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彬的情况当然也说不上好。这也就是说,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身上多多少少有擦伤,原本精英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由于从高处坠落, 骨折的伤势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但他又比游吝要好得多。他毕竟侥幸免于巨石的倾覆。
在他有限的人生中, 他一直坚信自己是幸运的, 身来就应当站在高处。命运始终眷顾着他, 作为政客,他事业有成,人生辉煌无量。即使意外来的猝不及防,他依旧有机会在无限世界游刃有余地追求他所需要的东西。但事情总会有例外。
事情总有例外, 对他来讲,则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刚刚进入无限游戏时, 他一时适应不了这个没有丝毫秩序可言的世界,完全失去了理智,违反了副本规则。
怪物的吐息像是蛇信子般缠在了他的脖颈。
而后, 它的脑袋又像是西瓜一样炸开。血肉横飞,糊在他的眼镜片上。他那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镜片倒映出那个浑身沾满鲜血的领导者。对方甚至还能露出游刃有余的安抚般的微笑,脸颊上的小痣像是血点, 手中的匕首贯穿了怪物的脑髓,一遍又一遍。
……多么野蛮。
劫后余生,蒋文彬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侥幸。但当他跟随着这个人类的脚步走入伊甸园时, 却又立刻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愤恨。
这个人竟然放着这样庞大的势力而不为所动,他占着领导者的位置,却丝毫不懂得如何开采这样一个无尽的金矿。领袖应当坐在办公桌后发号施令,而非站在血泊之中。伊甸园的所有者太愚蠢, 太固执,太狂妄,根本意识不到其中蕴含的价值。
他只需要略微运用上现实世界的知识——一点对阶级分化的了解,一些可有可无的智慧,就能将整座基地置于掌中。
当然,他基本上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伊甸园里不允许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党羽都被一场烈火烧成了黑炭。要说这是他的党羽,也未免太过头了,毕竟这些人在临死前也懂得趋利避害,他们的刀刃也能转向这个可笑的领导者。为了杀鸡儆猴,他还是把这些人也一并摘除。
又一个例外出现了。
那就是游吝居然没有死。严防死守的火场,被烧熔的金属匣子,从这种环境活下来,或许不能称之为人类,只能称作怪物。可游吝当然挽回不了任何事,他已经被丧家之犬般驱除了出去,成为害死所有人的罪魁祸首,所有人就像对待病菌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他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复仇。
这是所有庸俗的、没有眼界的人都会选择的一条路,蒋文彬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仍旧在因为那些人,那些最终背叛他的人向伊甸园宣战。几近死亡的经历一点也没有让他变得明智。
孙婴却几乎被吓破了胆,他哆哆嗦嗦地跟在他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祈求他的庇佑。蒋文彬随口安慰几声,毕竟必要的时刻,这个人还有作为替死鬼的价值。
事实证明,命运女神又一次眷顾了他。叛徒的死不仅为蒋文彬换来了防御的时间,还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向了他的对立面。
甚至包括他那个银色长发的朋友——伙伴?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他除掉这枚眼中钉的计划得到了众人的赞同,在副本之中,玩家复仇的怒火被成功地鼓动了。他利用了那位有着冰蓝色瞳孔的“朋友”,因为他看出卡戎如一枚石柱,不可能轻易动摇。
每当被那双眼睛注视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感到有一点发怵,这当然是无关紧要的错觉。
紧接着,是第三次例外。
蒋文彬没有想到游吝出手会如此之快,他过于轻信了人类在穷途末路时的表现。
当脚下的石质地面崩裂开一条缝隙,炽热的光焰在他的周身燃烧,阻止了他伸手拉向任何一个可牺牲的人。失重的感觉夹杂着战栗,重重地擦过了他的脊髓,令他无法呼吸。
在他破碎的镜片中,人类漆黑的瞳孔在他眼前燃烧,他的微笑中没有胜利的意味,只闪烁着疯狂的火花,就像是死神的邀约。
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会在这里去死?
坠落之时,蒋文彬不可置信地想。像他这样的人,理应拥有更高的价值,拥有光明的未来,拥有统治一切的权力,怎么可以死在这样一个肮脏的、黑暗的洞窟?
