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端正好(2 / 2)

“你们还有多少人?”

“上次陛下来杀人,杀了小十五。从那时到现在,疯的人又多了一个,最后也一头撞死了。这里只有两三个疯子还活着,但他们都不愿意说话。只有我还开口。我说,这都是因为那封诏书——”

“我该怎么救你们?”

“诏书哪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事情。”

和他对话的这个声音也渐渐染上痴狂,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写着当今陛下谋朝篡位,或者他最后对先帝下毒,这样皇位就不是他坐了。有这样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最后白白地被抓起来。但还要感谢家主,若非老爷说先帝遗诏还被他藏在外边,不知下落,陛下早就把我们通通都杀了,”

“……那你们其他人都在哪里?”

又是文不对题的答案:“……季瑛是那个大奸臣,和我们提他做什么。蔺家没有那样媚主求荣的人,他求着陛下当走狗,我们凭什么要为他送命,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大公子,你有没有见过我们家大公子,那可真是神仙人物,令人见之忘俗,见之忘俗啊。”

方先生心知这个人的逻辑已经完全错乱了。

但他并不觉得烦闷,只觉得悲哀。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图景。这图景并不是求神拜佛的虚机,而是缓缓铺开的一张京城地形图。

他一点点将自己在地下走过的路勾勒出来,以此在地上找到相应的地点。

这一思考以最后落在宫室中的一个小墨点作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知自己此行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向尽头,这也算是冒险了。但从这边救不出这些蔺家的旧人,至少这次不行,或许应该试试能不能用火药炸开。但关键的线索应该就在这个穿透头顶薄薄泥土的这一古怪牢笼的其他部分之中。

还有季瑛和长公子……这个信息量对方先生来说也有点大。

“我会再来的。”

方先生对着面前黑洞洞的开口作了一揖,随后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抽身而去。

*

在秦桑芷到来之前,楚怀存对宴会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

酒已经匆匆喝了一轮,楚相问过管事轿子行到哪里,还没有消息,便随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端王此时正挂着一副友好的模样和人攀谈,在场的人大多和楚相有些关系,应对得也算是滴水不漏;太子偏要比他的谈笑声更大,一副亲亲热热的模样。

反而是七殿下说风吹了头疼,想到室内坐一坐。

虽然端王殿下对自己的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印象,但也有些警惕。他对季瑛使了个眼色,恰好季大人留在场上,气氛总是有几分僵硬,连身边也是空的。这样的氛围不适合端王扮演一个温文儒雅、慧眼识人的有识之士。

季瑛略微等了几分钟,便紧随其后离了席,照着端王的意思去监视七皇子。

赴宴的人都集中在相府的花园,离了那块地方,路上便只能见到匆匆而行的侍人,有些院宇前还会有侍从看守。七殿下离开时,相府自有人上前,为他引路到前厅,以防他走迷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季瑛跟着引路的侍人走,却并不是会客厅的方向。

若是换了一个人,大概不会在饮过毒茶不久后还面色不变地品茶。楚怀存刚用滚烫的沸水烫出茶叶带着清苦的微香,便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桃花早就落了,但花瓣落在地上,已经白到透明,仍旧铺了一层,否则他的脚步怎么会那么小心翼翼?

茶水翠绿澄澈。

倒映着楚相的眼睛。仿佛冰雪在一瞬间化开,楚怀存的神情缓和下来,甚至不用回头就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还没等季瑛开口,他就先交待了一句。

“茶是为了等你来沏的,”楚怀存轻声说,“我没和他喝茶。”

季瑛的脚步停住了。他抿着嘴唇,想说自己其实只是戏言,也没有小心眼到楚怀存和什么人喝茶都要管。但他再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在他坦白自己身份后,这是他第一次和楚怀存在两人都清醒的时候见面。

来的时候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倒不如说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麻烦临头再开始考虑,着实来不及了。

季瑛尽量温和地笑了一下,殊不知这副温柔的笑意,配合上他一身阴郁的气质,更让人不寒而栗。他拂动衣袖的动作有些刻意,又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浓了些,发丝也总是垂落下来在眼前打出阴影。

“没事,怀存,”他停顿了好一会,仿佛在斟酌字句,“劳烦你等我,这确实是我喜欢的茶叶,我想是今年春天摘的新茶。《甘露集》里记载过:茶者,嘉木兮……”

季瑛说到一半,便看见楚怀存眼中带着一点明亮的笑意望向他。他停顿了一下,本想借此机会换个气,顺便想想之后再说些什么,结果一中断更是说不下去。

楚怀存顺便拉他坐下,还在艰难代入自己的季瑛被对方在掌心勾了勾,更是把方才的一点灵感给忘了干净,连心底暗含的惶恐一瞬间也仿佛轻了许多。

“我……算了,反正我现在就是这样,”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季瑛的眼睫还是颤了颤,

“若是要你我都像过去那样,或许才是为难。但我从来就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没有缺点的蔺家长子——从前就不是,如今更不是。就算我尽力,我也做不到像他那样生活,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上一回是你醉酒,你若觉得为难,我再给你一个翻悔的机会。”

楚怀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得他在对面有实感才让人无比安心。他心念一动,按住季瑛的肩膀让他再靠过来一些,随后亲了亲他有点苍白的嘴唇,

“说什么话?我是先心悦于你的。”

随后又颇有节制地轻轻松开他的肩膀。这回换楚怀存在心里叹气了。明明说是要循序渐进的,但是一旦看到对方,就觉得心跳动得快了几分,照这样下去,只剩下季瑛给他机会,而他全然没有慢慢照应季瑛心思的过程。

比如这个亲吻,就没有预先排练,也没有请教对方的意见。

季瑛眨了眨眼睛,觉得耳垂发烫。

他飞快地咳了咳,欲盖弥彰一般,心知离席的短暂时间若是都拿来谈情说爱,就太不好了。季大人调整了一下因为亲吻有点凌乱的衣领,姑且恢复了主场的气势,只是一开口还有些不稳,

“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季瑛低声说,“楚相没有和七殿下喝茶,这简直太好了,我是说,我对此感到很高兴。既然如此,七皇子找你,是你的意思么?他是不是要有动作了?”

