又轻声说:
“我说的是真话。你们有人知道楚怀存或者季瑛么?”
这句话好像起到了点作用,这座密不透风的堡垒中,仿佛出现了一点极为微弱的声音。或许是错觉,或许与风声无异,但这样深的地底,是不可能有风吹过的。
方先生继续说:“我是楚相的人……你们的疑虑是对的,但我也可以痛骂几句皇帝老儿,假如这样能够换来一点信任。我知道十几年前发生的某件事让你们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猜测这和当今陛下上位不正有关,但实在没有弄清其中关窍。”
声音仿佛又大了些。
在这样的环境下,居然真的有活人,这才比较让人意外。
“你们是蔺家的人吗?”
方先生说,“是的话,请敲一下我们之间的墙壁。”
他耐心地等了又等,几乎连空气都凝固住了,这才像是无中生有般,传来了轻微如幻觉的响声。
第二个问题:“从我这边有任何能够打开牢笼救出你们的方法吗?”
这个问题得到了连续两次的敲击声。
这也就是无计可施的意思。方先生方才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巨大而令人望而生畏的牢笼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口。至少,里面的味道虽然刺鼻,但没有特别浓烈的尸臭味。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不是很好,但里面的人恐怕死伤参半,这是个事实。
方先生还没有问出第三个问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你想知道的答案……是诏书。”
“什么诏书?”方先生俯下身,仔细地听着,对方却不说话了。
半响,又听到了一声叹气,“你找错人了,这里的人虽然算是蔺家人,但却不是陛下真正看重的那批人。我们不过是被殃及池鱼关在这里,有些气节的,早就自尽了。现在留下的,只是苟延残喘。如今十不存一,不过用来满足那位陛下的施虐欲与控制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