他不能死。
死,这是一个对他来说最恐怖的词汇。
这个世界并不是这么运行的,他感到自己蒙受了巨大的羞辱,强烈的不甘席卷了他,他的价值不仅如此,正如他认为他的灵魂理应比别人来的更重一些,要用许多的黄金来赎买。
幸好,有如之前的每一次例外,幸运女神永不例外地拥抱了他。
副本赋予他的恶魔天赋发挥了作用,他硬生生地鼓动起自己的翅膀,让自己偏离了巨石砸落的范围。
然后,在他再无力气动弹,就快要走向绝望时,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内。
那一刻的感觉近乎于狂喜。
人工智能行色匆匆,显然不是为他而来。但蒋文彬还是佩戴上了谈论利益时彬彬有礼的面具,一针见血地叫住了他,虚弱地向他展现自己身上的血迹斑斑:
“卡戎先生,你不是人类吧?”
对方果然垂下眼睛望了自己一眼。正是那一眼让蒋文彬坚信了自己的判断,那是一双对怎样的罪行都能予以宽恕的眼睛,使它运行的是不变的程序和冰冷的机械,人类的生命在他眼里一视同仁。蒋文彬的嘴角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笑容:
“……你的脚步慢下来了,看来我猜的没错,既然如此,只要我要求你,你便一定有着这样的义务,必须拯救我的生命。这是所有机器都有的道德。”
他看透了人工智能的本质,这番话说得无可挑剔。无需痛哭流涕地忏悔,只要适度的强硬,以及对工具发号指令的态度,就能换来一张堪称永恒的赎罪券。
“……我明白了,”卡戎说,“但你必须在这里等待,你不是唯一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类。”
好吧,对方是连游吝这种人都会救的AI。
蒋文彬略微有点烦躁,他浑身都疼痛,狼狈不堪,还是一个人类组织的高层,理应得到更高级别的对待。好在不知是死是活的游吝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并且人工智能已经对他许下了承诺。他的承诺具有相当的效力。
刚才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如潮水般褪去,他太害怕死亡、太想要活着了。以至于他深深地感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再一次得到了命运给予的机会。
欣喜。
自满。
死而复生。
果然,幸运永远站在他的那一边。
*
游吝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因为看到仇人而微微一缩。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蒋文彬此时实属狼狈,这不仅体现在他原本笔挺此时却破烂的衣服,也不仅体现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或者是由于骨折而软塌塌地在地面上滑行的双腿,而集中地体现在他的神情之中。
这位伊甸园的高层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歇斯底里的表情。
“不,不可能,”
他整张脸都狰狞地扭曲着,“你不是人工智能吗?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对待一个人类?一个受伤的人类!我的腿,我的……我所有的伤势更严重了。不要再拖了,你必须现在就把我送到外面去。你——”
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
而卡戎松开手,任由他在地面上颜面尽失地扭动,那对冰蓝色的瞳孔朝着游吝望过来。
“哇……噢,”
人类的情感迟缓地回到了他疲惫不堪的大脑,让他轻声感慨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目光转向了人工智能,不太清醒地问道:“小AI,你不会想要我和他来一场世纪大和解吧?这恐怕不行,我可是非常……”
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贴上他的指尖。
眼底那枚血红色的小痣闪了闪,那触感太过于熟悉,以至于无需低头就能猜到是什么。一把枪,已经装填了子弹,扳机缄默地紧绷着。即使是此时的他,也仍旧有扣下它的力气。
“杀了他。”卡戎望着他的眼睛说。
这句话明明很轻,又很快,但人工智能似乎说的很吃力,以至于尾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但这丝毫无损它的直接、坚定、表意清晰。那对冰蓝色的瞳孔一直如一片冰封的湖泊,此时却仿佛有银白色的裂缝在其中散开。
游吝被这双眼睛盯着看,却不敢相信其中的意思。
他略显茫然地触碰着枪身,指尖松松地搭在扳机上,枪口已经被托举着瞄准,直直地正对着蒋文彬的额头。这不是他距离复仇最近的一次,但一定是最轻松的一次复仇,只需要轻微地用力,就能用子弹打穿仇人的脑袋。
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没有扣下扳机。
“你疯了,”游吝喃喃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蒋文彬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这是生命被威胁的最直观反应。一个人最痛苦的,不是迎接避无可避的死亡,而是给予他活下去的希望后,又无情地剥夺。但他很快就认清了形势。