“他毕竟还没有什么势力,也没什么现成的投名状,总不能实话实说——他对我投毒进行得很成功。所以,他希望我能够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对端王?”

“总不至于现在去对陛下下手,”

楚怀存暂时压下了心里的念头,也调整到了公务模式,“的确没必要怀疑他的能力,我所考虑的,只是这一次该让这位殿下做到什么程度。”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端王的死敌,一个是端王的走狗,此时与他同在相府之内,开始谈论针对他设下的阴谋。

出乎意料的是,最危险的其实是身边的人。

季瑛面色不改地说:“行,那我把他干过的龌龊事整理一份给你,有条件的话附上证据。这件事让七皇子去办正好,若是办得好了,说不定能让他从此在京中抬不起头……就当是给楚相手底下的小朋友送个礼物。”

“……我们倒没想到要直接把他拉下马,”

他说的话过于惊世骇俗,楚怀存保持平静接话,

“但你觉得时机合适的话,却也无所不可。只是若是端王式微,你便不能再受他庇护了。何况东宫被我暂时放下,若是端王再出事,局面对七皇子来说简直如改天换日一般。陛下也不会等闲视之的,你对之后的事情已经有安排了吗?”

季瑛沉默了一会,却是“嗯”了一声,“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果然有自己的打算。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楚怀存轻声问。

他自己没有顾虑,但他怕季瑛有顾忌,更怕此时的季瑛因为把他牵扯到这些旧事中而瞻前顾后。对方走过无数辛酸坎坷,能支撑人这样而不倒下的只有念头。总是复仇的念头,那些念头闪亮而不可逼视,足以摧毁一切。

有些问题,季瑛是害怕他去问的,而他对此心知肚明。比如季瑛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又为什么不得不听从陛下的钳制,为什么不能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将一切和盘托出,蔺家的其他人如今又是何下落。

楚怀存刻意规避去扯开这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季瑛的瞳孔似乎被固定在了眼眸中间,纹丝不动,那枚漆黑的瞳珠顺着楚怀存说出口的疑问,仿佛倒映着那个一身明黄色的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中登上崇高无上的王座。而后情景又一转,如被烧尽的灰烬,诏狱黑沉沉的铁质牢笼。

他慢慢地笑起来,当着楚怀存的面,这个笑容绝对不是过去翩翩君子般的蔺公子所能有的,带着泛腥的铁锈味。

“陛下总觉得杀人不需要偿命,可这是我这个奸佞小人都明白的道理。”

蔺氏一族一向将皇恩看的比天还要紧几分。

但季瑛现在可不姓蔺,也不怕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面前的人更不必要再隐瞒,

“——我要陛下死。”

如果说方才对端王殿下的言论是惊世骇俗,这句话拿出去砍八百个脑袋也不为过。幸好坐在他对面的是当朝最狼子野心的大权臣。他看向季瑛,忽然被对方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灼了一下,觉得此时的他带着一身阴恻恻的锋利之气,反而给人耀眼又夺目之感。

楚怀存对这个想法基本上非常赞同,只有一些细节有待进一步商榷。

他正打算开口,习武之人耳清目明,便已听到朝这里走来的急匆匆的脚步。想来大概是相府派去接秦桑芷的轿子出了事,消息终于传到了这里,参加宴席的人不一会也会得知这个消息,前面若是乱起来,还需要他这个定心骨。

于是这番交谈只好暂时停留在这样荒诞又血腥的一句话。

一句无可争议的话。

对在场的权臣和走狗而言。

季瑛轻声说:“至于其他的打算,我一时半会没法和楚相说完。好在你也并不一定要现在听,过不多久,楚相大概就会知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了。”

楚怀存颔首。

他们都知道这次相见只是忙里偷闲,连眼前的事情都没法说完,何况谈情说爱。

但楚怀存却还是坐在原地,而季瑛也没有起身。楚相停顿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无意中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碰到了一颗跳的越来越快的心脏。

他的袖子里有一枚方方正正的盒子。

那天他想过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的不够端矜,而季瑛又是一个那么好的人,是失落的月光,已经在无声处照在了他的身上。说什么少年气、剑光寒,楚怀存只想将对方妥善地捧在心上,所以准备了礼物。

他想应该追求对方,这样才显得态度端正。

楚怀存正打算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匣,却见面前的季瑛也有点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向前推了推。茶桌上,泡好的茶不知不觉已经冷下来。白玉杯边,又添了一只精致漂亮的匣子。

——而且不是楚怀存那只。

“我觉得,”

季瑛一字一句地说。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觉得有点窘迫,手指将礼物往楚怀存那边推,却不经意间碰到了楚相伸手触碰礼物的手指,

他假装若无其事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我想我最开始有点过分,不管怎么样都贴着楚相,还说了些不像样的话。而且现在已经这样了,不对,应该说和怀存再一次相识的时候,就做了荒唐的事。我并非不是真心,你对我来说,从很久以前就比任何事物都要慎重对待。”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楚怀存听得出来。

他的想法对于楚怀存而言,同样一览无遗。因为那和他是一样的,那是摘下月亮的心绪。

“所以我准备了礼物,”

他幸好因为一点羞耻移开了目光,不然就会看见楚相的手上也出现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匣。季瑛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该认真追求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