他绝不能死,这个信念在他心里不断地复现。他必须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舍弃一切。
“是他对你说了什么吗?当然,我们之间是有一些过节,”他的声音很快就战栗地变得谦卑,“卡戎先生,您现在有能力对我做一切事,我的力量在您的面前不值一提。但是,您怎么能对一个伤痕累累的人类动手?您又怎么能违背承诺?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之后也会对你言听计从,如果您需要的话,再加上……他。”
游吝没动,卡戎也没松手。
人工智能站在幽暗的洞窟中,银发犹如月光,却平添了坚硬的意味,就像冷淡而残酷的神明。
人类中的精英挪动着膝盖,一点点朝着他靠近,接近死亡的惶悚让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全部的尊严。他能感受到卡戎在调整朝向他的枪口的角度,那不祥的黑洞始终正对着他的额头。他的手心冒了一层冷汗,脸色也变得惨白。
“我恳求您。”他说,“恳求您,我不想死,我绝对不能死,我……”
游吝的指尖先一步滑落。
卡戎立刻看向他。年轻的人类闭上了眼睛,唇边挂上了一丝讥讽的微笑,却已经垂下了他的手:“算了吧。”
紧接着他又喃喃道:“无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卡戎,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是一句谎话。
人工智能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那个唤起他求生意志的火苗,又一次轻飘飘地熄灭了。而卡戎剩下的时间已经微乎其微,他当然可以现在就带走人类进行紧急治疗,而且非常非常想要这么做,但绝对的理性使他仍旧能做出分析,对方的求生意志太过于薄弱,任何治疗手段都对他起不到什么效果。
必须要有什么转机——但那是什么样的转机?
游吝的两只眼皮近乎迫不及待地碰到了一起。
世界再一次在他的身边宁静下来,死亡由此得以停栖在他眼睑的阴影之中,近在咫尺。为什么还没有死?难道还有强烈的不甘在他的心脏中跳动吗?游吝问自己,他听见所剩无几的血液从他的身体中流过。可是在面对他的仇人时,他甚至没有扣下扳机的勇气。
卡戎再次为他而来。
人工智能永远不知疲倦。就像是他当时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自己的面前,却永远只有被自己杀死的结局,而现在,他又试图救一个根本就回不来的人。
游吝不知道哪条回路让他说出“杀了他”这样的话,这按理来说是AI的违禁词,但不可否认,他听到这句话时浑身仿佛过了电一般颤抖。
“他们应当被杀死。”
卡戎这样说,就像是一个断罪的法官。
就像是之前所有的挣扎都被看在眼里,人工智能悲悯地望向他,那双瞳孔无法再做到不染尘埃,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模样。人类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这种感觉几乎漫上喉咙,后来游吝又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他的挣扎、他的痛苦被看见了,然后,被宽恕了。
这不像是卡戎会说出的话,但确实像是他会做出的决定。那些复仇的妄念和疯狂的念头都是正当的,因此人工智能允许他继续复仇,将他的仇人碾为尘土。他一直以来也渴望这么做,他为了那些被淹没在火海中的人们所报复,直到这一刻之前都是如此。
“……对不起。”一句话又从游吝紧闭的牙齿间挤了出来。
这次是对他一直想要为之复仇的人们。
他一直都知道,他们最恨的人不是孙婴,不是蒋文彬,不是伊甸园的其他任何人,不是他此前杀死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他自己。
“为什么不扣下扳机?”
而无所不知的人工智能——无所不能的卡戎茫然地跪下来,他徒劳地将手放在游吝的额头上,掌心微微亮起,源源不断的能量从此处输送进人类的身体。人工智能又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他无视了这一声从自己机体中传来的声响,就像是他无视身后蒋文彬劫后余生般重重的喘息。
道德模块的警报快要因为他刚才的行为而过载了。耳边围绕着尖锐的哨音,卡戎直接找到了中央控制器,关闭了一切消息的提示音。真奇怪他之前没想过这么做。
然后,世界安静下来,他准备好听清人类所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
但人类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解释。
他明明动摇了一瞬。当他在梦魇结束后说出那句话,人类的瞳孔稍稍亮了一下,像是彗星滑落,转瞬间却又熄灭。
那些传输出去的能量就像是泼在地面上的水,只有极少的一部分维持着游吝的生命体征。必须想想办法。他的线路现在烧成一团,但他却清醒得要命。不仅非常清醒,还非常愤怒。不仅愤怒,他甚至还——
我会救你。
银发的人工智能想。
情感第一次彻底将他击败了,穿过他从头到脚的每一条回路。
他冰蓝色的瞳孔又裂开一道银白色的缝隙。猩红没有染上他的视线,因为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用“报错”能够予以诠释的了。卡戎飞快地思考着,捕捉着人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